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岁,”巨森灵僵硬地说,“只要再过十年,我就能在聚落会议上发言了。我认为长老们在决定我是否能够离开的时候,也应该给我发言的权利。但不管我们到了怎样的年纪,他们也不放心让我们离开聚落。他们总说你们人类是那么草率鲁莽,那么难以捉摸。”他眨眨眼,又鞠了个躬,“请原谅我,我不该这么说的,但你们的确总是在打仗,即使在没必要的时候。”
“是的。”兰德表示同意,他还在计算罗亚尔的年纪。比老森布更老,却还不够年纪……他坐进旁边的一把高背椅里。罗亚尔将另外两把椅子并在一起,坐了上去,看起来,他并不比站着的时候矮多少。“至少他们放你走了。”
罗亚尔双眼盯着地板,用粗手指揉了揉鼻子。“嗯,至于这一点,你要明白,那时聚落会议刚开始不久,甚至连一年都不到,但根据我的判断,等到他们对我的事情做出决定的时候,我肯定已经长大到不需要他们的允许也能离开的年纪了。他们可能会说我给我的斧头装了太长的握柄,但我……还是离开了。长老们总是说我容易昏了头,恐怕我的行为证明了他们是对的。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我走了,不过我一定要出来。”
兰德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如果罗亚尔是昏了头的巨森灵,他能想象巨森灵都是什么样子。刚开始不久,甚至连一年都不到?艾威尔师傅一定会惊讶得直摇头。村议会如果开一个上午,一定会让所有人都急得坐立不安,就连哈兰·卢汉也不例外。想到这里,一股思乡之情油然而生,回忆起谭姆、艾雯、酒泉旅店、立春节的绿坪,兰德感觉自己快要无法再呼吸。他强迫自己把这些思绪都推到一边。
“我能不能问一下,”兰德清了清喉咙,“为什么你这么想……嗯……出来?我只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离开家乡。”
“我要看看外面的世界。”罗亚尔的口气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明白不过的事情。“我读了那些书,所有的那些游记,我觉得我必须亲眼看看,而不是只读书本。”他的浅色眼睛里洋溢着光彩,一双尖耳朵也竖了起来。“我读过了能找到的每一段游记,关于道,关于人类国家的风俗,还有世界崩毁之后,我们为人类建造的城市。我读得愈多,我就知道自己必须出来看看,去那些我们曾经到过的地方,亲眼看看我们的树林。”
兰德眨眨眼,“树林?”
“是的,树林,那些树。当然,那里只有几株巨树,在苍穹上展开的树冠让我们不会失去对聚落的回忆。”他向前倾过身子,椅子立刻发出一阵呻吟声,他用两只手比划着树冠的样子,一只手还拿着那本书。他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了,耳朵几乎抖动了起来。“每片树林中大部分的树都是当地的树种。你不能改变土地,那样做无法长久,土地会反抗的。你一定要根据土地改变你的想法,不可能让土地因你的想法而改变。每一片树林中的每一棵树都要健康茁壮地生长,要和其他草木取得平衡,相互补充,那样才能唱起你眼里和心中的歌声。啊,那些记述着树林的书籍总是让长老们一边欢笑,一边流泪,那些让绿色永存于记忆中的树林。”
“那些城市呢?”兰德问。罗亚尔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巨森灵建造的那些城市,比如这里,凯姆林。巨森灵建造了凯姆林,不是吗?故事里是这么说的。”
“石头的作品……”罗亚尔厚重的肩头耸了一下,“这只是我们在世界崩毁之后,在放逐中学会的技艺,那时我们正努力要再次找到聚落。我想,这项技艺是很好,但它并不真实。不论你再怎么尝试——我在书中读到过,建造这些城市的巨森灵真的试过——你会发现你没办法让石头活过来。我们之中还有很少一些人依然掌握这种技艺,只是因为人类太频繁地用战争摧毁那些作品。我经过……嗯……现在被称作凯瑞安的那座城市时,看到还有几名巨森灵在那里。幸好他们是从另一个聚落来的,所以他们不认识我,但他们还是怀疑我可能太年轻了。还好我也没理由在那里逗留太久。不管怎样,你要明白,石头的工艺是因缘强行给我们的,树林才真正发自我们的内心。”
兰德摇摇头。从小到现在,他知道的许多故事里的巨森灵并不是这样的。“我还不知道巨森灵也相信因缘,罗亚尔。”
“当然,我们相信因缘,时光之轮编织了时代因缘。生命是它用来编织的丝线,没有人能知道自己或自身民族生命的丝线会如何被织入因缘。它给了我们世界崩毁,还有放逐、石头、思乡之情。最后,在我们灭族之前,它将聚落还给了我们。有时候,我觉得人类会有这种生活方式,是因为你们的丝线那么短,所以你们要努力在编织中奔跑。哦,我又说错话了,长老们说人类不喜欢被提醒自身生命的短暂。希望我没有打扰你的心情。”
兰德笑着摇摇头。“当然没有。我想,如果能像你们有那么长久的生命应该不错,但我从不曾真正考虑过这个问题。我猜,如果能活到老森布那么老,任何人都应该感到满意了。”
“他是个非常老的人?”
兰德只是点了点头,他并不打算解释为什么老森布其实比罗亚尔还要年轻。
“嗯,”罗亚尔说,“也许人类的生命确实短暂,但你们在你们的生命中做了那么多事,你们总是在向前飞跃,总是那么匆忙。你们将整个世界纳入你们的生命,巨森灵却只是束缚在聚落里。”
“你就不在聚落里。”
“只是暂时的,兰德,最后我还是必须回去的,这个世界是你的,你和你的同类的。聚落才是我们的。外面有太多匆忙的事情,有太多的事情已经和我在书上读到的不一样了。”
“嗯,这些年里的确是有一些变化。”
“一些?书中记述的城市有一半都不存在了,剩下的大多也都改了名字。你们所说的凯瑞安,她的正式名称是奥·凯尔·芮纳兰,意思是金色黎明的山丘。那里的人甚至完全忘记了这个名字,忘记了他们旗帜上的朝阳代表什么。那里的树林,我怀疑它从兽魔人战争时起就再没有受到照料,现在那里已经变成另一片树林,变成人类砍伐柴薪的地方。巨树全都消失了,也没有人记得它们。而这里呢?凯姆林依然是凯姆林,但这里的人类让城市覆盖了树林,我们现在的位置距离原来树林的中心不到四分之一,但一棵树都没有了。我也去了提尔和伊利安,她们都失去了原来的名字,原来的记忆。提尔的树林变成了养马的牧场,伊利安的树林变成了国王猎鹿的园囿。我害怕所有地方的树林都已经消失,记忆也不复存在,梦全都死了。”
“你不能放弃,罗亚尔,你永远都不能放弃。如果你放弃了,那就和你也死了一样。”说完这句话,兰德深深地缩进椅子里,脸也红了。巨森灵一定会笑他的,但罗亚尔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就是人类的方式,对不对?”巨森灵的语气改变了,仿佛正在引述某段文字,“直到无影,直到无水。冲进暗影中大笑,用最后一口气吼叫。在最后一日,将口水吐到刺目者的眼中。”罗亚尔低下他毛茸茸的大头,期待地看着兰德。但兰德并不知道巨森灵期待的是什么。
罗亚尔等了一分钟,又是一分钟,然后他的长眉毛困惑地皱在一起。但他还是等待着,房里的寂静让兰德感到很不舒服。
“那些巨树,”兰德终于开口了,只是为了打破这种沉默,“它们就像爱凡德梭拉一样吗?”
罗亚尔猛地坐直身子,身下的椅子发出悠长响亮的呻吟声,兰德觉得它们大概立刻就要散掉了。“这你应该清楚,你们都知道的。”
“我?我怎么会知道?”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有时候,你们艾伊尔人的幽默感的确非常奇特。”
“什么?我不是艾伊尔人!我的家乡是两河。我甚至从没见过艾伊尔人!”
罗亚尔摇摇头,耳朵上的茸毛都垂了下来。“你说真的?一切都变了,我了解的信息有一半都没用了。我希望没冒犯你,我相信你的两河是个非常好的地方。”
“有人告诉我,”兰德说,“那里曾经被称为曼埃瑟兰,我最近才知道这个名字,也许你……”
巨森灵高兴地竖起耳朵。“啊!是的,曼埃瑟兰。”他的耳朵又垂下了,“那里有一片非常好的树林。你们的痛苦在我的心中歌唱,兰德·亚瑟,我们没能及时赶到。”
罗亚尔在椅子上鞠了个躬,兰德也急忙鞠躬回礼。他怀疑如果不这样,罗亚尔会感觉受伤,至少罗亚尔一定会认为他很无礼。他怀疑罗亚尔仍然会忘记人类并没有巨森灵那样的记忆。罗亚尔的嘴角和眼角都低垂下来,仿佛正在分担兰德的痛苦,就好像曼埃瑟兰的毁灭并不是两千年前的事情,而是不久前刚刚发生的一样。而兰德如果不是听过沐瑞的故事,根本就不会知道两河还有过这样的历史。
过了一段时间,罗亚尔叹了口气。“时光之轮的转动,没有人能够知道,但你像我一样远离家乡,依照现在的状况,你的确已经走了很远一段路。当然,如果道还畅通的话……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走了这么远?也是因为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兰德张开口,想说他们来这里是为了看伪龙——但他没办法这样说,也许是因为九十岁的罗亚尔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比兰德年长的样子;也许是因为九十岁对巨森灵而言真的还只是少不更事的年纪。兰德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敢和别人有敞开心扉的交谈了,所有人都可能是暗黑之友。麦特则只是沉陷在自身的思绪里,将恐惧堆砌成怀疑的壁垒,再无心和兰德有任何交谈。不知不觉,兰德告诉了罗亚尔那个冬日告别夜,不是只涉及暗黑之友的含混故事,而是那个破门而入的兽魔人,还有采石大道上的那只隐妖。
兰德仍然在对自己这样的讲述感到惴惴不安。他想要咬住自己的舌头,但宽慰的感觉却又从心中油然而生,这两种矛盾的心情让他的讲述变得断断续续。在煞达罗苟斯的那一夜,和朋友失散,不知道他们的生死。白桥的隐妖,汤姆的牺牲和他们的逃走。巴尔伦的隐妖。后来的暗黑之友。霍沃·古德,那个害怕他们的男孩,还有那个想要杀死麦特的女人。“鹅与王冠”外面的那名隐妖。
当他发觉自己竟然在用混乱的词句描述那些梦的时候,急忙惊骇地用力闭上嘴,他的鼻子里喷出沉重的气息。他警觉地看着巨森灵,希望巨森灵只认为那是他的噩梦。光明知道,这听起来真的只是一些噩梦,一些让听者也会做噩梦的噩梦。也许罗亚尔只是会认为他有点疯了,也许……
“时轴。”罗亚尔说。
兰德眨眨眼,“什么?”
“时轴。”罗亚尔用粗手指搔了搔耳背,稍一耸肩,“哈曼长老总是说我不知道认真听课,但有时候我是在认真听的。你肯定知道因缘编织的方式吧?”
“我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兰德缓缓地说,“因缘就是因缘吧!”
“唔,是的,不过并不确切。要知道,时光之轮编织时代因缘,它使用的丝线就是生命。但因缘并不总是固定的,如果一个人想要改变自己的人生方向,而他在因缘中也有这样的空间,时光之轮就会将这样的改变编织进去。因缘中总是存在微小改变的空间,但有时候,因缘不会接受太大的改变,无论你如何努力。你明白吗?”
兰德点点头,“我可以住在农场,或是住在伊蒙村,这就是一个小改变。但如果我想成为国王……”他笑了,罗亚尔也咧开那张大得过分的嘴笑了起来,他洁白的牙齿简直像凿子一样宽。
“是的,就是这样。但有时候,改变会选择你,或者是时光之轮为你选择了改变。有时候,时光之轮会搅动一根或几根生命的丝线,这样的话,周围所有的丝线都会不由自主地因此而改变,以此再影响到更远的丝线。影响逐渐向外扩张,形成命网。而第一根引起变化的丝线就是时轴。你对这样的改变无能为力,除非因缘本身发生变化。命网——又被称作塔马阿艾兰,持续的时间从数个星期到数年不等,它的影响范围可能是一座城镇,甚或是整个因缘。亚图·鹰翼就是时轴。我想,路斯·瑟林·特拉蒙也是。”他发出一阵浑厚的笑声,“哈曼长老会为我感到骄傲的。他总是唠叨我只对游记感兴趣,但我的确有时认真听课的。”
“这样啊!”兰德说,“但我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名牧羊人,不是亚图·鹰翼,麦特和佩林也不是。这……太荒谬了。”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你是时轴,毕竟我没有那种能力,但听你的故事,我几乎能感觉到因缘正在围绕你改变。没错,你是时轴,也许你的朋友们也是。”巨森灵若有所思地揉搓着宽大的鼻梁,最后,他自顾自地点点头,仿佛做出了决定。“我希望和你一起旅行,兰德。”
片刻之间,兰德愣在那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和我?”他失声惊呼道,“你没听到我说的……”他突然看了房门一眼,那扇门关得很紧,厚重的门板可以阻挡住任何声音,但兰德还是压低嗓音,“你不知道是谁在追杀我吗?你应该是想去看看你们的树吧!”
“塔瓦隆有一片非常好的树林,我听说,两仪师一直在悉心照料它。而且,我想看的并不只是树林,也许你不是亚图·鹰翼,但至少在一段时间里,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会围绕你而变化,也许这种变化现在就发生着。就连哈曼长老也会想看到你的。”
兰德犹豫着,能多一个旅伴当然是好事,现在和麦特在一起和孤身一人几乎已经没有区别了。巨森灵的出现让他感到安慰。也许罗亚尔是一名太过年轻的巨森灵,但他拥有那种不为外物所动的镇定,就像谭姆一样。而且罗亚尔去过许多地方,又见多识广。兰德看着耐心等待他回答的巨森灵,即使坐在椅子上,他也比大多数男人站立时更高。但是该如何掩藏住几乎有十尺高的同伴?兰德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罗亚尔。即使沐瑞在这里找到我们,我们在前往塔瓦隆的路上也是危险重重,而如果她没有……”如果她没有,那么她就是已经死了,其他人也都死了。哦,艾雯。兰德打了个寒颤。艾雯没有死,沐瑞会找到他们的。
罗亚尔同情地看着兰德,轻拍了一下兰德的肩膀。“我相信你们的朋友都很好,兰德。”
兰德点头表示感谢。他的喉咙太紧,让他说不出话来。
“至少你可以跟我聊聊天吧?”罗亚尔叹了口气,那声音就好像大铜号的低音奏鸣。“或许我们还能下一盘棋?除了吉尔师傅之外,已经有好几天没人和我说过话了,但他总是很忙。那个厨娘好像随时都有工作要让他做。也许这间旅店真的是那个厨娘的?”
“当然,我会的。”兰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竭力露出笑容。“如果我们在塔瓦隆重逢,你就能带我去看那里的树林了。”他们一定都还平安。光明啊,不要让他们出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