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狩猎开始(2 / 2)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间,两个人才重新出现在河岸上,并开始将渡船缓缓地拉过来。船一靠岸,马希玛便将它系在岸边;而拉冈则跳上岸,朝印塔跑过来。他脸色苍白,脸颊上的那道箭伤变得更加显眼,他的声音也不断地颤抖着。

“河那边……没有埋伏,大人。但……”他深深地弯下腰,打着哆嗦的身体还不断滴着水,“大人,您一定要亲自去看看,就在离渡口五十步左右,那株巨大的石橡树……我说不出来,您必须亲自去看看。”

印塔皱起眉,目光从拉冈身上转移到河对岸。最后,他说道:“你们做得很好,拉冈。你们两个都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一些,“乌诺,从屋子里给他们找些东西,让他们先把身子擦干。看看屋子里还有没有剩下茶叶,如果可以的话,让他们喝点热的东西,再把驮马队带过来。”他又转向兰德,“有没有准备好去参观一下艾瑞尼河的南岸?”印塔没有等兰德回答,便率领修林以及半数骑兵向河岸跑去。

兰德只是犹豫一下,就跟上去了,罗亚尔也陪在他身边。让他惊讶的是,佩林脸色阴沉地跑在他们前头。这时,已经有一些夏纳战士跳下马,一边说着粗口笑话,一边开始牵引渡船。

麦特一直等到最后一分钟,直到夏纳人解开了渡船,他才一夹马腹,催马上了船。“迟早我都得来对不对?”他喃喃地说着,话语里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我只能找到它。”

兰德摇摇头。麦特看起来和以往一样健康,这让他几乎忘记了他们为什么会参加这次行动。找到那把匕首,让印塔去拿号角吧!我只想为麦特找到那把匕首。“我们会找到它的,麦特。”

麦特向兰德露出极为难看的脸色,随后又以嘲笑的眼光看着他的红色华服,便将脸转向一边。兰德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一切都会好转的,兰德。”罗亚尔平静地说,“不管怎样,都会好转的。”

湍急的水流将渡船一下子拖离了岸边,连接两岸的缆绳也因承受拉力而发出吱吱的声音。夏纳战士们并不算合格的摆渡人,他们穿着盔甲,背后背着大剑,站在甲板上步伐有些不稳,但在大家合力拉动下,渡船还是飞快地向对岸驶去。

“就像我们离开家乡时那样,”佩林突然说,“在塔伦渡口,摆渡人的靴子敲击着船板,河水在我们身边汩汩流淌,和那时一样,只是未来会更加糟糕。”

“还有可能更糟糕吗?”兰德问。佩林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搜寻着对岸,黄色的眼眸似乎正闪闪发光,但那是冰冷的光线,其中没有半点温度。

过了一会儿,麦特问:“还有可能更糟糕吗?”

“会的,我能闻得到。”佩林只说出了这句话。修林紧张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自从离开法达拉之后,修林看什么都是那么紧张。

渡船撞上了艾瑞尼河的南岸边,发出沉重而空洞的声音。岸边的大树将树冠一直伸展到渡口上方。夏纳战士们依次牵马下船,再次骑回到马上。印塔让两名战士把渡船拉回去,将剩下的人接过来,其他人则和印塔一起向岸上走去。

“五十步那儿有一株巨大的石橡树。”印塔在进入树林时说道。他的语调没有任何高低起伏。如果拉冈说不出那是什么……一些士兵调整了一下背后的大剑,同时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一开始,兰德以为挂在那株石橡树灰色树干上的东西是两个深红色的稻草人,但他马上就认出了那两张面孔——长格和另一名狱卒,尼多。他们的眼珠凸出眼眶外,嘴唇可能是因痛苦而被他们咬得稀烂,露出里面扭曲的牙齿。可以想见,他们被吊在这里之后,一定又活了很长的时间才死去。

佩林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兰德几乎可以确定那是一种吼叫。

“这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情形,大人。”修林有些虚弱地说,“是我闻到过的最可怕的味道,就像那晚的法达拉地牢。”

兰德疯狂地想在脑海里找到那种虚空。火焰很快就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在他即将痉挛呕吐的时候出现在他的体内,他勉强使力催动,直到体内彻底变为空无。但那种恶心的感觉仍然存在于那种虚空中。这是兰德第一次无法把这种负面的感觉赶出体外。不要感到奇怪,看着它。这种想法擦过兰德脑海中的虚空,仿佛一滴冷水溅到热锅上。这是怎么了?

“被活剥了皮。”他听见有人在他身后这样说,还有其他人呕吐的声音。他以为说话的是麦特,但那声音似乎离麦特很远,仿佛来自那种虚空。那种恶心的感觉一直搅动他的内脏,让他都快吐了。

“把他们放下来。”印塔哑着嗓子说。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把他们埋了,我们不能确定他们是暗黑之友,他们可能只是被俘虏的无辜者。至少让他们进入母亲最后的怀抱吧!”战士们走到树下,开始用刀子割断悬挂尸体的绳索。即使对于身经百战的夏纳人来说,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任务。这两名被生剥了皮的人,毕竟曾经是他们生死与共的同胞。

“你还好吗,兰德?”印塔问,“其实我也有点受不了。”

“我……没事,印塔。”兰德任由体内的虚空消失。没有了它,他反而感觉没那么难受了。他的肠胃仍然搅在一起,但比刚才感觉要好得多。印塔点点头,就转过身去看那些人工作了。

葬礼很简单。夏纳战士们在地上挖了两个坑,将两具尸体摆进去,不参与工作的人则在一旁默哀致意。最后,众人将泥土填回坑中,一切就结束了。

兰德有些不适应这种葬礼。罗亚尔低声向他解释:“夏纳人相信我们都来自大地,也必将回归大地,他们从来不用棺材和裹尸布,而且他们也从不给尸体穿衣服。大地会收容死者的尸体,他们称此为母亲最后的拥抱。他们的悼词就是‘光明照耀你,造物主守护你,母亲最后的拥抱将带你回家’。”罗亚尔叹了口气,摇晃着他巨大的脑袋。“我认为这次不会有人说这句话。无论印塔怎么说,兰德,任何人都会怀疑是长格和尼多杀了猎犬门的守卫,将暗黑之友引进城堡的。他们要为这场灾难负责。”

“那么又是谁向……向玉座猊下射出那一箭?”兰德觉得喉头无比干涩。谁向我射出那一箭?罗亚尔什么都没说。

当最后一铲土被洒在坟墓上时,乌诺刚好带着剩下的人马渡河过来。有人告诉他河南岸发生的事情,独眼汉子只是吐了口口水。“那些该死的兽魔人经常在妖境附近这么做。它们想让你该死的神经紧绷,把你该死的胆子吓破,或是警告你不要跟来。没想到这些家伙在这边也来这套。”

他们离开之前,印塔骑马在那座没有墓碑的坟墓前停了一会儿。两堆泥土似乎根本无法容纳更多人体。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光明照耀你们,造物主守护你们,母亲最后的拥抱将带你们回家。”随后,他抬起头,逐一望向面前的每一个人,众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在塔文隘口救过爱格马领主。”他说。有几个战士点了点头。印塔掉转马头,“修林,接下来怎么走?”

“向南走,大人。”

“带路!我们的狩猎还没有结束!”

沿路的森林很快就变成起伏和缓的平原,偶尔会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横亘其上,因为土质松软的关系,这些溪流的河床都很深。放眼望去,平原上只有一些低矮的土坡,这里正是策马飞驰的好地方。印塔充分利用了地形的优势,命令队伍以固定的速度前进。兰德偶尔能在远处看见可能是农舍的建筑物。有一次,他看见了几里外的几道炊烟,还有一些在阳光下闪烁的白点。兰德认为那应该是一座村子,但队伍附近的地方一直都荒无人烟。大片的草原上点缀着一些灌木丛,偶尔还会有一两株树木,所有这些树丛间的距离一般都不会超过一百步。

印塔派出了斥候,有两名骑兵走在队伍前面,只有当他们跑上土坡时才能勉强看见他们的背影。印塔带着一枚银哨子,只要修林说气味的方向变了,他就会吹哨叫那两个人回来,但修林一直都没说什么。队伍不停地向南奔驰,始终没有改变过方向。

“以这样的速度前进,再过三四天,我们就能到达塔利达原野了。”印塔在马上说,“亚图·鹰翼在那里赢得了他一生中最伟大的一场战斗。那时,半人率领兽魔人从妖境攻来,亚图·鹰翼与它们血战。太阳六次升起,六次落下,存活下来的兽魔人逃回妖境,再不敢与他为敌。为纪念他的胜利,亚图立起高达百幅的石碑,他没有在碑上刻他的名,反而将每位殒命的战士之名刻于其上。碑顶有金色炎阳发出灼目之光,象征光明在此战胜暗影。”

“真想看看那座碑。”罗亚尔说,“我从没听说过这座碑呢!”

印塔半晌没有说话,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像冬日的沉潭一样平静,“它已经不在了,筑城者。亚图·鹰翼死后,争夺他帝国的那些人无法容忍他的纪念碑继续存在,即使那上头没有他的名字。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堆废墟。再过三四天,我们就能看到了。”他的嗓音压制了罗亚尔想继续谈下去的欲望。大家只是默默无声地继续赶路。

正午刚过的时候,他们经过一幢方形的建筑物。那是一座由砖块和石膏盖起来的房子,距离狩猎队伍不到一里。它不是很高,仍然还存在的部分也不过两层,但它覆盖了很大一片地方。即使在很远的距离,兰德还是能感觉到它已经被废弃多时。它的屋顶早已残破殆尽,只剩下几片黑色的屋瓦附在最后一两根房椽上;曾经是雪白色的石膏几乎全部从墙上脱落,露出里面暗灰色的砖块;有多处塌陷的墙壁也早已无法遮挡院子和这座建筑物的房间。灌木,甚至是乔木在曾经由石板铺成的庭院里到处生长。

“一座领主的宅邸。”印塔向兰德解释,而此时他的脸色再次变得阴沉如水,“如果哈拉德·达喀尔还存在,我估计那里的领主会开垦耕种这片土地,也许这里会遍布果园。哈登人非常喜爱他们的果园。”

“哈拉德·达喀尔?”兰德疑惑地问。而印塔则哼了一声。

“现在的人都不学习历史了吗?哈拉德·达喀尔就是哈登的首都,我们现在所穿越的就是这个国家的故土。”

“我见过一张老地图。”兰德的声音有些紧张,“我知道一些已经不存在的国家:马瑞多、葛雅邦,还有凯瑞兰。但那张地图上并没有标出哈登这个国家。”

“有很多曾经出现的国家,现在都已经消失了。”罗亚尔说,“比如马哈登,现在变成了哈登莫克;还有阿摩斯、金塔拉。百年战争将亚图·鹰翼的帝国分割成大大小小许多国家,小国又被大国并吞,或者按照大国的说法,叫做联合,比如阿特拉和莫兰迪。不过,它们与其说是联合,不如说是被迫合并在一起。”

“那它们出了什么事?”问话的是麦特。兰德这才发现,佩林和麦特已经来到他们身边。上次兰德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一直走在队伍后方,尽量远离兰德。

“国家体系无法维持。”巨森灵回答,“农作物歉收,或者贸易中断,或是人们失去了信心,总有东西出了问题。国家衰落,邻国就会开始侵吞它的土地,直到那个国家灭亡。但这种行为也难以维持长久,假以时日,这样被吞并的土地有很多会彻底荒废,只剩下零星分布的几座村庄还能苟延残喘,但绝大部分村庄早已化为荒野。从哈拉德·达喀尔被荒废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三百年,但就算在那之前,那个王国也只是一个空壳而已,它的国王根本连国都城墙里面的事情都无法控制。哈拉德·达喀尔现在已经完全成为历史了,哈拉德城也不复存在,它的石墙已经被农夫和村民一块块拆走,另作他用,而这些农庄乡村也已销声匿迹。这就是我在书中读到的。在我看来,没有什么能改变这种变化。”

“哈拉德·达喀尔的颓灭,持续了几乎一百年时间,那真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印塔说,“人们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到后来,城墙被一块块地拆走,什么都不留,只留下衰落。每样东西,每个地方,都在衰落。现在已经没有哪个国家能真正控制它在地图上画出的国土了,也没有哪块土地还能属于它一百年前的主人。当百年战争结束的时候,一个人从妖境骑马驰向风暴海,会不停地经过一个又一个的国家与城镇,但我们现在却只能看见一望无际的荒野。我们在边境国与妖境持续不断地战斗,反而让我们保持了强大和完整,也许那些国家没有保持强大的需要。筑城者,你说他们失去了信心?是的,他们失去了信心,但谁又能保证,今天仍然存在的国家不会在明天烟消云散呢?我们人类只是一些浮萍,历史的洪流将把我们冲得无影无踪。还有多久,属于我们人类的地方将只剩下在妖境旁苟存的边境国?还有多久,连我们也将沉沦,直到这里与风暴海之间所有地方都只剩兽魔人和魔达奥出没?”

众人之间出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就连麦特也低头不语。印塔沉陷在他自己阴暗的思想里,只是一味地催马向前疾驰。

过了不久,派出的斥候跑回来报告:“大人,前面有一座村子,那里应该还没有人发现我们。我们现在前进的方向正对着它。”

印塔甩甩头,挥去纠缠着他的思绪,他仍然没有说话。不久,他们跑上一座小山丘顶,从这里可以清楚地俯瞰那座村子。印塔命令部队停止前进。他从鞍袋中拿出一支望远镜,开始观察远处的村庄。

兰德也好奇地端详那个村子。它和伊蒙村差不多大。不过自从离开两河流域后,他已经见识过不少大得多的市镇,而真正可以称为巨大的城市,他也见过不止一座了。村里的房屋都很低矮,墙壁上粉刷着白色的灰泥,倾斜的屋顶上长出不少杂草。十来座风车分布在村里各个地方,包裹着帆布的风翼懒洋洋地在微风中转动着,白色的阳光照在风翼上,随着它们的转动而来回跳跃。一堵只有胸口高的矮墙围绕着这个村子,筑墙的材料无非是一些草泥。在墙外,有一圈宽阔的壕沟,沟底密布着削尖的木桩。在矮墙上有一个缺口,没有大门,但兰德认为那个缺口很容易用一辆马车堵住。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见任何人。

“连一只狗都没有。”印塔说着,将望远镜放回到鞍袋里,“你们确定他们没有看见你们?”他问那两名斥候。

“没有,除非他们拥有暗帝的好运,大人。”一名斥候回答,“我们连这里都没上就回来向您报告了。我们也没有看见人烟,大人。”

印塔点点头,“修林,猎物在哪里?”

修林使劲抽了一下鼻子,“就在村子那个方向,大人,就在前方,我只能探察出这些。”

“一切小心。”印塔提了提缰绳,“就算村子里有人,也不要看见微笑就当作友谊。”随后,他率领众人缓缓向村口走去,同时抽出了背后的巨剑。

兰德接着又听见了数十道拔剑的声音。他也抽出自己的剑。尽力活下来和逞英雄毕竟不一样,他心想。

“你认为这些人会帮助暗黑之友?”佩林问印塔。这个夏纳人一时并没有回答。

“他们并不特别喜欢夏纳人,”他最后说道,“他们认为我们应该保护他们,我们,或者是凯瑞安。哈登的最后一位国王死去之后,凯瑞安宣布从这里到艾瑞尼的所有土地都属于他们。但他们没办法管理这么多地方,所以,他们在差不多一百年前又放弃了这里。现在只有少数人还居住在此。这里够南边,所以不必害怕兽魔人的攻击,但有许多人类强盗在这里肆虐无度,所以他们在村子周围建起围墙和壕沟。这里所有的村子都是这样,只要有哪个国王答应保护他们,他们就会立刻宣誓效忠。但我们必须将全部的力量用在抵抗兽魔人这件事上面,而他们却认为我们是弃他们于不顾。”他们走到矮墙的开口处,印塔又喊了一声,“一切小心!”

村里所有的街道都通往村中的一座广场,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这么多人马进村,却没有半个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一眼,甚至连狗鸡都看不见,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敞开的门不停地发出“吱呀”声,和风车转动的声音混在一起。除此以外,只剩下马蹄击地声震动着众人的耳膜。

“渡口的那股味道,”修林喃喃地说道,“但又不一样。”他在马鞍上躬下身,仿佛要把脑袋藏在肩膀里。“暴力,但……我不知道。太糟了,闻起来太糟了。”

“乌诺。”印塔说,“带一队人搜索这些屋子,只要找到人,就带他来广场见我。不要吓到他们,我想要的是答案,而不是四处逃散的人群。”他一说完,便率领其他士兵往村中走去。而乌诺则和十名士兵跳下马,开始执行印塔的命令。

兰德打量着四周,心中满是疑虑。门板的吱呀声,风吹过风翼的簌簌声,马蹄敲击地面的答答声,所有这些声音太过喧闹了,似乎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其他的声音。他仔细端详这些屋子。窗帘从一扇打开的窗户中飘出来,拍击着屋外的墙壁,所有的东西都毫无生气。兰德叹了口气,跳下马,向离他最近的一幢屋子走去。走到屋前,他停住脚步,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房门。

那只是一扇门,你在害怕什么?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门的另一边等着他,但他真的希望自己没有这种感觉。停了半晌,他终于还是推开了门。

映入兰德眼帘的是一个摆设整洁的房间,或者,曾经是摆设整洁的。桌上还摆着一餐饭食,桌边排列着几张靠背椅,几只苍蝇在芜菁和豌豆上来回盘旋,还有更多苍蝇聚集在一块冰冷的烤肉上。烤肉的油脂已经在盘子里凝结,有一片烤肉从肉块上被切了一半,一把叉子正戳在那片烤肉上,而割肉刀还嵌在它和肉块之间的夹缝里。兰德迈步走进屋中。

一眨眼——

笑声。简朴而结实的粗布衣服。那位秃顶的男子正把一片烤肉放在碟子里。端碟子的妇人显得有些疲倦了,但她还是满脸笑意。豌豆和芜菁随着她的手落在碟子里。碟子在移动。桌边孩子高兴的脸。六个孩子,男孩和女孩。最大的快成年了,最小的下巴刚刚高过桌子。妇人在说话。盘子被递给了那个女孩。她在笑。男人开始切第二片肉。

女孩的尖叫声!指向门口。男人丢下割肉刀,转过身,恐惧的尖叫,恐惧的面容。孩子被他抱进怀里;另一个孩子被妇人抱进怀里。拼尽全力向另一道门跑去的慌乱脚步。

门板碎裂,崩散,然后……

一眨眼——

兰德一步也无法移动。苍蝇的嗡嗡声有些太大了。他的呼吸在他眼前凝结成云雾。

一眨眼——

兰德拼命挣扎,但他的肌肉似乎都已经被冻住了。屋里愈来愈冷。兰德想打个哆嗦,却无法动弹。苍蝇在桌面上到处爬行。兰德在心底摸索着虚空,他又有了那种恶心的感觉,但他不在乎。他必须……

一眨眼——

房间正在冻结,奇寒刺骨。苍蝇堆积在桌上,让桌面彻底变成了黑色。墙壁犹如铺上了苍蝇的挂毯,地板、天花板,所有地方都是苍蝇堆垒成的黑色。它们爬到兰德身上,将他淹没。爬上他的脸,他的眼,爬进他的鼻子,他的嘴。光明啊,救我。好冷。嗡嗡声如雷鸣般抽击着他的耳膜。好冷。冰冷刺穿了虚空,嘲笑着空无,将他裹进冰中。他拼命地想碰触那微弱的光。他的肠胃扭结在一起,但那光是暖的。暖的,热的。他感觉到火一般的热度。

突然间,他正在撕裂……某种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钢做的蛛网。石雕的月光。它们在他的碰触中粉碎,但他知道,他没有碰触到任何东西。它们在从兰德体内涌出的热浪中萎缩、熔化。那是熔炉中心的热,那是燃烧世界的热,那是……

消失了。兰德喘息着,睁大眼睛望着四周。几只苍蝇停在切开了一半的烤肉上,死了,一共是六只。只有六只。冰冷的蔬菜上也有六只,全死了。兰德蹒跚着走回街上。

麦特刚从对街一栋房子里走出来,一边摇着头。“里面没有人。”他对仍然骑在马上的佩林说,“看起来他们似乎是晚餐吃了一半,就起身走了。”

广场那边传来一声呼喊。

“他们找到什么了?”佩林说着,一夹马腹往广场奔驰而去。麦特骑上马,也紧跟着他赶了过去。

兰德又站了一会儿,才爬上大红的背脊。大红哆嗦了一下,仿佛它也感觉到主人的惶恐。当兰德缓慢地走向广场的时候,他回头瞥了那栋房子一眼,但随即又转了回来。麦特也是一个人进去的,他却没有出事。兰德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再进入这个村子里的任何一栋房子。他用脚跟踢了大红一下,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所有的人都像雕像一样站在一座巨大的建筑物前,这座建筑物有一道宽阔的双扇大门。兰德不认为这会是一座酒馆,因为它的门前没有招牌。也许这是村子的会堂。兰德加入静默的人群中,顺着众人的目光向前望去。

一个男人被钉在那扇大门上,长钉穿透了他的手腕和肩膀。两根长钉插入他的双眼,使他的头颅上仰,干掉的血在他的脸上留下一条条黑色的涸痕。男人脚跟后面的门板上无数的刮痕,表明这名男子是被活着钉上去的。

兰德感到自己无法呼吸。这不是人。那黑色的衣服,比黑色还要黑,那不是任何一个人能穿的衣服。风吹动了那具躯体背后披风的一角。并不总是这样的,兰德知道。风并不总是能吹动那衣服。但他能确定,在那张苍白到没有任何血色的脸上,根本就没有眼睛。

“魔达奥。”低沉的话语随着兰德的喘息从他的口中说了出来,他的话仿佛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开始有所动作,到处都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

“谁?”麦特刚开口,就不得不因喘气而停顿了一下,“谁能这样处置一名隐妖?”他的声音最后突然变得很尖锐。

“我不知道,”印塔说,“我不知道。”他的目光扫向四周,一一打量着部属的面孔,也许是在确定大家都还在他的身边。“我认为我们在这里得不到什么线索了。继续赶路吧!上马,修林,找出猎物逃跑的方向。”

“是,大人,我愿意为您服务。这个方向,大人。他们仍然向南跑去。”

战士们离开了被钉死的魔达奥,风仍吹动着它黑色的袍服。修林这次根本没有等印塔领头,便第一个冲出村子的围墙。紧跟在他后面的,是兰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