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暗的等待(1 / 2)

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高轮大车沿着凯姆林大道一路向东颠簸着。兰德从稻草堆中钻出来,向路边望去。现在他觉得比一个小时以前好一些了。把身体撑起来时,他觉得自己的两条手臂都要断掉了。有好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是要飘走一样;不过现在的感觉确实好一些了。他把手臂挂在低矮的车护板上,看着不停向后移动的地面。太阳还藏在乌云里,不过它应该已经升到天空中很高的地方了。大车正驶进另一座由藤蔓覆盖的红砖房组成的村庄里。离开四王镇后,沿途的村镇就变得愈来愈密集了。

一些村民在向这辆大车的主人海亚穆·金克招手问好。金克师傅是一个满脸皱纹、沉默寡言的男人。他叼着烟斗,对每一个向他问好的人都会应上几句。因为咬住烟斗的关系,他的话总是模糊不清,但听起来都很快活,也让问候的人感到很满意。他们在和金克师傅搭过话之后,就都重新埋头工作,不再多看这辆马车一眼,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位农夫载着两名乘客。

村里的旅店映入兰德的视线。它是一幢白色的房子,屋顶铺着灰色的石板。人们不停地从那里进进出出,不经意地彼此点着头,互相招手。一些人还会停下来聊上几句,他们彼此都认识。看衣着,他们应该都是乡下人,他们的靴子、裤子和外衣与兰德的没有太大区别,不过他们都喜欢在衣服上添加一些彩色条纹的装饰。那些女人们都戴着会把脸完全遮住的深无檐帽,系着带条纹的白围裙。也许他们全都是本地人。但这又有什么差别?

兰德躺回到稻草堆里,看着那个村子在自己的双脚之间逐渐缩小。道路两旁又变成了用篱笆围住的田地和整齐的树篱,一些小农舍的红砖烟囱里升起袅袅的炊烟。路旁的树林都是一些适于生火的小杂木林,应该是农场上的人自己种植的,像西方的那些大片原生林一样,这里的树枝也都还光秃秃的。

一队和他们反向而行的马车隆隆地从大路中央驶过,将这辆大车挤到了路边。金克师傅将烟斗挪到嘴角,从牙缝中啐了一口。他操控着大车,一边看着离开路边的那只车轮,以免它被树篱勾住;一边还在瞥着那支商队,嘴唇紧绷了起来。

那些马车上的车夫向拉车的八匹马甩鞭子,骑马跑在车旁边的保镖全都表情严肃、无精打采,没有任何人把注意力转向这辆大车。兰德看着他们从旁边经过,胸口紧绷着。他的手在斗篷下面抓住剑柄,直到最后一辆马车驶过才松开。

当最后一辆马车离开他们,朝他们刚刚经过的那个村子里驶去之后,麦特从农夫身边的座位上转过身,向后靠过来,直到看见了兰德的眼睛。防尘用的围巾在他的额头上裹得很低,将他的眼睛遮在阴影里,不过他还是斜睨着灰色的天空。“你有没有看出什么?”他低声问,“那些马车?”

兰德摇摇头,麦特点点头,他同样没有看出异常。

金克师傅用余光瞥了他们一眼,然后把烟斗从嘴角移到中间,扬了一下缰绳。他注意到了他们的紧张,马匹的速度加快了。

“你的眼睛还疼吗?”兰德问。

麦特碰了碰围巾。“不,不太疼了,可能只有看着太阳的时候它们才会再痛起来。你呢?你觉得好些了吗?”

“好些了。”兰德发觉自己的确是好些了。他很惊讶自己竟然能如此迅速地恢复过来,这真是光明赠予他们的礼物。一定是光明的礼物,一定是。

突然,一队骑兵从大车旁边经过,像那些马车一样,他们在向西方行进。长长的白色护肩垂挂在他们的铠甲外面。他们的斗篷和外衣都是红色的,就像白桥镇的那些民兵的制服一样,只是他们的衣服做工要优良很多。每个人都戴着像银子一样闪亮的圆锥形头盔。他们排成两队,在马鞍上挺直了后背,手中骑枪的枪尖下面飘扬着一根红色的细缎带,每一枝骑枪的倾斜角度完全一样。

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向这辆大车瞥了一眼,笼子一样的钢制护面罩住了他们的脸。兰德很庆幸自己的斗篷把剑遮住了。有几名骑兵向金克师傅点点头,不过他们不像是认识他的样子,只不过是对普通陌生人的问候。金克师傅同样对他们点着头,尽管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从他点头的动作中流露出了一点对这些骑兵的赞许。

骑兵的马只是以一般的步伐走着,但因为车子同时在前进,队伍一下就过去了,没过多久他们就完全消失在大车后面。兰德不经意地计算着他们的人数,十……二十……三十……三十二名。他抬起头,看着在凯姆林大道上逐渐远去的这支队伍。

“他们是谁?”麦特问,他的表情半是好奇,半是怀疑。

“女王卫兵。”金克师傅咬着烟斗说,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的路。“除非有特别的命令,否则他们到了布尔泉就不会再向前走多远了,不像以往了。”他吸了一口烟斗,又说道,“我想,现在王国里有些地方大概一年都看不到女王卫兵了,不像以往了。”

“他们在做什么?”兰德问。

农夫看了他一眼,“守护女王的和平,守卫女王的法律。”他自顾自地点点头,仿佛很喜欢这句话。然后他又说道,“搜捕犯罪分子,把他们带到官员那里去接受审讯。呼!”他吹出长长的一口烟。“你们两个连女王卫兵都不认识,一定是从非常远的地方来的。你们是哪里人?”

“很远的地方,”麦特说。兰德也同时说道,“两河。”话一说出口,他就希望能收回来。他的脑袋还不是很清楚。一定要隐藏身份,随意说出的一个名字也可能是向隐妖敲响的钟声。

金克师傅从眼角瞥了麦特一眼,然后静静地抽了一会儿烟,“是很远了,”他终于说道,“几乎到了王国的边境。但如果就连王国内的人们都不认得女王卫兵,情况确实比我想象得更糟。不像以往了。”

兰德想知道如果有人对艾威尔师傅说两河是什么女王王国的一部分,艾威尔师傅会怎么回答。他觉得金克师傅所说的女王应该是安多女王。也许村长的确知道两河是安多王国的一部分(村长知道许多让兰德惊讶的事),也许其他人也知道,但他从没有听到任何人这样提起过。两河就是两河,每个村子都要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如果有些问题超出了一个村子的范畴,村长们和村议会也会共同解决它。

金克师傅拉住缰绳,让大车停了下来,“我就到这里了。”一条能走大车的窄路向北方延伸了过去,越过一片开阔的田地,能看见那里有几幢农舍。田地已经被犁过了,但上面看不到庄稼。他对麦特说,“你们再走两天就能到凯姆林了,如果你的朋友还能走的话。”

麦特从马车上跳下来,拿起自己的长弓和其他东西,然后帮兰德从车尾爬下来。兰德觉得身上的担子很重,两条腿一直在颤抖,但他甩掉朋友的手,试着向前走了几步。他的身子仍然很不稳定,但他的两条腿撑住了他,随着他一步步迈出去,这两条腿甚至好像逐渐强壮了起来。

金克师傅并没有马上催马离开,他抿着嘴唇看了他们一会儿,“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在我家里休息一两天。我想,你们应该不至于因此损失什么。不管你现在得的是什么病症……嗯,我和我的老女人在你们出生以前就得过你们能想到的每一种病了,我们也照顾过我们的孩子。不管怎样,我想你已经过了传染期了。”

麦特眯起眼睛。兰德发觉自己也在皱眉。不可能所有人都是坏人,不会的。

“谢谢,”兰德说,“但我还好,真的。到下一个村子还有多远?”

“卡里滩?你们能在天黑前到达那里,如果是用走的。”金克师傅从牙齿间取下烟斗,若有所思地吮了一下嘴唇,才继续说道,“一开始,我以为你们是逃跑的学徒,不过现在我想你们是在逃避某种更严重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你们不是暗黑之友,也不打算抢劫或伤害什么人。这些日子里,这条路上的确出现了这样的人。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那么一两次遇到了大麻烦,你们若需要找一个隐秘的地方躲上几天,向那边走五里就是我的农场……”他朝那条小路扬了扬头,“那里没什么人出入,无论是什么在追你们,它应该不太可能在那里找到你们。”他清了清喉咙,仿佛是因为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而感到困窘。

“你怎么知道暗黑之友是什么样子的?”麦特问。他向远离马车的地方退去,一只手伸到外衣下面。“你对暗黑之友又了解多少?”

金克师傅的面容一紧,“随便你们吧!”他说完这句话,向马匹吆喝了一声,大车沿着那条小路绝尘而去,他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麦特看着兰德,脸上凶狠的表情消失了。“对不起,兰德,你需要个地方休息。也许如果我们追上他……”他耸耸肩,“我只是没办法克服那种所有人都对我们有图谋的感觉。光明啊,真希望我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希望这一切能结束,希望……”他的声音愈来愈小,听起来十分无助。

“还是有好人的。”兰德说。麦特向那条小路走去,他紧咬着牙,显出极不情愿的样子。兰德挡住了他,“我们没有时间停在这里休息,麦特。而且,我不认为那里能藏住我们。”

麦特点点头,显然是松了一口气,他要替兰德背鞍囊和汤姆的包袱,但兰德坚持自己来。他的两条腿真的更强壮了。无论是什么在追我们?他一边向前走,一边想。不是追,是等待。

那一晚,他们踉跄地逃出“跳舞的赶车人”之后,大雨一直没停。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和撕裂天空的闪电,水滴像拳头一样砸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兰德感到全身发冷,但他们已经离开了四王镇。麦特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电光闪过的时候,他才会痛苦地向突然被照亮的树影用力转过头去。兰德一只手牵着麦特,但他还是要摸索着才能向前走。兰德的额头增添了许多担忧的皱纹。如果麦特无法恢复视力,他们就只能这样缓缓向前移动,他们肯定逃不掉了。

麦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心思,尽管戴着兜帽,被雨水湿透的头发仍然都贴到了他的脸上。“兰德,”他说,“你不会丢下我,是吧?如果我走不快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会丢下你。”兰德抓紧了朋友的手,“无论出什么事,我都不会丢下你。”光明救我们!雷声在头顶炸响。麦特绊了一下,几乎把他拖倒在地上。“我们必须停下来,麦特。如果我们再走,你会摔断腿的。”

“霍沃。”麦特说话的时候,闪电划开了他们头顶的黑暗,雷声压没了一切声音。但在这惊天动地的震撼中,兰德由麦特的唇形读出了这个名字。

“他死了。”他一定是死了。光明啊,就让他死掉吧!

他借着闪电看见一片灌木丛,便牵着麦特向那里走去,至少那里有一些树叶,可以为他们遮挡一下这场暴雨,虽然这里提供的遮蔽比不上大树的树阴,但他不想再冒险了。如果再次遭遇到闪电,他们可能就没有之前那么幸运了。

他在树下努力用斗篷在树枝上搭出了一个帐篷。现在想要找干燥的地方肯定不可能,但能够挡住一些雨水的浇灌也是好的,然后他们挤在一起,想要尽量保存住最后一点体温。最后,他们就在不断透过斗篷滴下来的雨水中颤抖着睡着了。

兰德立刻就知道这是一个梦。他回到了四王镇,但这座城镇上只有他一个人。马车还在那里,但没有人,没有马,没有狗。没有一个活物。他知道有人在等待他。

他在满是车辙的街道上行走,他身后的房屋都变得虚幻模糊。他转过头的时候,那些房屋却都实实在在地立在那里,但他眼角余光所见的景象永远都是模糊的,似乎只有他用心去看的才是真正存在的。他相信,如果他转身的速度足够快,他会看见……他不知道会看见什么,但这个想法让他感到很不安。

“跳舞的赶车人”出现在他面前,不知为什么,那些鲜艳的油彩现在都显得灰暗阴冷。他走了进去。霍沃坐在一张桌子旁边。

他只是依靠衣服认出了这个人,他的丝绸和天鹅绒衣服。霍沃的皮肤变成了红色,布满了烧伤、龟裂和脓疮,他的脸几乎变成了个骷髅。他的嘴唇颤动着,露出了牙齿和牙床。当霍沃转头的时候,他的一些头发掉落下来,一碰到他的肩膀就变成了粉尘。他没有眼皮的眼睛直瞪着兰德。

“看来你已经死了。”兰德说,他惊讶地发觉自己并不害怕,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梦。

“是的。”说话的是巴尔阿煞蒙的声音,“但他已经为我找到了你。这值得奖赏,你不认为吗?”

兰德转过身,发现自己会害怕了,即使知道这是一个梦。巴尔阿煞蒙穿着像干掉的血迹般暗红色的衣服,愤怒、仇恨和得意的神情在他的脸上交战。

“你明白,年轻人,你无法永远躲过我。不管怎样,我总能找到你。保护你的力量同时也在让你变得脆弱。你一会儿藏匿起来,一会儿却又点起烽火。来我这里吧,年轻人。”他向兰德伸出手。“如果我的猎犬不得不将你扑倒,他们可能就不会那么温和了。他们嫉妒你将获得的,只要你跪倒在我脚下。这是你的命运,你属于我。”霍沃烧伤的舌头发出了一阵夹杂着怒火与贪欲的、含混的声音。

兰德竭力想要润湿一下嘴唇,但他的口中没有半分水气。“不,”他努力发出声音,然后才觉得说话容易了一些。“我属于我自己,不是你的,永远不是;我是我的。即使你的暗黑之友杀了我,你也永远得不到我。”

巴尔阿煞蒙脸上的火焰让大厅变得愈来愈热,直到空气也开始沸腾。“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年轻人,你都是我的。坟墓属于我,死亡更容易,但活着才更好。对你来说更好,年轻人,在大多数地方,活人拥有更多力量。”霍沃又发出一阵杂乱的声音。“是的,我的好猎犬,这是你的奖赏。”

兰德转过身,恰好看见霍沃的身体塌陷成一堆灰烬,那张被烧烂的脸上显现出纯粹的喜悦,在最后一瞬间却又变成彻底的恐惧,仿佛他看见某个出乎他预料的东西正在等待他。霍沃的一身天鹅绒衣服盖在那堆灰烬上面。

当兰德转回身的时候,巴尔阿煞蒙伸出的手已经变成了一只拳头。“你是我的,年轻人,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亡。世界之眼永远不会属于你。我已将你标记为我的。”他张开拳头,一团火焰射出,打在兰德的脸上,爆炸,烧灼着他。

兰德猛地在黑暗中醒来,斗篷上的雨水滴落在他的脸上。他颤抖着双手抚摸脸颊,皮肤很痛,仿佛被太阳晒伤了一样。

突然间,他察觉到麦特正在睡梦中扭动、呻吟。他摇晃麦特。麦特呜咽着醒了过来。

“我的眼睛!哦,光明啊,我的眼睛!他拿走了我的眼睛!”

兰德将麦特抱在胸前,仿佛照顾一个婴儿。“没事,麦特,没事,他不能伤害我们,我们不会向他屈服。”他能感觉到麦特在颤抖,伏在他的胸口上哭泣。“他不能伤害我们。”兰德悄声说着,希望自己能相信这句话。保护你的也让你脆弱。我要疯了。

就在第一缕曙光出现的时候,大雨渐渐小了。黎明时分,最后一点细雨也停了下来,积聚在天空的乌云直到上午才退去。然后起了风,将乌云都吹向了南方,露出没有热度的太阳,又一阵阵吹过全身滴水的兰德和麦特。他们从醒来之后就没再睡过,而是摇摇晃晃地披上斗篷,继续向东走去。兰德一只手牵着麦特。麦特的状况显然是在好转,过了一会儿,他甚至开始抱怨雨水毁掉了他的弓弦。但没有时间停下来让麦特换弓弦,现在还不行。

他们在刚过中午看到了一个村子,见到暖和的砖房和烟囱里升起的炊烟,兰德哆嗦得更厉害了。但兰德躲开了这个村子,牵着麦特从树林和田地之间继续向南走去。一名用铲耙在泥泞的田地中劳作的农夫,是他在这里看到的唯一的人。他小心地躲进了树林,没有让他看见他们。那名农夫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他的田地里,但兰德一直在盯着他,直到看不见他为止。如果霍沃的手下有活下来的,如果他们在这个村子里没有找到他和麦特,也许他们会以为他和麦特走上了往南去的大路。直到彻底看不见那个村子了,兰德才牵着麦特回到大路上,继续向前走,直到衣服都干了大半。

离开那个村子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一名农夫让他们坐上了他装了半车稻草的大车。兰德只是在为麦特担心,以至于很晚才发现了那辆车。麦特一直用手遮挡着阳光,虽然下午的阳光已经相当苍白无力了,但麦特还是不停地嘟囔着太阳是多么刺眼。而被雨水泡湿的路面吸收了马蹄声和轮子声,兰德听见车声的时候,两匹马拉的大车已经停在他们身后只有五码的地方。驾车的农夫正在瞧着他们。

让兰德惊讶的是,那名农夫站起身邀请他们上车。兰德犹豫着,但他们已经被发现了,现在拒绝上车很可能反而会让这名农夫记住他们。他帮麦特坐到那名农夫旁边,然后自己也爬上了车。

奥伯特·穆尔是个看起来有些木讷的人,方形的脸和方形的手上全是劳动和忧愁留下的痕迹。他想要找人聊聊天。

他的乳牛已经挤奶了,鸡也不再生蛋,牧草直到现在也还没长出来。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要出去买干草,而那个“老贝恩”只卖给他半车干草。他怀疑今年一整年他的地里都不会有牧草,也不会有庄稼。

“女王应该采取行动,光明照耀她。”他喃喃地说着,尊敬却又茫然地用指节碰了一下额头。

他很少去看兰德和麦特,但是当他在通往自己农场的小路前将他们放下来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逃跑,我也不想知道。我有一位妻子和一些孩子,你们明白吗?我的家人。现在这样的年景,要帮助陌生人是很困难的。”

麦特想要把手伸进外衣里去,但兰德抓住他的手腕。他站在路上,看着那名农夫,一语不发。

“如果我是个好人,”奥伯特说,“我应该邀请两个全身湿透的小子在我的炉火前取暖,晾干衣服,但现在时局不好,陌生人……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逃跑,我也不想知道。你们明白吗?我的家人。”突然间,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两条深色的、厚实的羊毛长围巾,“这算不上什么,给你们吧!它们本来是我的孩子们的,不过他们还有。你们不认识我,明白吗?现在不是什么好时节。”

“我们不会再见了,”兰德一边说一边接下围巾,“您是个好人,是我们在这些日子里遇到的最好的人。”

农夫看起来很惊讶,也很感激。他收起缰绳,催马走上小路。还没等马车彻底转过去,兰德已经牵着麦特沿凯姆林大道走了下去。

夕阳西下的时候,风变得更强了。麦特开始不满地问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停下来,但兰德还是一直向前走着,拉着身后的麦特。他想找一个比树篱更好一点的宿处。他们的衣服还是潮湿的,风也愈来愈冷,他怀疑他们在空地里将活不过这一夜。但没等他有任何发现,黑夜已经降临了,凛冽的寒风吹打着他的斗篷。幸好透过黑暗,他看到了灯光。是一个村子。

兰德的手滑进了口袋,摸索着里头的硬币。这些钱足够他们吃一顿饭,在房间里睡一觉了,一个能够将寒夜挡在外面的房间。如果他们还留在野地里,穿着湿衣服被冷风吹,第二天他们可能就会变成两具尸体。只是他们要尽量避免被更多的人注意到。不能再吹长笛了,麦特的眼睛当然也让他没办法玩彩球。他又抓住麦特的手,然后向那片诱人的灯光走去。

“我们什么时候停下来?”麦特又问道,他努力向前张望,但兰德怀疑麦特连他都看不见,更别说那么远的灯光了。

“我们可以找一个暖和的地方。”兰德答道。

灯光透过窗户洒在街道上,人们走过他们身边,完全不在意黑暗中会出现什么。这里唯一的旅店是一栋只有一层楼的平房,它的许多地方看起来是在许多年的时间里毫无计划地添加上去的。兰德和麦特走到它前面时,旅店前门正好被打开,有一个人走出来,随之传出了一阵阵笑声。

兰德僵立在街上,“跳舞的赶车人”里面一阵阵酒醉的笑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他看着那个人迈着不太稳定的大步沿街道走远,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旅店的大门。他小心地用斗篷遮住腰间的剑。笑声向他席卷而来。

挂在高高的天花板上的油灯让房间显得很亮,兰德立刻就感觉出这里和萨姆·黑格的旅店不同,这里没有喝得烂醉的人。坐在桌边的客人们看起来都是农夫和村民,而且差不多都还清醒。他们的笑声是真实的,虽然有一点勉强,人们在笑声中忘记了他们的烦恼,但这些笑声中的确有真正的快乐。大厅整齐干净,里头的一座大壁炉中冒着熊熊的火焰,女侍们的微笑像炉火一样温暖。兰德相信,她们笑声同样也是真心的。

旅店老板像他的旅店一样整洁,一条映着灯光的白围裙裹在他的大肚子上。兰德高兴地看到他是一个圆胖的人,现在他已经很难信任干瘦的旅店老板了。他的名字是罗兰·亚奥芬,一个很像伊蒙村人的名字,兰德觉得这是个好征兆。旅店老板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礼貌地和他们攀谈起来。

“要知道,我不是怀疑你们,但这些日子里确实有些人在这里睡上一晚,却又拿不出半毛钱来。好像有不少年轻人都没头没脑地往凯姆林跑。”

兰德不觉得这位老板有冒犯他的意思,毕竟现在他和麦特的样子是够寒酸的。但是当罗兰说到价格的时候,兰德立刻瞪大眼睛,麦特则仿佛被噎住似的咳了一声。

旅店老板抱歉地摇着头,但他似乎已经习惯这种情形了。“现在时局很差,”他有些无奈地说,“物资匮乏,想要买到同样的东西要花原先五倍的钱。下个月我还要往上调价,这点我绝不说假话。”

兰德拿出身上所有的钱,看着麦特,麦特倔强地紧绷着嘴唇。“你想在树下睡觉吗?”兰德问。麦特不情愿地叹了口气,也掏空了口袋。付过宿费之后,兰德紧皱着眉头,和麦特分了剩下的一点钱。

但十分钟之后,他们已经坐在靠近壁炉的一角,拼命地把一勺勺炖菜和一块块面包塞进嘴里。他们得到的两份饭菜并不像兰德希望的那么多,但他们毕竟暖和了起来,而且胃里也有了食物。壁炉中散发出的热量缓缓地渗进兰德的身体里,他假装专心地吃东西,实际上,他一直在注意着门口。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起来全都像是农夫,但这并不能消除他心中的恐惧。

麦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品尝很久才咽下去。他一边吃,一边嘟囔着抱怨屋里的灯光太亮了。过了一会儿,他掏出奥伯特·穆尔送给他的围巾,将它围在额头上,然后把它拉下来,遮住双眼。麦特的这个动作吸引了一些兰德想要极力避免的注意。兰德急忙把盘子上的食物一扫而空,又催促麦特尽快吃完,然后就要罗兰带他们去房间了。

旅店老板似乎很惊讶他们这么早就要睡觉,但他什么话都没说。他点起一支蜡烛,领他们走过一堆杂乱的走廊,到了旅店一角,一个有两张窄床的小房间里。等旅店老板离开后,兰德将包裹放到床边,把斗篷甩到一张椅子上,然后没脱衣服就倒在床上。湿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如果他们必须立刻拔腿逃跑,他希望不必浪费时间穿衣服。他也没有解下剑带,入睡的时候,他的一只手还放在剑柄上。

清晨的鸡鸣声惊醒了兰德,他躺在床上,看着曙光穿过窗棂,心里思考着自己是否还敢再睡一会儿。白天是应该走路的时候。一个哈欠让他的下巴痛了起来。

“嘿!”麦特喊道,“我能看见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斜着眼向屋里扫视了一圈。“至少能看见一点了。到今晚,我的眼睛就又会比你的更好了。”

兰德从床上一跃而起,全身上下乱搔着,一把抓起了斗篷。他的衣服皱皱地贴在皮肤上,让他全身发痒。“我们在浪费白天的时间。”他说道,麦特也像兰德飞快地爬起来,也像他一样搔着身子。

兰德心情很不错。他们距离四王镇已经有一天的路程,霍沃的人一直没出现。他们距离凯姆林也近了一天,沐瑞正在那里等着他们。她会等他们的。只要他们回到两仪师和护法身边,就不需要再担心暗黑之友了。想到现在竟然会迫不及待地要去找两仪师,这让兰德感到一丝惊诧。光明啊,再见到沐瑞的时候,我一定会亲她!这个念头让兰德笑了起来。他的好心情让他决定将剩余的储蓄投资一些在早餐上——一大块面包和一罐冷藏间里拿出来的凉牛奶。

他们正在大厅里吃早餐的时候,一名年轻人走了进来,看样子像是村里的年轻人——高傲地扬起头,脚步轻快地向前走着,一根手指上转动着一顶插了羽毛的布帽子。除了他之外,大厅里还有一个正在做清洁工作的老人。那名年轻人用得意的眼神将大厅里扫视了一遍,当他看到兰德和麦特时,在指尖转动的帽子掉了下去。他盯着他们看了整整一分钟,才从地上捡起帽子,然后他继续盯着他们,一只手搔着头上浓密的黑色卷发。最后,他拖着脚步走到他们的桌旁。

他显得比兰德年长,但他看着他们,显出踌躇的样子。“介意我坐下吗?”他问过这句话,立刻费力地吞了口口水,仿佛说错话一样。

兰德觉得他也许是想向他们要一些早餐,但看情形他应该能给自己买一份。他的蓝色条纹衬衫在领口处有一圈绣花,深蓝色的斗篷围绕着底襟也有一圈绣花,兰德在他的皮靴上看不到任何工作留下的磨损痕迹。他朝一把椅子点了点头。

年轻人伸手将那把椅子从桌子下拉出来。麦特一直盯着他看,兰德不确定麦特是在瞪他,还是只想看清楚一些。不管怎样,麦特皱起眉头的神情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影响。他全身僵了一下才坐上那把椅子。直到兰德又点了一下头,他才真正在椅子上坐定。

“你叫什么名字?”兰德问。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呃……叫我培德好了。”他的目光因为紧张而四处游移。“呃……你们要知道,这不是我的主意,我必须这么做。我不想这样,但他们逼我这样。你们必须明白,我不……”

兰德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而麦特已经低吼道,“暗黑之友。”

培德哆嗦了一下,半个身子离开了椅子。他慌乱地扫视着大厅,仿佛这里有五十个人在偷听他们说话。那个老人仍然在低头扫地,一双眼睛只是望着地板。培德坐了回去,不安的目光在兰德和麦特间来回移动,汗水从他的上唇渗了出来。这种指控足以让任何人紧张得冒汗,但他并没有反对这个指控。

兰德缓缓地摇摇头。经过了霍沃的事情,他知道暗黑之友并不会在额头上画一只龙牙以示区别。但除了衣着过于光鲜之外,这个培德与任何伊蒙村的小伙子都没什么两样。他的身上没有半点杀戮或邪恶的气息,没有人会认为他有什么特殊,而霍沃至少很……特别。

“走开!”兰德说,“告诉你的朋友们,别惹我们,我们不想向他们要什么,他们也别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如果你不听话,”麦特又凶狠地说,“我就把刚才的话说出去,看你在村里的朋友会怎么想。”

兰德希望麦特并不是真的要这么做,这同样会对他们造成很大的麻烦。

培德似乎在认真地考虑这个威胁,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我……我听说了在四王镇发生的事情,至少听说了一部分,我们有办法得到讯息。但这里没有人会阻拦你们。我只有一个人,而且……而且我只是想和你们谈谈。”

“谈什么?”麦特问道,兰德同时说道,“我们不感兴趣。”他们彼此看了一眼,麦特耸耸肩,“我们不感兴趣。”

兰德吞下最后一口牛奶,将手中剩下的面包塞进口袋里,他们的钱已经用光了,这也许将是他们的下一顿饭。

该如何离开这家旅店?如果培德发现麦特几乎是个瞎子,他会告诉其他……其他暗黑之友。兰德曾经见过一头狼专门将一只瘸腿的绵羊赶出羊群,那时周围还有其他狼,因此他不能丢下羊群,也没办法在混乱中朝那头狼射出一箭。那只羊最后被孤立出羊群,恐惧地咩咩叫着,拼命用三条腿奔跑,追逐它的一只狼魔法般地变成了十只。那时的记忆搅动着兰德的肠子。但他们也不能留在这里,即使培德真的只有一个人,他用多长时间就能招来援军?

“该走了,麦特。”兰德说完屏住了呼吸。当麦特站起来的时候,他向培德探过身子,将培德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别来惹我们,暗黑之友。我最后对你说一遍,别——惹——我们。”

培德费力地吞了口口水,靠在椅子里。他的脸上完全没了血色,这让兰德想起了魔达奥。

兰德回过头,看到麦特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并没有因受到视力的影响而变得笨拙。兰德急忙扛起鞍囊和包袱,一边还是尽量用斗篷把剑遮住。也许培德已经知道了这把剑,也许霍沃已经将这把剑告诉了巴尔阿煞蒙,而巴尔阿煞蒙已经让培德知道了。但兰德不这么想,他觉得培德只是对发生在四王镇的事情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所以会显得如此害怕。

门口处透进来的一点亮光帮麦特找到了前进的方向,他的速度不算很快,但也没有慢到会让人看出不正常。兰德紧跟在他身后,祈祷他不要绊倒。他很感谢麦特平安无事地走了出去,没有撞到任何桌子和椅子。

在他们身后,培德突然跳了起来。“等等!”他绝望地喊道,“你们一定要等一等。”

“滚开!”兰德头也不回地说道。他们几乎已经到了门口,麦特还没踏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