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在亚林河边升起,阳光照进了河岸边不远处树林中的一块凹地,奈妮薇正背靠着一棵小橡树坐在这里,她的悠长呼吸说明她还在熟睡。她的马也在睡觉,叉开四条腿站立着,低垂着头,缰绳被绕在奈妮薇的手腕上。一束阳光照在马的眼皮上,它睁开眼睛,抬起头,拉动了缰绳。奈妮薇惊醒过来。
片刻之间,她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但头脑一恢复清醒,她立刻跳了起来。她的身边只有树,还有她的马,还有就是被她用来垫身体的一层干叶子。在最阴暗的角落里,一些去年的树阴蕈在一株断落的原木周围绕成了一圈。
“就让光明保佑你吧!”她一边嘟囔着,又坐了回去。“如果你连保持一个晚上的清醒都做不到的话。”她解开缰绳,按摩着手腕,又站起身,“等你到了兽魔人的锅里就醒不过来了。”
她踩着铺满枯叶的地面,窸窣作响地爬上去,只让一双眼睛高过凹地边缘,向外望去。在她和河面之间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棵梣树,那些树的树皮龟裂,枝干光秃,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一样。更远处,宽阔的蓝绿色水面快速地流淌着,一个人都没有。河两岸是一丛丛零散的常绿树,柳树和冷杉。对岸的树比这里更加稀少。如果沐瑞和那些年轻人还在河边,他们一定都躲起来了。当然,她不会看见他们过河,他们可能分布在上下游二十里的范围内,如果他们活过昨晚的话。
想到其他的可能,奈妮薇不禁怒从心起。她滑回凹地里。虽然经历过了冬日告别夜和到达煞达罗苟斯之前的那些战斗,她仍然无法接受昨晚发生的事情。魔煞达。在疯狂的奔驰中仍然要为了其他人的安全而焦虑欲死,又要担心如果隐妖或兽魔人突然出现该怎么办。她一直听到远处兽魔人的咆哮和叫喊。兽魔人号角的颤音让她感觉到比寒风更加刺骨的冰冷。但在废墟中被打散之后,她只见到过一次兽魔人,而那时她已经出城了。大约十个兽魔人在她前方展开成宽不过六十步的阵形,吼叫着,挥舞着带钩的套索杆,同时向她扑了过来。但当她掉转马头准备逃走时,它们却又都安静下来,纷纷抬起鼻子嗅着空气。她看着它们,吃惊得甚至忘记要逃跑。随后那些兽魔人就转回身,奔进夜色里。这就是奈妮薇最惊险的遭遇。
“它们知道它们的目标是谁,”奈妮薇站在凹地里,对自己的坐骑说,“而那目标不是我。看样子,两仪师是对的,让牧夜者吞掉她吧!”
奈妮薇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她牵着马向下游走去。她前进的速度很慢,一路上,她用一半的注意力警觉地观察着身边的树林。兽魔人昨晚丢下了她并不意味着今天它们同样会放过她。她的另一半注意力放在前方的地面上。如果昨晚有人在她行经的位置过了河,她应该能在地上找出一些痕迹。如果坐在马背上,她很可能会错过这些痕迹。她甚至有可能遇到某个人。如果最终她什么都没有找到,沿河而行她一定能到达白桥,那里有通往凯姆林的大道。如果有必要,她会一直走到塔瓦隆。
但这种未来只会让她感到沮丧,在此之前,她在伊蒙村以外到达的范围绝对不会比那些男孩更远。塔伦渡口对她而言就已经是陌生的世界。到巴尔伦的时候,她就开始怀疑自己如此顽固地去找艾雯和其他人是否合适了。但她不允许自己的决心有丝毫削弱,她一定会把艾雯和那些男孩找回来的,或者她至少要让两仪师为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做出个答复。这两件事一定要做到一件,这是她的誓言。
她不止一次发现了遗留的踪迹,但她无法确定这些是追踪者的足迹,还是逃亡者的足迹。一些靴印有可能是人类的,也有可能是兽魔人的。另外还有一些像牛或者羊的蹄印,这当然是兽魔人的。但奈妮薇从这些足迹上仍然无法得到任何信息。
奈妮薇就这样走了差不多四里路,忽然闻到风中有一股木头燃烧的烟气,应该是来自不远处的下游。她只犹豫了一瞬,便在远离河岸的地方找了一片茂密的常绿树林,将马系在林中的一株冷杉上。这样从树林外就完全看不到这匹马了。烟气意味着附近可能有兽魔人,但如果要确认这点就只能去亲眼看一下。她竭力不去想兽魔人生火是为了什么。
奈妮薇低伏身躯,从一棵树后潜行到另一棵树后,一边在心中咒骂着不停绊着她双腿的裙子。这身衣装不是为了潜行而设计的。一匹马的嘶鸣声让她放慢了脚步。当她终于从一株梣树后面小心地向目标窥看时,护法正在一片空旷地上从黑马背上下来。两仪师坐在一小堆营火旁的原木上,火堆上吊着一个水罐,罐里的水就快要沸了,两仪师的白马正在她身后稀疏的灌木丛中寻草吃。奈妮薇停住脚步,一动也不动。
“它们全都走了。”岚用冷峻的声音说,“四个半人大约在日出前两个小时向南方出发。这只是我的判断——它们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不过兽魔人也完全消失了,甚至连那些尸体都没了。兽魔人并没有带走同伴尸体的习惯,除非它们饿了。”
沐瑞将手中的一些东西扔进沸水里,又将水罐从火上拿下来。“真希望它们在煞达罗苟斯里被吞掉,不过这种奢望显然是过分了。”
沁人心脾的茶香飘进奈妮薇的鼻孔。光明啊,我的肚子可不要响啊!
“没找到那些男孩的踪迹,也没有其他人的痕迹。所有的足迹都太过模糊,辨识不出清晰的讯息。”奈妮薇在隐身处偷偷笑着——她失败了,但护法也没成功。“现在我们还要考虑一件重要的事情,沐瑞。”岚紧皱双眉,挥手拒绝了两仪师端过来的茶,开始在营火边来回踱步。他的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变色斗篷随着他转身的动作不停地改变着颜色。“我能接受兽魔人出现在两河,哪怕是一百个兽魔人。而现在呢?昨天猎杀我们的兽魔人差不多有一千个。”
“搜查煞达罗苟斯的不是所有的兽魔人,这是我们很大的运气。魔达奥一定怀疑我们其实并没有躲在那里,但它们也不敢就这样轻易放掉煞达罗苟斯,即使只有很小的机会可以在那里发现我们。暗帝从不是个宽容的主人。”
“不要回避这件事。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这里会出现一千个兽魔人,为什么它们没有出现在两河?答案只有一个:在我们渡过塔伦河之后,这些兽魔人才被派遣过来,因为那时幕后的主使者才知道一个魔达奥和一百个兽魔人不足以完成任务。但它们是怎么过来的?如果一千个兽魔人能够如此迅速地到达妖境以南这么远的地方,而且完全没被发现。那么是否会有一万个兽魔人突然出现在沙戴亚、艾拉非或夏纳的中心?那样的话,边境国只需一年时间就会完全被征服。”
“如果我们没有找到那些男孩,全世界要不了五年就会被征服。”沐瑞答道,“这个问题也在困扰着我,但我没有答案。道已经被关闭,自从疯狂之年代后,也没有两仪师能够穿行了。除非有弃光魔使脱离了封印——光明在上,但愿这种事情现在还没发生——但不管怎样,我相信即使是所有弃光魔使的力量联合在一起,也不可能把一千个兽魔人送过来。让我们先着手于眼前的问题吧!其他一切必须先等一等。”
“那些男孩。”岚没有疑问的语气。
“在你离开的时候,我并没有闲着。一名男孩已经过了河,现在还活着。至于其他两个,他们有微弱的痕迹向下游去了,但我找到的时候,那痕迹已经消失。在我开始搜寻前几个小时,和他们的联系就中断了。”
奈妮薇伏在树后,困惑地皱起眉。
岚停住脚步:“你认为是向南方出发的半人俘获了他们?”
“也许。”沐瑞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才继续说道,“但我不会承认他们已死的可能。我不能,我不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一定要得到那些年轻人。我知道煞妖谷会猎杀他们。白塔内部有人反对我,即使是玉座猊下反对我,我也可以接受。总是有两仪师只相信一个解决办法。但……”突然间,她放下茶杯,坐直身子,表情变得冰冷如霜。“如果你对狼太过注意,就会被老鼠咬到脚踝。”她的目光落在奈妮薇藏身的树后,“爱米拉小姐,现在你可以出来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奈妮薇急忙爬起身,匆匆掸掉裙子上的枯叶。沐瑞移动目光时,岚就已经旋身面对这棵树。不等沐瑞说出奈妮薇的名字,他的手已经抽出了佩剑。现在他用不必要的大得吓人的力气把剑收了回去。他的面孔几乎像平时一样毫无表情,但奈妮薇觉得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懊恼,这让奈妮薇的心中有些满意。至少,护法没发觉她在这里。
但满意的心情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奈妮薇盯住沐瑞,故意径直朝她走过去。她想在两仪师面前保持冷漠与镇定,但她的声音还是因愤怒而颤抖着,“你给艾雯和那些男孩设下了什么样的圈套?你要用什么肮脏的两仪师计谋利用他们?”
两仪师端起杯子,平静地啜着茶水。当奈妮薇走近她时,岚伸出手挡住奈妮薇。奈妮薇想要将拦路的手挥到一旁,却惊讶地发现护法的手臂如同橡树般纹丝未动。奈妮薇的力量并不小,但岚的肌肉就像铁打的一样。
“茶?”沐瑞问她。
“不,我不想喝茶,即使我渴死也不会喝你的茶。你不能让任何伊蒙村人陷进你那污秽的两仪师计划里。”
“你没有资格指责我,乡贤。”看沐瑞的样子,她对手中那杯茶的兴趣比对她所说的话还要大,“你自己也在使用至上力,通过某种方式。”
奈妮薇又推了一下岚的手臂,仍然没有动。奈妮薇决定不管它:“为什么你不说我是一个兽魔人?”
沐瑞露出一抹心知肚明的微笑,让奈妮薇非常想要打她。“你认为我会不知道与我面对面站着的女人,有没有碰触真源和导引的能力?即使是你也能感觉到艾雯的潜力。你以为我怎么能知道你在那棵树后头?如果我没分神,当你靠近的那一刻我就应该知道了。你肯定不是兽魔人。我能够感觉到暗帝的邪恶。所以,你觉得我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奈妮薇·爱米拉,伊蒙村的乡贤,不自觉的至上力使用者?”
岚用一种奈妮薇不喜欢的方式低头看着她。奈妮薇觉得他表现出惊讶和思索的表情,但实际上,除了眼睛之外,护法的面孔没有一丝纹路变化。艾雯是与众不同的,这点奈妮薇一直都知道。艾雯会成为优秀的乡贤。他们在密切地合作,奈妮薇心想,要让我失去优势。“我不会再听这种话了。你……”
“你一定要听,”沐瑞坚定地说,“我在伊蒙村已经有了怀疑,甚至在遇到你之前。村民们告诉我,他们的乡贤非常烦恼,因为她没预测到这场严冬和迟来的春天。他们告诉我,她是多么擅长于预测天气和庄稼的生长。他们告诉我她如何医治好各种疾病,有时候她甚至能治愈本来应该造成残疾的重伤,不会留下后遗症,不会有余痛,甚至连伤疤都不会留下。我听到的惟一对于你的诟病是,极少数几个人认为你还太年轻,不足以负起如此重任,而这只是更加深了我的怀疑。那么技艺娴熟,却那么年轻。”
“巴兰大妈对我进行了很好的教育。”奈妮薇竭力看着岚,但岚的眼睛仍然让她感觉不舒服,所以她最后把视线转到沐瑞背后的河面上。那些人怎么敢在外地人面前胡说八道!“谁说我太年轻了?”她问道。
沐瑞微笑着,拒绝转移话题:“与大多数自称有听风能力的女人不同,你真的能做到,在有的时候。哦,这当然与风无关,起作用的是风之力和水之力。这不是什么需要学习的技艺,这是你天生的能力,就如同这是艾雯天生的能力一样。但你已经学会了控制它,而她还需要学习。与你对视两分钟,我就知道了。你是否记得我是怎样突然问你是不是乡贤的?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你与任何准备参加嘉年华的漂亮女孩没有不同。即使是你们那里的年轻乡贤,我想年纪大概也要超过你一半。”
奈妮薇清楚地记得她和两仪师的第一次见面。这个女人比妇议团中的任何一名成员都更加镇定自若,穿着她从未见过的华美衣裙,把她当成一个孩子看待。那时沐瑞突然眨了眨眼,仿佛有一点惊讶的表情,而且莫名其妙地就问了……
奈妮薇舔了舔突然变得干涩的嘴唇。他们两个全都在看着她。护法的脸如同石雕般看不出任何表情,两仪师的眼神则显得同情而又专注。奈妮薇摇摇头:“不!不,这不可能。我会知道的,你只是想要欺骗我,这不会有用的。”
“你当然不知道,”沐瑞安慰地说,“你怎么可能会想到这个?一直以来,你所接触的只有听风。不管怎样,你内心深处会认为在伊蒙村宣布你和至上力、和可怕的两仪师有关系,无异于宣布你自己是暗黑之友。”一丝消遣的神情掠过沐瑞的面容,“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是怎么开始的。”
“我不想再听你的任何谎言了。”奈妮薇说。但两仪师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也许在八到十年前——这对每个人来说是不一样的,但总是在年轻时发生的——有一些东西变成你在这个世界上最想要的,你所急需的,而你得到了。一根树枝突然落下,让你能够抓住它,将自身拖出池塘而免于被淹死。一位朋友,或者一只宠物,在所有人都认为必死无疑时恢复了健康。
“那时你并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但一个星期到十天之后,你有了第一次碰触真源的反应,也许会伴随着突然而来的高热或恶寒,让你躺在床上。这种病症在几个小时后就消失了。各种不同的反应都不会超过几个小时。头痛、麻痹和欣喜混合在一起,你做出各种愚蠢轻率的举动。每次迈步你都难免绊倒或步履蹒跚;每次说话都会把半数的字词吞掉;诸如此类的混乱不胜枚举。你还记得吗?”
奈妮薇重重地坐在地上,她觉得自己的双腿无法撑起自己的身体。她记得,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这一定都是巧合,或者就是沐瑞在伊蒙村时探听到了比她想象的更详细的信息。这个两仪师一定问了许多问题,一定是这样。岚伸出一只手要搀扶她,但奈妮薇甚至没有去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