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匕首之下(1 / 2)

弑亲者之匕山脉山脚下的夜晚是寒冷的,山中的夜晚总是寒冷的,劲风挟带山顶积雪的寒气吹袭着整片山麓。兰德蜷缩在披风和毯子里,毯子底下则是坚硬的石地。在寒风中,他只能勉强保持半睡半醒的状态,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身边的佩剑。再过一天,他昏昏沉沉地想着。再过一天,我们就离开。如果明天没有人来,如果印塔和暗黑之友都不见踪影,我就带赛琳回凯瑞安去。

这几天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他们一行人每天都待在这片山麓地带,盯着修林认为暗黑之友在这个世界留下过气味的地方,而赛琳也确信暗黑之友将会出现在此地。兰德每次告诉自己应该要离开的时候,赛琳就会提到瓦力尔号角,然后握住他的手臂,凝视他的双眼,让兰德在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就同意再留一天。

兰德在寒风中瑟缩着,同时回忆赛琳握住他的手臂,凝视他的双眼时的情景。如果被艾雯看见,她一定会像剪羊毛一样把我和赛琳给剪个粉碎。她应该已经在塔瓦隆学习当一名两仪师。也许下一次她见到我的时候,她就会驯御我了。

兰德一转身,他的手滑过佩剑,碰到了装着汤姆的竖琴和长笛的包裹。他的手指不经意地紧抓着走唱人的斗篷。那时,我多么高兴。即使我要为了性命而逃亡,即使我演奏长笛只为挣得一顿晚餐。我太无知了,看不到前方有什么在等着我。而当我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哆嗦了一下,睁开眼睛。只有月光。刚过满月时刻不久的银白色的月亮低垂在半空中,清冷地照亮着大地。他们不能生火,因为这样会把行踪暴露给他们正在监视的东西。罗亚尔隆隆地低声说着梦话。有一匹马儿轻踏着马蹄。今晚值第一班夜哨的是修林,他正躲在一块微微突起的山岩后方。兰德很快就要来接他的班了。

兰德翻了个身……突然停下动作。借着月光,他看见赛琳俯下身,一双白净的手正放在他鞍袋口的束扣上,雪白的衣服微微反射着月光。“你需要些什么吗?”

赛琳向后跳了一步,转头盯着兰德,“你……你吓到我了。”

兰德站起身,用披风裹住身体,朝她走去。他确信在就寝时是把鞍袋放在自己身边的,他总是这样做的。兰德从赛琳脚下拿起鞍袋,每一个口袋的束扣都还是扣好的,包括放着那面火烧的旗帜的口袋。我该如何守住这个秘密?该如何才能保住我的性命?如果有人看见它,又知道它是什么,那我就死定了。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用怀疑的眼神望着赛琳。

赛琳仍然站在原地,也正抬头望着他,月光映照在她黑色的眼眸中,变得闪烁不定。“我刚刚才想到,”她说,“我这身衣服穿太久了,至少该刷洗一下才行,我想看看你的袋子里有没有衣服可以让我先替换一下。一件衬衫就行了。”

兰德点点头,赛琳的解释让他松了口气。虽然赛琳的衣服还像他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一尘不染,但兰德也知道,即使她的衣服上有一个小污点,赛琳也会立刻将它除去。“当然。”兰德打开放着各种杂物的口袋,拿出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

“谢谢你。”她将双手伸到背后,兰德片刻之后才发觉她的指尖正在摸索背后的衣扣。

兰德睁大了双眼,急忙转身背对着她。

“如果你能帮我一下,这会简单得多。”

兰德清了清喉咙:“这样做是不对的,我们并没有给对方什么承诺……”等等,想清楚一点!你不能跟任何人结婚。“这样做是不对的。”

她温柔的笑声让兰德感觉背后一阵凉意,仿佛她正用一根冰冷的手指抚过他的背脊。兰德尽量不去听背后传来的衣服摩擦声,嘴里结结巴巴地说道:“呃……明天……明天,我们就去凯瑞安。”

“那瓦力尔号角呢?”

“也许我们错了,也许他们根本不会来这里。修林说过,有许多隘口可以通过弑亲者之匕山脉。而且,如果他们朝西边走远一些,他们就不必进入山区了。”

“但我们跟踪的气味一直到了这里。他们会来的,圣号角会从此地经过的。你可以转过身来了。”

“这些都是你说的,但我们并不知道……”兰德转过身,眼前的景象让他突然说不出话来。赛琳手中捧着换下来的衣服,身上则穿着兰德的衬衫。宽大的衬衫长度不及她的膝盖,在这样的月色下,她的一双腿仿佛柔玉般散发着一种似幻似真的光晕。兰德不是没见过女孩的腿,两河的女孩们经常扎起裙子,在水林的池塘中涉水玩耍,可是一旦她们结了辫子,就不会这样做了。

“你不知道什么,兰德?”

赛琳的声音让兰德回过神来。他咳了一声,急忙转开视线,“啊……我想……啊……我……啊……”

“想想那种荣耀,兰德。”赛琳的手轻抚在兰德的背上,让他几乎要失声叫了出来。“想想瓦力尔号角将为你带来的荣耀,到那时,可以站在拿着瓦力尔号角的你身边,我将是多么骄傲。你无法想象我们将会得到什么。瓦力尔号角在你手中,你将成为一代帝君,你将成为另一位亚图·鹰翼。你……”

“兰德大人!”修林气喘吁吁地跑回营地,“大人,他们……”他突然急刹住脚步,嘴里发出不知所云的哦哦声,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双手拼命互相揉搓着,半晌,他才开口说道:“请原谅,女士。我不是故意要……我……请原谅。”

罗亚尔坐起身,毯子和斗篷从他身上滑了下去。“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该我守夜了?”他看着兰德和赛琳说道。即便在昏暗的月色下,巨森灵斗大的双眼仍然清晰可见。

兰德可以听见赛琳在他身后叹息着。他从她身边走开,一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她的腿是那样洁白,那样光滑。“修林,出了什么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他是因为修林而气恼,还是因为自己或赛琳而气恼?我没道理生她的气。“你看见了什么,修林?”

嗅罪者说话时仍然低垂着双眼。“火,大人,就在那些丘陵之间。起先,我并没有看见它,他们升起的火堆很小,而且隐藏得很好。只是他们隐藏火堆是为了防止跟踪他们的人看见,但却无法防止处在前方的人看见他们。况且,我们还在高处。兰德大人,他们距离我们只有两里,最多不超过三里,我可以确定。”

“是帕登。”兰德说,“印塔不会害怕有人跟踪他,所以那一定是帕登。”此刻,他突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一直在等着帕登,但现在,当敌人就近在咫尺时,兰德才发现自己并不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等到早晨……等到早晨我们就跟着他们,当印塔和其他人追上来的时候,我们就能对他们发动攻击了。”

“那么,”赛琳说,“你就会让印塔得到瓦力尔号角,以及那无上的荣耀。”

“我不想……”兰德转过身来,不假思索地脱口说出这几个字,却看见赛琳站在原地,一双玉腿在明月的映照下闪烁着光泽。女子毫不在意周遭的目光,仿佛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里似的,这种想法突然闪进兰德的脑海。她想要的只是拥有那只号角的男人。“单凭我们三个人是不可能从那些怪物手中把号角抢回来的,但印塔身边却有着二十名精锐战士。”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能不能得到它呢?而且你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她的声音冷静且坚决,“你甚至不知道这些在此扎营的人是不是带着圣号角。惟一的办法就是你亲自去看一下,带着阿兰丁一起去吧!他们这个种族拥有敏锐的视觉,即使在月光下,也能看得很远。而且如果你行动得当的话,他也有力量帮你把那只装着圣号角的箱子给扛回来。”

她是对的,你甚至还无法确定那是否就是帕登。而且即便是一个小小的误差,也可能会让修林判断错误。但如果那些人真的是暗黑之友的话,他们将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我一个人去就好,”兰德说,“修林和罗亚尔会守在你身边。”

赛琳发出一阵笑声,然后走向兰德,轻盈优雅的步伐仿佛舞蹈一般。她抬头看着兰德,月影笼罩在她的脸上,平添一种神秘感,而这种神秘感也让她愈显美丽。“我可以照顾自己,直到你回到我身边来保护我。带阿兰丁去吧!”

“她是对的,兰德。”罗亚尔站起身说道,“我在月光下的视力比你好得多。有我在,也许我们不必太过靠近就能看清楚他们。”

“好吧!”兰德走到苍鹭徽剑旁边,拾起它,并将它佩在腰际。他没有带弓和箭囊,因为它们在黑暗中产生不了什么作用。他只是去侦察,不是去作战。“修林,指出那个火堆的方向。”

嗅罪者要兰德爬到那块突出山边的岩石斜坡上。那火堆就像一个昏暗的亮点,直到修林指给他看,兰德才发现它的存在。无论是谁生起的火堆,他们显然不想让别人发现它。兰德端详了半天,记下火堆的位置。

等他们回到营地时,罗亚尔已经替大红和他的大驮马备好马鞍。当兰德爬上大红的背上时,赛琳握住他的手。“记住你应得的荣耀。”她温柔地说,“一定要记住。”那件衬衫穿在她身上,似乎比刚才更合身,且隐约可见衬衫下美好的曲线。

兰德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修林,用你的生命护卫她。罗亚尔,我们走。”他轻夹大红的腹侧,朝目的地前进,巨森灵的大驮马则迈着沉重的步伐跟在大红后面。

他们并不急着赶路。夜色仍然笼罩着群山,月光造成的影子让山路很难辨识。兰德现在已经看不到营火所在的位置,从相同海拔的角度上,它显然被隐藏得很好。但兰德早已将它的位置牢记在心,他是个两河人,从小就在西林的密树中学习狩猎,所以要找到一堆见过的营火,对他来说绝非难事。到时候又该怎么办?赛琳的脸孔浮现在他眼前。站在手持瓦力尔号角的男人身边,我将多么骄傲。

“罗亚尔。”兰德突然开口,同时,他也试着理清自己的思绪,“她称你为阿兰丁,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古语,兰德。”巨森灵的坐骑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向前迈步,但巨森灵仍然像在白天一样信心满满地驾驭着它。“它是‘提雅·阿凡定·阿兰丁’的简称,是指‘树之兄弟’的意思,这是一种很正式的称谓。我听说凯瑞安人很喜欢郑重其事,至少那些贵族是这样,但我在那里见到的一般民众并不会如此。”

兰德皱起眉头,一个牧羊人是不会被凯瑞安的贵族家庭所接纳的。光明啊,麦特说得没错,你疯了,而且满脑子虚荣。但如果我能娶……

兰德希望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东西了,结果反倒在不经意间,他开始在体内构建虚空,将各种想法排除在外,仿佛那些都是别人的东西。阳极力开始在他体内闪烁,向他发出召唤,他紧咬牙关,尽量不去理会它。但阳极力就像他脑子里的一块热煤,让他无法忽略它,但他至少还能克制住自己想扑向它的欲望。兰德觉得自己几乎就要坚持不住了,他很想就此脱离虚空,但暗黑之友就在夜幕的另一侧,而且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那些兽魔人。兰德需要虚空让他平静下来,即使这种平静会让他不安。我不会去碰触阳极力,我不会的。

片刻之后,他拉紧大红的缰绳,走到一座山丘的山脚下。散布在山坡上的林木,在夜色中只是一整片倾斜的黑影。“我想我们应该已经很靠近他们了。”兰德低声说,“我们最好步行走完剩下的路程。”他从大红的背上滑下来,然后将它系在一棵树上。

“你还好吗?”罗亚尔下马时,悄声对他说道,“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

“我没事。”兰德的声音非常紧张,他知道自己正尽全力抵抗阳极力的召唤。不!“小心,我无法确定他们离我们有多远,但那火堆就在我们前方的某处。我想,它应该在这座小山丘顶。”巨森灵点了点头。

兰德慢慢地从一棵树潜行到另一棵树,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他紧握长剑,避免剑鞘碰触树干发出声响,他很庆幸树下没有丛生的灌木阻碍他前进。罗亚尔则像一个巨大的影子跟在他身后,让兰德无法清楚地看见他。实际上,在黑暗的夜色和模糊的月影中,兰德看不清任何东西。

突然间,微弱的月光映照出兰德前方的某些东西,他手抓着身边的羽叶树,整个人僵在原地。地面上有着一个人裹着毯子的模糊影子,向远处望去,这样的影子还有许多。是沉睡的兽魔人。他们已经熄灭了那堆营火。一束月光穿过树枝,照亮了地面上一个金银两色的东西,它的位置就在人类和兽魔人之间。过了一会儿,月光似乎明亮了一些,让兰德可以清楚看见眼前的情况。一个睡着的男人躺在那个发光的东西附近,但兰德的视线并没有在那男人身上停留太久。那个箱子。是圣号角。箱子上面还有一样东西,在月光下,它的一端散发出赤灼的光芒。那把匕首!帕登怎么会把它放……

罗亚尔的大手捂住了兰德的嘴。实际上,兰德的整张脸几乎都陷进了巨森灵的手掌中。兰德转头看着巨森灵,罗亚尔慢慢伸手指向兰德的右方,仿佛一个小动作都会引来敌人的注意。

一开始,兰德什么都没看见,过了一会儿,他才察觉到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在移动,而且就在距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兰德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看见了向前突出的兽头,那是一名兽魔人,它正抬起鼻子,似乎在嗅着什么。兰德知道有一些兽魔人的嗅觉极为灵敏。

眨眼间,兰德体内的虚空开始动摇。有人在暗黑之友的营地里走动,方才那名兽魔人便转过身,望向传来脚步声的地方。

兰德一动也不敢动。他现在所能做的惟一一件事,就是用虚空包围自己,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的手就放在剑柄上,但他的脑海里早已经没有了这把剑,剩下的只是绝对的虚空。无论发生什么事,兰德只是冷眼旁观。他紧盯着那名兽魔人,眼睛眨也不眨。

那名兽魔人看了暗黑之友的营地一会儿,似乎没察觉到什么异状,便蜷缩在一棵树下,一种仿佛撕裂粗布般的低沉声响,几乎是立刻就从它那里传了出来。

罗亚尔贴着兰德的耳朵,难以置信地说:“它睡着了。”

兰德点点头。谭姆告诉过他,兽魔人很懒惰,它们一心只想杀戮,对别的任务往往会随意放弃,所以必须用恐惧不停地驱赶它们。他转过身,再次盯着那个营地。

一切重归于寂静。月光不再映照着那个箱子,但兰德已经记住箱子的位置。那个镶着银饰的金色箱子就在他脑海的虚空里,在阳极力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现在,瓦力尔号角和麦特所需的匕首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赛琳的脸孔和那个箱子同时浮现在他眼前。他们可以等到早晨,跟踪帕登的队伍,耐心等待印塔的到来。但他会来吗?他已经失去了嗅罪者,他还能继续追踪暗黑之友吗?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他只要伸出手,就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而且赛琳正在山里等着他。

兰德向罗亚尔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跟着自己,随后,他就伏在地上,朝箱子所在之处爬去。兰德听见巨森灵正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喘息声,但他的眼睛却紧盯着前方那个方形的阴影。

暗黑之友和兽魔人分别躺在他的左右两侧,兰德还记得谭姆是如何悄悄接近一只鹿,并在那只动物逃跑之前将手掌扣住它的腰窝。他现在所需要的就是谭姆的这项技艺。疯了!这个想法在兰德的脑海中出现,却模糊到几乎无法察觉。这太疯狂了!你——疯——了!非常模糊的念头,另一个人的念头。

他缓慢而无声地靠近那个阴影,朝它伸出手。他的掌心碰触到了装饰华丽的金色箱子,就是那个放着瓦力尔号角的箱子。在箱盖上,他还碰到了另一样东西,是麦特的那把匕首。他的手指直接碰到裸露的锋刃。在黑暗中,兰德睁大了双眼,他回想起这把匕首对麦特的影响,急忙把手缩回来;体内的虚空也因他的惊骇而产生了动荡。

那个男人睡在离箱子不到两步距离之处,而其他所有人则睡在几幅之外的地方。现在,那男人在睡梦中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同时不断地拍打着他的毯子。兰德让虚空扫净自己所有的思绪和恐惧。那男人不安地嘀咕了几句梦话,便又静了下来。

兰德重新朝那把匕首伸出手,用指尖拈住它。那把匕首一开始并没有伤害麦特,至少不是那么严重的伤害。他飞快地拿起匕首,将它塞进自己的腰带间,然后急忙把手拿开。也许它还是会伤害自己,但没有了它,麦特一定会死。兰德感觉到它的存在,它似乎重得让自己半步也爬不动,又仿佛硬得会刺穿他的肚子。但虚空很快就把他的这些想法赶走,对匕首的感觉也迅速减低到兰德能够忍受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