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的双眼紧盯着那个沉陷在阴影中的箱子片刻。圣号角一定就在里面。但他不知道该如何打开这个箱子,也没办法一个人将它扛走。他回过头来找罗亚尔,发现巨森灵正趴在他身后不远处,大脑袋不停左右摇动,一会儿把脸转向暗黑之友那边,一会儿把脸转向兽魔人那边。在月光的映照下,睁得大大的双眼就像两个茶碟般。兰德转身握住罗亚尔的手。
巨森灵被这动作吓一跳,倒吸了口气。兰德将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然后将罗亚尔的手放在那个箱子上,做了一个抬起来的动作。罗亚尔沉默地凝视箱子片刻,虽然只是几下心跳的工夫,但在这样的夜晚,在周围挤满了暗黑之友和兽魔人的情况下,这段时间似乎永无止尽。终于,巨森灵缓缓地用双臂环抱住那个黄金箱子站起身来。这似乎没花他什么力气。
怀着比走进营地时加倍的小心,兰德开始朝营地外走去。他的身后是抱着箱子的巨森灵。兰德的双手紧握剑柄,一双眼睛片刻也不敢离开睡在地上的暗黑之友和兽魔人。当所有这些身影都在夜幕深处变得模糊不清时,兰德和罗亚尔终于离开营地。自由了,我们成功了!
一直睡在箱子附近的那个男人突然坐起身,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他跳起来高声嚷道:“它不见了!给我起来,你们这些垃圾!它不见了!”那是帕登的声音。即使处于虚空中,兰德仍然认得那个声音,暗黑之友和兽魔人七手八脚地爬起来,胡嚷乱叫着想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帕登的嚎叫压过了所有声音:“我知道是你,兰德·亚瑟!你在躲着我。但我知道,你就在这里!把他给我找出来!兰德·亚瑟!”暗黑之友和兽魔人朝各个方向冲了出去。
兰德在虚空中全力疾奔。那座营地几乎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消失。他的体内,只有阳极力的脉动。
“他看不见我们。”罗亚尔低声说,“只要我们到了马匹那里。”
突然,一名兽魔人从黑暗中直扑他们而来,在它人类的脸孔上,弯曲的鹰喙盖住了原本应该是鼻子和嘴的地方,镰刀般的曲剑划过空气,发出一阵尖啸。
兰德想也没想,就迎了上去。他举起剑。猫舞于庭。兽魔人在尖叫声中倒地,在尖叫声中死去。
“快跑,罗亚尔!”兰德喊道,那是阳极力朝他发出的呼喊,“快跑!”
兰德隐约感觉到罗亚尔正笨拙地向前奔跑。又有一名兽魔人从夜幕中冲出来,獠牙从它的猪嘴突出唇外,它的双手高高举着一把长钉战斧。兰德迅捷地窜入兽魔人和巨森灵之间,掩护罗亚尔逃走。这名兽魔人比兰德高出许多,肩宽更是兰德的两倍。它扑向兰德,张大兽口。扣扇斩。兽魔人被切断喉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倒地不起。兰德随后便追上罗亚尔,还不时回头监视身后。此时,阳极力正对他唱着甜美的歌曲:至上力能把他们全部烧死,把帕登和他的走狗们全烧成灰烬。不!
又有两名兽魔人追上来。狼首兽魔人利齿湛寒,羊首兽魔人长角如剑。万棘蜥蛇。两名兽魔人先后软倒,半跪在兰德面前,羊首兽魔人的长角几乎要划到兰德的肩膀。阳极力之歌一直在诱惑着兰德,和他建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用至上力烧了他们。不,不!死亡也比那个好。如果我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一队兽魔人进入了兰德的视线,不确定地搜寻着四周。一共有三名,不,是四名兽魔人。突然,其中一名指着兰德,发出震耳的吼声,剩下的兽魔人便全都朝兰德冲过来。
“就让一切结束吧!”兰德高喊着冲向它们。
刹那间,兽魔人因为惊讶而减缓了速度,随后,它们发出了粗嘎的嗜血欢呼,高举刀剑斧头朝兰德斩杀过来。兰德跃入兽魔人的阵仗中,阳极力的歌声在他的胸中激荡。蜂针玫瑰式。那歌声是如此动人,在他的体内澎湃。猫舞于庭。苍鹭徽剑在他手中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变得前所未有地灵动和犀利。他用苍鹭徽剑斩杀敌人,心中却更想斩碎阳极力。鹭翼斩!
兰德凝视着瘫软在周围的尸体。“还是死了好些。”他喃喃地说道。他抬起头,看见营地所在的小山丘顶上,帕登正站在那里,他的身边是暗黑之友和更多的兽魔人。敌人太多了,他不可能战胜他们。兰德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
“兰德,快点!为了生命与光明,兰德,快点!”罗亚尔急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巨森灵的低声呼唤似乎无法突破兰德心中的那片虚空。
兰德仔细地在一名兽魔人的衣服上揩净苍鹭徽剑。随后,如同岚在一旁训练他一般,将苍鹭徽剑郑重地收回剑鞘中。
“兰德!”
兰德平稳地走到罗亚尔和马匹旁边,仿佛知道情况没那么紧急。巨森灵正用从鞍袋里拿出的皮带将金箱子绑在他的坐骑上,他把斗篷垫在箱子底下,好让箱子能稳稳地放在拱形的马鞍上。
阳极力的歌声逐渐消失,但那种令人反胃的光芒仍在,兰德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将它压制下去了。他有些疑惑地放开了这虚空。“我想,我快要疯了。”他说话时,才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他转头望向刚才过来的道路,呼喊声和吼叫声同时从几个不同的方向传来,但兰德听得出来,他的敌人们只是在搜寻,而不是在追击。不过他也不敢耽搁太久。一抬腿,兰德已经骑在大红背上。
“有时,你说的话有一半我都不明白。”罗亚尔说,“如果你一定要发疯,至少等我们回到赛琳女士和修林那里再说,好不好?”
“你的马鞍上放了东西,你要怎么骑马呢?”
“我可以跑!”巨森灵在说话的同时,已经迈开他的两条长腿,手里还拉着坐骑的缰绳。兰德则跟在他身后。
罗亚尔的速度并不比一匹马慢。兰德认为,这位巨森灵不可能以这个速度跑太久,但罗亚尔的双脚却始终没有显出疲态。兰德这才相信,罗亚尔以前说过他能跑过一匹马的事情,也许是真的。罗亚尔在奔跑时还不时回头观望。不过暗黑之友的叫喊和兽魔人的吼叫已经逐渐减弱了。
即使在逐渐陡峭的山路上,罗亚尔的步伐也丝毫未放缓下来,而当他跑进他们设在山里的营地时,也只是有点喘而已。
“你拿到它了。”赛琳一看到那个纹饰精美的箱子,立刻发出清脆的欢呼声,她已经穿回她原来的衣服。兰德感觉那身衣服就像新雪一样洁白。“我知道你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我可以……看看它吗?”
“大人,有没有敌人跟踪?”修林焦急地问。当他的目光落在箱子上的时候,敬畏之情显而易见,但他很快就把视线转移到山下的夜色中。“如果他们追上来,我们就必须赶快离开。”
“我不认为他们会追上来,你去瞭望石那儿观察一下,看看是否能发现什么。”当修林跑向瞭望石的时候,兰德跳下马来。“赛琳,我不知道要如何打开这个箱子。你知道吗,罗亚尔?”巨森灵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让我试试……”虽然赛琳的个子在女性中已经算是很高了,但罗亚尔坐骑的马鞍还是超过了她所能触摸到的高度。所以,赛琳只得垫起脚尖,用手指抚过箱子上精美的花纹,在某个地方按了一下。箱盖啪哒一声,弹开了。
正当她竭力垫高脚尖,想将一只手伸进箱子里的时候,兰德越过她的肩膀,伸手从箱子里拿出瓦力尔号角。他以前曾经见过这只号角,却从没碰过它。虽然这只号角的做工精致,但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件经历过久远年代,且蕴涵巨大力量的瑰宝。这只是一只闪烁着暗淡金光、在号嘴处镶有银色铭文的圆号角。兰德用一根手指抚摸着这些奇怪的文字,它们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晶莹透亮。
“Tia mi aven Moridin isainde vadin.”赛琳念道,“坟墓无法阻挡我的召唤。你将比亚图·鹰翼还要伟大。”
“我会把它带回夏纳,交给爱格马领主。”它应该被送到塔瓦隆去。兰德心想。但两仪师不会放过我的。就让爱格马或印塔把它带去塔瓦隆吧!他把号角放回到箱子里。在月光下闪耀不止的号角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这么做太疯狂了。”赛琳说。
兰德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无论是否疯狂,这就是我的决定。告诉你,赛琳,我并不想成为所谓伟大事件的一部分。事情发展至今,我想我做得已经够了。有时,我也想……”光明啊,她是如此美丽。艾雯、赛琳,我配不上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有些事情限制了我。”阳极力引诱我,但我依然用剑来战斗。或者这也算是一种疯狂的表现?兰德深吸一口气,“瓦力尔号角应该被带回夏纳。即使它不属于那里,爱格马领主也知道该怎样处理它。”
修林从山上跑了回来,“兰德大人,那里又出现了火光,比刚才明亮许多,而且,我仿佛听到了一些叫喊声。但他们还在丘陵地带,我想他们还没进入山区。”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兰德。”赛琳说,“你现在不能回去。你已经成为暗黑之友追杀的目标,他们失去了瓦力尔号角,绝不会就此离去。除非你找到把他们全都杀死的办法,否则他们就会像之前那样追捕你。”
“不!”罗亚尔和修林被兰德这强烈的反应给吓了一跳。于是兰德放低声音说,“我不知道该怎样把他们全都杀死。他们永远也杀不完。”
赛琳的长发在她摇头时掀起阵阵微波,“那么你就不能回去,只能继续向前。你可以在回到夏纳之前,先去凯瑞安寻求安全庇护。我想与你再同行几天,这是否会让你感到累赘?”
兰德紧盯着那个箱子。赛琳的陪伴当然不会让他感到麻烦,但有她在身边,兰德就无法阻止自己胡思乱想。然而若继续朝北方前进就意味着很可能会碰上帕登和他的追随者。赛琳是对的。帕登绝不会放弃,印塔也不会放弃。如果印塔继续向南行,他迟早会到达凯瑞安。兰德知道没有什么理由会让他中途转向。
“去凯瑞安吧!”他终于同意赛琳的建议,“你可以向我们介绍你生活的地方,赛琳,我从没去过凯瑞安呢!”他伸手去关上箱盖。
“你还从暗黑之友那儿拿走了什么?”赛琳说,“你曾经提到过一把匕首。”
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兰德放开箱子,然后从腰带里把匕首抽出来;赤裸的刀刃如同一支弯曲的牛角,护手由金色毒蛇盘绕而成,在匕首的握柄末端,一颗拇指节大小的红宝石像颗邪恶的眼睛,在月色下闪闪发光。如果不是兰德知道它的污染力,它看起来只不过是一把纹饰华丽的普通匕首罢了。
“小心,”赛琳说,“别让它伤到你。”
兰德内心感觉一阵寒颤。如果仅仅携带着它,就这么危险,那他可不想知道被它割伤会有什么后果。“这是暗影之城的邪物,”兰德告诉其他人,“谁携带它的时间过长,它就会污染那个人,就像暗影之城受到的污染那样。没有两仪师的治疗,受污染者终将难逃一死。”
“那就是说,麦特一直被它所折磨。”罗亚尔低声说,“真没想到。”修林盯着兰德手中的匕首,不住地在胸前揉搓着自己的手掌。嗅罪者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我们不必长时间携带它。”兰德继续说,“我会找到妥善的方法。”
“那太危险了。”赛琳望着那把匕首,紧皱眉头,仿佛那上面是只活生生的毒蛇,时刻准备择人而噬。“扔掉它,把它埋起来,或者把它交给别人。别让它留在你身边。”
“麦特需要它。”兰德坚定地说。
“这太危险了。这是你自己说的。”
“他需要它。玉……两仪师说,如果没有它,麦特就无法被治愈。”她们的手中还握着一根连在麦特身上的丝线,不过这把匕首能切断它。在我摆脱掉这把匕首和那只号角之前,她们也握着一根系在我身上的丝线。但我绝不会任她们摆布的。
兰德将那把匕首也放进了箱子里,号角中间的环形空间刚好能容纳它。然后,兰德合上箱盖,咔嗒一声,箱盖重新锁住。“这可以帮我们阻隔它的污染。”兰德希望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岚曾经说过,当一个人十分肯定地说出某些话的同时,也就是他心里最不确定的时候。
“这个箱子确实能保护我们,”赛琳的声音紧绷,“现在,我想好好睡一觉了。”
兰德摇摇头,“我们和敌人太接近了。帕登也许会找到我们。”
“如果你害怕,就进入独一状态好了。”赛琳说。
“我只想在天亮之前,尽量远离那些暗黑之友。我会为你的坐骑上好马鞍。”
“顽固!”赛琳的声音中带着怒气。当兰德转头看着她的时候,她露出微笑,但她漆黑的双眼仍旧冷冰冰地。“一个顽固的男人是最好的,只要……”她突然不说话了。这让兰德感到担忧。女人好像总喜欢把话说一半,而在兰德有限的经验里,她们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往往才是真正的麻烦。她一言不发地看着兰德替白马上好马鞍,然后弯腰系紧马儿的肚带。
“把他们集合起来!”帕登高声吼着。一名羊首兽魔人躬着身从他面前退下。帕登面前竖起了高高的火堆,让山丘顶的一切都在光影中摇曳。他的人类追随者挤在火光附近,谁也不敢和那些兽魔人一起站在黑暗中。“把他们集合起来,不要放过每一个活着的。如果有人想逃跑,就让他们知道将会有什么下场。”帕登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朝第一个向他报告兰德已经失踪的兽魔人的方向指去。它倒卧在血泊中,吃力地喘息着,蹄子做着最后的抽搐。“去!”帕登低声喊道。羊首兽魔人转身便消失在黑暗中。
帕登轻蔑地看了其他人类一眼。他们还有用处。他转过身,盯着面前的黑夜,而在夜幕后方,就是弑亲者之匕山脉,也就是兰德藏身的地方。他偷走了圣号角。想到这里,帕登不禁咬牙切齿。他不知道兰德实际所在之处,但有一股力量不断地将他朝那儿拖去,朝兰德而去。这种能力是暗帝的……礼物。他已经很少去想这件事,他极不愿想起这件事,但在圣号角弄丢了之后,他不得不重新借助这种能力。它就那样给弄丢了!兰德就在那里,帕登闻得到他的气味,就像是一条饿狗能闻到鲜肉的气味。
“我不再是一条狗了,不再是了!”他听见营火边的其他人发出不安的窃窃私语,但他根本不想理会他们。“你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兰德·亚瑟!这个世界要为此付出代价!”他咯咯的笑声回荡在黑夜中,“这个世界全都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