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琳倒坐在一张直背椅子里。“自从布朗去世以后,我是那么想念她……”
“布朗死了?”奈妮薇几乎无法想象这件事,那位总是满脸笑容的胖先生那副可亲可敬的样子,看上去永远都不显老。奈妮薇不禁懊丧地哀叹了一声,“我不该离开的。”
玛琳从椅子里跳起来,跑到窗前,望向外面的绿坪和村舍。“如果麦莉娜知道你在这里,我们俩都会有麻烦的。刚才森布跑去找她了,森布现在是村长。”
“森布?那些羊毛脑袋的男人怎么会选森布当村长?”
“是因为麦莉娜的关系,她操纵着整个妇议团,那些女人逼着她们的丈夫选森布当村长。”为了让自己的视野尽量开阔一些,玛琳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在窗户上。“愚蠢的男人根本不在乎他们把谁的名字放进了选票箱里。我想,大概每个选森布的人都以为只有自己的老婆在逼他投森布一票,他们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愚蠢行为应该不会影响大局。现在,他们应该学聪明一些了,我们都该学聪明一些。”
“谁是麦莉娜?她怎么能控制妇议团?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来自望山。她是这里的乡……”玛琳从窗口转过身来,不停揉搓着自己的双手。“麦莉娜·雅拉是这里的乡贤,奈妮薇,你很久都没回来……光明啊,我只希望她不会在这里找到你。”
奈妮薇惊讶地摇着头:“玛琳,你害怕她。你在发抖,她是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妇议团会推举她这样的女人当乡贤?”
玛琳苦笑了一下:“我们一定是疯了。麦莉娜在玛夫拉·马伦回戴文骑的前一天来看玛拉。那一晚,有几个孩子生病了,麦莉娜一直在看护他们。随后,我们的羊开始一只只死去,麦莉娜又帮我们照看羊,我们就很自然地选了她,但……她只知道恃强凌弱。奈妮薇,她总是用恫吓和威胁的手段强迫大家按照她的想法行事,她会不断逼迫你,不断逼你,直到你精疲力竭,再没有力量反对她为止。更可怕的是,她打倒了奥波特·卢汉。”
一个画面在奈妮薇的脑海中闪现,那是奥波特和她的丈夫铁匠哈兰,奥波特几乎和哈兰一般高,身材也相当魁梧,但这些并没有影响到她俊俏的模样。“奥波特几乎跟哈兰一样壮实,我不相信……”
“麦莉娜并不是一个强壮的女人,但她……她非常凶暴。奈妮薇,那时,她在绿坪上用一根棍子追打着奥波特,我们都不敢去劝阻她,后来布朗和哈兰赶来了。他们说,麦莉娜一定要离开这里,即使他们必须直接干涉妇议团的决议,他们也要逼她离开。我想,其实那时妇议团中应该有不少人是赞同布朗和哈兰的。但布朗和哈兰却在当晚都病倒了,然后在同一天便去世了。”玛琳紧咬嘴唇,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是否有人躲在附近,她的声音愈来愈低。“麦莉娜为他们调配草药。她说,虽然他们出言反对她,但她的职责是照料病人。我看见……我看见她带走的药渣里有灰茴香。”
奈妮薇倒吸了一口气。“但……玛琳,你确定吗?你真的看见了灰茴香?”面前的女子点点头,泪水早已湿透了她脸上的皱纹。“玛琳,如果你怀疑那个女人毒死布朗,你为什么不向妇议团控诉?”
“她说布朗和哈兰没有行在光明之中。”玛琳喃喃地说道,“她说,他们诋毁乡贤,所以才死于非命,是光明抛弃了他们。她总是在谈论各种罪行。她说培特·亚卡有罪,说他在布朗和哈兰死后继续诋毁她。但培特只是说过,她无法像你那样治疗病患。只是这样,她便在他家的大门上画了龙牙,所有人都能看见她的手指上沾染了炭黑。培特的两个儿子不到一周后也死了,就死在打算叫他们起床的母亲面前。可怜的妮拉,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又哭又笑,尖声叫骂培特是暗帝,是他杀死她的儿子。然后,培特在第二天就上吊自杀了。”玛琳不停地打着哆嗦,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小到奈妮薇都快听不见了。“我还有四个女儿,和我一起活在这个屋檐下,她们还活着,奈妮薇。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她们还活着,我现在只想让她们继续活下去。”
奈妮薇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玛琳,你不能容忍她继续作恶下去。”回去的路只会显现一次。坚定你的心志。奈妮薇推开这个念头。“如果妇议团齐心协力,你们就能赶走她。”
“齐心协力,对抗麦莉娜?”玛琳的笑声听起来像在哭一般,“我们全都怕她,但她对孩子们却很好。这些日子来,总有孩子生病,而麦莉娜总是尽力照顾他们。但我还是经常想起当你是村中的乡贤时,那时几乎没有人会死于疾病。”
“玛琳,听我说,你难道不明白,为什么村里总是有孩子生病?如果她不能让你们害怕她,她就会让你们以为你们需要她来照看这些孩子们。孩子们的病都是她干的,玛琳,就像她对布朗所做的那样。”
“她不能这样,”玛琳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她不会的,她不会伤害那些孩子的。”
“她会的,玛琳。”回去的路——奈妮薇拼命压制着这个念头。“妇议团里有没有不怕她的人?还有谁肯听我一句话?”
玛琳回答:“没有人不怕她,但珂琳·艾玲也许会听听你的建议。如果她赞同你,也许她能再带动两到三个人。奈妮薇,如果妇议团中有足够的人赞同你,你会回来继续当我们的乡贤吗?我想,你应该是惟一一个不会屈从于麦莉娜的人了。即使我们知道你所说的是事实,我们也不敢单独反抗她,你不知道她的恶行恶状。”
“我会的。”回去的路——不!这些是我的同胞!“披上你的斗篷,我们现在就去找珂琳。”
玛琳在离开旅店的时候,仍然有些犹豫不决,奈妮薇好不容易把她拉出门,她却只是缩着身子,在屋檐下偷偷地往前走,不时还会停下来,小心地打量四周的情况。
在前往珂琳家的路上,奈妮薇看见一名骨瘦如柴的高个子女人,她正从绿坪的另一侧朝旅店走去,手中拿着一根粗长的柳木棍,不断挥打着地面上的野草。虽然连她身上的衣服也无法掩饰她棱角嶙峋的骨架,但那一根根钢丝般紧缠在骨头上的肌肉,却给人一种可怕的力感。她鼻子下面的那个器官,与其说是嘴,倒不如说是一道长而深的刀疤,而森布正紧跟在她身后。
“麦莉娜。”玛琳将奈妮薇拖到两栋房子间的夹缝里,向她低声耳语,仿佛害怕自己的声音会越过绿坪,被那个女人听到。“我就知道,森布是去找她了。”
奈妮薇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她转头望去。在她身后,一道白银拱门正立在这两栋房子之间,闪耀着柔和的白光。回去的路只会出现一次。坚定你的心志。
玛琳发出一声低微的尖叫:“她看见我们了,光明帮助我们,她过来了!”
那高个子女人跨过绿坪,将莫名其妙的森布甩在身后,她脸上露出了某种确定的神情。她走得并不快,仿佛她知道面前的两个人已经无路可逃,每迈出一步,残酷的微笑在她脸上堆积得就更多一些。
玛琳拉着奈妮薇的袖子:“我们逃走吧!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奈妮薇,快点,森布一定已经告诉她你是谁了。现在村里只要有人提起你的名字,都会招致她的憎恨。”
银色的拱门吸引住奈妮薇的视线。回去的路……她拼命摇着头,试着回想。那不是真的。她看着玛琳,恐惧扭曲了这名女子的面容。坚定你求生的心志。
“快点,奈妮薇。她看见我跟你在一起了。她——已经——看见——我了!快点,奈妮薇!”
玛琳瑟缩的躯体紧贴在奈妮薇身边。我的同胞。拱门在闪耀。回去的路。那不是真的。
奈妮薇一声呜咽,猛地从玛琳手中抽出胳膊,冲进那一片银光之中。
玛琳的尖叫声紧随在她身后:“为了光明,奈妮薇,救救我!救救我!”
白光浸没了奈妮薇。
奈妮薇失神踉跄地走出了拱门,她身边还是那些两仪师,那个圆顶房间。玛琳最后的喊叫仍刺戳着她的耳膜。当冰冷的清水从她头顶落下的时候,她甚至忘记了颤抖。
“你的虚荣随水流去,你的野心随水流去。你走向我们,以你纯净的身,纯净的心,纯净的魂。”红宗两仪师向后退去。雪瑞安迎上前来握住奈妮薇的手臂。
奈妮薇哆嗦了一下,随后才看清身边的初阶生师尊,她双手揪住雪瑞安的领子,“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告诉我!”
“很糟糕是吗?”雪瑞安松开女孩的双手,仿佛她早已习惯了受试者有这种反应,“情况总是会变得愈来愈糟,而第三次则是最糟糕的。”
“我抛下我的亲友……我抛下我的同胞……只为了回到这个末日深渊里来。”不要这样,光明啊,那不是真的。我没有……我一定要让沐瑞为此付出代价。一定要!
“总会有一些人因为某种理由没有回来,会有一些事情阻碍你的脚步,或者转移你的心思。这件特法器根据你的想法为你制造陷阱,那是严密和强大的陷阱,比钢更坚韧,比毒更致命。所以我们用它来测试初阶生。你必须把成为两仪师的志向置于这世界上任何其他事情之上,毫无顾忌地去面对一切,挣脱所有羁绊,才能达成你的目标,白塔不会接受软弱的人。我们就是这样要求你的。”
“你们要求得太多了。”奈妮薇站在红发两仪师身边,盯着第三道拱门。第三次是最糟糕的。“我觉得很害怕。”她喃喃低语。还有什么会比我刚才所经历的更加糟糕?
“很好。”雪瑞安说,“你要成为两仪师,要导引至上力,做这些事的人必须怀着畏惧之心。畏惧会让你谨慎;谨慎能护你性命。”她将奈妮薇带到拱门前,让女孩独自面对这道拱门。但她并没有马上退后。“没有人强迫你第三次走进去,孩子。”
奈妮薇轻舔双唇,“如果我拒绝,你会把我赶出白塔,再不让我回来。”雪瑞安点点头。女孩继续说道:“这才是最糟糕的。”雪瑞安又点了点头。奈妮薇深吸了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第三次,”雪瑞安发出庄重的吟诵,“代表将来。回来的路只会出现一次。坚定你的心志。”
奈妮薇纵身冲进了拱门。
她在欢笑声中穿过在遍地野花上飞舞的蝶群。在她脚下,齐膝高的野草顶端开满了野花,形成一张绚丽的地毯,铺展在起伏和缓的小丘上。她的灰母马有些紧张地踏着脚,缰绳一直垂到草顶。为了不再吓到灰母马,奈妮薇停下脚步。有几只蝴蝶落在她的身上,停在丝衣的刺绣花朵和珍珠花蕾之间,或者围绕她头饰上的蓝宝石与月长石飞个不停。
在小山丘下,千湖似项链般环绕着马吉尔城,将高耸入云的七塔映入其中。七塔顶端薄雾缭绕,但丝毫无法掩盖金鹤旗夺目的光辉。那座大城中有一千座花园,但奈妮薇还是喜欢这片无边无际的野花园。回去的路只会出现一次。坚定你的心志。
马蹄声让她转过身。
亚岚·人龙,马吉尔之王,正从他的坐骑上跳下来,穿过纷飞的蝶群,大步向她走来。他的面孔还是那么刚毅,但朝她绽放的微笑使得那张脸不再如岩石般冰冷。
奈妮薇惊愕不已,只能柔顺地被岚抱在怀中并接受他的亲吻。就在那时,她也尽情地拥抱他,忘却一切,只知道用火一般的唇回吻着他。她双脚忘情地在空中轻轻摇摆。
突然间,她猛力推开他,想让自己离开这男人。“不。”她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让我走,放我下来。”他困惑地将她放低,直到她的双足碰触到地面。她从他身边退开。“不要这样。”她说,“我不能面对你。什么都行,只要不是你。”求求你们,让我再次面对阿极罗吧!记忆在她的脑海里快速回旋。阿极罗?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她很难想起任何有条理的事情,迅速流逝的记忆碎片仿佛是奔涌河水上的碎冰。她拼命想抓住这些碎冰,拼命想抓住一块能让自己的身体有所依附的东西。
“我的爱,你还好吗?”岚担忧地问。
“不要这样叫我!我不是你的爱!我不能跟你结婚!”
岚突然仰起头,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你说你不能跟我结婚,这可会让我们的孩子伤心的,我的妻子。你怎么会不是我的爱?我没有爱过其他人,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我必须回去了。”奈妮薇慌乱地看着四周寻找银拱门,但她看到的只有草地和天空。比钢更坚韧,比毒更致命。岚,岚的孩子。光明啊,救救我!“我必须回去了。”
“回去?回到哪儿去?伊蒙村?如果你想回去,我会写信给摩格丝女王,并派人护送你。”
“我要一个人回去。”奈妮薇喃喃说道,她仍然拼命地在搜寻四周。它在什么地方?我必须找到它。“我不会被这些所迷惑,我不能承受这样的事,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必须离开!”
“被什么迷惑,奈妮薇?你不能承受什么?不,奈妮薇,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个人在这里任意驰骋。但如果马吉尔的王后在前往安多时不带随从,摩格丝女王必然会心生反感,甚至可能会对我们产生敌意。你不想让我们两国产生嫌隙吧,对不对?我想你们也算是朋友了。”
奈妮薇感觉自己的头被猛击了一下,脑海中只剩下眩晕与茫然。“王后?”她迟疑地说道,“我们有孩子了?”
“你确定你的身体没事吗?我想我最好把你送到两仪师莎琳娜那里去。”
“不。”奈妮薇再次向后退开,“不要两仪师。”那不是真的。我不会在这一次迷失。我不会!
“你怎么了?”他缓缓地说,“你既然是我的妻子,当然就是王后。在这里,我们是马吉尔人,不是南方人。当我们在七塔交换戒指的时候,你就已经戴上王后的冠冕。”他无意中抬起了左手,在那只手的食指上,一枚金戒指正闪闪发光。奈妮薇看了自己的左手一眼。当她看见食指上的那枚戒指时,她立刻用右手捂在上面,但无论她怎么掩藏这枚戒指,她是否承认这段姻缘,她也已经无话可说了。“你现在记起来了吗?”岚继续说道。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抚摸她的脸颊。她接连向后退了六步。他轻声叹息,“随你高兴吧,我的爱,我们有三个孩子。他们之中除了一个年纪还小、还不懂事之外,马瑞克的身高已经快超过你的肩膀了,而他还无法决定自己是比较喜欢战马,还是比较喜欢书卷。爱诺已经开始练习如何让男孩们晕头转向了。当然,她在大多数时间里还是会缠着莎琳娜,问自己何时才能到白塔去。”
“爱诺是我妈妈的名字。”奈妮薇低声说。
“这是你选的名字,奈妮薇——”
“不,我不会在这次迷失的。我不会的!”在远离他的地方,草地旁的一丛树木之中,奈妮薇看见了那道银色拱门。刚才是树木把它给遮住了。回去的路只会出现一次。奈妮薇将身体转向那道门。“我必须走了。”他冲上前,抓住她的手。奈妮薇觉得自己的双脚似乎已经生了根,让她半步也挪不动。
“我不知道是什么在困扰你,我的妻子,但无论那是什么,告诉我,我会帮你解决。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丈夫,一开始,我就像钢刀一样不断伤害你,是你让我变得温柔体贴。”
“你是最好的丈夫。”她喃喃地说。令奈妮薇感到恐惧的是,在她的记忆中,岚正是她的丈夫,她还记得他们共同的欢笑与泪水,争吵时的痛苦与和解后的甜蜜。那些记忆还都很模糊,但奈妮薇能感觉到它们正变得愈来愈清晰,愈来愈充满暖意。“我不能。”拱门就在那里,离她不过几步之遥。回去的路只会出现一次。坚定你的心志。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奈妮薇,但我有种感觉,好像我正在失去你。我承受不了这种感觉。”他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手指上。“留下来,跟我在一起,永永远远。”
“我想留下来。”她的声音似风一般轻柔,“我想留在你身边。”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那道拱门已经消失了……只会出现一次。“不。不!”
岚将她转过身来,让她望着他的眼睛。“是什么困扰着你?如果我能帮助你,请告诉我。”
“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在我遇到你之前,我以为除了我手中的剑之外,没有什么是真实的。看看你的周围,奈妮薇,这些都是真的,无论是什么事,我们都能让它成真,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奈妮薇真的抬起头,向四周望去。鲜花绿草就在她脚下;七塔高耸在千湖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改变,除了那道拱门。我可以留在这里,和岚在一起。一切都不曾改变。她又想到其他一些事情。一切都不曾改变。艾雯孤独地留在白塔。兰德会因为导引至上力而陷入疯狂。还有麦特和佩林,他们能否平安地生活下去?还有沐瑞。她毁了我们的生活,却依然逍遥自在。
“我一定要回去。”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再不忍见到他脸上的痛楚,她推开他的怀抱,转过身,开始在自己的脑海中想象一枝花蕾,一枝生长在黑荆棘上的洁白花蕾。她让那荆棘锋利如针,希望它们能刺穿她的肉体,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已经悬挂在那株黑荆棘上。两仪师雪瑞安的声音在她的听觉之外跃动,告诉她导引至上力的危险。花苞绽开,阴极力在光明中充满了她的身体。
“奈妮薇,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岚的声音从她集中的心志上滑过。她拒绝让自己听到那声音。一定有回去的方法。奈妮薇紧盯着拱门原先矗立的地方,竭力想找出一些残存的痕迹,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奈妮薇……”
她开始在脑海中描绘那道拱门的样子,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闪烁的金属曲线被雪色的火焰充满。在她面前,在她和那些树之间,出现了飘忽的影像,时有,时无。
“……我爱你……”
她让阴极力充盈在自己的体内,饥渴地吸吮至上力,直到身体即将爆裂。光明充满了她,在她四周辉映,刺伤了她的眼睛。高热吞没了她,闪烁的拱门开始变得坚实稳固,完整地出现在她面前。火焰和痛苦成为她的全部。她的骨骼变成了炉中的干柴,而她的头颅正是啸吼的熔炉。
“……全心全灵。”
她冲向白银拱门,绝不让自己回头看上一眼。她本以为自己能听到的最痛苦的声音,莫过于玛琳在被她抛弃时的哭喊,但与岚悲恸的哀求相比,那简直像蜜糖一样甜美。“奈妮薇,请不要离开我。”
白光吞没了她。
赤身裸体的奈妮薇跪倒在拱门外,无力地啜泣着,泪水的洪流冲湿了她的双颊。雪瑞安在她身边跪下。奈妮薇瞪着这名红发两仪师。“我恨你!”她让暴烈的火气在言语中尽情释放,她的声音也变得粗哑骇人,“我恨所有的两仪师!”
雪瑞安微微叹了口气,将奈妮薇扶起来。“孩子,几乎每位经过测试的女子都会说出这样的话,面对你所恐惧的东西绝不是一件小事。这是什么?”她忽然提高嗓音,然后抬起奈妮薇的双手。
从未曾经历过的疼痛突然袭来,让奈妮薇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她的双掌心都被一根粗大的黑荆棘刺穿。雪瑞安小心地将它们抽出来。奈妮薇则只感到两仪师轻柔的碰触。当荆棘从手掌抽出后,只剩下两处小伤疤留在她的掌心和掌背。
雪瑞安紧皱双眉:“不该出现疤痕的,而且你身上怎么会只有两根荆棘呢?荆棘的位置又是如此对称?如果你坠入黑荆棘丛中,你身上应该会布满伤痕和荆棘才对。”
“我本应如此。”奈妮薇痛苦地回应,“也许我认为自己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两仪师表示赞同,“过来吧!你已经付出了第一份代价,现在该是收取你的报偿的时候了。”她将奈妮薇轻轻向前一推。
奈妮薇发现房间里站着比刚才更多的两仪师,而玉座则披着她的七色圣巾,站在她面前。披着各种颜色披肩的两仪师成列地站在玉座两侧,她们全都望着奈妮薇。奈妮薇想起雪瑞安的教导,便蹒跚着走到玉座面前,双膝跪倒。最后一杯净水由玉座擎起,将那杯水缓缓倾注在奈妮薇的头顶。
“伊蒙村的奈妮薇·爱米拉随水流去,这世界对你的一切束缚都已消失。你走向我们,以你纯净的身,纯净的心,纯净的魂。你是奈妮薇·爱米拉,白塔的见习生。”玉座将手中的银杯递给一位姐妹,然后伸手拉起奈妮薇,“现在,你和我们是一体的。”
玉座的眼眸中似乎闪耀着一片黑色的光芒。赤裸的奈妮薇浑身湿透,克制不住地打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