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守望者(1 / 2)

“所有的事情都超出我的预料。”沐瑞喃喃地说道。她并不期望岚能给她回答。

她面前的抛光长桌上堆满了书籍、文件、卷轴和各种草稿,其中有许多都因为储存过久而落满灰尘、卷折脆裂,其中有一些只剩下少部分残片。这个房间看起来就像是用书本和手稿搭建而成的,除了门窗和壁炉之外,四周的墙壁都被装满卷宗的书架遮得密密实实。屋中的高背椅都有舒适的靠垫,但其中半数椅子和大多数的小桌子都被书籍所占据,有一些书籍和卷轴甚至被塞在桌椅下面。不过,这一屋子的混乱中,沐瑞只需要为她面前的那一片负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凝视着笼罩在村子灯光外不远处那一片黑暗。这里不会有危险。没有人能想到她会到这里来。保持头脑的清醒,再开始一次。她想,这就是我在这里要做的。

村子里没有人会怀疑住在这间暖洋洋的房子里的两位老姐妹会是两仪师。谁也不会想到在提凡井这样的小地方会有两仪师出现,这里不过是艾拉非草原深处的一个小农庄而已。村民们经常会找两姐妹咨询问题,求治病症,她们在村民眼中只是两位受到光明祝福的女子而已。艾迪莉丝和凡迪恩隐退已久,就算在白塔里,也没有几个人记得她们还活着。

她们和剩下的一位年龄与她们相仿的护法,平静地在这里生活,仍然孜孜不倦地记录着世界崩毁以来的历史事件。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天都有那么多的信息要搜集,有那么多的疑团要解决,而她们的住所正是沐瑞寻找线索的好地方。

沐瑞感觉到身后的变动。她转过身,看见岚斜倚在壁炉边的黄色砖框上,如同一块岩石般动也不动。“岚,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吗?”

她专注地望着岚,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些迹象。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发现他的眉毛瞬间抖动了一下。她很少见到他吃惊的神态,在这之前,他们从未提及这个话题。将近二十年前,当她还年轻得不足以被形容为年轻的时候,僵硬的骄傲感还占据着她的心灵。那时,她告诉他,她永远也不会再提到这件事,希望他也能对此保持沉默。

“我记得。”这就是他全部的回答。

“而且你至今都没有道歉,对吧?那时,你把我扔进一个池塘。”虽然她现在觉得这件事很好笑,但她却没有笑出来。“我浑身都湿透了。依照你们边境人的说法,那时是新春时节,还有些寒意。池水冰凉,差点要把我给冻僵。”

“我还记得我生了一堆火,然后在火堆四周挂上毛毯,让你可以独自取暖。”岚翻动了一下燃烧的圆木,又将火钳挂回挂钩上。即便是夏天,边境国的夜晚仍旧有着些微的凉意。“我还记得那一晚,当我睡着的时候,你把半个池塘的水都倒在我身上。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你是两仪师,而不是用那样的方式向我证明的话,我们两个就不必那样哆嗦个不停了。不过,不管怎么样,这都要比想把我的剑从我身边夺走来得好,这可不是一个对边境人自我介绍的好方法,就算你只是名年轻女子。”

“那时,我是年轻的。年轻,而且孤独。你则像现在一般高大,而且脾气比现在更刚烈。当时,我并不想让你知道我是两仪师,因为如果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你回答我的问题时应该会更随意一些。”沐瑞沉默片刻,回想他们相识以来的岁月。能找到一名同伴,共同完成她的任务,这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在随后的几周里,你有没有怀疑过我会约缚你?当我看见你的那一天,就决定要这样做了。”

“我从没有猜想过。”岚面无表情地说道。“当时我一心想的只是如何把你护送到查辛去,同时还能让自己毫发无伤。每一晚,你都会给我不同的惊奇。我还记得那些蚂蚁。那一整段旅程中,我都不记得自己曾经好好睡过一觉。”

沐瑞不禁笑了笑,往日的回忆也充溢在她心间。“那时我还年轻。”她重复道,“过了这么多年,你还在为那个约缚而感到恼火?你不是一个能安心被束缚的男人,即使是像我这么轻的束缚。”她知道这句话具有很强的刺激性。

“不。”他的声音冷冷的。他再次拿起火钳,狠狠地戳向燃烧的木柴,火星成团爆起,充满了壁炉。“这是我的选择,也知道这种选择所要承受的代价。”火钳被挂回挂钩上,岚庄重地朝女子鞠了个躬。“很荣幸为你服务,两仪师沐瑞。以前是这样,将来也会是这样,不会改变。”

沐瑞哼了一声:“岚·盖丁,你的谦逊可比率领一支军队的王者更加傲慢。从我遇见你的第一天开始,你就是这样。”

“沐瑞,为什么我们总是在谈过去的事?”

她第一百次考虑自己的用词,至少,她认为自己考虑过这么多次了。“在我们离开塔瓦隆之前,我做了一些安排,如果事情按照我的计划发展,你的约缚将转移给另一个人。”他凝视着她,一语不发。“当你感觉到我的死亡时,你将发现自己被迫要立刻找到她,我不希望这又会让你感到惊奇。”

“被迫?”他的呼吸变得浑浊,带着怒意,“你从不曾用我的约缚强迫我做什么,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做。”

“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会在我死去后获得自由,即使我最强的命令也无法约束你,我不会允许你为了替我复仇而丧命,那么做毫无意义。我也不允许你回到妖境进行私人决斗,那么做同样毫无意义。我想让你知道,我们在进行同一场战争,我希望你的战斗能更有意义。即便是死,也不要为我而死,不要为妖境那些鬼怪而死。”

“你预见你的死亡之日马上就要来临?”就像冬日冰雪中的冻石般,他的声音没有起伏,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这样的情形,她见过许多次,那是他情绪爆发的前奏。“你是否在计划着什么?计划着你的死亡,却不让我知道。”

“我忽然觉得很庆幸,还好这屋子里没有池塘。”她喃喃地说道。然后,她望着他僵硬而阴郁的脸,抬起手,轻声说道:“我每天都看到我的死亡,如你一般。这些年来,为了完成任务,我们有哪天不曾面临死亡?现在,事情就要有个了结,我只会更清楚地看见它。”

岚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棱角分明的大手。“我从没想过,”他缓缓地说,“我有可能不是我们两个之中第一个死的,就算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我也觉得……”突然间,他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如果我真的要变成被随便送人的宠物狗,至少应该让我知道我的下一个主人是谁吧!”

“我从来没把你视为宠物。”沐瑞厉声说,“麦瑞勒也不会。”

“麦瑞勒。”他表情奇怪地说道,“是的,她只能是绿宗的,否则她只会是一名无法成为两仪师的女孩。”

“如果麦瑞勒能妥善处理她和她的三位盖丁的关系,或许她也同样能处理好和你的关系。虽然她很喜欢你,但她也曾向我许诺,当她找到适合你的两仪师时,她就会将你的约缚转给那位两仪师。”

“那就是说,我算不上是宠物,只是个包袱而已,麦瑞勒将是一个……一个负责看管的人!沐瑞,就连绿宗两仪师也不会这样对待她们的护法。四百年来,没有一位两仪师会将护法的约缚转移给另一人,而你却想如此对待我。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光明刺瞎我吧!如果我真的要这样被从一只手交到另一只手中,你是否能猜想到,我会终了在谁手里?”

“我所做的都是为了你好,或许也是为了另一个人好。麦瑞勒也许会找到一名即将成为两仪师的女孩,那名年轻女孩会需要一位护法,在战场上守护她,在道路上指引她……也会把她扔进池塘。你可以做很多事,岚,不需要把你自己抛弃在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墓里,或者落入那些乌鸦的口中。去帮助需要你的女子,而不要像白袍众那样一事无成。是的,我想……她需要你。”

岚睁大双眼,这种表情若出现在别人脸上,可用目瞪口呆来形容。她极少看见他如此失态。岚张了两次嘴才勉强说道:“你所想的那个人是——”

她打断他的话:“你不会因这种约缚而感到恼火吗,岚·盖丁?你是不是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意识到这种约缚的力量和深度?你最终可能归属于一名白宗的新手,只讲逻辑,不问心灵;或者归属于一位年轻的褐宗两仪师,只将你视为替她搬运书籍和文件的两只手。我可以按照我的意愿将你交出去,就像一个包裹,或是一只小狗,你别无选择,难道你不因这种约缚而感到恼火吗?”

“就是这样吗?”他咬着牙说。他的双眸仿佛燃起蓝色的火焰,双唇也因痛苦而紧抿着。愤怒,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怒火燃烧。“所有这些谈话只是一个试探,一个试探!你只是想知道我对这种约缚有多么反感?这么久以来,从我向你立誓那天起,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冲向你指尖所指的地方,即使我认为那是愚蠢的,即使我有理由选择别的道路,而你从来也不需要用我的约缚来强迫我。为了谨守我对你立下的誓言,我只能眼睁睁地看你走进危险中,即使我心里是那么想拔剑为你劈出一条安全的道路,却什么也不能做。在所有这些之后,你却如此试探我?”

“不是试探,岚,我只是说出事实。在法达拉时,我开始思考,你是否仍然完全属于我。”一丝警觉出现在岚眼中。岚,原谅我,我不该打破你紧密坚守的壁垒,但我必须知道。“为什么你会那样对待兰德?”岚眨了眨眼,很明显地,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她知道他一直私下为将来做打算,她不能白白放过岚此刻心灵失守的瞬间。“你让他在玉座面前的言行如同一位边境国的贵族和一个天生的士兵般,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切合我对他的计划,但你和我从没讨论过要如此训练他。岚,为什么你会这么做?”

“那看起来……是应该做的。一头年轻的猎狼犬,总有一天会遇到它的第一匹狼,但如果那匹狼将它视为一条小狗,且它的行为也真的像一条小狗般,那么,那匹狼一定会杀了它。在一匹狼的眼里,猎狼犬就该有猎狼犬的样子,哪怕它还不是那个样子。但惟有如此,它才能活下来。”

“你是这么看待两仪师的?你也是这么看待玉座?那我在你眼中呢?会吃掉你的小猎狼犬的狼群?”岚不断地摇着头。“岚,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会变成什么,那是他的宿命。从我们相见那天和那之前,我一直为此而努力着,现在你却开始怀疑我所做的一切努力?”

“不,不,只是……”他已经从慌乱中平复过来,开始重建他心中的壁垒,但那壁垒尚不完整。“有许多次,你说时轴让一切盘绕在它四周,仿佛一个涡流,也许我也被拖拽在其中。我只知道,我觉得那样是对的。那些乡下孩子需要有人在他们身边,至少,兰德需要。沐瑞,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努力,即使现在,你的计划我了解不到一半,但我相信你的计划,就像我相信你一样。我从未要求从约缚中得到释放,我也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也许你的计划中包含你的死亡和我的安然无恙,但我宁可让那些计划毫无结果,也要守护着你,让你平安。那样的话,我会更高兴。”

“时轴,”沐瑞轻声叹息,“也许那早已注定,我本以为只是引导一块木片顺流而下,却没想到是要让一根原木渡过险滩。每一次我推动它,它反而都会给我莫大的抗力。我们走得愈远,那根圆木就变得愈大,但我必须看着它行到尽头。”她低声笑了笑。“我的老朋友,如果你真的搞砸了那些计划,我也不会不高兴的。现在,请先出去吧!让我单独想一想。”岚犹豫一下,便转身朝门口走去。就在岚踏出房门之前,沐瑞还是开口问了个问题:“你真的梦想过这一切会有所不同吗,岚?”

“所有男人都有梦想,但,梦只是梦,”他的手指放在剑柄上,“这是事实。”壁垒完整如初,高峻,坚硬。

他离开好一会儿后,沐瑞倒坐在椅子上,凝望着炉火。她想到奈妮薇,还有岚心中那道壁垒上的裂缝。不像她一直耗心竭力,那个女孩无需刻意,便在岚心上的壁垒轻轻敲出了裂缝,并在裂缝中种下初蕾的蔓草。岚以为自己是不可动摇的,以为命运和他自己的意愿已经将他紧锁在他的堡垒中,但那小小的蔓草却耐心地将墙上的裂缝一点点撑大,要让那个缩在暗室里的男人重新接触外面的世界。现在,他也和奈妮薇一样开始关心这些伊蒙村人了。原先,除非沐瑞对某个人产生了兴趣,否则他是不会这么做的。奈妮薇改变了岚的这种态度,正如同她改变了岚一样。

让沐瑞感到吃惊的是,她居然会为此觉得嫉妒。为岚倾心的女子向来都不曾少过,其中还有一些曾与他有过床笫之欢,但她却从未对她们产生过丝毫嫉妒之意。实际上,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为他而嫉妒,她从不为任何男人而嫉妒。她已经嫁给了她的战斗,正如他也选择了他的战斗为伴侣,但他们并肩作战已经有那么长的时间,他曾经让一匹马因过度奔驰劳累至死,然后他又抱着她继续狂奔,直到差点把自己也累死,这一切只是为了能将她及时送到爱耐雅那里接受治疗。而她也不止一次在他伤痛时照料他。为了保护她,他随时都可以抛弃自己的生命。他以前总是说,自己已经和死亡成亲。此刻,虽然他早已什么都看不见,但另一位新娘却俘虏了他的双眼。他以为自己仍然躲在墙后,仍然顽强难撼,但奈妮薇已经将定情的花束插在他的鬓边。他是否还能那样愉快地接受死亡?沐瑞纳闷着他何时会要求她解开他们之间的约缚。如果他提出这个要求,她该怎么办?

沐瑞带着无法克制的痛苦表情站起身来。还有比那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的眼睛扫过面前打开的书册和卷宗。有那么多线索,却没有答案。

凡迪恩走进屋中,手里捧着一个装有茶壶和茶杯的托盘。她的身姿苗条而优雅,腰背挺直,几乎全白的长发整齐地束在颈后,经过这么久的岁月,时间却未曾在她脸上留下痕迹。“我本该让杰姆把这个送进来,而不是自己来打扰你的,但他去谷仓练剑了。”她咯咯笑着,然后推开一堆手稿,将茶盘放在桌子上。“岚让他想起自己并不只是一名园丁和杂役,盖丁都是这种拧脾气。咦,我以为岚会在这里,所以多带了个杯子来。你发现要找的东西了吗?”

“我甚至连我想找什么都不知道。”沐瑞紧皱眉头,注视着对面的女子。凡迪恩属于绿宗,而她姐姐属于褐宗,但她们长久以来都在一起共同从事研究工作,所以她对历史的了解并不比艾迪莉丝少。

“你看起来甚至不知道该看些什么。”凡迪恩从桌上拿起几本书和手稿,摇了摇头。“这么多主题,兽魔人战争、波涛守望者、回归之传说,两篇关于瓦力尔号角的论文;还有三篇关于黑暗预言和光明预言的,这是散萨关于弃光魔使的著作。肮脏的东西,如暗影之城一般肮脏。还有原始版本及三种译文的真龙预言。沐瑞,你到底在找什么?关于那个预言吗?我能理解,就连我们这些与世隔绝的人也听到了一些消息。我们听说伊利安发生的事情了。村子里甚至有谣传说,已经有人找到圣号角了。”她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圣号角的手稿,同时因为手稿上扬起的灰尘而不断咳嗽。“当然,我不相信这些。那必定是谣言。但……哦,没事,如果你想一个人待在这儿,我不会打扰你的。”

“先别走。”沐瑞说着,伸手拉住朝门口走去的这位两仪师。“也许你能回答我的一些问题。”

“知无不言。”凡迪恩突然笑了笑。“艾迪莉丝总说我应该选择褐宗的,问吧!”她倒了两杯茶,然后端了一杯放到沐瑞面前,便回身坐在炉火边的一张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