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暗预言(2 / 2)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兰德转过身来,俯身拾起苍鹭剑。

一名女子站在另一侧的门口,怒火似乎正从她高扬的额头上冒出来。她有着一头淡金色的秀发,被编成了十几根辫子,她的黑色眼睛里有着刀一般锐利的目光。她看起来并不比兰德年长多少,虽然漂亮,却显得有几分阴沉。兰德尤其不喜欢她紧绷的双唇。很快地,他就发现紧裹在她身上的披肩,还有上面长长的红色流苏。

两仪师,光明助我,红宗两仪师。“我……我只是……我要擦掉这些不洁的字句,它们太可怕了。”

“在我们进行检查之前,所有的东西都必须保持原状,什么都不许碰。”她向前迈了一步,紧盯着兰德。兰德则向后退了一步。“是的,是的,正如我想的那样,你是沐瑞带来的。你在这里干什么?”她用手指了指桌上的两颗头颅和墙上的血迹。

片刻之间,兰德只是愣愣地看着她。“我?什么都没做!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寻找……艾雯!”

兰德转身去开牢门。两仪师却喊道:“不!回答我!”

突然间,兰德只能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油灯和他的剑。冰冷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过来。他的头仿佛被一把冰冷的钳子给夹住了,他的胸腔再也吸不进任何一点空气。

“回答我,男孩,告诉我你的名字。”

兰德下意识地咕哝着,但他还是竭力克制自己说话的欲望。那种刺骨的寒冷似乎要将他的脸颊压进他的颅骨里,用他的肋骨勒碎他的心肺。兰德拼命地收紧下巴,不让喉咙发出一点声音来。他痛苦地转动眼珠,从模糊的泪水中瞪着那个女人。光明烧毁你,两仪师!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你是属于暗影的!

“回答我,男孩!现在!”

冰针带着巨大的痛苦刺穿了兰德的脑子,扎进他的骨头,他体内又一次自动形成了虚空,但这并不能减轻他的痛苦。在一片模糊之中,兰德感觉到远方的光与热。它非常微弱,但兰德能真切地感觉到它,他不知道那光与热距离他有多远,但他觉得自己能够碰触到它。光明啊,我好冷。我必须去……什么?她要杀了我。我必须到光亮旁边,否则她会杀死我。兰德用尽最后一分力量,朝那光亮挪去。

“出了什么事?”

刹那间,寒冷、压力和针刺般的痛楚都消失了。兰德的双膝无力地下垂,但他坚持着要它们撑起来。他不会下跪,他不会让她太得意。那种空无的感觉也消失了,就像它出现时那么突然。她要杀死我。虽然喘息还是很困难,但兰德努力扬起了头,却看见沐瑞站在门口。

“我在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莉亚熏。”她说。

“我在这里找到了这个男孩。”红宗两仪师镇静地回答。“这里的卫兵被杀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场。他是你带来的,沐瑞,你来这里干什么?战争发生在上面,而不是这里。”

“我也要问你同样的问题,莉亚熏。”沐瑞看了一眼四周的情况,地牢里恐怖的样子也让她不由得全身紧绷。“你为什么在这里?”

兰德从她们身边走开,笨拙地拉开内侧牢门的门闩,将门推开。“艾雯到这里来了。”他高举油灯,一边往里头走,一边说着。他的膝盖无力地一直想跪倒在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必须先找到艾雯。“艾雯!”

一阵空洞且模糊的人声从兰德右侧传来。他将油灯移向右方,只见那名衣着华丽的囚犯被悬挂在牢房的铁栅上,他的腰带同时圈住了一根铁条和他的脖子。当兰德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做垂死的挣扎,只见他用脚尖踢了一下地板上的稻草,便一动也不动了。他的舌头和眼球凸出来,整个脸孔发黑。

兰德打着哆嗦望向下一间牢房。那名相貌凶狠的大汉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双眼睁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一看到兰德,便开始尖叫,将身体蜷得更紧,双手在石墙上狂乱地抓着。

“我不会伤害你。”兰德喊道。但那人仍然不停地尖叫挣扎。他手上满是鲜血,刺耳的尖叫声让漆黑的地牢更显阴森。兰德看得出来,他想从石墙上挖出一个洞,好逃离这里。

兰德转过身,庆幸自己早已吐光了胃里的东西。他顾不了这两名囚犯了。“艾雯!”

灯光终于照进最深处的牢房。关着帕登的牢房门被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但兰德并没有发现这件事,他踉踉跄跄地跑到牢门前,向倒在石地板上的两具躯体跪倒下去。

艾雯和麦特四肢摊开,软绵绵地躺在兰德面前,看起来像是失去了知觉……或者是死了。当兰德看见他们胸口微微地起伏时,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下来。他们还没有被打上死亡的烙印。

“艾雯?麦特?”兰德放下剑,轻柔地摇晃着艾雯。“艾雯?”她没有睁开眼睛。“沐瑞!艾雯受伤了!还有麦特!”麦特的呼吸声听起来非常吃力,他的脸已经变成了死灰色。兰德几乎快哭出来。本来受伤的应该是我,是我唤了暗帝之名讳。是我!

“不要移动他们。”沐瑞的声音里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惊讶。

当两位两仪师进入牢房的时候,光明突然充满了牢房的每一个角落。她们的手里各有一颗悬浮着的冷光球。

莉亚熏直接向牢房深处走去,一只手还提着裙子,以免沾上铺地的稻草。沐瑞没有跟着她,反而仔细地审视着门口附近的两名囚犯。“其中一个已经没救了,另一个暂时不会有事。”

莉亚熏走到兰德身边,俯身观察艾雯。沐瑞急忙赶过来,伸手放在艾雯的额头上。莉亚熏一脸愤怒地站起来。

“她伤得并不重,”过了一会儿沐瑞开口,“她的这个部位受到了攻击。”她指着艾雯头侧一处地方说道。因为头发的遮盖,兰德几乎看不出那个地方有什么异常。“那是她惟一受伤的地方,她会没事的。”

兰德望着两位两仪师,“那麦特怎么样了?”莉亚熏朝他扬起眉毛,随后又转向沐瑞,脸上转换成一副阴沉的表情。

“安静。”沐瑞说。她继续将手指放在艾雯受伤的地方,然后闭上了眼睛。艾雯发出一阵低声的叹息,动了动身体,随后又瘫软了下去。

“她……”

“她睡着了,兰德,她会没事的,但她现在必须睡一下。”沐瑞转向麦特,但她只是碰了他一下,就把手缩了回来。“他的情况比较严重。”她低声说。沐瑞在麦特的腰际搜寻了一下,然后把他的外衣解开,恼怒地喊了一声。“匕首不见了。”

“什么匕首?”莉亚熏问。

此时外头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那是无数男人惊讶和愤怒的吼声。

“到这里来!”沐瑞喊道,“带两副担架过来。快!”牢房外立刻又传来了叫担架的声音。

“帕登跑了。”兰德说。

两位两仪师望着他,兰德从她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想法,她们的眼睛只是反射着外来的光线。

“我知道。”沐瑞的声音毫无任何情绪。

“我告诉过她不要来这里,我跟她说过,帕登是个非常危险的人。”

“当我进来的时候,”莉亚熏的声音更显冰冷,“他正在破坏牢门上的字迹。”

兰德不安地站起身。两仪师的眼睛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好像随时都在审视他,那种眼神冰冷而可怕。

“那……那是亵渎的话,”他说,“只是些亵渎的话。”她们仍旧看着他,一语不发。“你们不会认为我……沐瑞,你不该认为我……我和外面发生的事情有关。”光明啊,那是我造成的吗?我唤了暗帝之名讳。

沐瑞没有回答。虽然人们已经冲进地牢里,且到处都是火把和油灯,但兰德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沐瑞和莉亚熏熄灭了她们的光球,火把和油灯照明的亮度远不及光球,于是地牢里变暗了一些。阴影在囚室深处出现。抬着担架的人们冲向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带领这群人的正是印塔,他头顶的束发因愤怒而颤抖不止,看起来,他正急着找些东西来磨利他的剑。

“那些暗黑之友也逃走了。”他咆哮道,“好吧,但愿今晚不要再发生别的事情了。”

“但愿。”沐瑞的声音相当尖锐。她走向抬着艾雯和麦特的人。“把这个女孩抬到她的房间,她需要女子的照料,以防止她今晚突然醒来。她可能受到了惊吓,现在,她需要充分地休息。那个男孩……”她碰了碰担架上的麦特,又迅速将手抽回。“将他带到玉座猊下的房间,无论玉座猊下在什么地方,都要找到她。告诉她,麦特·考索恩在她房里。我准备好了之后,就会去找她。”

“玉座猊下!”莉亚熏喊道,“你想让玉座猊下为你的宠物治病?你疯了,沐瑞。”

“玉座猊下,”沐瑞平静地说,“并没有你们红宗的偏见,莉亚熏。她医治某个男人,并不一定是要利用他做些什么。就这样,快去吧!”她对抬担架的人说。

莉亚熏看着沐瑞带着一行人离开,便转身盯着兰德。兰德尽量不去注意她,只是全神贯注地将苍鹭剑收回剑鞘里,再掸去衣服和裤子上的稻草。但等他抬起头,发现莉亚熏还是紧盯着他瞧,她的脸如冰块一样冷硬。随后,她又一言不发地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其他男人。除了两个正把吊死的囚犯从铁栅上解下来的人以外,印塔所率领的其他人都恭敬地站在一旁。莉亚熏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最后看了兰德一眼,才昂起头,像女王般离开了地牢。

“难伺候的女人。”印塔嘀咕道,随后似乎又因为自己说的话而感到惊讶。“这里出了什么事,兰德?”

兰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帕登逃走了,而艾雯和麦特受了伤。我跑到卫兵室的时候……”他哆嗦了一下。“在这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印塔,我相信那件事把这个人吓得宁可上吊自杀,另一个人则因为看见某些事情而发疯了。”

“今晚我们都要发疯了。”

“那个无眼者……你杀了它?”

“没有!”印塔狠狠地将巨剑收回剑鞘,粗大的剑柄从他的右肩突了出来。他看起来既怒且羞。“它已经逃出城堡了,还有那些我们没有杀死的兽魔人。”

“至少你还活着,印塔。那个无眼者杀了七个人啊!”

“我还活着?这很重要吗?”怒气突然从印塔的脸上消失殆尽,只剩下疲倦和痛苦。“我们已经拿到手了,已经到手了啊!可是我们却又把它给弄丢了。兰德,弄丢了!”他仿佛还不相信自己所说的是真的。

“弄丢了什么?”兰德问。

“那只号角!瓦力尔号角。它连箱子一起被拿走了。”

“它不是好端端地放在保险库里吗?”

“保险库被打破了。”印塔疲倦地说,“他们只拿走了那只号角。我真希望他们把一切都拿走,只要留下那只号角就好。保险库的看管者洛南也死了。”印塔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洛南曾经率领二十个人死守杰罕塔,对抗一千名兽魔人。不过,他可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击倒的,那位老人的匕首上都是血,没有人比他更尽忠职守了。”印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们是从猎犬门进来的,然后又循原路离开。我们杀死了五十多名兽魔人,但有更多的妖物都逃走了。兽魔人!我们以前从来没让兽魔人走进城堡过,从来没有!”

“他们怎么进入猎犬门的?在那里一个人就能挡住一百名兽魔人的攻击。所有的城门都已经被严密封锁了啊!”兰德不安地动了动,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件事。“卫兵们不会开门让任何人进来的。”

“卫兵的喉咙都被割断了,”印塔说,“是两名好士兵,但他们还是像猪一样被宰掉了,是城堡里的人干的。有人杀了他们,然后才打开城门。那个人可以不被怀疑地接近他们,他们认识那个人。”

兰德望着关着帕登的空牢房,“这就意味着……”

“是的,在法达拉城里有暗黑之友,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卡金正在检查有谁失踪了。和平啊!在法达拉竟然有叛徒!”他满脸怒容扫视着这座地牢,再看着身边的人们,他们都拿着刀剑,却穿着宴会礼服,只有少数几人戴着钢盔。“我们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做。走吧!离开这里!”兰德加入了撤退的队伍。印塔拍了拍兰德的短上衣。“这是什么?你想变成工人?”

“说来话长,”兰德说,“我现在说不清,也许等有时间再解释给你听吧!”如果我运气好,也许永远也不用说出来。也许我能趁乱逃走。不,我不能。我要确定艾雯安然无恙,还有麦特。如果没了匕首,他会怎样?“我想,爱格马领主大概会在所有城门都加倍派驻卫兵了。”

“三倍。”印塔的语气里终于有些放心了,“无论从里或外,没有人能通过那些城门。爱格马领主一得到报告,就立刻命令严守所有城门,没有他亲自允许,任何人都不得通过。”

一得到报告?“印塔,那么这之前呢?先前那道禁止城中所有人离开的命令是怎么回事?”

“先前的命令?什么先前的命令?兰德,这座城堡在警报响起之前一直都是开放的。有人误传给你什么消息了吧?”

兰德缓缓地摇着头。拉冈和提马都不会误传什么消息,但,即使是玉座猊下发出的命令,印塔也应该知道。到底是谁发出的命令?又是怎么发出来的?他偷偷望了印塔一眼,心里暗自寻思着这个夏纳人是不是在说谎。如果你连印塔都不能相信,那你就真的疯了。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地牢的卫兵室。被切下的头颅和卫兵的碎尸都已经被移走了,但桌上和地上的血迹依然在告诉人们不久前发生的惨剧。又有两位两仪师来到这里,屋中可怕的情景对她们来说似乎没什么。她们的披肩上缀着褐色流苏。这两位两仪师开始仔细研究墙上的字句,毫不在意脏污的稻草会粘到她们的裙子上。她们的腰带上都挂着一个书写工具盒,里面有一瓶墨水。她们不停地将鹅毛笔在其中蘸一蘸,然后在手中的一个小本子里记录些什么,而那些鱼贯而出的男人在她们眼里似乎根本就不存在。

“看这里,维林,”其中一位两仪师说道,她指着一块写满了兽魔人文字的石头。“这个看起来很有趣。”

另一位两仪师跑过来,她的裙子上早已沾染了许多黑红色的污渍。“是的,我看到了,比这里其他地方都要漂亮得多的字迹,不是出自兽魔人。相当有趣。”她开始阅读这些有棱有角的字体,并在本子上做记录。

兰德赶紧跑出地牢。即使她们不是两仪师,兰德也绝不想跟认为用人血写成的兽魔人语言“有趣”的人待在一起。

印塔和他的手下们走在前头,一心想着他们的任务。兰德则在后面闲逛,寻思着现在能去什么地方。没有艾雯的帮助,回女宿区已经不可能了。光明啊,让她平安无事吧!沐瑞说过,她会好的。

岚在兰德刚刚走出地牢时找到了他。“你可以回你的房间去。如果你想的话,牧羊人。沐瑞已经请人将你的东西从艾雯的房间里拿出来,送去你的房间了。”

“她怎么知道……”

“沐瑞知道许多事情,牧羊人,你现在应该明白了。你最好注意自己的行为。女人们都在讨论你挥舞着长剑,跑过女宿区走廊的事情。她们说,你还居高临下地俯视玉座猊下。”

“光明啊!我很抱歉会惹她们生气,岚,但我是被邀请进去的。当我听到警钟响的时候……该死,艾雯当时人在地牢里!”

岚的嘴唇因为思考而出现了几道纹路,这算是他脸上惟一的表情了。“嗯,确切地说,她们并没有生气,只是她们之中大多数人都希望你能在她们面前多停留一些时间。实际上,倒不如说她们正为你而着迷,就连玉座猊下也禁不住出言询问你是谁。她们有些人相信了仆人们的故事,认为你是一位掩饰身份的王子。牧羊人,这不算坏事,在边境国有一句俗话:‘让一个女子帮你,好过十个男人的帮助。’看她们那种品头论足的样子,她们似乎正在争论谁的女儿能抢到你。如果你不小心一点,牧羊人,你会在还没有搞清状况之前发现自己已经结了婚,成为夏纳贵族了。”突然间,他的嘴里爆出一连串的笑声,这副情景看起来很奇怪,好像一块石头正在发笑。“在午夜时分跑过女人居住区的走廊,穿着一身工人的衣服,手里还耍着一把剑,即使她们不想鞭打你一顿,这个话题也够她们谈上好几年。她们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奇特的男性。无论她们为你选择了一位什么样的妻子,她大概都会在十年之内让你成为她们家族的首领,而且还会让你以为这都是出于你自己的努力。你离开这里实在太可惜了。”

若在以前,兰德大概会朝这个护法打个哈欠,表示这话题太无聊了,但现在他咆哮道:“我试过了。那些城门被看住了,没有人能离开。我在白天就试过了,我甚至不能把大红牵出马厩。”

“现在已经没关系了。沐瑞派我来告诉你,你可以在任何时候离开,就算你现在想离开也可以。沐瑞向爱格马要到了你的特许令。”

“为什么我现在才能离开,原先为什么不行?是不是她封住了城门?印塔说,在今晚之前,他不知道任何关于封锁城门的命令。”

兰德认为这下子护法应该无话可说了,但岚只是说:“当有人给你一匹马的时候,牧羊人,不要抱怨它跑得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快。”

“艾雯怎么了?麦特呢?他们有没有事?我要确定他们都没有危险后才会离开。”

“那个女孩还好,她会在清晨时醒来,而她醒来时,甚至有可能记不得发生过什么事情。那种打击经常会让人失去记忆。”

“那麦特呢?”

“选择权在你,牧羊人。你可以现在离开,或者是明天,或者是下个星期。一切全取决于你的选择。”岚说完就走开了。只剩下兰德站在原地,在法达拉城堡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