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兰龙张灯结彩,一派节日景象。
到处都有旗帜飘扬,鲜艳的花环代替了为罗德里克国王和博里克公爵致哀的黑色旗帜。新王即将加冕,正是万众欢庆的时候。瑞兰龙的居民并不了解莱姆,但他外表俊美,笑容可掬,很讨人喜欢。对于大众来说,他就像是从罗德里克统治下的阴云中升起的艳阳。
很少有人注意到,街上巡逻的皇家禁卫军竟如此之多,他们时刻警惕着杜巴斯-泰拉的探子和可能出现的刺客;更没有几个人注意到总有穿着普通的人,凑到谈论新王的人群中,聆听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阿鲁沙把帕格、库甘和麦克莫留在后面,自己打马跑向宫殿。此行延误了几乎一周,这让他懊恼不已。船从克朗多出发还没三天,海上就没风了。而从萨拉多到瑞兰龙的旅程中,他们也遇到了麻烦。此刻时值正午,埃莎普的牧师们正带着国王的新冠游城。不出三个小时,他们就会来到王位前,为莱姆加冕。
阿鲁沙赶到宫殿,卫兵的喊声回荡在巨大的广场中:“阿鲁沙王子到!”
阿鲁沙把马交给一名侍从,快步走进宫殿。他走到门口时,安妮塔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暖人的笑意。“哦,”
公主喊道,“见到你可真让人高兴!”
阿鲁沙微笑着对她说:“见到你我也很高兴。我得赶快为仪式做好准备。莱姆在哪儿?”
“他把自己关在列王陵寝中,还说让你马上去找他。”
安妮塔的语气有些不安,“似乎有点不对劲,但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天晚餐后,莱姆只见了长弓马丁。我见到马丁时,发现他的神色也很奇怪。”
阿鲁沙笑道:“马丁老是一副怪样子。来吧,我们去找莱姆。”
安妮塔对他满不在乎的态度很不满意,“不,你自己去,这是莱姆的命令。而且我也要去换典礼穿的礼服了。不过,阿鲁沙,现在的气氛真的非常古怪。”
阿鲁沙认真了起来——安妮塔对这种事很有判断力,“好吧。反正我也要等人把我的东西从船上运来。我这就去见莱姆,等我把这团迷雾扫清,就和你一起去参加仪式。”
“好的。”
“卡琳在哪儿?”
“上上下下地忙活呢。我会告诉她你来了。”
安妮塔吻了吻他的面颊.快步离开。阿鲁沙只有小时候去过一次王陵,那次是他头一回来瑞兰龙,旨在参加罗德里克的加冕礼。他叫来一个侍从领路,这个男孩带他穿行在迷宫一样的走廊中。
多年来宫殿几经改建,加盖了新的侧翼房舍,毁于火灾、地震和战乱的废墟上也盖起了新建筑,但中央古老巨大的城堡始终没变。他们走进这座古老的大厅,四周的墙壁显出深色石材,漫长的光阴让它们变得非常光滑。两名卫兵站在一扇大门前,门楣上的浮雕正是康东印诸王的徽记:爪握长剑的宝冠雄狮。侍从说了声:“阿鲁沙王子到。”
卫兵们连忙把门打开。阿鲁沙迈步走进一间窄小的前厅,再往前是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
他沿阶梯向下,行走在两行烧得正旺的火把间。两边的墙壁布满了漆黑的烟灰,楼梯尽头是一道高大拱门,两侧竖立着古代康东印国王的英雄像:右手边,久经光阴磨砺的是丹尼斯,他是七百五十年前的首位康东印国王。左手边是德龙的雕像,他是唯一被尊称为“大帝”的国王,在丹尼斯建国两百五十年后,他跨海征服了杜巴斯-泰拉,把瑞兰龙的旗帜插在了大陆之上。
阿鲁沙走过先人的雕像,进入墓室。他走在祖先们之间,一个个国王与王后,王子与公主,暴徒与无赖,贤人与学者,都安眠在壁龛灵柩中。莱姆坐在大墓室的尽头,身旁是放置父亲石棺的灵柩台。石棺上刻有博里克的肖像,仿佛已故的克瑞德公爵正在那里安眠。
莱姆似乎陷入了沉思,阿鲁沙慢慢走过去。莱姆抬起头,“我还担心你会迟到呢。”
“我也是。我们遇上了不少麻烦,行程缓慢,好在最后还是赶上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安妮塔跟我说你在这儿待了一夜,似乎有些古怪。怎么回事?”
“阿鲁沙,这件事我想了很久。几小时后整个王国都会知道,但我要先让你看看我做了什么,听听我要在众人面前说的话。”
“安妮塔说马丁今早和你在一起。到底是怎么了,莱姆?”
莱姆从灵柩台前退开一步,指了指台子。那上面刻着这样的文字:这里安眠着第三任克瑞德公爵博里克凯瑟琳之夫马丁 莱姆 阿鲁沙 卡琳 之父阿鲁沙嘴唇翕动,但没有出声。他摇了摇头,终于道:“你疯了吗,这是什么意思?”
莱姆走到阿鲁沙和父亲的肖像之间,“我没疯,阿鲁沙。父亲临死前承认了马丁。他是我们的兄弟,我们的大哥。”
阿鲁沙一脸盛怒,“你为何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极其痛苦,“你有什么权力瞒着我?”
莱姆也提高了声调,“所有知情者都发誓保密。除非和平笃定,否则谁也不敢冒险。代价太大了。”
阿鲁沙推开兄长,不可置信地看着铭文,“一切都清楚了:马丁在选择日上的例外,父亲总留心他下落的样子,他可以随意来去的自由。”
阿鲁沙的话音中带着一丝苦楚,“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父亲在这么多年后才承认马丁?”
莱姆试图安慰阿鲁沙,"我从库甘和塔里那儿拼凑出了大概情况——除了他们,没人知道这件事,连凡诺恩也不知情。祖父死后,父亲继承爵位的第一年曾到布鲁卡尔那里作客。他遇到了一个漂亮的女仆,结果有了马丁。但是整整五年后,父亲才知道他的存在。那时父亲已经去过王廷,遇见母亲并结了婚。他听说了马丁的存在,而马丁被自己的母亲遗弃在赛尔本修道院,由僧侣抚养。父亲决定让他们继续照顾马丁。
“我出生后,父亲开始为马丁的遭遇感到自责。我六岁时,马丁到了该参加选择日的岁数。父亲派人把他接到克瑞德,但唯恐损及母亲的名誉,并没有认他。”
“那为何现在认了?”
莱姆看着父亲的肖像,“谁知道一个人临死时会想些什么?也许是负罪感,也许是荣誉感。无论如何,他已经认了马丁,此事有布鲁卡尔见证。”
阿鲁沙怒意未消,“无论父亲是怎么想的:到头来还是要由我们收拾这烂摊子。”
他狠狠地瞪着莱姆,“你让马丁看了铭文之后,他说了什么?”
莱姆把头扭开,似乎要说的话让他感到痛苦,“他静静地站着,我看到他在流泪。马丁最后只是说,‘我很高兴他告诉了你’。阿鲁沙,他早就知道!”
莱姆抓住弟弟的胳膊,“这些年来,父亲一直以为马丁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其实他早就知道,而且他从没利用这点为自己谋什么好处。”
阿鲁沙的怒气渐消,“他还说什么了?”
“只说了‘谢谢你,莱姆’,然后就走了。”
阿鲁沙来回踱步,最后看着莱姆,“马丁是个好人,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之一,这我无条件同意。但现在认他为兄!诸神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
“莱姆,你把我们九年奋战赢来的和平又摆上了天平。要是东境那些野心勃勃的公爵以马丁的名义集结起来,我们怎么办?我们结束一场战争,是为了再发动另一场更可怕的战争吗?”
“不会有任何争议。”
阿鲁沙停止踱步,眯起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马丁发誓放弃王位继承权了?”
“没有。但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他要继承王位,我不和他争。”
阿鲁沙一时无语,愣愣地看着莱姆。他这才明白莱姆对继承王位的疑虑到底是什么。“你不想当国王?”
阿鲁沙斥责道。
莱姆苦笑着说:“正常人谁会想当?弟弟,你也这么说过。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担当起国王的责任,但现在此事已由不得我了。如果马丁想要称王,我会承认他的权利。”
“他的权利!在王国众多贵族面前,皇室印戒传到了你手里!你又不像艾兰德那样病弱,无须因为健康或继承权不明确的问题,而把王位让给自己的侄子。你是国王钦定的继承人!”
莱姆把头一低,“继承权宣告是无效的,阿鲁沙。罗德里克是以‘康东印家之长男’的身份立我为继承人的,但我不是长男,马丁才是。”
阿鲁沙反驳道:"好个循规蹈矩的说法,但也可能毁了这个王国!如果马丁在议会前声言有意为王,埃莎普的牧师就会把王冠打破,将此事交给领主议会裁断。虽然盖伊隐匿不出,但也有十数个公爵、数十个伯爵和数不清的男爵愿意割开临近贵族的喉咙,来召开这样的议会选举。为换取选票,王国会有半数领地就此易主。这真是一场狂宴!
“如果你登上王位,杜巴斯-泰拉绝不敢搞鬼;但如果你支持马丁,很多贵族都会有异议。僵持不下的议会选举正是盖伊所期望的。我愿意拿性命打赌,他此刻肯定躲在城里某个地方,谋划着这种阴谋。如果东境贵族有所动摇,盖伊就会冒出来,很多人会投到他旗下!”
莱姆似乎要被弟弟这番话压垮了,“阿鲁沙,我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但我知道我没别的办法。”
阿鲁沙快忍不住要揍莱姆一拳了,“你也许从父亲那儿继承了家族荣誉感的重担,但上战场的可是我们!看在老天的分上,莱姆。某个籍籍无名的猎人就这么坐上康东印家的王位,只因为我们父亲四十年前遇上个漂亮女仆。你以为会发生什么?这是内战!”
莱姆不为所动,“如果你我异位相处,你会剥夺马丁的继承权吗?”
阿鲁沙脸上写满讶异,“天哪!你觉得内疚,是因为父亲一直没承认马丁,对吗?”
他退开两步,仿佛想把莱姆重新看清楚,“如果你我异位,我绝对会把马丁的出身问题暂且搁置。已经过了三十七年,何妨多等几天?等我稳稳坐上王位,到时候会封他个公爵,给他一支部队,任命他为皇家大法官,无论怎样都行,但必须等到王国安定下来再说。我可不希望马丁和盖伊,重演博里克一世对伪王琼恩那一幕。我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止这种事发生。”
莱姆长叹一声,“阿鲁沙,所以说你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在营地时我就跟你说了,你比我更适合当国王。也许你是对的,但现在话已出口,木已成舟。”
“布鲁卡尔知道吗?”
“只有我们三个知道,”
莱姆看着阿鲁沙,“只有父亲的三个儿子知道。”
阿鲁沙听到这话,气得满脸通红,“莱姆,你别误会我。我对马丁也有很深的感情,但现在的问题比个人感情重要得多。”
他静静地思量片刻,“现在就看马丁的了。既然你一意孤行,我也没办法。还好你没把这事公之于众。马丁出列走到埃莎普牧师跟前时,肯定会引起轰动。幸好我们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阿鲁沙走向楼梯,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莱姆,“莱姆,你说的话从两方面都讲得通,也许就因为你不能否认马丁,所以你比我更适合为王。但虽然我对你敬爱有加,也绝不会听任王国毁在这次典礼上。”
莱姆似乎没法再和弟弟继续争吵。他的声音尽显疲态,近乎听天由命,“你要怎么做?”
“作必要的准备。我会提前通知忠于我们的人。如果发生冲突,我们要有出其不意的优势。”
他顿了顿,“莱姆,我对马丁的感情最深厚不过。要知道,我小时候总是跟他一起去打猎,而且他还帮我把安妮塔从盖伊的走狗手里救了出来,这份情我永远也还不清。如果异时异地,我绝对非常乐意认他为兄长,但假如事情发展到流血的场面,莱姆,我也愿意杀了他。”
阿鲁沙离开墓室。莱姆独自留在陵寝中,感受着干百年积聚下的彻骨清寒。
帕格望着窗外,追忆往昔。卡黛拉走到他身边,法师回过神。“你看起来真美。”
他说。卡黛拉穿着红色的华美衣裙,袖口和胸衣上绣有金线。“宫廷中最高贵的公爵夫人也不能与你媲美。”
卡黛拉嫣然一笑,“谢谢夸奖。”
她旋身一转,“我觉得考德里克公爵真像个魔法师。他的手下怎能在短短两个小时里把这些东西安排齐备,这简直是魔法。”
她伸手拍拍长裙,“不过,穿这么重的裙服真要适应一段时间,我还是更喜欢家乡的短袍。”
她抚摸着衣服的面料,“但这料子真好,而且这里天气这么冷,厚衣服也有必要。”
盛夏将尽,天气转凉,用不了两个月就要落雪了。
“卡黛拉,如果你管这天气叫冷,冬天可怎么办啊。”
威廉从旁边卧室跑进来。“妈妈,爹爹。”
他娇声欢呼。威廉像个小贵族似的,上衣和长裤都是最好的料子和做工。他扑进父亲怀里。“你们要去哪儿?”
他睁大眼睛问。
帕格说:“威廉,我们要去看莱姆加冕。等我们走了,你要乖乖听话,不许欺负范特斯。”
两件事威廉都应承下来,但他淘气的微笑让这话显得很不可信。担任威廉保姆的女仆走进来,把男孩哄回房间。
帕格和卡黛拉离开考德里克为他们安排的套房,向觐见厅走去。他们走过一个拐角,正好看见劳利也走出房间,卡苏米紧张地站在他身边。
劳利看到他们,神情一振,“啊!你们在这儿。我正想在典礼开始前见见你们呢。”
虽然法师没穿黑袍,而是身着式样新潮的赤褐色套装,但卡苏米仍深施一礼,叫声“尊者”“卡苏米,都是过去的事了。请叫我帕格。”
“你们两个穿着新衣服和新制服,可真帅气。”
卡黛拉说。劳利身穿式样最新的亮色衣裤,黄色上衣,绿色无袖夹克,黑色紧身长裤,裤管塞在长统靴里。卡苏米则身着拉玛塔的骑士长制服,深绿色衣裤,绣有灰狼头纹章的拉玛塔号衣。
吟游诗人冲她笑道:“前几个月过得紧张刺激,我都忘了自己还有一笔小财。既然我没法把它们还给辛扎瓦大名,他儿子又拒绝接受,我想它们就归我了吧。我再也不用操心给自己找个经营酒馆的寡妇了。”
帕格说:“卡苏米,你的士兵过得还好吗?”
“还好,虽说他们和拉玛塔士兵之间还有点紧张,但时间会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离开前一周,遭遇了黑暗氏族的骚扰。他们确实勇猛善战,但还是被我们击退了。要塞里的人很兴奋,无论对簇朗尼人或拉玛塔人而言,这都是个好的开始。”
那可不止是一场遭遇战。消息已传到了瑞兰龙。黑暗氏族和地精联合进攻亚本,攻占了一个因为战争而守备不足的边境要塞。簇朗尼人当时正要前往祖恩,接到消息后马上驰援北方,解救了那个要塞。簇朗尼人像狂战士一样奋勇杀敌,把过去的敌人从地精大军中解救出来,将黑暗氏族逐退到亚本北部山脉中。
劳利冲帕格挤挤眼,“他们成了英雄,我们的簇朗尼朋友到达瑞兰龙时,受到了隆重欢迎。”
因为一直远离战火,这座城市的居民对以前的敌人并没有多少恐惧和恨意。若是换作自由之都、亚本或西海岸,绝不会有这么热情的欢迎。“我想卡苏米的人还有点不习惯。”
“说得没错,”
卡苏米说,“在我们的故乡不可能有这样隆重的欢迎,但在这儿……”
“不过,”
劳利继续说,“他们似乎学得很快。这些人已经培养出对王国红酒和麦酒的喜爱,而且他们甚至克服了对高个女子的反感。”
卡苏米别过头去,露出尴尬的微笑。劳利说:“我们这位骑士长上周曾到某位富商家做客,那人想扩大与西境的贸易。从那以后,这位商人的女儿就经常出现在他身边。”
卡黛拉笑起来,帕格也对卡苏米的窘态报以微笑。法师道:“他学什么都很快。”
卡苏米一脸羞红,头埋得很低,但也禁不住露出微笑,“不过,你们国家的女子行事这么自由,还是让我很难适应。现在我知道你们两个为何这么倔强了,肯定是跟你们的母亲学的。”
有个人朝他们走来,劳利的目光随之被吸引过去。帕格看到诗人脸上显出仰慕的神色。法师转头,发现有位美丽的年轻女子在一名卫兵的护送下向他们走来。帕格瞪大了眼睛,他认出这是卡琳。当年的女孩已经出落成美丽迷人的女子。她走过来,一挥手遣退卫兵。卡琳身穿精美的绿色长裙,黑发上戴着珍珠冠饰,显得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魔法大师,”
她说,“不想跟老朋友打个招呼吗?”
帕格向公主鞠躬施礼,卡苏米和劳利也依样行事。卡黛拉行了跟一位女仆学来的屈膝礼。帕格说:“公主殿下,您还记得那个平凡的小男孩,让我深感荣幸。”
卡琳的蓝眼睛中闪过一丝微光,她笑道:“哦,帕格……你可从来也不平凡。”
她扭头望向卡黛拉,“这是你的妻子?”
帕格点点头,为两人引见。公主吻过卡黛拉的面颊,柔声说:“亲爱的,我早听说你美丽可人,但我哥哥的汇报太含蓄了。”
卡黛拉说:“殿下太客气了。”
卡苏米又恢复了紧张的站姿,但劳利看着年轻的绿裙少女,目不转睛。卡黛拉不得不用力拉了下他的胳膊,帮他回过神,“劳利,典礼开始前,你能带我和卡苏米参观一下宫殿吗?”
劳利会意地一笑,冲公主鞠了一躬,陪着卡苏米和卡黛拉走过长廊。帕格和公主看着他们渐行渐远。
卡琳说:“你妻子真是善解人意。”
帕格笑道:“她的确心思缜密。”
卡琳真的很高兴见到帕格,“我听说你还有个儿子。”
“威廉。他是个小魔鬼,也是我的珍宝。”
卡琳露出一丝艳羡的神情,“我真想见见他。”
她顿了顿,“你是最幸运的人。”
“确实如此,公主殿下。”
她拉过帕格的胳膊,两人开始漫步,“讲话这么正式,帕格?那我是不是该管你叫米兰伯,我听说你换了名字?”
帕格回应着卡琳的笑容。“有时我也不知该叫什么好,不过在这里叫帕格更合时宜。”
他露齿一笑,“看来你知道不少我的事。”
公主假装板起面孔,“你永远是我最喜爱的法师。”
他们都大笑起来。接着,帕格低声说:“卡琳,你父亲的死,我也很难过。”
公主面色稍沉,“莱姆跟我说,父亲临终前你也在。我很高兴他最后能见到你安全归来。你知道他有多关心你吗?”
帕格面色潮红,心中百感交集,“他给了我一个姓氏,没有比这更能表现关爱的了。你听说这件事了吗?”
公主的神色明快了些,“是的,莱姆跟我说了。现在我们也算是兄妹了。”
她说着大笑。他们又走了一段,公主轻声说:“帕格,你是我的初恋,而且不止如此,你还是我永远的朋友。我很高兴见到朋友回家。”
帕格停下脚步,轻轻吻了她的面颊,“你的朋友很高兴能够回家。”
卡琳面色稍稍一红,随后领帕格走到台地上的小花园中。他们走进明媚的阳光下,坐在一张石椅上。卡琳长叹一声,“真希望父亲和罗兰也在这儿。”
帕格说:“听到罗兰的死讯,我很难过。”
卡琳摇摇头,“这小丑虽说命数不长,但他活得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还精彩。他总是戴着玩世不恭的面具,但你知道吗,他也许是我见过的最具智慧的人。他抓住每一分钟,尽情享受生命。”
帕格注视着公主的面庞,看到她眼中闪烁着追忆往昔的愉悦光芒,“如果他还活着,我一定会嫁给他。估计我们每天都要吵架,帕格。哦,他可会惹我生气了,但他也总能让我笑。他教会了我生活的道理,我会永远把他藏在心底。”
“卡琳,很高兴你能平静地面对这些。在另一个世界做了那么多年奴隶,然后是法师,让我变了很多。不过,似乎你也改变不小啊。”
卡琳歪着头看他,“帕格,我觉得你变化没那么大。你身上还有那个男孩的影子,那个在我面前总是慌慌张张的男孩。”
帕格笑道:“我想你说得对。从某些方面而言,你也没变。从我朋友劳利的反应来看,至少你还知道怎么让男人手足无措。”
卡琳笑起来。她的笑容灿烂迷人,帕格心中隐隐悸动,那是他儿时情感的回音,但现在这并不会令他不安,因为他知道自己深爱着卡黛拉。他此时的悸动,已不再是儿时懵懂憧憬的爱恋,不再是难以抑制的热情,或是他和卡黛拉之间的绵长情意,他知道这是朋友间的友谊和关爱。
卡琳追问他最后那句话:“就是刚才跟你在一起的金发帅哥?他是谁?”
帕格会心一笑,“从种种迹象来看,他是你最忠诚的仰慕者。他叫劳利,来自泰索格的吟游诗人,一个充满智慧与魅力的无赖。他有热情的心和勇敢的精神,是我的好朋友。回头我再给你讲,他是怎么冒着生命危险救我的。”
卡琳又把头歪向另一边,“听起来是个很迷人的家伙。”
虽然公主年岁渐长,愈显稳重成熟,也尝过悲伤的滋味,但帕格看得出,她有很多性情还和小时候一样。
“有一次,我跟他开玩笑,说要把你介绍给他。现在我敢说他肯定巴不得和殿下相识。”
“那我们可得安排一下。”
卡琳站起身,“恐怕我得去为加冕典礼作准备了。铃声随时会响,牧师们就快到了。我们以后接着聊,帕格。”
帕格也站起身,“我很期待,卡琳。”
他刚伸出胳膊让卡琳挽,就听有人在身后说:“帕格爵士,可以跟你谈谈吗?”
他们转过身,发现长弓马丁就站在不远处的花园里。他冲公主鞠了一躬。卡琳说:“长弓马丁!你在这儿呢。从昨天起我一直没见到你。”
马丁微微一笑,“我需要自己待会儿。在克瑞德时,若是心绪烦乱,我就会到森林里去。在这儿嘛,”
他比了比大花园,“只能找到这种地方了。”
卡琳狐疑地看着他,最后耸耸肩,“好吧,我希望你能去参加加冕礼。请两位原谅,我先告辞了。”
两人礼貌地向她道别,公主转身离开花园。
马丁看着帕格,“很高兴见到你,帕格。”
“我也是,马丁。所有的老朋友里,你是最后一个来欢迎我的,当然,除了那些还在克瑞德的人。看到你,我的回乡之旅就没有遗憾了。”
帕格发现马丁一脸愁容,“出了什么事?”
马丁眺望着花园外面的城市和远方的海洋,“帕格,莱姆告诉我了。他还说你也知道。”
帕格马上就明白了。“马丁,你父亲去世时,我也在场。”
他平静地说。
马丁默默地走到花园的石砌矮墙旁,伸手紧紧抓住墙垣。“我父亲,”
他苦涩地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他说,‘马丁,我是你的父亲’。”
他咽下一口唾沫,“我从不在乎继承权之类的问题,当克瑞德的猎手长我很满意了。我只求他亲口告诉我。”
帕格考虑着该说什么,“马丁,很多人都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但只有少数人有弥补的机会。若不是那支簇朗尼羽箭射中了他,可能就算再过很久,他都没机会做出这小小的弥补。”
“我知道,但这并不让我觉得欣慰。”
“莱姆告诉你他最后的遗言了吗?他说,‘马丁是你的兄长。我对不起他,莱姆。他是个好人,我也深爱着他。”’马丁手握石墙,关节发白。他轻声回答:“不,他没说。”
“马丁,博里克公爵不是个简单人物。我认识他时,自己还是孩子。无论别人怎么评价他,都不能说他品性卑劣。他为何要这么做,我说不上来,但他爱着你,这点毋庸置疑。”
“真是太蠢了。我知道他是我父亲,可他从不知道母亲早就告诉我了。要是我跟他当面把话挑明,我们的生活会有多大不同啊?”
“只有诸神才知道。”
帕格拍了拍马丁的胳膊,“现在重要的是你会怎么做,莱姆告诉你这些,说明他会公开你的身世。如果他告诉别人,那么整个宫廷会乱作一团。你是康东印家长男,第一顺位继承人。你想好该怎么做了吗?”
马丁看着帕格,“你的语气真平静。我是否要求继承权,你都不在乎吗?”
帕格摇摇头,“你不知道我的经历。我曾是簇朗尼帝国中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从某种角度来说,我的话比任何君王的命令还重要。我知道权力的好处,也知道什么样的人会追逐它,但我觉得你没有这样的野心,除非我不在克瑞德的这些年,你改变了很多。如果你想要王冠,那肯定有很好的理由。也许这是避免内战的唯一方法,因为如果你选择紫袍加身,莱姆肯定第一个宣誓效忠。无论如何,你都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而且如果你穿上紫袍,一定会尽力成为优秀的君王。”
这番话让马丁印象深刻,“你变了不少,帕格爵士,比我想象的变化更大。感谢你对我善意的评价,但我想你是王国中唯一这么想的人。”
“不论真相如何,你都是博里克的儿子,不会让他的名誉蒙羞。”
马丁的话语又掺进苦涩的滋味,“有些人会认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他眺望下方的城市,接着又回头注视帕格,"如果抉择真这么简单就好了,莱姆可不这么想。如果我戴上王冠,很多人会不服。如果我把王位让给莱姆,也会有人利用我作借口,不肯向莱姆效忠。
“诸神在上,帕格。如果是在我和阿鲁沙之间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让位给他。但是莱姆?我已经七年没见过他了,这些年来他也改变不小。他的性格似乎比较温和。他是杰出的指挥官,这不用说,但作为国王呢?我现在面对着一个可怕的猜想,也许我是更有能力的国王。”
帕格轻声说:“正如我所说,如果你决定为王,那么一定有很好的理由,出于责任的理由。”
马丁右手握拳,举在面前,“责任和野心的分界在哪里?正义和复仇的界限又在哪里?在我心中有一部分,愤怒的那部分,它说,‘马丁,趁现在把一切都抢过来’。马丁国王有何不妥?另一部分在想,父亲这么做,是不是知道我会成为国王。哦,帕格,我的责任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需要我们每个人自己做出判断。我没法提供建议。”
马丁靠在石墙上,伸手把脸捂住,“如果你不介意,我需要单独待会儿。”
帕格走出花园,让这个心事重重的人独自思考他的命运,以及王国的命运。
帕格找到了卡黛拉、劳利和卡苏米,他们正在和布鲁卡尔公爵及万德罗斯伯爵聊天。帕格走近时,听到公爵说:“所以我们终于要举行婚礼了,这个迟钝的小子,”
他指着万德罗斯,“终于向我女儿求婚了。也许我在死前还能抱上孙子。这就是等这么多年才结婚的坏处:等你的孩子结婚时,你已经老了。”
他看到帕格走过来,便转头说,“啊,法师,你在这儿。”
卡黛拉看到丈夫,笑道:“你和公主的重逢还愉快吗?”
“非常愉快。”
卡黛拉伸出食指,戳着帕格的胸口,“等我们回房间后,你得把你们交谈的每个字都给我重复一遍。”
虽然帕格知道她只是开玩笑,但还是困窘不已,众人大笑。
布鲁卡尔说:“啊,法师,你妻子真可爱。真希望我能变年轻。”
他冲帕格一挤眼,“那样我就可以把她偷走,我才不在乎丑闻呢。”
他拉着帕格的胳膊,对卡黛拉说,“请原谅,夫人,我得先把您丈夫偷走一会儿。”
他领着帕格离开惊讶的众人,走到远处后才说:“我有些麻烦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