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师傅将他们带到大厅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远离其他客人,然后他让一名女侍给他们端来食物。兰德看着盛食物的盘子,不禁摇了摇头,每只盘子里只有薄薄几片浇了浓汤的牛肉、一勺绿芥菜,还有两只马铃薯。不过他只是感到懊丧和无奈,并没有半点气恼,旅店老板已经说了,一切物资都很匮乏。兰德拿起刀叉,一边想着当这里的最后一点食物也被耗尽时该怎么办,这让他面前没有被装满的餐盘看起来像是一场盛宴,也让他不寒而栗。
吉尔师傅背对着角落,在兰德和麦特面前坐下,这样他就能看到整个大厅。等送食物来的女侍走了之后,他压低声音说,“现在,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你们的麻烦?如果我要帮你们,我最好知道我被卷进了什么事之中。”
兰德看着麦特,麦特却只是紧皱眉头盯着餐盘,仿佛正对刀下的马铃薯生闷气。兰德深吸一口气,“我自己也并不很明白。”
他尽量让自己的陈述简略一些,尽量不提到兽魔人和隐妖,即使有人愿意提供援手,也不代表他们会接受那些虚幻的东西。但兰德也不愿意淡化他们面临的危险,将别人拖入他们不了解的险境是不公平的。有人在追杀他和麦特,还有他们的一些朋友,那些追杀他们的人会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而且他们极度危险,会置人于死地,甚至更可怕。沐瑞说过,他们之中有一些人是暗黑之友,汤姆并不完全信任沐瑞,但他还是陪伴在他们身边。他说过,这都是因为他的侄子。他们在前往白桥的时候遭遇了一次攻击,并在那时候失散了,汤姆为了救他和麦特死在另一次攻击中。他们一路上又遭遇了不止一次攻击。兰德知道这个故事里有许多漏洞,但他相信,如果多说些什么,结果可能更糟。
“我们只能尽全力到达凯姆林,”兰德继续说道,“这是我们最初的方案。先到凯姆林,然后去塔瓦隆。”他坐在椅子边缘,不安地挪动着身体。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将这些秘密严守在心底,而现在他把这一切一股脑地告诉另一个人——就算已经简略不少,他说的还是够多了——这让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如果我们继续按照这条路线前进,我们的朋友迟早都会再找到我们。”
“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麦特盯着餐盘,低声嘟囔着。
兰德甚至没有瞥麦特一眼,有什么东西催迫他又说道,“帮助我们会给你带来很大麻烦。”
吉尔师傅将一只圆胖的手挥了一下。“我不是想惹麻烦,但这也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该死的暗黑之友不可能让我在汤姆的朋友有需要时转过身去。你们的朋友如果要来凯姆林,就应该从北边来,我会知道她的讯息的。这里总是有人在盯着来来往往的人,而且这里的讯息传得很快。”
兰德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爱莉达呢?”
旅店老板也犹豫了一下,最后他摇摇头。“我不这么想。如果你们和汤姆没有任何关系,也许你们可以去找她,她会从你们的嘴里把一切都套出来,那时你们又该怎么办?如果你们打定主意什么都不说,也许会被关进牢房里,也许更糟。人们都说爱莉达有办法察觉到许多事情——正在发生的,将要发生的。人们说她能挖出一个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冒这个险。如果不是因为汤姆,你们也可以去找女王卫兵,他们会立刻着手对付任何暗黑之友。但即使你们能瞒过暗黑之友关于汤姆的事,只要你们提到了暗黑之友,爱莉达迟早都会知道你们,然后你们就要去对付她了。”
“不去找女王卫兵。”兰德同意吉尔师傅的话,麦特一边用叉子将食物送进嘴里,一边用力地点着头,肉汤都流在他的下巴上。
“问题是,你们正在被卷入政治的漩涡里,小子,即使这不是你们造成的。但政治是一片充满毒蛇的沼泽。”
“那如果……”兰德刚张开口,旅店老板却突然板起脸,他在椅子里坐直身子,椅子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嘎响。
厨娘正站在厨房的门口,一边还在围裙上擦着双手。她看见旅店老板之后,便招手让他过去,随后又消失在厨房里。
“就好像是我老婆一样。”吉尔师傅叹了口气,“总是会找出各种各样的毛病要我修理,不是排水沟堵了,就是水管塞住了,要不然就是老鼠。你们要知道,我一直让这里很干净,但有这么多人挤在这座城市里,搞得现在到处都是老鼠。人群密集的地方总会有老鼠,而前不久凯姆林突然出现数不清的老鼠。你们根本不会相信,这几天里,一只好猫能抓到多少老鼠。你们的房间在阁楼上,我会让女侍带你们去。不要担心暗黑之友,我不认为白袍众是什么好人,但有他们和女王卫兵在,那些肮脏的家伙不敢在凯姆林露面。”他的椅子又响了一下,因为他离开椅子站了起来,“希望这回不会又是排水沟堵塞了。”
兰德把注意力放回餐盘上,但他看见麦特没再往嘴里送东西。“我还以为你非常饿。”他对麦特说。麦特却只是盯着自己的盘子,将一片马铃薯用叉子顶着来回转圈。“你必须把它们吃光,麦特,如果要去塔瓦隆的话,我们需要保持力气。”
麦特低沉地苦笑了一声,“塔瓦隆!我们不是一直都认为到了凯姆林就好吗?沐瑞会在凯姆林等待我们,我们会在凯姆林找到佩林和艾雯。只要到达凯姆林,一切都会好起来。好吧,我们已经到了,一切却一样糟糕。没有沐瑞,没有佩林,他们都不在。现在,又变成只要我们到塔瓦隆就好了吗?”
“我们还活着。”兰德说,他的语气比他预期的更严厉。兰德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缓和下来,“我们还活着,这点就已经很好了,而且我要继续活下去。我要弄清楚我们为什么如此重要,我不会放弃。”
“这么多人,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是暗黑之友。吉尔师傅对我们也太好了,怎样的人才会对两仪师和暗黑之友如此漠然置之?这不正常。任何正派的人都会把我们轰出去,或者……或者……用别的方式处置我们。”
“吃吧,”兰德温和地说。他看着麦特,直到麦特又开始嚼一片牛肉才罢休。
但兰德的两只手又在桌面上停了足足有一分钟,他努力压住它们,不让它们颤抖。他很害怕,当然,他不害怕吉尔师傅,但现在已经有太多事情值得他害怕了。城墙再高再厚也挡不住隐妖。也许他应该把隐妖和兽魔人告诉吉尔师傅。但即使吉尔师傅相信,那时他还会再帮助他们吗?还有那些老鼠。也许老鼠确实会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大量繁殖,但他记得巴尔伦那个不是梦的梦,那根断裂的细小脊椎。有时候,暗帝将食腐肉者当成他的眼线。岚是这么说的,乌鸦、老鼠……
兰德吃光盘子里所有的食物,但他完全不记得它们的味道。
刚才那名擦拭烛架的女侍带他们到阁楼上。他们的房间有一扇倾斜的天窗,房间两侧各有一张床,门旁边的墙上钉着一排挂钩。那名黑眼睛的女孩轻轻甩动着裙摆,每当看到兰德的时候都会轻笑几声。她很漂亮,但兰德知道,自己只要一开口,肯定会被她看成是个傻瓜。她让兰德希望自己能学会佩林对付女孩的办法。她离开的时候,兰德感到很高兴。
兰德本以为会从麦特那里听到一些关于这事的评论,但女孩一离开,麦特就倒在床上,面朝墙壁躺着,连斗篷和靴子都没脱。
兰德把行李挂好,看着麦特的后背,他觉得麦特的一只手放在外衣下面,又握住那把匕首。
“你想躺在这里,把自己藏起来?”最后兰德问道。
“我累了。”麦特嘟囔着。
“我们还有问题要问吉尔师傅,他也许真的能帮我们找到艾雯和佩林,也许他们没有丢掉自己的马,那样他们可能已经到凯姆林了。”
“他们死了。”麦特对着墙壁说道。
兰德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弃了。他轻轻将房门在身后关好,心中希望麦特可以好好睡一觉。
但兰德下楼之后并没有找到吉尔师傅,而厨娘犀利的眼光说明她也在找吉尔师傅。兰德只好坐在大厅里。他很快就发现,他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盯着每一名走进来的客人,特别是那些在光线昏暗的门口处仿佛是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一名隐妖在这样的房间里就如同一只进了鸡窝的狐狸。
一名女王卫兵走了进来。这个穿红色制服的男人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一双冰冷的眼睛将大厅里的外地人逐个打量了一遍。兰德只是看着桌面,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女王卫兵已经走了。
那名黑眼睛的女侍抱着一堆毛巾从兰德身边走过。“他们不时会过来看一下,”她用安慰的语气对兰德说,“只是看看这里有没有麻烦。他们会保护忠于女王的人,不必担心他们。”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兰德摇摇头。没什么好担心的,女王卫兵不会走到他面前,询问他是否认识汤姆·梅里林。他靠回到椅子里,一边暗自责备自己不该变得像麦特一样多疑。
另一名女侍正在检查墙边灯里的灯油。
“这里有别的房间可以让我坐一下吗?”兰德问她,现在兰德还不想回到楼上去,和阴沉的麦特待在一起,“也许能有一个空着的私人房间?”
“这里有图书室,”那个女孩朝一扇门指了一下,“从你右边的那扇门进去,一直走到走廊末端,现在这个时候,那里应该不会有人。”
“谢谢你,如果你看见吉尔师傅,能不能告诉他,如果他有时间的话,兰德·亚瑟需要和他谈谈。”
“我会告诉他的。”女孩说着朝兰德一笑,“厨娘也想和他谈谈呢!”
旅店老板也许躲起来了。兰德这么想着,站起了身。
当兰德依照女侍的指引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他一下子愣在门口。这里的书架上至少放着三四百本书,兰德以前从没见过这么多书被放在同一个地方。这里有布封面书,也有镀金书脊的皮封面书,有几本书是木制封面的。兰德很快就在这些书中找到几本他喜欢的书——《简·法斯崔德游记》《曼那伽的威廉姆散文集》。当看到皮面的《海民之旅》时,兰德不禁屏住了呼吸。谭姆一直都想看看这本书。
兰德想象着谭姆坐在壁炉前,叼着烟斗,微笑着翻开这本书的样子。他自己的手握紧了剑柄,失落和寂寞的感觉冲走了见到这本书时的喜悦。
兰德身后传来一阵清喉咙的声音,他这才察觉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他转过身,刚想为自己的失礼道歉,却张口结舌地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一直习惯于自己比所有人都要高出一个头,但这次,他的视线向上、向上、再向上,才看见对面的人。那个人的头顶几乎要碰到十尺高的屋顶,他的鼻子几乎和他的脸一样宽,长长的眼眉从额头两侧垂挂下来,一双浅色的眼睛足有茶杯口那么大,有着茸毛的尖耳朵从蓬松的黑色头发中突出来。兽魔人!兰德惊呼一声,拼命向后退去,努力想抽出剑来,他绊了一下,重重地坐到地上。
“真希望你们人类不要这样。”一个像大鼓般浑厚深沉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双毛茸茸的耳朵猛烈地抽动着,那个声音显得非常伤心。“你们几乎已经都把我们忘记了,我想,这是我们自己的错。自从暗影落入道中之后,我们就很少到人类之中来了,到现在已经有……哦,六个世代了,那时百年战争刚刚结束。”那颗大头摇晃着,发出一声牛吼般的叹息,“太久了,太久了,我们早已不再出来旅行了。”
兰德仍然只是站在地上,大张着嘴,盯着那双巨大的齐膝靴子。他穿着方格呢松腿裤子,深蓝色的外衣,扣子从衣领一直扣到下襟,一只大手里拿着一本书。和那只手相比,书本真是小得可怜,那样的一根手指足有普通手指的三倍宽。
“我还以为你是……”兰德刚刚开口,又急忙停住,“你是什……”这样说显然也不合适。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我是兰德·亚瑟。”
一只像火腿般的大手裹住了兰德的手,那个巨人郑重地一鞠躬,“罗亚尔,阿伦特之子,海兰之孙。你的名字在我的耳边歌唱,兰德·亚瑟。”
兰德明白这是一种正式的礼仪,便也鞠了个躬,“你的名字在我的耳边歌唱,罗亚尔,阿伦特之子……嗯……海兰之孙。”
这让兰德觉得有一点迷糊,他仍然不知道罗亚尔是什么样的生物。罗亚尔握住他的粗大手指非常轻柔,不过当这个巨人松开手指,兰德看见自己的手完整无缺,还是不禁松了口气。
“人类都很容易受刺激。”罗亚尔用那种浑厚的声音说道,“我听过许多故事,读了许多书,但没有见到你们之前,我并不明白你们是什么样子的。我第一天到凯姆林的时候,根本无法相信会有那样喧闹的情景。孩子在哭,女人在尖叫,一大群人挥舞着棍棒、刀子和火把,将我从城市的一边追到另一边,一边还大喊着‘兽魔人!’我真害怕自己会有一点困扰了。如果不是那时恰好有一队女王卫兵经过,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呢!”
“总算运气还好。”兰德无力地说。
“是的,但就连那些士兵似乎也像其他人一样害怕我。现在我来凯姆林已经四天了,我还没办法向这家旅店外面探一下头,好心的吉尔师傅甚至求我不要经常待在大厅里。”他的耳朵又抽动了一下,“你要知道,他对我很好,但我在这里的第一夜确实引起一些混乱,所有人似乎都想立刻离开这家旅店,他们又叫又嚷,拼命地想要从门口挤出去。他们之中有些人可能还因此受了伤。”
兰德好奇地盯着那两只抽动的耳朵。
“我要告诉你,我离开聚落可不是为了这个。”
“你是巨森灵!”兰德喊道,“等等!六个世代?你说百年战争到现在只有六个世代?你多大了?”这句话一出口,兰德就知道自己又失礼了。罗亚尔立刻警觉起来,但似乎并不是因为感觉被兰德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