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暗的等待(2 / 2)

“听我说。”培德伸手按在兰德肩膀上,想要拉住他。

影像在兰德脑海中飞速地旋转。家乡的兽魔人和人蝠。“牡鹿与狮子”旅店的魔达奥。将他们追进煞达罗苟斯的半人。白桥的隐妖。无处不在的暗黑之友。他猛转过身,一拳挥出。“我说了,滚开!”他一拳从培德的鼻子砸了下去。

暗黑之友跌坐在地板上,盯着兰德,血不停地从他的鼻孔里流出来。“你们逃不掉的。”他恼恨地喊道,“无论你们有多强大,至尊暗主永远更强大,暗影会吞掉你们!”

大厅里传来一声惊呼,然后是扫帚掉在地上的声音。那名老人终于听到他们的对话,他睁大眼睛瞪着培德,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培德也瞪了一眼那位老人,凶狠地咒骂了一句,跳起身窜出旅店,沿着街道一直跑走了,仿佛有饿狼在追赶他一样。那位老人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兰德和麦特身上,脸上仍然带着强烈的恐惧。

兰德以最快的速度扶着麦特跑出旅店,跑出村子。他倾听着村中是否有任何喊叫的声音,他没听到喊叫声,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嗡嗡作响。

“该死的,”麦特抱怨着,“他们到处都是,总是紧追在我们背后。我们永远也逃不掉了。”

“不,”兰德说,“如果巴尔阿煞蒙知道我们在这里,你认为他会把任务只交给这样一个人吗?那样的话,等待我们的就会是另一个霍沃,再加上二三十名打手。暗黑之友在追捕我们,但在培德把讯息传出去之前,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也许他真的只有一个人,他也许会一直跑到四王镇去。”

“但他说……”

“我不在乎。”兰德并不知道麦特说的是哪个“他”,但这并没有不同。“我们不会束手就擒的。”

在这一天里,他们先后搭了六辆马车。一名赶车的农夫告诉他们,舍蓝集有个疯掉的老头说那个村子里有暗黑之友。那名农夫几乎是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的,他一边说,一边还在擦着笑出来的泪水。暗黑之友就在舍蓝集!自从喝醉的埃克里·法伦在旅店屋顶上过夜之后,这是他听说过的最好笑的故事。

然后他们搭上了另外一辆大车。赶车的是一名马车匠人,他的工具都挂在大车旁边,车上还放着两个马车轮子。他告诉他们一个不同的故事:二十名暗黑之友聚集在舍蓝集,男人们的肉体全都是扭曲的,女人们就更可怕了,全都衣衫褴褛,满身污秽。他们只要看你一眼,就会让你的膝盖发软、肠胃纠结。只要听到他们笑,那种邪恶的咯咯声就会在你的耳朵里停留好几个小时,你会觉得脑袋都被它钻开了。这名马车匠就亲眼见过他们,当然,是从很远的、安全的地方。如果女王不采取行动,那么就应该有人去把这件事报告给圣光之子,向他们寻求帮助。总得有人做些什么。

当马车匠和他们告别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禁松了一口气。

太阳靠近地平线的时候,他们走进了一座小村子。这里很像舍蓝集,凯姆林大道将这个村子分成两半,在宽阔的道路两旁,排列着茅草屋顶的砖砌小房,砖墙上都覆盖着藤蔓,但上面并没有几片叶子。村里只有一家像酒泉旅店一样的小旅店,挂在店门前的招牌在风中吱吱嘎嘎地摆动着,上面写着“女王的臣民”。

会把酒泉旅店想成一家小旅店,这个念头让兰德感到怪异,他还记得自己曾经觉得那是多么大的一幢房子。那时候,他相信只有宫殿会比酒泉旅店更大。但他现在已经有了些见识,突然间,他意识到当自己回到家乡的时候,那里的一切在他眼里可能都不一样了。如果你能回去的话。

兰德在旅店前犹豫着,即使这家旅店的价格不像舍蓝集那么高,他们也付不起宿费了,就算是单独一人份的饭钱他们也没有。

麦特同样看着那家旅店,一只手拍着口袋里汤姆的彩球。“现在我能看得很清楚了,只要不做太难的动作就好。”他的眼睛的确是在好转,但他还是在额头上裹着那条围巾,白天他看天空的时候,总是要眯起眼睛。兰德没说什么,于是他又说道,“从这里到凯姆林之间不可能到处都是暗黑之友。而且,当我能睡在床上的时候,我不想睡在树下。”但他并没有向旅店走去,而是等待着兰德回应。

过了一会儿,兰德点点头。离开家以来,他还不曾如此疲惫过,只要想到这样的夜晚睡在野外,他就感觉到骨头一阵酸痛。人不可能一直担心自己被捉住,一直逃亡,一直回头去看自己的背后。

“他们不可能到处都是。”兰德同意了。

兰德迈进旅店第一步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一个错误。这里是一个洁净的地方,但也很拥挤,每一张桌子旁边都坐满了人。一些人靠在墙边,因为已经没有位置了。女侍们和旅店老板都在桌边忙碌着,脸上流露出疲惫不堪的神情。看他们的样子,这家小旅店平时根本不会招待这么多客人。不是这里的人很容易分辨出来,他们的衣着和本地人差不多,但他们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食物和饮料。本地人则是盯着这些外地人。

大厅里充满了交谈的声音。旅店老板完全听不清楚兰德在说些什么,于是他们进了厨房商量。厨房并不比外面安静多少,厨师和助手都忙得不可开交,弄出了一阵阵锅碗碰撞的声音。

旅店老板用一块大手帕擦着脸。“我想你们是要去凯姆林看看那个伪龙,就像这个国家里其他那些傻瓜一样。嗯,一个房间六个钱,一张床三个钱。如果觉得这不合适,我就没什么可给你们了。”

兰德示范演奏时感觉有点反胃,这么多旅人里很可能夹杂着暗黑之友,但他没办法辨认出他们来。麦特表演了杂耍,他只耍了三个球,即使这样,他也非常小心。兰德拿出汤姆的长笛,“老黑熊”只吹了十几个音符,旅店老板就不耐烦地点着头。

“可以,我需要有什么东西让这些白痴不去想洛根,今天光是争论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龙,他们已经打了三场架。把你们的东西放到那个角落里,我会给你们清理出一个地方来。如果还有房间的话,你们也能得到一个房间。傻瓜,这个世界充满了不知进退的傻瓜,所以才会有这么多麻烦。人们就是不明白知足才能常乐。”他又抹了一把脸,就一边嘟囔着,一边急匆匆地走出厨房。

厨师和助手们根本对兰德和麦特视而不见。麦特一直在调整着头上的围巾,将它拉上去一点,朝灯光眨眨眼,立刻又把它拉回来。兰德怀疑耍三个球对现在的麦特而言已经是极限。至于兰德自己……

胃里的恶心感更强了。兰德坐到一张矮凳子上,双手撑着头。他觉得厨房里很冷,全身不由自主地在打哆嗦,虽然这里充满了蒸气,火炉和烤箱都在释放着热量。但他只是愈来愈剧烈地打着哆嗦,连牙齿都开始相互撞击起来。他用手臂抱住身子,这么做确实让他感觉好了一些,他的骨头仿佛都冻僵了。

他依稀察觉到麦特正在问他什么,在摇晃他的肩膀。好像有人咒骂着跑出了房间,然后旅店老板出现了,他和厨师一起皱着眉站在他身边。麦特大声地和他们两个争论着什么。他完全听不见他们的话,所有声音在他的耳朵里变成了一种嗡嗡声,他好像完全无法思考了。

突然间,麦特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他们所有的东西——鞍囊、毯子和汤姆的包袱和长弓都挂在麦特的肩头。旅店老板在看着他们,忧虑地擦着脸。兰德摇晃着,将大半体重都压在麦特身上,由朋友支撑着向后门走去。

“对……不起,麦特。”他努力地说道,他没办法让牙齿停止撞击。“一……定……是……那场……雨,再……过一夜……就……没……事了。”外面的天空暗了下来,出现了几颗星星。

“没事。”麦特说。他竭力表现出一点愉快的样子,但兰德听出他隐藏的忧虑。“他很害怕其他人会发现他的店里有病人。我告诉他,如果他把我们踢出去,我就带你走进大厅。只要十分钟,大厅里的人就会走掉一半。他骂那些顾客是傻瓜,但他当然不想让他们走。”

“那,去……哪里?”

“这里。”麦特一边说着,一边在刺耳的铰链摩擦声中推开马厩的门。

这里比外面更黑,空气中充斥着干草、谷物和马的气味,而所有这些气味都混杂着强烈的肥料臭气。麦特将兰德放到铺着干草的地板上,兰德蜷起身子,用膝盖顶住胸口,从头到脚都在打着颤,他全部的力气似乎都用来发抖了。他听到麦特绊了一下,骂了一句,又绊了一下,然后是一连串金属撞击的声音。黑暗中突然有了亮光,麦特提起一盏破旧的油灯。

这座旅店的马厩像它本身一样拥挤,马槽前站满了马匹,一些马在灯光亮起时抬起头,眨了眨眼睛。麦特看着通往干草仓的梯子,然后又看看蜷缩在地板上的兰德,摇了摇头。

“看来没办法把你弄上去了。”麦特嘟囔着,将油灯挂在一枚钉子上,沿梯子爬了上去,开始将一捆捆稻草扔下来。然后他急忙爬下来,在马厩后面用稻草铺成一张床,将兰德扶了过去,又用他们两个人的斗篷给他盖上。但兰德几乎立刻就把斗篷蹬掉了。

“热。”他喃喃地说着,他模糊地记得自己刚刚还觉得很冷,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待在烤箱里。他扯着衣领,来回摆着头。“热。”他感觉麦特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我这就回来。”麦特说完就不见了。

兰德不停地在干草上来回扭动着,不知道在这里已经有多久了。终于,麦特回来了,他的手里拿了一个盘子,另一只手拿着个水罐,还有两只杯子挂在他的手指上。

“这里没有乡贤,”麦特一边说,一边跪在兰德身边,倒满一只杯子,将它送到兰德嘴边。兰德吞下杯中的清水。他觉得自己已经有许多天完全没有喝过水了。“他们甚至不知道乡贤是什么,在这里治病的人被称作布恩大妈,但他们的布恩大妈出去接生小孩了,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弄了些面包、奶酪和香肠。只要我们不让客人看见,好心的因劳师傅愿意给我们任何东西。来,吃一些吧!”

兰德转过头,没有再看那些食物,看到它们,甚至是想到它们都让他反胃。过了一会儿,麦特叹口气,坐在地上吃了起来。兰德一直看着别的地方,也竭力不去听麦特吃东西的声音。

寒冷又一次袭来,然后是炎热,又是寒冷,炎热。麦特在他打哆嗦的时候就为他盖上被子,当他口渴的时候就喂他喝水。夜深了,马厩在摇曳的灯光中晃动着,影子仿佛有了自己的形态,在四处游移。然后他看见巴尔阿煞蒙走了过来,眼里跃动着火焰。他的两旁各站着一名魔达奥,脸藏在深深的黑色兜帽里。

兰德一边向腰间摸索着剑柄,一边拼命站了起来。他大喊着,“麦特!麦特,他在这里!光明啊,他在这里!”

盘着腿,靠墙而坐的麦特猛然惊醒。“什么?暗黑之友?在哪里?”

兰德摇晃着膝盖,兰德狂乱地向马厩里指着……大口喘着气,那里有晃动的影子,一匹睡着的马踏了两下蹄子,仅此而已。他倒在稻草里。

“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别人,”麦特说,“把剑给我吧!”他伸手想解下兰德的剑带,但兰德仍然紧握着剑柄。

“不,不。我必须拿着它。他是我的父亲,你明白吗?他是我的……父亲!”他又开始发抖,但他仍然紧握着那把剑,仿佛它维系着他的生命。“我的……父亲!”麦特放开手,重新把斗篷盖在他身上。

这一夜,他眼前又出现了几次幻象,每次都是在麦特打盹的时候。兰德真的不知道那些是真实的,或者只是自己的幻觉。有时候他看着头垂到胸口上的麦特,不禁会怀疑如果麦特醒着,是不是也能看见他看到的东西。

艾雯从阴影中走出来,她的头发绑成了一条长长的黑色发辫,就像在伊蒙村时一样,她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悲哀。“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们?”她问道,“你丢下我们,所以我们都死了。”

兰德在干草上虚弱地摇着头,“不,艾雯,我不想离开你。求求你,不要死。”

“我们都死了,”她哀伤地说,“死亡属于暗帝的世界,暗帝拥有了我们,因为你抛弃了我们。”

“不,我别无选择,艾雯。求求你,艾雯,不要离开。回来,艾雯!”

但她转身走进了暗影,变成了暗影。

沐瑞依旧是那样平静,但她的面孔显得苍白冷酷,她的斗篷更像是一片裹尸布。她的声音如同带着荆刺的鞭子,“没有错,兰德·亚瑟,你别无选择。你一定要去塔瓦隆,否则暗帝会完全掌控你,你将永远被囚禁在黑暗里。现在只有两仪师能救你,只有两仪师。”

汤姆向他露出嘲讽的笑容,走唱人的衣服变成烧焦的破布,这让兰德想到汤姆与隐妖扭打在一起的那一刻。衣服下面露出的皮肤也都变成了黑色,满是烧伤。“男孩,如果信任两仪师,最后你会发现自己生不如死。记住,两仪师会帮助你,但她们想让你付出的代价永远都和你以为的不同,永远都超出你的想象。而且,哪个宗派会最先找到你,嗯?红宗?也许是黑宗。还是跑吧,孩子,跑!”

岚的目光像花岗岩一样严厉,鲜血覆盖了他的面孔。“真奇怪呀!一把苍鹭徽剑竟然被握在牧羊人手里。你配使用它吗?你最好让自己配得上它。现在,你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无所依靠,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暗黑之友。”他露出狼一般的微笑,血液从他的嘴里涌出。“任何人。”

佩林来了,责备他,向他乞求援救。艾威尔太太为她的女儿哭泣。贝尔·多蒙诅咒他,因为他将隐妖带上了喷沫号。菲斯师傅颤抖着,因为自己的旅店化成了灰烬。明在兽魔人的掌中尖叫着。他所熟悉的人。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但其中最可怕的是谭姆。谭姆站在他面前,紧皱双眉俯视着他,摇着头,一个字也没说。

“请告诉我,”兰德向他求告,“我是谁?求求你,告诉我,我是谁?我是谁?”他喊道。

“放轻松,兰德。”

片刻之间,兰德觉得是谭姆在回答他,但他明明看到谭姆已经转身走了。麦特正向他弯着腰,将一杯水靠在他唇边。

“放轻松。你是兰德·亚瑟,这就是你,有着全两河最丑的脸和最笨的脑袋。嘿,你在出汗!烧退了。”

“兰德·亚瑟?”兰德悄声说道,麦特点着头,兰德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便沉沉睡去了,甚至没有碰那杯水一下。

这是一场没有被梦打扰的睡眠,但兰德睡得很轻,每次麦特检视他的时候,他都会醒过来。有一次,他想到麦特自己究竟有没有睡,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又睡着了。

门铰链的摩擦声让兰德彻底惊醒过来,但片刻之间,他只是躺在干草上,希望自己还是睡着的。睡着的时候,他就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他的肌肉像被拧干的抹布一样痛,而其中的力量都已经被拧出去了。他想抬起头来,试了两次之后才成功。

麦特仍然靠墙坐在伸手就能摸到兰德的地方,他的下巴抵在胸前,胸口随着睡眠中的悠长呼吸而一起一伏,包头的围巾已经落在眼睛上。

兰德向门口望去。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一只手将门撑开,一开始她站在昏暗的晨光里,在兰德眼中只是一个穿着裙子的剪影,然后她走进马厩里,回手关上了门。借助灯光,兰德能更清楚地看到她了。她的年岁大约和奈妮薇差不多,但看起来并不是一名乡村妇女,浅绿色的丝绸长裙随着她的动作而闪闪发亮,她的浅灰色外衣也很华贵,一副轻巧的缎带发网包住她的头发。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兰德和麦特,手指拨弄着胸前沉重的金项链。

“麦特,”兰德吸了口气,提高了声音,“麦特!”

麦特嗯了一声,惊醒过来,却又差点栽倒在地上。他揉揉惺忪的睡眼,盯着那个女人。

“我来看看我的马,”那个女人随意向马厩里指了一下,但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两个人,“你生病了吗?”

“他没事。”麦特僵硬地说,“他只是在雨中受了点寒。没什么的。”

“也许我应该看看他。我知道一些——”

兰德怀疑她是不是两仪师。她特殊的地方不仅是那一身华服,她雍容的仪态、居高临下的神情都不是这里的人会有的。如果她是两仪师,那她又是哪个宗派的?

“我已经好了,”兰德说,“真的,不需要治疗了。”

但那个女人还是向他们走过来。她提起裙子,露出灰色的软鞋,小心地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最后,她厌恶地看了一眼满是稻草的地面,跪在兰德身边,伸手触摸他的额头。

“没有发烧。”她皱起双眉,开始仔细观察兰德。她是个漂亮的女人,但漂亮的脸上没有半点暖意。那不是冰冷,只是一种对一切都感到漠然的样子。“但你刚生过病,是的,是的,仍然虚弱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我想……”她将手伸进斗篷里。突然间,急遽变化的情况让兰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那个女人的手猛然从斗篷下面挥出,握着一样闪光的东西,越过兰德向麦特挥过去。麦特急忙闪到一旁。随即响起一声金属撞击木头的钝响。这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随后一切都停了下来。

麦特半躺在地上,一只手抓住那个女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握着煞达罗苟斯的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

那个女人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向下转动着眼珠,想看清楚麦特手中的匕首。随后,她瞪大眼睛,颤抖着吸了口气,想要从麦特面前退开,但麦特立刻将刀刃抵在她的皮肤上。她像石雕一样停住了。

兰德舔舔嘴唇,盯着发生在他身体上方的这一幕。即使没有像现在这么虚弱,他也不相信自己会动一下。然后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女人的匕首上,立刻感到嘴唇发干。那把匕首周围的木板都变成了黑色,一缕烟尘从被烧焦的木头上冉冉升起。

“麦特!麦特,她的匕首!”

麦特瞥了那把匕首一眼,然后只是继续盯着一动也不动的女人,那个女人紧张地舔着嘴唇。麦特粗暴地把女人的手从匕首柄上拉开,把她向前一推。她仰倒在地上,将手臂背到身后去撑起身子,就这样向远处爬去。而她的眼睛一直紧盯着麦特的匕首。“别动,”麦特说,“如果你再动一下,我就会用这个对付你。相信我,我会的。”女人缓缓地点点头。“看着她,兰德。”

兰德不知道如果这个女人突然有动作的话,自己能做些什么。也许可以大喊示警,如果这个女人跳起来逃跑,他肯定追不上她,但是当麦特从墙上拔下匕首的时候,那个女人真的没有动一下。匕首离开之后,木板墙上的那块黑斑不再扩大了,但上面仍然有烟尘飘起。

麦特向周围看了一圈,似乎是想把女人的匕首放下。然后他将这把匕首递到兰德面前。兰德小心翼翼地拿起它,仿佛它是一条毒蛇。它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雕刻着精致的花纹,有一把白色的象牙握柄,闪闪发光的细刃比他的手掌还要短一点。只是把小刀而已,但兰德已经见识过它的威力。它的握柄感觉不出异常的温度,但兰德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他希望自己不会将它掉在干草上。

那个女人看着麦特缓缓转向她,仍然没有动一下,她仿佛在揣测麦特下一步会做什么。但兰德看到麦特突然绷紧的眼神,和他握紧匕首的手指。“麦特,不!”

“她想要杀我,兰德,她也会杀你的,她是暗黑之友。”麦特恼恨地说出最后这个词。

“但我们不是。”兰德说。女人吃惊地张大了嘴,仿佛刚刚明白麦特想要做什么。“我们不是的,麦特。”

片刻之间,麦特只是僵在原地,手中的利刃反射着灯光,然后他点点头。“到那里去。”他用匕首指了一下通往马具房的门。

女人缓慢地站起身,掸掉裙子上的稻草,然后才依麦特的指示朝那道门走去。她走得不疾不徐,仿佛没有任何需要着急的理由,但兰德注意到她一直不停地用警觉的目光瞥着麦特手中嵌红宝石的匕首。“你们真的不该再挣扎了,”她说道,“这么做才是最好的,你们会明白的。”

“最好?”麦特冷冷地说着,一只手揉搓着差点被那把匕首刺穿的胸口,“进去。”

女人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一个错误。那个愚蠢的霍沃把事情搞砸之后,给我们造成很大的……混乱,而那个舍蓝集的白痴造成的恐慌让局势进一步恶化了。现在还没有人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或是怎样发生的。这只能让你们的处境更加危险,你们明白吗?如果你们自愿拜倒在暗主脚下,你们将拥有无比荣耀的地位。但只要你们逃走,自然有人会想办法逮住你们。又有谁能知道,当你们被抓住的时候,等待你们的会是什么?”

兰德感到一阵寒意。我的猎犬嫉妒你们,他们可不会对你们这么温和。

“然而你们却拿两个乡下男孩没办法,”麦特露出阴沉的笑容,“也许你们暗黑之友并不像我一直听说的那么危险。”他用力打开马具房的门,然后退到一旁。

那个女人在门口稍停一下,就走了进去,同时她转回头看着他们两个。她的目光像冰一样冷,而她的声音甚至更为冰冷。“你们将会明白我们到底有多危险,等魔达奥到了这里……”

麦特用力撞上门板,将她后面的话都挡在里面,然后他上好门闩,转回身,眼里流露出担忧的神情。“隐妖,”他将匕首收回到外衣里面。他的声音显得很紧张,“她说了,隐妖正往这边赶来。你的腿怎么样了?”

“还不能跳舞。”兰德喃喃地说道,“但如果你帮我站起来,我就能走路。”他看着手中的匕首,哆嗦了一下。“该死的,我会跑的。”

麦特以最快的速度把他们的东西都背起来,又扶起兰德。兰德的双腿摇晃着,他必须靠在朋友的身上才能站直,但他竭力不拖延麦特的速度。他的一只手还拿着那个女人的匕首,并且尽量让它远离自己。门外有一桶水,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他将匕首扔进桶里,匕首的锋刃在接触水面时发出一阵嘶嘶声,腾起一股水雾。他皱了皱眉头,竭力加快步伐。

随着太阳逐渐升高,虽然天还很早,街上也有许多行人,大家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年轻人走出村子,毕竟这里的陌生人太多了。兰德绷紧了身上的每一块肌肉,不让自己迈出下一步时就倒下。无时无刻,他都在怀疑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会不会就是暗黑之友。那个拿匕首的女人还有没有同伙?而那个隐妖呢?

离开村子,又走了一里,兰德耗尽了体力,他喘着大气,压在麦特身上。转眼间,他们俩都跌倒在地上。麦特拉着他勉强走到了路边。

“我们必须继续前进。”麦特说。他搔着头,然后又将围巾往眼睛上拉了拉。“迟早会有人放她出来,那时他们又会继续追我们了。”

“我知道,”兰德还在喘气,“我知道,拉我一把。”

麦特又把他拉起来,但他只是摇晃着,知道自己已经走不动了。如果他现在再勉强踏出一步,他一定会立刻就趴倒在地上。

麦特扶着他,焦急地等着一辆驶来的大车开过去。当那辆大车在他们面前停下来时,麦特不禁惊讶地嘀咕了一声。一位满脸皱纹的农夫从驾驶座位上俯视着他们。

“他出什么事了?”那个人叼着烟斗问道。

“他只是累了。”麦特说。

兰德知道,如果他还这样靠着麦特,农夫绝不会相信麦特的说辞。他离开麦特,向旁边迈了一步。他的腿在颤抖,但坚持让自己站得笔直。“我已经有两天没睡觉了,”他说,“我吃了些变质的食物,一直拉肚子,现在我好多了,但还是缺乏睡眠。”

农夫从嘴角喷出一口烟。“你们要去凯姆林?如果我是你们这个年纪,大概也会去看看那个伪龙。”

“是的,”麦特点着头,“就是这样,我们要去看伪龙。”

“嗯,那就上来吧!你的朋友可以躺在车厢里。如果他又病了,那最好还是躺在稻草里,而不是坐在前面。我的名字是海亚穆·金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