兰德也曾见过一些烟火,但那些都是一只手就能拿起的小东西。兰德知道,烟火会剧烈爆炸,发出巨大的响声,或者咻咻地在地面上旋转,喷射出螺旋状的火花,或者带着七彩烟火飞到天上去。当兰德年纪还小时,照明者总是警告他和他的同伴不要随意点燃烟火,以免让它们失控爆炸。而烟火对于村议会来说,是很贵重的东西,所以没有这方面技巧的人绝对被禁止接触它们。兰德还记得那次麦特偷放烟火时的样子,除了麦特的母亲外,其他人在一个星期之后才知道那些烟火是他放的。看着这些管子,兰德惟一感到熟悉的是它们顶端的导火线。他知道,要燃放烟火,就必须先点燃那些黑线。
兰德看了一眼透出灯光的那座建筑物,回头示意另外两个人跟着他。他们绕过那些管子,向空地的另一侧走去,如果一定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兰德希望至少可以远离那幢有人的房子。
他们在那些散乱的架子间穿行。兰德每碰到一样东西,都会立刻屏住呼吸。这些架子上的东西稍稍被挪动一下,都会发出刺耳的响声。它们看起来全是木制的,兰德始终都没有找到一片金属。他不敢想象,如果真的打翻一样东西,到底会发出多大的声响。他小心地看了那些高大的管子一眼,又想起那些只有他指头大小的烟火发出的爆鸣。如果这些真的是烟火,兰德可不想靠近它们。
罗亚尔不住地自言自语着什么,一不留神,撞上了其中一个架子。架子晃动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慌张地向后一退,又撞上另一个架子。巨森灵立刻陷入一片由撞击和嘟囔声组成的泥沼中。
赛琳看起来丝毫没有疲倦和害怕的样子。她安稳地跟在两名男子身后,仿佛正在城中的某条大街上闲逛。她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也没有费心用兰德的斗篷裹住身子。她的白衣从斗篷中露出来,看上去比那些白色的墙壁都要明亮。兰德不时回头窥视那些亮着灯光的窗口,害怕有人会突然从那里探出头来,只要这时有人向窗外看一眼,绝对会发现赛琳的,那时,迎接他们的将只有警报声了。
不过,那些窗口中始终没有人影出现,而他们也平安走到了矮墙后面。兰德终于放心地叹了口气。这时,罗亚尔不小心碰到墙边的一个架子,那个架子上放着十根看上去很柔软的棒子,它们有兰德的手臂那么长,不断有一股股轻烟从它们的一端飘起。这些软棒悄无声息地掉落在地上,其中一根棒子冒烟的一端刚好落在一根导火线上面。随着一阵低微的嘶嘶声,那根黑线瞬间便冒出了火花,不断喷溅地朝一根高耸的管子飞蹿而去。
这一刻,兰德差点要晕了过去,但他还是竭尽全力,用微弱的声音喊道:“躲到墙后面去!”
话毕,他扛起赛琳就跑到了墙后,同时对女子恼怒的呵斥声充耳不闻。到了墙后,兰德把赛琳放在地上,同时尽量伸展自己的身躯,护住赛琳,罗亚尔则蜷缩在他们身边。兰德等待着那根管子爆炸,心里不住地祈祷着面前的这堵矮墙不会被炸得粉碎。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兰德觉得大地也和他一起颤抖。他小心地从赛琳身上仰起上半身,贴着矮墙的墙边向外望去。赛琳用拳头使劲捶打着兰德的胸膛,从他身子下挣扎出来,同时还用一种兰德不知道的语言不断咒骂着,但兰德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
一缕浓烟从一根管子的顶部冒出,兰德能看见的只有这些。他诧异地摇摇头。就是这样而已吗……
随着雷鸣般的爆裂声,一朵巨大的红白火焰花朵,在漆黑的夜幕中盛开,随后又慢慢地消散成细小的火花。
正当兰德还愣在原地呆望着那片火花时,那幢有灯光的建筑物里早已传出各种声音。高声喊叫的男人和女人挤满了窗口,所有人都拼命向外张望,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兰德后悔莫及地望着离他不远的一条小路。那里离他们不到十几步,但只要出现在那个路口,就一定会被房子里的人看见。这时,那幢房子里已经充满了沉重的脚步声。
兰德又将罗亚尔和赛琳推回墙边。“不要动,不要出声。”他低声告诫两个同伴,“这是我们惟一的希望了。”
“有时,”赛琳平静地说,“如果你一动也不动,就没有人会发现你。”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担忧的样子。
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矮墙的另一边响个不停,怒气冲冲的叫喊声也愈来愈大,兰德能清楚分辨出那个叫亚柳妲的女子的责骂声。
“塔穆兹,你这个小丑!你这只猪!总有一天,你会把我们给害死的!”
“这不是我的错,亚柳妲。”男人辩驳道,“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是那些废物,他们——”
“不要跟我说话,塔穆兹!一只猪不准像人一样说话!”亚柳妲又转变了语气,开始回答另一个男人的问题。“没时间再准备一个了,今晚盖崔安只能欣赏剩下的这些了。塔穆兹!把一切都安排好,明天你就和车队离开,去买粪肥。如果今晚再出什么差错,你就连买粪肥的活儿都没有了!”
脚步声和亚柳妲的呵斥声又逐渐消失在房子里。空地上只留下塔穆兹,还有他低声的抱怨。
兰德看见塔穆兹走向那座倾倒在地的架子,立刻又屏住了呼吸,将身体紧贴在墙角里。他能看见塔穆兹的背脊和肩膀,只要那男人回头看一眼,兰德和其他人根本就无处可藏。但塔穆兹只是一边嘟囔着,一边将闷烧的软棒放回架子上。然后就朝有灯光的房子走回去。
兰德吁出一口气,瞥了塔穆兹一眼,立刻又将头缩回墙后,那些窗户后面仍然闪动着几个人影。“今晚再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他低声说道。
“伟大的男人能自己创造好运气。”赛琳的声音如同一阵温柔的微风。
“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些事情了?”兰德觉得很疲倦。他希望自己的脑子能够不只是充塞着这名女子的香气,这让他很难清晰的思考。他还记得把她压在身体底下的那种感觉,柔软和坚硬混合在一起,让人感到困惑。但这根本无法帮助他理清思绪。
“兰德?”罗亚尔正绕过矮墙的一端向外窥看,“我想我们需要更多的运气,兰德。”
兰德越过巨森灵的肩头向外望去。在他们来时经过的那个路口,出现了三名兽魔人,它们也躲藏在阴影里,正小心地望着那些透出灯光的窗户。其中一扇窗户里显出一名女子的身影,不过她似乎没有看见兽魔人。
“这样的话,”赛琳平静地说,“这里就变成了一处陷阱。如果那些人抓到你,他们会杀了你,那些兽魔人更不会放过你。但也许你能在那些兽魔人暴露行踪之前先杀了它们;也许你能阻止那些人为了保护他们的小秘密而杀了你。也许你不想变得伟大,但只有伟大的人才能做到这些。”
“你不必说得这么高兴。”兰德说。他竭力不去想她美丽的笑容,还有她会怎么看待他说的这句话。虚空几乎已经包围了他。兰德拼命甩掉虚空。看起来那些兽魔人似乎还没找到他们。兰德缩回来,盯着离他们最近的一条漆黑巷道。只要他们往那里走几步,兽魔人一定会发现他们,也一定无法躲过窗边的那个女人。到那时候,兰德所要考虑的,将只是谁会先一步发现他们而已。
“你的伟大才会让我们高兴,”赛琳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恼怒,“也许我该离开你一段时间,让你找到自己该走的路。成为伟人的机会已经落入你手中,如果你不及时抓住它,你能得到的将只有死亡。”
兰德转头不去看她,“罗亚尔,你看得清楚那条巷子通向什么地方吗?它的尽头有没有门?”
巨森灵摇摇头,“干扰我的光线和阴影太多了,我要走进那条巷子里才看得清楚。”
兰德将手放在剑柄上,“带着赛琳。只要你见到可以出去的门,就喊我一声,我会跟上的。记住,只有见到门才能出声。如果你们一直走到围墙都没有看见门,就把赛琳抱到围墙上,让她能爬过围墙逃走。”
“好的。”罗亚尔答应着,声音里却充满了忧虑,“但我们只要一离开矮墙,那些兽魔人一定会发现我们的。即使我们找到出去的门,它们也会在我们身后紧追不舍。”
“兽魔人就交给我吧!”它们一共有三个。只要虚空还管用,也许我能干掉它们。想到阳极力,兰德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心志。自从他与男性的真源接触以来,它已经给他带来太多的惊奇了。“我会尽量跟上你们的。走吧!”他转过身,开始全神贯注地盯着兽魔人。
从眼角的余光中,兰德能看见罗亚尔正在移动的身躯,以及赛琳白色的衣服,还有半披在女子身上的他的斗篷。突然间,有一名兽魔人兴奋地抬手指向他们,但那三名兽魔人仍然犹豫不前,抬头望着窗前那个女人的身影。它们有三个。一定有办法可以不用虚空,不用阳极力。
“有门!”罗亚尔低声的呼唤传来。一名兽魔人迈步离开阴影,另外两名也紧跟在它身后。兰德同时听见窗前女子的尖叫声。罗亚尔也在向他喊些什么。
没有再做任何考虑,兰德开始行动了。他必须挡住兽魔人,否则他们在野外很难逃过这些怪物的追击。兰德抓起一枝冒烟的软棒,猛力朝离他最近的一根长管撞去,管子被撞得向前倒下。兰德抓住方形的木头基座,让管子的前端指向兽魔人,兽魔人看见兰德,迟疑地停下脚步。女子的尖叫声这时更加响亮。兰德伸长手臂,将软棒冒烟的一端抵在导火线上。
巨大的爆炸声立刻响起,厚重的木头基座将兰德撞倒在地。轰雷的爆裂声再次震撼大地,让人无法直视的闪光四射纷飞,撕碎了夜幕。
兰德眨了眨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刺激性的浓烟让他不停地咳嗽,尖锐的烟火呼啸声让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呆望着四周。有一半的长管和全部的架子都倒在地上,在那三名兽魔人原先站立的地方,一幢建筑物被轰掉了一半。火焰舔食着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而兽魔人早已不见踪影。
渐渐地,兰德听见了那幢房子里照明者的喊叫声。他跌跌撞撞地跑进那条巷子,跑了几步,有个东西绊了他一下。兰德低头看,才发现那是他的斗篷。他将它抓起来,继续向前跑去。在他身后,照明者的喊叫声充斥在夜色中。
罗亚尔在打开的门边不耐烦地跺着脚。兰德只看见他一个人。
“赛琳呢?”兰德问。
“她又跑进去了,兰德,我想抓住她,结果她从我的手中挣脱,跑进去了。”
兰德转身望着喧哗声传来的方向。现在,耀眼的火光愈发明亮,虽然耳中的声音杂乱无章,但他还是能从中分辨出一些内容。
“沙桶!快把装沙的桶子拿过来!”
“这真是灾难!灾难啊!”
“有人往那边跑了!”
罗亚尔抓住兰德的肩膀。“你帮不了她的,兰德,你只会让自己也陷进去。我们必须走了。”这时,有人出现在小巷的另一端,因为火光从那个人的背后射来,所以兰德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他无疑正朝他们跑来。罗亚尔的声音又在兰德耳边响起,“走吧,兰德!”
兰德被拉出了门,和巨森灵一同跑进黑暗中。火光逐渐远离他们,最后变成了夜色中一团模糊的亮点。首门的灯光离他们愈来愈近。在兰德和罗亚尔周围,只有夜晚的微风掠过野草时发出的簌簌声。
“我想拦住她。”罗亚尔说。兰德只是沉默着,巨森灵等了很久,只得继续说道,“我们那时无能为力,他们会把我们全都抓起来的。”
兰德叹了口气:“我知道,罗亚尔。你已经尽力了。”他回头走了几步,望着那一团火光。它正渐渐黯淡下去,照明者一定已经将火势控制住了。“我必须救她出来。”怎么救?阳极力?至上力?他哆嗦了一下。“我必须救她。”
他们穿过首门灯火通明的街市,周围的人群中不断洋溢出欢乐的气氛,却被他们隔绝在身边。
当他们走进龙墙守卫者旅店时,旅店老板将一个托盘端到他面前,托盘里放着一份密封的信笺。
兰德将它拿起来,死盯着上面的白色蜡封,那是一弦弯月和几颗星星。“这封信是谁留下来的?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大人,就在不到一刻钟之前。她是一名仆人,但她没有说自己属于哪个家族。”库俄露出充满信心的微笑。
“谢谢你。”兰德嘴里说着,目光仍未离开那个蜡封。旅店老板一直目送他们走上楼梯,眼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看见兰德和罗亚尔走进房间,修林从嘴边拿下烟斗。他将自己的短剑和锯齿匕首放在桌子上,正用一块蘸油的布擦拭着。“你们在走唱人那儿待了很长的时间,大人。他还好吗?”
兰德愣了一下。“什么?汤姆?是的,他还不错。”他用手指打开蜡封,念出信中的内容。
我以为自己知道你要做些什么,你却有另外的决定。你是一位危险的男人。也许我们过不了多久就能重新在一起了。不要忘记那只号角,不要忘记属于你的荣耀。不要忘记我。你永远都是我的。
这封信同样没有签名,流畅如水的字迹依旧。“所有的女人都疯了吗?”兰德惊愕地仰起头。修林耸了耸肩。兰德倒坐在一张椅子里,那是特意帮巨森灵布置的椅子。坐在上面,他的脚尖甚至碰不到地板,但他并不在乎。他只是呆愣地盯着那只个覆在毛毯里的箱子。不要忘记属于我的荣耀。“印塔为什么还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