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人骑着焦躁不安的马匹,离开那幢白石建筑时,凛冽的寒风正一阵阵从屋顶上咆哮而过,将他们的斗篷像旗帜一样卷起,也将一片片薄云吹过银色的月牙。岚打着手势命令众人紧靠在一起,便沿着街道向前走去,马匹迫不及待地向前迈着步子,不断拉着众人手里的缰绳,仿佛都急着离开这里。
兰德警戒地仰望着他们身旁的一栋栋建筑物。它们矗立在街道两旁,黑色的窗户如同空洞的眼窝,俯视着他们,到处都有仿佛在移动的阴影。偶尔有些杂物被风吹落,发出不自然的响声。至少,那些窥视他们的眼睛没有出现。兰德放松了一下,却又立刻开始怀疑。那些眼睛为什么消失了?
汤姆和伊蒙村的同伴都围绕在兰德身边,彼此之间伸手可及。艾雯的肩膀紧缩着,仿佛她正费力地拉着贝拉。兰德甚至不想呼吸,也许呼吸的声音会招来不该有的注意。
兰德忽然意识到他们与两仪师和护法之间逐渐拉开了一段距离,那两个人已经超过他们二十几步,变成两团模糊的影子。
“我们落后了。”他低声说着,催促飞云加快步伐,一缕稀薄的银灰色雾气这时从他前方横飘而过。
“停!”沐瑞发出一声尖锐而急迫的喊声,她压抑着自己的喊声,让它不会传得很远。
兰德犹疑地拉住缰绳。那片薄雾现在已经完全横过街道,而且正逐渐变得浓厚,似乎有更多这样的雾气正从街道两侧的房屋中流泻出来,现在它已经有一个人的手臂那么粗了。飞云嘶鸣着,竭力向后退去,这时后面的人也都跟了上来。他们的马在看到这一股雾气后,都像飞云一样,摆着头,甩动缰绳,不愿太靠近那股雾气。
岚和沐瑞缓缓策马朝这股雾气走来。现在雾气已经变得像大腿一样粗了。他们停在灰雾的另一边,和灰雾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两仪师审视着这段分开他们的灰雾。兰德突然感觉到一阵恐惧的寒意从他肩胛之间渗过,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雾气中包含着一种微光,随着雾气的逐步扩张,这种光也愈来愈强,但也只是稍微比月光亮一点而已。马匹都不安地踏着步子,就连阿蒂卜和曼塔也不例外。
“这是什么?”奈妮薇问。
“煞达罗苟斯的邪恶,”沐瑞答道,“魔煞达。没有视力,没有思想,在城市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如同在地底盲目掘洞的蠕虫。如果它碰到你,你就会死。”兰德他们立刻让坐骑后退了几步。而在兰德眼里,两仪师的样子就仿佛是平安地坐在家里,而不是身处在一座邪恶环伺的死城中。
“那我们怎么和你们会合?”艾雯问,“你能不能杀掉它……清出一条路来?”
沐瑞苦涩地一笑:“魔煞达是巨大的,女孩,像煞达罗苟斯本身一样巨大。整座白塔都没有能力杀死它。如果我摧毁足够的魔煞达,让你们过来,那样我导引的至上力强度会立刻让半人知道我们的所在,而且魔煞达也会迅速修复我造成的破坏,并且向这里汇聚,也许会将我们完全吞没。”
兰德和艾雯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把艾雯的问题问了一遍。沐瑞叹了口气,才答道:
“我不喜欢这样,但该做的只能去做。这种东西不会到处都是,应该会有它没有侵占的街道。看到那颗星星了吗?”她在马鞍上转过身,指着一颗低垂在东方天际的红色星星。“一直朝那颗星星走,它会指引你们到达河岸,无论出了什么事,一定要向河岸前进,以你们最快的速度。但最重要的是不要发出声音。记住,这里还有兽魔人,以及四个半人。”
“但我们该如何找到你们?”艾雯继续问道。
“我会找到你们,”沐瑞说,“放心,我会找到你们的。现在,出发吧!这东西绝对没有智力,但它能感觉到食物。”
实际上,已经有丝丝缕缕的银灰色雾气从那个主体上离散开来,它们飘浮、摇曳着,如同水林池塘底部百足虫的无数触须。
当兰德从那股已经有树干粗细的灰雾上抬起头来的时候,护法和两仪师已经离开了。他舔舔嘴唇,转头望着同伴,他们全都像他一样紧张。更糟糕的也许是,他们似乎都在等着别人先行动。黑夜和废墟包围着他们,隐妖与兽魔人也许就在转角处,灰雾的触须正逐渐靠近他们,现在已经飘过了一半的距离,也不再四处摇曳,而是径直指向他们,这些触须显然已经确认了猎物。突然间,兰德开始非常想念沐瑞。
所有人仍然都在愣愣地看着,不知该走哪条路。兰德转过飞云,灰马开始小跑起来,一边还在拉着缰绳,想要跑得更快一些,身为第一个采取行动的人,兰德似乎成为这支队伍的领导者,所有人都跟随着他。
没有了沐瑞,如果魔德斯再出现,将不会有人保护他们,还有兽魔人,还有……兰德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他要朝那颗红色的星星前进,这才是他要想的事情。
有三次,他们前方的街道被大堆石块瓦砾挡住,让他们不得不折返,另寻出路。兰德能听到其他人的喘气声,短粗而急促,其中流露出对内心恐慌而产生的羞愧。兰德咬紧牙,不让自己发出喘气声。你至少要让他们认为你没有害怕。你正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任务,羊毛脑袋!你要让所有人都平安离开这里。
他们转过下一个街角,一道雾墙凝聚在破碎的石板地面上,如同满月般明亮,一股股如同马身一样粗的雾气正朝他们伸展过来。没有人等待,大家立刻掉转马头,快步跑起来,完全不在意马蹄的声音。
两只兽魔人出现在他们前方的街道上,距离他们不过二十步。
剎那间,人类和兽魔人只是惊讶地互相瞪着。很快又有更多的兽魔人成双地从街角走出来,撞在前面兽魔人的身上,又因为看到人类而吃惊得乱成一团。但这种混乱只不过持续了短短一瞬,粗嘎的嚎叫声开始在建筑物之间回荡。兽魔人蜂拥向前,人类像受惊的鹌鹑般四散逃开。
兰德的灰马只跑出三步便开始全速疾驰。“这里!”他喊道。但他听到同样的喊声也从另外五个喉咙中传出。他在匆忙中回头一瞥,看到同伴们正消失在不同的方向。他们背后都有兽魔人在追逐。
三名兽魔人跑在兰德身后,高高地摇晃着套索杆。兰德看到飞云甩不掉它们,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低伏在飞云的脖子上,催赶灰马加速向前。吼叫声仍然不停地从背后传来。
前方的街道变窄了,一些破碎的建筑物向街道倾斜,显得摇摇欲坠。慢慢地,街两边的空窗户里被银色的微光充满,一片片雾气流散出来。魔煞达。
兰德冒险又回头瞥了一眼。兽魔人还跑在不到五十步外。借助灰雾的闪光,兰德能清楚看到它们。一名隐妖骑马跑在那些兽魔人后面,兽魔人与其说是在追逐兰德,倒更像是在逃离那个半人。在兰德前方,五六道灰色的雾须正从窗口摇曳而出。转眼间,雾须的数量已经加倍,它们都在空气中摸索着,感觉着。飞云扬起头,长声嘶鸣。但兰德用尽全力猛踢它的肋侧,飞云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兰德低伏在马脖子上,禁止自己去看那些从头顶掠过的触须,而那些触须也在他经过时僵了一下。前面的街道空无一物。如果有一根触须碰到我……光明啊!兰德更加用力地踢着飞云。让它冲进前方令人安心的黑影里。在飞奔的马背上,兰德回头看了一眼,此时魔煞达的光亮开始减弱了。
摇动的灰色触须封锁了半条街道,兽魔人都停住脚步。但隐妖从鞍桥后面抽出一根鞭子,在兽魔人的头顶上如同迅雷般抽了一记,脆烈的鞭声撕裂着空气。兽魔人蜷起身,朝兰德直追过去。半人犹豫了一下,用黑色兜帽遮住的头转而审视着魔煞达伸出的触须,最后,它一踢马腹,也向前冲去。
更加浓厚的雾须不确定地摇摆了一阵,随即便像毒蛇般迅速射出,每只兽魔人至少都被两根雾须困住,被浸没在灰色的光线里。兽魔人仰起头想要尖叫,但灰雾纷纷卷进它们张开的口里,吞噬了它们的嗥吼。四根腿一样粗的雾须缠住了隐妖,半人和它的黑色坐骑仿佛舞蹈般抽搐着,兜帽掉落下去,露出那张苍白的、没有眼睛的面孔。隐妖发出尖叫。
如同兽魔人一样,隐妖实际上也没发出任何声音,但一种人耳无法察觉的却具有穿透性的声波从它的喉中激射而出,带着它所能产生的一切恐怖刺进兰德的耳里。飞云全身震颤,跑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用力,仿佛它也感受到这个喊声。兰德趴在马鞍上,喘息着,感觉喉咙像沙子一样干燥。
过了一会儿,兰德意识到自己已经听不到隐妖在临死前发出的无声嚎叫了。马蹄的声音仿佛突然间重新充满他的耳朵,他用力拉紧飞云的缰绳,停在一堵残墙旁边。就在这里,两条街道会合在一起,他面前的黑暗中耸立着一座无名的纪念碑。
兰德无力地趴在马鞍上,倾听着,但除了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外,他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脸上挂满了冷汗,冷风抽打着他的斗篷,让他不停打着哆嗦。
过了许久,他终于坐直身子。星星在天空中闪烁,云层遮住了许多星星,但那颗红色的星星仍然明亮地挂在东方的天空。别人还能活着看到它吗?他们有没有逃出来?还是落入兽魔人的手中?艾雯,光明照瞎我的双眼吧!为什么你不紧跟着我?如果他们能活着逃出来,他们就会朝那颗星星的方向继续奔跑。但如果不能……这座废墟太大了,他就是搜寻几天也不一定能找到一个人。况且这里还有兽魔人、隐妖,还有魔德斯和魔煞达。他不情愿地决定向河边前进。
兰德拢住缰绳。当他通过街道时,一块石头砸落在另一块石头上,发出尖厉的撞击声。他立刻僵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他正躲在阴影里,距离街道转角只有一步之遥。他慌乱地想着要后退。但背后又有什么?有什么能够发出声响的东西会放过他?他想不起会有这样的东西。他也害怕让视线离开那个街角。
一个黑影从街角冒了出来,它上面还伸着一根长杆状的影子。套索杆!就在这个想法闪过他脑海的同时,他已经用力踢了飞云的肋骨,并从剑鞘中抽出长剑。一阵无言的喊声伴随着他的冲锋。他用尽全力挥出长剑,但急忙又拼命停止自己的动作。随着一声惊呼,麦特向后倒去,几乎跌落马下,也差点丢掉手里的长弓。
兰德深吸一口气,放下剑,他的手臂还在颤抖着。“你有没有看到其他人?”他勉强开口问道。
麦特费力地吞了口口水,笨拙地在马鞍上坐稳。“我……我……只有兽魔人。”他将一只手放在喉头,又舔了舔嘴唇。“只有兽魔人。你呢?”
兰德摇摇头。“他们一定已经朝河边去了,我们最好尽快赶上。”麦特无声地点点头,仍然在摸着自己的喉咙。他们开始朝那颗红星的方向前进。
还没等他们走出两百步,丧歌般的兽魔人号角声在他们背后的废墟深处响起,从城墙外传来应和的号角声。
兰德打了个哆嗦,但他保持着缓慢前进的步伐,一边警觉地观察着最黑的角落,尽量避开那些地方。当号角停息时,他反倒下意识地抽了一下缰绳,仿佛是要催马疾驰的样子。麦特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在那以后,再没有号角响起。他们在一片沉寂中走到藤蔓缠绕的城墙边,一个原本应该是城门的缺口处,现在这里只剩下顶端破碎的塔楼直指黑色的天空。
麦特在城门处犹豫了一下,但兰德轻声说道:“在这里会比在外面更安全吗?”他没有放慢飞云的速度。过了一会儿,麦特一边向四周扫视着,跟随他冲出煞达罗苟斯。兰德缓缓地吁了口气,他感觉嘴巴很干。我们可以做到。光明啊,我们一定要做到!
城墙消失在背后,被黑夜和森林吞没了。兰德朝红色星星前进,一边倾听着最轻微的声音。
突然间,汤姆从后面疾驰而来,只是在经过他们身边时稍稍放慢马速,喊了一句,“快跑啊,傻瓜!”片刻之后,猎杀的喊声和灌木折断的声音表明兽魔人追上来了。
兰德猛踢飞云的肋骨,飞云跟随走唱人的阉马飞奔了起来。没有了沐瑞,我们到河边时会怎么样呢?光明啊,艾雯!
佩林骑着马,躲在阴影里,看着不远处敞开的城门,一边不经意地用拇指抚摸着斧刃,看起来,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阻止他离开这座城市了,但他在这里已经停了足足有五分钟时间。冷风拉扯着他的鬈发,一直想将他的斗篷吹开,佩林下意识地用斗篷裹紧身体。
他知道,麦特,还有几乎所有伊蒙村人都认为他是个心思迟缓的人。这是因为他身躯庞大,做任何动作时通常都会很小心。他从小就比自己的同伴魁梧许多,所以他一直都害怕自己会在无意间弄坏东西,伤到别人。如果可以,他的确是喜欢将所有事情都考虑清楚。飞快而轻率的思考总是让麦特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困境,而麦特也经常会拉兰德和他一起下油锅。
佩林感到喉咙发紧。光明啊,不要再想油锅了。他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绪。认真思考才是对的。
这座城门里原先是一座广场,广场正中央有一座残缺的大喷泉,许多破碎的雕像立在一座巨大的圆形喷泉池里,喷泉的旁边是宽广的空地。现在他和城门之间还有将近两百步的距离。如果要穿越这段距离,黑夜将是他惟一的掩护。这不是个令人愉快的想法。佩林清楚地记得那些看不见的眼睛。
佩林考虑着刚才在城里响起的号角声,他那时几乎要掉转马头跑回去,他怀疑有人被捉住了。但他终于还是想到,自己一个人不可能救任何人出来。不可能面对岚所说过的,一百名兽魔人和四名隐妖。两仪师沐瑞命令他们要到河边去。
佩林的思绪又回到城门上。认真思考并没有给他太多东西,但他已经做出决定。他从黑影中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另一匹马出现在方形广场的另一边,并停在那里。佩林也停下来,伸手去摸斧头。这没有给他带来多少信心。如果那个黑影是隐妖……
“兰德?”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犹豫的呼唤。
佩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是佩林,艾雯。”他同样压低声音响应道。但他还是觉得喊声在黑暗中显得太响亮了。
两匹马在喷泉附近会合。
“你看到其他人了吗?”他们同时问道,又同时摇摇头,算是回答了对方。
“他们会没事的。”艾雯拍着贝拉的脖子,喃喃地说着,“对不对?”
“两仪师沐瑞和岚会照顾他们。”佩林答道,“等我们到了河边,他们就会照顾我们所有人了。”佩林心中希望会是这样。
走出城门时,佩林在心中重重地松了口气。虽然他知道,树林里也会有兽魔人和隐妖,但他不让自己去想这件事。光秃秃的树枝挡不住那颗红星。现在魔德斯再也抓不到他们了,那个魔影比兽魔人更加让他害怕。
他们很快就能赶到河边,与沐瑞会合。那时沐瑞会让兽魔人也抓不到他们。佩林相信这点,因为他需要相信。风将树枝抓在一起,让常绿树的树叶和针叶发出低沉的啸声,一只夜鹰孤单的叫声在黑暗中飘荡。佩林和艾雯让马匹紧靠在一起,仿佛这样能为他们提供一些温暖。他们实在是太孤单了。
兽魔人的号角再次在他们身后响起,声音迅疾而凶狠,似乎是在催促着猎手们加速前进。随后,粗嘎的、半人半兽的吼声从他们背后不远的地方传来,仿佛在响应号角的催逼。吼声愈来愈高亢,可能是那些兽魔人已经闻到人类的气味。
佩林一边催马快跑,一边喊着,“快啊!”艾雯紧随在他身边,两个人都用力踢着马腹,不去在意任何声音,不去在意打在他们身上的树枝。
当他们差不多是全凭着直觉,在昏黑的月光中跑过树林时,贝拉落后了。佩林回头看过去,艾雯用力踢着贝拉,用缰绳抽打它,但并没有任何效果。根据背后的声音判断,兽魔人正逐步接近他们。佩林减慢马速,让艾雯不至于被丢下。
“快!”佩林喊道,他现在已经能看见兽魔人了。那些巨大的黑色躯体在树林中蹿跃着,吼叫声让人感到血液都凝固了。佩林紧握着斧柄,连指节都握痛了。“快啊,艾雯!快啊!”
突然间,佩林的马嘶鸣一声,佩林跌落马鞍,他的马也栽落下去。佩林伸手护住头,却感觉自己一头栽进冰冷的水中。他从亚林河陡峭的河岸边掉进河里。
冰冷的河水立刻灌进他因为吃惊而张大的嘴里,在他挣扎着游到水面上之前,他喝了不少水。他觉得自己听到另一次水花声。艾雯一定也随着他掉进了水里。佩林大喘着气,奋力地游着,想要浮在水面上并不容易,他的外衣和斗篷都泡了水,靴子里也灌满了水。他转头去看艾雯,却只看见风吹过黑色的水面,掀起一道道闪烁着月光的涟漪。
“艾雯?艾雯!”
一根长矛从他眼前闪过,激起的水花溅在他脸上,又有其他长矛穿入他周围的河水里。河岸上传来粗嘎的争论声,兽魔人的长矛不再落下。但佩林也不能再发出喊声了。
河水将他冲向下游,吼声和嚎叫声沿河岸一直追赶着他。佩林解下斗篷,丢进河里,让自己轻松了一些。然后他顽强地向对岸游去,他希望那里没有兽魔人。
他们在家乡的水林池塘中就是这样游泳的,用双手划水,双脚蹬水,将头抬出水面。至少,他是在竭力让头离开水面,这么做并不容易。虽然没了斗篷,他的外衣和靴子似乎让他的体重增加了两倍。斧头也在他腰侧拖累着他,虽然还没将他拖进水里,却时刻威胁着要让他翻滚过来。佩林不止一次想过要将斧头也放弃掉,那样他一定能轻松许多,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他吃力得连靴子都要被踢掉了。但他不得不考虑在爬上对岸时会遇到等在那里的兽魔人。他无法用一把斧头对抗五六个兽魔人;也许他连一个兽魔人也对抗不了。但有这把斧头总比空着一双手好。
过了一会儿,佩林甚至已经无法确定自己再遇到兽魔人时还能不能举起斧头。他的双臂和双腿愈来愈重,想要移动它们必须花费巨大的力气,每次划水时,他的脸也无法再离开水面很高了,溅进他鼻子里的水让他不住地咳嗽。在熔炉旁工作一整天也费不了这么多力气,他疲倦地想。就在这时,他蹬水的脚碰到了什么,他再次踢到那东西时,才意识到那是什么。河底。他终于游到浅滩上。他过河了。
张大嘴吸着空气,他站起身,双腿却几乎失去了力量。他艰难地蹚水来到岸上,在寒风中瑟缩着,从腰间抽出斧头。他没看见任何兽魔人,也没有看见艾雯。河岸边只有几株零散的树木,月光落在水面上,如同缎带一样。
佩林等到可以正常呼吸时,就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同伴们的名字。河对岸有微弱的喊声在响应他,虽然距离很远,他仍然能分辨出那都是兽魔人的声音。没有朋友们的回应。
强风的咆哮压住兽魔人的声音。佩林打着哆嗦,现在的天气还不至于冷到将他衣服里的水冻成冰,但也差不了多少。佩林觉得一片片寒冰的刀刃切进他的骨头,即使抱紧身子,也无法阻止身体的颤抖。他一个人疲倦地爬上河岸,寻找能够避风的地方。
兰德拍着飞云的脖子悄声安慰着这匹灰马。飞云甩着头,快步向前跑着。兽魔人已经被甩掉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但飞云显然能清楚地嗅到它们。麦特在长弓上扣住一支箭,时刻警戒着黑夜中出现突发状况。兰德和汤姆则透过树枝盯着那颗红星。那颗星星很明显,即使是纷乱的树枝也挡不住它,只要朝着它赶过去就好了。但这时,又有一队兽魔人在他们前方出现,他们向一侧跑去,两队兽魔人都从后面追赶过来。兽魔人能跑得跟马一样快,但只能坚持百步左右。最后,它们放弃了追赶,只是在后面吼叫着,而三个人在这场躲避和追逐中,已经忘了那颗星星的方向。
“我觉得应该是那里,”麦特指着右手侧说,“我们最后是转向北方,所以东方应该是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