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座带着疑问的表情看了她一眼,随即便向她露出了微笑。“哦,抱歉,孩子,恐怕我是把心思全放在你朋友身上了。”说话间,艾雯就发现自己恢复了活动的能力。为了确认这一点,她还抬起手臂,挥动了两下。“你们是否做好学习的准备了?”
“是的,吾母。”艾雯立刻答道。
玉座向奈妮薇挑起眼眉。
过了一会儿,奈妮薇才勉强说道:“是的,吾母。”
艾雯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现在,让你们的思想空无一物,只留下一枝花蕾。”
当玉座离开的时候,艾雯已经满身是汗。她以前觉得有些两仪师实在是严格的教导者,但这位始终带着和蔼微笑的妇人却榨干了她们的每一分精力。但整个教导过程还算顺利。当房门在玉座身后关上的时候,艾雯抬起一只手,一束火苗从她的指尖冒出,在距离指尖不到一根发丝的地方缓缓燃烧,随后又从一个指尖跳到另一个指尖上面。她不该在没有导师或见习生监督的情况下做这件事,但飞速的进展让她感到非常兴奋,她已经无暇顾及那些条例了。
奈妮薇跳到地上,用力把枕头摔到房门上。“那个……那个卑鄙的、可憎的、可恶的……巫婆!光明烧灼她!我宁愿拿她去喂鱼!真希望她不会那么有精力!如果她在伊蒙村,我可不会在乎她的年纪是不是真的能当我的母辈,我不会让她舒服……”她的咬牙声把艾雯吓了一跳。
艾雯连忙熄灭了火焰,低头望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也不敢动。她现在只希望找到一个方法,躲过奈妮薇的眼睛,离开这个房间。
对于奈妮薇来说,课程进行得并不顺利,因为在玉座猊下离开之前,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脾气。在她不发怒的时候,她总是无法好好运用至上力,而生气时她对至上力的运用又完全是爆发性的。在一次又一次失败之后,玉座猊下仍然用尽办法,想激发奈妮薇。艾雯只能希望奈妮薇忘记自己曾经见证过她一次次失败之后的丑态。
奈妮薇僵硬地走到床边,两眼直盯着床后的舱壁,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头。艾雯则一直渴望地盯着房门口。
“那不是你的错。”奈妮薇的声音让艾雯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奈妮薇,我……”
奈妮薇转头看着她。“那不是你的错。”她重复着,声音听起来好似连她都无法说服自己,“但如果你说出去一个字,我就……我就……”
“我什么都不会说,”艾雯急忙答道,“我不记得有什么可说的了。”
奈妮薇又瞪了她一会儿,才点点头,突然间,她又露出非常难过的表情。“光明啊,我原来真的不知道还会尝到比生羊蕨根更糟糕的东西。我不会忘记今天的事。等下次轮到你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艾雯哆嗦了一下。玉座猊下想在奈妮薇身上激起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她的怒火。当玉座猊下用至上力控制住奈妮薇的时候,一滴散发着恶劣气味的黑色黏油被她强行送入这位乡贤的口中。玉座猊下甚至还捏住了奈妮薇的鼻子,迫使她把那滴黑油吞下去。只要是奈妮薇见过的东西,她就从不会忘记。艾雯不认为能有什么办法阻止奈妮薇去做某件她已经决心去做的事。虽然她能让火焰跳舞,但她绝对没有能力把玉座猊下压在墙上。艾雯嗫嚅了半天才对奈妮薇说道,“至少,你在这艘船上已经不再那么难受了。”
奈妮薇哼了一声,随后又大笑了两声。“我太生气了,气得都不难受了。”在忧郁的笑容中,她摇了摇头,“如果只是难受,那还好些吧!光明啊,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从一个小孔中被硬拖了过去。如果这就是初阶生的训练,那你最好学得快一些。”
艾雯满脸愁容地望着自己的膝盖。和奈妮薇相比,玉座猊下对她实在是温婉有加。艾雯的每一次成功都会得到她鼓励的微笑,每一次失败也会得到她安慰的话语,而且她清楚地记得,所有两仪师都曾说过,白塔里的情况和外面完全不同,那里的条件要苛刻许多。不过,她们并没有详细说过实际情况如何可怕。如果她必须日复一日地经历奈妮薇所经历过的一切,她不认为自己能承受下来。
女王河号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一直不停的颠簸开始平静下来,甲板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一个男人正在喊着些什么。艾雯抬头望向奈妮薇,“你想……塔瓦隆到了?”
“要想得到答案,只有一个办法。”奈妮薇带着决然的心情从挂勾上取下自己的披风。
当她们走上甲板的时候,水手们正四处忙碌着——解开缆绳,放下船帆,支起长桨。强风减弱成拂面的微风,天空中的乌云消散无踪。
艾雯冲向栏杆,“是了!塔瓦隆到了!”奈妮薇板着脸走到她身边。
她们面前是一座非常巨大的岛屿,艾瑞尼大河被它一劈为二。缎带般的拱桥跨过水面与湿泥河滩,将它和两侧河岸连接在一起。著名的塔瓦隆闪亮之墙闪耀着太阳般的白色光芒。在艾瑞尼河西岸,一座高山兀立在平原和低矮的丘陵之间,黑色的山体在蓝天的背景里留下了巨大的剪影。破碎的峰顶不时飘起一缕黑烟。那就是龙山,是龙死去的地方,也是因为龙的死才形成的地方。
看到这座山峰,艾雯希望自己不曾想到兰德。一个能导引的男人,光明啊,帮助他吧!
女王河号驶过一道立在河面上的宽大拱门,在拱门内,一道长码头围绕着一座圆形的港口。水手们收起最后一张船帆,借助船桨移动女王河号,将它的船尾停靠在码头上。其他的船只也纷纷停泊在码头各处,加入码头上原有的船只行列中。身上戴着白色火焰徽章的工人和水手们,忙碌地在码头上完成着各种任务。
女王河号还没有被绑在码头上的时候,玉座已经来到了甲板上。她一出现,码头工人们立刻就搭好了跳板。莉安走在她身边,手中握着金焰杖,船上的其他两仪师跟在她们身后,鱼贯上岸。她们之中谁也没有看艾雯和奈妮薇一眼。在码头上,一些披着宗派披肩的两仪师组成了一支欢迎团队。她们向玉座躬身施礼,依次亲吻她的戒指。码头上的喧嚣达到了最高潮,士兵在岸上集结列队,工人从船上卸下各种物资,从闪亮之墙那里传来了震耳的号角声和欢呼声。
奈妮薇重重地哼了一声:“看来她们已经把我们给忘了。来吧,我们自己能照顾自己。”
艾雯很不情愿地把视线从塔瓦隆白玉城挪开,跟在奈妮薇身后回到船舱中。等她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提着包袱回到甲板上的时候,士兵、号手和两仪师们都已经消失不见。工人们正用缆绳将一艘艘船只在码头上绑好。
奈妮薇抓住甲板上一个工人的手臂,那是一名魁伟的汉子,他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无袖的棕色衬衫。“我们的马呢?”奈妮薇问那个人。
“我正忙着呢!”那工人吼了一声,挣开奈妮薇的手,“马匹会直接被送去白塔。”他上下打量着这两名女孩子。“如果你们要去白塔,最好现在就动身,两仪师不喜欢动作拖拖拉拉的人。”这时,另一名正在用缆绳卸货的工人大声喊他,他转身就跑了过去,再也没有看这两个女孩子一眼。
艾雯和奈妮薇交换了一个眼神。看起来,她们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奈妮薇铁青着脸走下女王河号,而艾雯则满脸沮丧地踏上跳板,走进码头上的水腥味之中。她们总是在说什么想让我们到这里来。这会儿我们真的到了这里,她们却把我们忘了。
宽阔的阶梯从码头一直伸向一道由红黑色石头砌成的巨大拱门。走进拱门,艾雯和奈妮薇不禁停下脚步,为眼前的奇景所震惊。
在拱门附近的每座建筑物都像宫殿一样富丽堂皇,但从门口处的招牌看来,这些建筑物只不过是旅馆和商店而已。刻工精细的石雕到处都是,每座建筑都与周边的环境配合得恰到好处,看起来就如同一个完美而宏大的景观的一部分。有些建筑物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人工的作品,而是巨大的浪花和贝壳,或者是经过漫长年代的风蚀之后,形同鬼斧神工的悬崖石壁。就在拱门前方,有一座宽阔的广场,广场上遍植树木,中心是一座大型喷泉。艾雯能看见更远处还有一座广场。在一般的建筑物上方,可以看见许多高耸的尖塔,外形修长而优雅。半空中,细长的石桥将它们彼此连接在一起。城市中心,一座巨塔凌驾于所有建筑物之上,它如同闪亮之墙一样,散发着耀眼的白光。
“当你第一眼看到它时,你会屏住呼吸。”女性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在第十次、第一百次看到它的时候,仍是如此。”
艾雯转过身,看见了那位说话的女子。虽然她没有披着披肩,但艾雯立刻就确定,她是一位两仪师。其他人绝不会拥有这种不受岁月侵蚀的面容,而她那种自信、镇定的神情更让艾雯相信自己的判断。艾雯向下瞄了一眼,看见对方手指上的金戒指——一条巨蛇咬住自己的尾巴。这位两仪师的体态略显丰满,她的微笑让人感到温暖。她可以说是艾雯见过的相貌最为奇特的女子。她丰满的脸颊无法掩盖高耸的颧骨。她的眼角有些上挑,眼眸是那种最纯净、最清浅的绿色,而她的头发却迸发着烈火般的颜色。过了一会儿,艾雯才逐渐适应那种火红的发色和微微上挑的眼睛。
“巨森灵的建筑,当然。”两仪师继续说道,“甚至有人说,这是他们最好的作品,它属于世界崩毁以后出现的第一批城市。那时,这里的人口还不到五百人,两仪师的数量也不超过二十位。但他们的建筑到今天还能充分满足我们的需要。”
“这是一座可爱的城市,”奈妮薇说,“我们的目的地是白塔。我们来这里接受训练,不过看起来似乎没有人关心我们到底来了没有。”
“她们当然关心你们。”女子一边微笑,一边说着,“我就是来这里找你们的,只是刚才因为和玉座猊下谈话而耽误了。我是雪瑞安,初阶生的师尊。”
“我们不是初阶生。”奈妮薇用力地说,因为过于激动,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玉座猊下亲口说我应该是一名见习生。”
“我知道。”雪瑞安的声音还是那么愉快,“我以前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例子,但她们说你……是个例外。不过,请记住,即使是见习生也要接受我的教诲。见习生要比初阶生打破更多的规则,不过这都是正常的事。”她说完又转向艾雯,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奈妮薇脸上的怒容。“那你就是我们的新初阶生了。看见有初阶生到来,我总是很高兴。这些日子里,我们的人显得太少了。你将是第四十个……只有四十个,而其中能成为见习生的顶多也只有八九个。不过我想你不必太担心,你只要足够努力就行了。你的工作很困难,虽然她们已经告诉了我你的潜力,但我并不认为这能让你感觉到容易一些。如果你坚持不来,或者因为挺不住而垮掉,那我们最好现在就让你离开,以免当你成为一位两仪师后,当有人要依靠你时,你再辜负他们的期望。两仪师的生涯并不轻松。来吧,我们会让你为此做好准备,如果你已经了解自己需要些什么。”
艾雯咽了一下喉咙。垮掉?“我会尽力的,两仪师雪瑞安。”她低声说道。我不会垮掉的。
奈妮薇忧虑地看着艾雯。“雪瑞安……”她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仪师雪瑞安,”说出这句敬语看来费了她很大的力气,“有必要如此苛待她吗?血肉之躯的承受能力毕竟是有限的。我知道……那些……初阶生必须经历的东西。但您大可不必为了确认她的能力,而逼垮她吧?”
“你说的是今天玉座猊下对你做的那些?”奈妮薇听到这句话,身体立刻变得僵硬。雪瑞安看上去似乎正极力让自己显得严肃一些。“我告诉过你,我和玉座猊下谈过了。不必为你的朋友担心,初阶生的训练是严格的,但并不是那么不近人情,而你要接受的是见习生最初几个星期的训练。”奈妮薇的嘴一下子张得大大的。艾雯甚至害怕这位乡贤的眼珠马上就要蹦出眼眶了。“那样做是为了防止有些人虽然经过了初阶生阶段,但最终还是被证明不堪委以重任,我们不能冒险让一位两仪师在外面的世界里垮掉。”这位两仪师说着,用双臂揽住了两个女孩的肩膀。奈妮薇显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来吧!”雪瑞安说,“我带你们去你们的房间。白塔正等着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