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奴隶(2 / 2)

有只手摇了摇帕格的肩膀,他马上醒过来。他正利用难得的空闲,在上午的暑热中打瞌睡。他和劳利午餐后就要跟年轻的贵族离开此地了。俦加纳,这位帕格推荐的前农夫,指了指在一旁熟睡的劳利,示意他不要说话。

帕格跟着老奴隶走出棚屋,坐在阴凉地中。俦加纳以他惯有的风格,徐徐说道:“霍卡努大人告诉我,是你推荐我做劳工营的监工。”

他冲帕格俯首施礼,那张堆满皱纹的黢黑面庞显得很有威仪,“我欠你的情。”

帕格连忙还礼,这么正式的礼节在营地里可不常见,“你不欠我什么。你会成为一个称职的监工,会照顾好我们的兄弟。”

俦加纳苍老的面容上显出一丝笑容,露出因为常年咀嚼塔蒂坚果而被染成褐色的牙齿。这种坚果有轻微的致幻效果,在湿地中很容易找到。它不会降低劳动效率,但可以让工作显得不那么严酷。帕格和大部分美凯米亚人都没碰过这种东西,原因他说不上,似乎它象征着意志上的最后屈服。

俦加纳看着营地,眼睛在强光下眯成一条缝。这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年轻贵族的贴身卫兵和厨师们。奴隶们劳作的声音在远处的树林间回荡。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在赞塔克省我父亲的农场中干活。”

俦加纳说,“人们发现我有某些天赋,便来考察我,结果发现程度不够。”

帕格不知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插嘴,“所以我跟父亲一样成了农夫,但我的天赋还在,有时我会看到人们内在的东西,帕格。我长大后,这份天赋被四处传扬。人们,大多数是穷人,会来询求我的建议。我年轻时很是傲慢,索要高价才肯说出我看到的东西。年长一些后,我变得谦卑,别人给什么我全收下,但我仍会坦白说出看到了什么。无论如何,人们离开时都会怒气冲天。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轻笑道,帕格摇摇头,“因为他们不是来听真话的,他们是来听想听的话。”

帕格也跟着俦加纳笑起来。“所以我假装天赋消失了,过了一段时间人们不再来农庄找我,但我的天赋从未消失,帕格,我有时仍能看到一些东西。我曾在你身上看到过一些,在你永远离开这里之前,我要讲给你听。我会死在这个营地,但你的命运全然不同。你要听吗?”

帕格表示同意,俦加纳继续说,“你拥有一种被禁锢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又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

帕格知道簇朗尼人对待魔法师的态度很奇怪,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慌,生怕有人察觉到自己先前的身份。对大多数人而言,他只是营地里的一名奴隶;只有几个人知道他的爵士头衔。

俦加纳合上眼帘,“我曾梦到你,帕格。我看到你站在一座高塔上,面对着可怕的敌人,”

他睁开眼睛,“我不知道这梦意味着什么,但必须让你知道。在你登上高塔面对强敌之前,你必须找到自己的‘沃’,也就是生命的密核,内在的完美平和之所:走进‘沃’里,就足以免受一切伤害。你的肉体也许会受到折磨,甚至死去,但在‘沃’内,你的意识会永享安宁。努力寻找,帕格,很少有人能找到自己的‘沃’。”

俦加纳站起身,“你们快出发了。来吧,我们得叫醒劳利。”

当走到棚屋门口时,帕格说:“俦加纳,我感谢你。但还有一件事,你说到在塔上的敌人。你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俦加纳大笑着不住点头,“哦,当然,我看到他了,”

走上棚屋台阶时,他还没止住笑声,“这个强敌被所有人畏惧,”

俦加纳眯起眼注视帕格,“他就是你自己。”

帕格和劳利坐在寺庙阶梯上,六名簇朗尼卫兵在旁边闲晃。这些卫兵在整个旅途中勉强可以说文明有礼。这段路程虽说并不难走,但也很累人。没有马匹,也没有类似的牲畜,所有不坐尼德拉车的簇朗尼人都靠脚力前进——他们自己的,或是别人的。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奴隶们背着抬轿,在宽阔的林荫道间颠簸前进,轿子上坐着的是那些贵族。

帕格和劳利身穿式样简单的灰色奴隶短袍。他们的缠腰布在湿地里尚可,但穿行在簇朗尼市民之间未免太不得体——簇朗尼人对礼仪的重视,绝不逊于美凯米亚人。

他们来到一条沿海岸伸展的道路上,旁边宽阔的水面被称为战湾。帕格觉得如果它是海湾的话,绝对要比美凯米亚的所有海湾都宽。即便站在高高的峭壁上俯瞰下去,仍然看不到对面的海岸。走了几天,他们进入一片人工耕种的牧场,不久后终于看到对面的海岸迅速合拢。又走了几天,一行人来到杰玛城。

霍卡努正在庙宇中供奉献祭,帕格和劳利则在庙外观察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簇朗尼人似乎对色彩极度着迷,连最卑微的工人也可能穿着颜色鲜艳的短袍,富人更是身披绚烂华美的服饰,上面绣满精致图案;只有奴隶的衣袍色泽朴素式样简单。

城市的每个角落都人潮汹涌:农夫、商人、工人,还有不计其数的旅者。一排排尼德拉兽鱼贯而行,身后的货车上堆满商品货物。无尽的人流淹没了帕格和劳利,簇朗尼人像蚁群似的蜂拥而过,似乎帝国的贸易不允许它的市民好整以暇。很多路过的人都驻足打量着这两个美凯米亚人,把他们看做身形巨大的蛮人。簇朗尼人最高也不过五尺六寸,连帕格最终才长满五尺八寸的身材,都被看做高大异常。在美凯米亚人眼中,簇朗尼人都是些侏儒。

帕格和劳利四下张望。他们等在城市中央,也就是大型寺庙群所在的位置。十座金字塔形建筑端坐在一串大小不一的花园中央。塔壁布满彩画,既有砖石拼砌而成的,也有直接绘制而成的。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可以看到三处园地,每处都被设计成高低起伏的样子,其中有缩微水道蜿蜒流过,最后汇成细小的瀑布。矮树丛和高大的遮荫树点缀着铺满芳草的花园,漫步其中的乐师吹着长笛,弹拨着奇异的弦乐器,奏出完全不同于美凯米亚音乐的复调乐曲,娱乐着在花园中休息和漫步的人。

劳利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听那些半音!还有那些降调小音阶!”

他叹口气,低头望着地面,神情沮丧,“虽然奇怪,但确实是音乐。”

他看着帕格,话语中已失去了平时惯有的幽默感,“如果我还有机会演奏,”

他望着远处的乐师们说,“我也许能试试这种簇朗尼音乐。”

帕格没打搅他的憧憬。

帕格看着四周繁忙的城市广场,试图梳理出自走进城市郊区起就一直挥之不去的印象。各处的簇朗尼人都在忙生意。庙群不远处,他们曾走过一片集市,那里和王国的集市大同小异,规模还更大些。买家和卖家的吵嚷声,各种味道,还有热气,都让他想起故乡。

霍卡努的队伍走近时,队首的卫兵们高喊“辛扎瓦!辛扎瓦!”

让所有人知道贵族的到来,平民们忙向两旁闪开。在城里,他们的队伍只让过一次道。那是为一队披着血红色羽毛编成的斗篷的人让道。其中一人头戴木质面具,形如一颗红色头颅——帕格估计他是位高阶祭司;其他红衣人则把脸涂成红色。他们吹起芦笛,人们马上散开,让出通道。一名战士做了个祈求保护的手势,后来帕格才知道那些人是食心者图拉卡姆的祭司,图拉卡姆是死亡女神思碧的兄弟。

帕格把头转向身旁的卫兵,示意想说话。卫兵点点头,帕格开口道:“主人,这里居住的是什么神?”

他指指霍卡努正在里面祷告的神庙。

“无知的蛮人,”

战士友善地回答,“诸神不会居住在这种庙宇,他们住在上下天国。这座神庙只是为了让人们祈祷供奉。我们大名的儿子正向上天国的善神俦俦龛以及他的仆人和平之神堂玛莎萨献祭,为辛扎瓦家族祈求好运。”

霍卡努回来后,他们再度上路穿过城市。帕格依旧观察着过往的簇朗尼人。人流拥挤不堪,帕格不知他们怎么能站得住脚。就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一样,帕格和劳利被杰玛城的种种奇观惊得目瞪口呆,就连本该见多识广的吟游诗人也对四下景象赞叹不已。很快,同行的卫兵就被蛮人们逗得哈哈大笑,因为他们竟对那些最平凡的东西大惊小怪。

途经的每座建筑几乎都是由木材和一种类似布料但硬度很高的材质建成,偶有几座和寺庙一样用石料砌成。但让他们印象最深的是沿途的每座建筑,从庙宇到工棚,都被涂成了白色,只有梁椽和门框是深棕色。每面墙都有彩绘装饰,各种动物、风景、神祇、战争场面应有尽有。四下色彩斑斓,让人目不暇接。

庙群北方,一处花园对面矗立着一栋建筑,在它前方有一条宽阔的林荫道,四周则是篱笆围成的开阔草地。建筑门口站着两名卫兵,他们盔甲的式样和霍卡努卫队士兵的相仿。当年轻的贵族走过去时,两人连忙向他行礼。

同行的卫队什么话也没说,径自绕过宅邸走向一旁,把两名奴隶和年轻的军官单独留下。霍卡努打了个手势,一名门卫便拉开布制大门。三人进入一条宽阔的走廊,过道两侧有许多房门。霍卡努带他们走到后门前,一名奴隶将门打开。

帕格和劳利发现这栋建筑呈正方形,中间有一处很大的花园,四周都有通道。在一洼潺潺流动的池水旁坐着一位长者,他身穿式样简洁但十分华贵的深蓝色长袍,正在阅读一张卷轴。三人走进花园时,老人抬头看过来,随即起身向霍卡努致意。

年轻人摘下头盔,立正站好。帕格和劳利站在他身后,保持沉默。长者点点头,霍卡努便走过去,两人拥抱在一起。长者说:“我的孩子,见到你真让人高兴。营地的事怎样了?”

霍卡努简明扼要地汇报了营地的情况,没遗漏任何要点,接着他说了自己为改变现状所做的安排,“新任监工会保证奴隶们得到充足的食物和休息。他应该很快就能提高产量。”

他的父亲点点头,“我想你做得很对,孩子。过几个月,我们会再派个人去考察进度,但情况应该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大将要求更高的产量,我们几乎要招致他的不满了。”

长者似乎刚刚注意到霍卡努身后的奴隶。他指着劳利和帕格,只问了一声:“这是?”

“他们不是一般的奴隶。我还记得在哥哥北上之前,那天晚上我们谈的事情。他们可能会有所帮助。”

“你跟别人提起过那件事?”

长者灰色的眼眸周围现出深深的皱纹。尽管身材矮小,但帕格总觉得他和博里克公爵有几分相似。

“不,父亲。只有那天晚上在场的人……”

大名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你的意见留到日后再说吧。‘城中无密语。’通知塞巴蒂姆。我们马上关闭这座宅邸,明早就回领地去。”

霍卡努略一欠身,转身准备离开。“霍卡努,”

父亲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你干得很好。”

年轻人的脸上浮现出骄傲之情,他随即离开了花园。

大名坐回池水旁的石刻长椅上,看着两名奴隶,“你们叫什么?”

“帕格,主人。”

“劳利,主人。”

他似乎从这些简单的回答中体味到了什么。“穿过这扇门,”

他指着左手边说,“可以走到厨房。我的哈东拉名叫塞巴蒂姆。他会招呼你们。去吧。”

他们鞠躬行礼,退出花园。走在大宅中时,帕格差点撞倒一个从拐角处跑出来的年轻女孩。她身穿奴隶袍,怀抱一大堆洗涤的衣物。这些衣物借着冲力,在走廊中飞出去好远。

“哦!”

女孩叫道,“我刚洗好,又得重新洗了。”

帕格赶忙俯身帮她捡起散落的衣物。以簇朗尼标准来看,女孩身材高挑,几乎与帕格相仿,体态匀称漂亮;一头棕发绑在脑后,一双棕眸上是长长的黑色睫毛。帕格愣了一会儿,倾慕地欣赏着女孩。在他的目光下,女孩迟疑片刻,然后迅速捡起剩下的衣服,飞快地跑开了。她窈窕的身形渐行渐远,奴隶短袍下褐色的双腿曲线毕露。

劳利拍拍帕格的肩膀,“哈!我早就跟你说过这里肯定比营地好。”

他们离开大宅,来到厨房,热腾腾的食物香气扑鼻,让他们胃口大开。“帕格,我猜你肯定让那个女孩印象深刻。”

帕格从来对女人没什么经验,他觉得耳朵开始发烫。在奴隶营,人们经常聊到女人,这些话题总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他扭头想看看劳利是不是在拿他开玩笑,却发现金发歌手正望向自己身后,帕格顺着劳利的目光看去,发现一张羞怯的笑脸在大宅的一扇窗子后面一闪而过。

第二天,辛扎瓦家族的宅邸乱成一锅粥。奴隶和佣人们四下奔忙,为北上旅途作准备。帕格和劳利被撂在一旁,家里管事的人谁也没工夫给他们安排任务,所以他们就坐在一棵类似柳树的树下,看着忙乱的景象,享受着少有的自由时光。

“这些人疯了,帕格。我见过的商队都没做过这么多准备。他们似乎要把每件东西都带上。”

“可能是这样。簇朗尼人再也不会让我吃惊了。”

帕格倚着树干站着,“我见过太多违背常理的事。”

“没错。但等你像我一样到过许多不同的国度,就会知道事物看起来越是不同,实际就越是相似。”

“什么意思?”

劳利站起来,靠着另一侧树干,压低声音说:“我还不敢确定,但他们正在筹划一些事,我们也被牵扯进去了,这是肯定的。如果我们保持警醒,也许可以让这局势为我们所用。一定要记着,如果有人想从你身上捞些好处,那你就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无论地位有多大差异都一样。”

“当然。给他想要的东西,他就会让你活下去。”

“你还太年轻,不适合这种玩世不恭的腔调。”

劳利反诘道,他眼中闪出一丝欢快的火花,“跟你说,你应该把看尽红尘的态度留给我这样的老旅者。我呢,会保证你不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帕格嗤之以鼻。

“嗯,比如说,”

劳利指着帕格身后,“你昨天差点撞倒的那个小姑娘,似乎在抬那些箱子上遇到了点麻烦。”

帕格向后一瞥,看到那个女孩正努力把几个大箱子堆好,以便装入货车。“我想她肯定需要点帮助,你觉得呢?”

帕格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什么……”

劳利轻轻推了他一把,“快去吧,呆子。现在的一点帮助,日后……谁知道呢?”

帕格呆呆地说:“日后?”

“天哪!”

劳利大笑起来,戏谑地踢了帕格的屁股一脚。

吟游诗人的幽默感似乎可以传染,帕格向女孩走去,自己脸上也挂满笑容。她正想把一个大木箱举到另一个上面,帕格伸手接过箱子说:“来吧,我能帮忙。”

女孩退开一步,不自然地说:“它不重,只是需要抬得很高。”

她的目光四下游移,就是不看帕格。

帕格轻而易举地抬起箱子,时刻小心不让受伤的右手太吃力,然后把它放到一摞箱子的顶上。“好了。”

他尽力用满不在乎的腔调说。

女孩把垂到眼前的一缕散发拨到脑后。“你是个蛮人,对吗?”

她迟疑地说。

帕格心头一颤,“你们是这么叫的。我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一样有教养。”

她面色一红,“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的民族也被称作蛮人。只要不是簇朗尼人,就都是蛮人。我是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

帕格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卡黛拉。”

随后又紧跟了一句,“那你呢?”

“帕格。”

她笑了笑,“真是个怪名字。帕格。”

女孩似乎挺喜欢这个发音。

正在这时,大管家塞巴蒂姆从屋后走来。这位老人腰杆挺得笔直,举止做派就像个退伍的将军。“你们两个!”

他厉声叫道,“还有活儿要干!别傻站着。”

卡黛拉连忙跑进宅子,留下帕格一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身着黄袍的哈东拉面前。“你!你叫什么名字?”

“帕格,大人。”

“我发现你和你的金发巨人朋友没事可干,我会给你们找点活儿。把他叫过来。”

帕格叹口气,他们的闲暇到此为止了。他朝劳利招招手,让他过来。随后,两人被安排去干装车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