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隔着整个餐厅都能清楚地闻到他们身上的须后水味。他盯着面前吧台上的糖碗,试图想象他们的人生,那些他们迈出去收不回的步子,带他们来到俄亥俄州米德镇这个寒冷、漆黑的夜里他们所在的地方。刚才他的感觉就像过了电,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地球上短暂的人生和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有这两个老不死的以及他们跟自己的联系。这跟模特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他们选了一段旅程或是一个方向,最终上了他和桑迪的车。这让他怎么解释?不,他无法解释,但他确实可以感觉得到。这是个谜,卡尔只能这么说。明天,他知道,这一切就会失去意义。直到下一次这种感觉才又会出现。随后他听见了后厨水槽的流水声,一个星夜他挖的那个潮湿墓穴的清晰画面从记忆里浮现出来——他在一片湿地上挖着,半弯的月亮高悬在空中,白得就像新雪,颤巍巍地落在洞底渗出来的水上,有一种他前所未见的美丽——他试图将思绪停留在这个画面上,因为他有一阵子没想到它了,但老头子的声音又插了进来,搅扰了他的平静。
他开始感到有点头痛,就问年轻的女招待要一片阿司匹林,他知道她藏在手包里。她喜欢吸阿司匹林,有天晚上她对他承认,碾碎了把粉末放在香烟里。小镇毒品,卡尔想,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笑话她,这个可怜的傻姑娘。她递给他两片,挤挤眼——上帝啊,好像她给他的是一剂吗啡什么的。他对她笑了笑,又想到是不是该试着带她出去兜一圈,看着搭车的跟她快活一番,他拍几张照片,向她保证模特们都是这样起步的。她肯定会相信的。他跟她说了好多天马行空的故事,她也不再显得尴尬了。接着他吞下阿司匹林,从吧椅上侧过身子,这样听两个老头儿讲话更清楚些。
“民主党会毁了这个国家,”牛仔说,“我们需要做的,‘巴士’,是创建我们自己的小军队。杀鸡儆猴。”
“杀掉民主党还是长发男,J.R.?”
“先拿娘娘腔开刀,”牛仔说,“还记得那次高速公路上有个疯杂种把自己卡在鸡身上吗?‘巴士’,我向你保证,长发男比那个还要糟10倍。”
卡尔喝了一口咖啡,听着两人幻想成立私人民兵团。那会是他们死前对国家最后的贡献。如果需要,他们很乐意为国捐躯。那是他们作为公民的义务。接着卡尔听见其中一个大声说:“你看什么看?”
两人都盯着他。“没什么,”卡尔说,“只是在喝我的咖啡而已。”
牛仔对着西装男挤了挤眼,问道:“你怎么想,伙计?你喜欢长发男吗?”
“我不知道。”卡尔说。
“他妈的,J.R.,可能他家里有个长发男等着他回去呢。”西装男开玩笑说。
“是啊,他没有我们需要的勇气,”牛仔说着,又转身对着自己的咖啡,“很可能他妈的从来没有服过兵役。软得像个甜甜圈,那个男的。”他摇了摇头:“整个该死的国家都变成了那副样子。”
卡尔一言未发,但他在想杀掉一对他们那样的老不死的会是什么感觉。有一瞬间,他想过要在他们离开之后跟踪他们,让他们干对方作为序曲。他打赌等他开始动真格的,那个牛仔一定会吓尿在西装男的小帽子里。那两个死变态大可以认为卡尔·亨德森一文不名,他不在乎。他们可以从现在把牛皮吹到世界末日,吹嘘自己要怎么怎么杀人,但两个人都没有胆子动手。15分钟之内他就能让他俩求他结果了他们。他知道该做什么能让他们为了好受两分钟吃掉对方的手指。他只需要作出决定。他又喝了一口咖啡,看着窗外的凯迪拉克,还有雾蒙蒙的街道。当然,只是个老胖子,老大。软得像个该死的甜甜圈。
牛仔又点了支烟,咳出一口棕色的浓痰,吐在了烟灰缸里。“把其中一个混蛋变成宠物,我倒是想试试看。”他说着,用对方递给自己的纸巾擦了擦嘴。
“你想要个男人还是个女人,J. R.?”
“见鬼,他们看起来都一样,不是吗?”
西装男咧嘴一笑:“你会喂宠物吃什么?”
“你他妈最清楚我会喂什么,‘巴士’。”牛仔说完,两个人都大笑起来。
卡尔把身子转了回来。这倒是他以前没想过的。宠物。现在养个宠物不太可能,但以后也许可以。你看,他自己琢磨着,总有新鲜、刺激的玩意儿值得期待,哪怕在这样的人生中。除了出去“捕猎”的那几个礼拜,他总是很难高兴起来,但接下来就会发生点什么,提醒他人生并不全是一坨屎。当然,要是想把模特变成某种宠物,他们就得搬出城区,住到乡下。你得弄个地下室,至少得有个离房子近的外屋,一个工具房或是谷仓。也许最终他真的能把宠物训练听话,但他想到这里有些怀疑,因为他可能耐不下性子。让桑迪守规矩已经够难了。
<h3>28</h3>
二月将尽的一个下午,桑迪刚上班,博德克就走进了特库姆塞酒吧,点了杯可乐。酒吧没有别的客人。她给他倒了饮料,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回到吧台后面的水槽旁清洗昨晚留下的脏啤酒杯和一口杯。他注意到了她的黑眼圈和开始露白的头发。她看起来还不到90磅,牛仔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把她的每况愈下归罪于卡尔。博德克一想到那个死胖子还要靠她养就生气。虽然这些年他和桑迪走得并不是很近,但她毕竟是他妹妹。她才刚过完24岁生日,比他要小5岁。可她这副样子像是撑不过40了。
李挪到吧台顶头的一个吧椅上,方便看着门口。自从那晚他来酒吧拿那包钱之后——这是塔特·布朗迄今对他做过最蠢的一件事,他也已经告诉过那个混蛋了——桑迪几乎没再跟他说过话。她觉得他是坏人,这让他心烦,至少他花时间去想的时候觉得有点烦。他觉得她还在生气,因为他提到她在这个垃圾堆后面卖肉什么的。他转身看着她。这个地方死气沉沉,唯一的声响就是她拿起杯子洗的时候玻璃杯在水中的碰撞。去他妈的,他想。他开始说话,提到卡尔最近花了很多时间跟白牛餐馆的一个年轻女招待聊天,而她却困在这里端茶送水挣钱付账单。
桑迪把杯子放在塑料滤水器上,擦干双手,想着该说什么。卡尔最近的确让她干了很多活,但这跟李没有关系。他去找女孩子干什么?卡尔只有看着自己拍的照片才硬得起来。“那又怎样?”她最终说道,“他很孤单。”
“是啊,他还是个说谎精呢。”博德克说。有天晚上,他看见桑迪的黑色旅行车停在白牛餐馆门口。他把车停在街对面,看着自己的妹夫跟苗条的女招待东拉西扯。他们看起来相处甚欢,让他很好奇。卡尔离开后,他进去坐在吧台前,要了杯咖啡。“那个刚走的男的,”他说,“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你是说比尔?”
“比尔啊?”博德克努力憋着没笑出来,“他是你朋友吗?”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们处得还行。”
博德克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装作写下了什么:“废话少说,告诉我你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
“我遇上什么麻烦了吗?”她问。她咬着一缕头发,紧张地前后挪动着。
“你老实交待就不会有麻烦。”
听完姑娘复述的卡尔的几个故事后,博德克瞟了一眼手表,站了起来。“目前我知道这些就够了。”他把笔记本放回了口袋。“听起来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他思索片刻,看着姑娘。她还咬着头发。“你多大了?”他说。
“16。”
“这个叫比尔的让你去拍过照吗?”
姑娘脸红了。“没有。”她说。
“他要是这么说,你就打电话给我,知道吗?”如果想跟这个姑娘上床的不是卡尔,他才不操这份闲心。但这个狗娘养的毁了他妹妹,博德克不会忘记这一点,不管他提醒自己多少次这并不关他的事。这个事实啃噬着他,就像癌症。他现在最多只能让桑迪知道这个小女招待的存在。但总有一天他还是要让卡尔狠狠地偿还这一切。不会很难的,他想,和阉一只公猪没有什么区别。
他盘问完姑娘就离开了餐馆,开到监狱旁边的州立公园等塔特·布朗拿钱给他。无线电里调度员吱吱嘎嘎说着亨廷顿峰发生了一起撞车逃逸,博德克伸手调低了音量。几天前,他又为塔特办了一件事,用他的警徽把一个名叫孔罗德的家伙从漆溪下游岸边藏身的旧窝棚里撵了出来。他戴着手铐坐在后座,以为警长会把他带回城里审讯,没想到警车停在了鲁伯山顶的砂石路边。博德克一言未发,拽着手铐把他拉出警车,半拖进100码外的林子里。就在孔罗德从叫喊着要维护自己的权利变成求饶时,博德克在他背后上前一步,一枪射中了他的后脑勺。现在塔特欠他5 000美元,比警长最开始的收费高了1 000。这个施虐狂打了在塔特脱衣舞俱乐部楼上工作的高级妓女,试图用马桶搋子把她的子宫吸出来。土匪头子只得又多花了300块上医院把所有器官塞回她体内。这场生意里唯一的赢家只有博德克。
桑迪叹了口气说:“好吧,李,你究竟想说什么?”
博德克喝光了杯中的饮料,开始嚼冰块:“那个姑娘说,你老公的名字叫比尔,是个来自加利福尼亚的大牌摄影师。他告诉她,他和好多电影明星关系很铁。”
桑迪转身回到水槽边,又多拿了几个脏玻璃杯浸在温水里:“他很可能在跟她闹着玩。有时卡尔喜欢捉弄别人取乐,看他们作何反应。”
“据我亲眼所见,他得到的反应还不赖。我得说,我从没想到那个混蛋胖子这么有一套。”
桑迪扔下脏抹布,转过身来:“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跟踪他?”
“嗨,我可没想惹你生气,”博德克说,“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想知道。”
“你从来都没喜欢过卡尔。”她说。
“老天爷啊,桑迪,他让你卖肉养他。”
她一翻白眼:“好像你自己是正人君子似的。”
博德克戴上墨镜,挤出一个笑容,对着桑迪露出他的大白牙。“但我是这儿的执法者,姑娘。你会发现这就是区别所在。”他扔了一张5美元在吧台上,走出门去上了警车。他在那儿坐了几分钟,透过挡风玻璃盯着几辆破烂的房车,全都停在“天堂地业”里——那是酒吧旁边的一个活动房屋停放场。随后他脑袋一仰靠在了座椅上。已经一个礼拜了,还没有人来汇报那个马桶搋子混蛋的失踪。他想他也许会用这些钱的一部分给弗洛伦丝买辆新车。他真想闭一会儿眼,但最近在室外睡着不是什么好主意。泥潭越陷越深。他在考虑再过多久就得杀了塔特,趁着自己还没被某个狗娘养的干掉。
<h3>29</h3>
一个周日的早上,卡尔给桑迪做了些她最爱的煎饼。前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喝醉了,显得很伤心。只要她又陷入了这些无谓的情绪里,他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她只有自我疗愈。喝上几晚酒,抱怨抱怨,她就会恢复正常。卡尔比桑迪还要了解她自己。明天晚上,或是后天晚上,她会在酒吧关门以后跟某个老主顾干上一炮,也许是个平头乡巴佬,家里有老婆和三四个拖着鼻涕的小屁孩。他会告诉桑迪,他多么希望在和那个老母猪结婚之前碰到她,她是他最美的遇见,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直到下一次她情绪低落。
他在她的盘子旁边放了一支点22口径手枪,是几天前他花了10美元从白牛餐馆遇见的一个老头儿手里买下来的。那个可怜的狗杂种怕留着枪会忍不住自杀。他太太去年秋天去世了。他对她一直不好,他承认,就连她躺在床上快死的时候也一样,但现在他如此孤单,几乎无法承受。他把这一切告诉卡尔和服务员小姑娘的时候,冰雪咻咻拍打着餐馆的玻璃窗,大风摇晃着马路边的金属标牌。老人身上的长大衣带着熏木和维克斯伤风膏的气味,头上紧紧压着一顶粘满了毛球的蓝色水手冬帽。就在他忏悔的时候,卡尔突然觉得他们出去“狩猎”时桑迪有自己的武器也挺好,出了乱子可以作为后备。他不知为什么以前没想到。尽管他总是很小心,但好马也有失蹄时。他买了这把枪,心里很高兴,觉得也许这意味着他越来越聪明了。
用点22口径的手枪杀人,你得把子弹打进眼睛里或是把枪插进耳朵里,但也聊胜于无。有一次他用这种方法干掉了一个大学男生,把枪管插进了他耳朵里。桑迪告诉那个普渡大学的卷发蠢货,她以前曾经梦想过去上美容学院,后来却变成了酒保女,接下来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她说这些的时候,那个男生还在偷笑。卡尔把他绑起来之后,从他大衣口袋里找出一本书——《约翰·济慈诗集》。他好声好气地问那个混蛋最喜欢哪首诗,但那时自作聪明的小杂种已经吓尿了裤子,神情涣散。他翻开书,开始读其中的一首,而男生哭喊着求他饶命,卡尔的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讨饶声,直到读完最后一行,时至今日他已经忘了是哪一句,总之是些关于爱情和名誉的鬼话,但他必须承认当时读来让他手臂上汗毛直立。随后他扣动了扳机,一坨湿淋淋的灰色脑浆从大学男生的头部另一侧喷了出来。他应声倒下,鲜血积满了他的眼眶,像是两汪小小的火焰之湖,拍出照片真他妈棒极了,但那次用的是点38,不是什么点22玩具手枪。卡尔相信要是臭烘烘的糟老头看了那个男生的照片,那个伤心的家伙一定会对自杀这件事三思而后行,至少不会再想用枪了。女招待觉得卡尔在老头儿打伤自己之前把枪弄走实在再聪明不过了。那天晚上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在旅行车后座把她上了,因为她一直在夸他真是太棒了。要是几年前那阵子,他可能会对这个小贱人很感兴趣,但最近他对那种事情提不起劲儿来。
“这是什么?”桑迪看着盘子旁边的手枪说。
“只是以防万一。”
她摇了摇头,把枪朝他这半边桌子推了过来:“那是你的工作:确保万无一失。”
“我只是说——”
“听着,如果你没胆子再干,直接说就是了。老天,在你让咱俩都送命之前,至少通知我一声。”桑迪说。
“我之前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他说。他看着那叠慢慢变凉的煎饼。她碰都没碰。“还有,你给我把这些该死的烙薄饼吃了,听见没有?”
“去你妈的,”她说,“我只吃我想吃的。”她站了起来,他看着她端着咖啡走进客厅,听见她打开电视。他拿起点22对准了厨房和沙发中间隔着的那堵墙,毫无疑问,她的瘦屁股正陷在沙发里。他就这么站了几分钟,想着该不该开枪,然后把枪放进了抽屉里。那个冰冷的早晨剩下的时间里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第10频道的泰山系列电影连播,随后卡尔去了大熊超市,买回来一加仑香草冰淇淋和一个苹果派。她一直很喜欢甜食。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逼着她吃下去,他在付钱给店员的时候这么想。
多年以前,他听他妈妈的一个男朋友说过,过去如果男的缺钱或是烦透了他的妻子,可以把她卖掉,只要用马颈圈紧紧勒住她的脖子拖到城里的市集上就行了。与之相比,桑迪被一点儿冰淇淋噎住算不了什么。有时她们不知道自己最适合什么。反正他妈妈绝对不知道。有个叫林登·兰福德的男人是她在世的时候一大堆胡搞过的混蛋里面最聪明的一个,在哥伦比亚通用公司工厂里当工人,想戒酒的时候会看真正的书,给小卡尔上了关于摄影的第一课。只要记住,林登有一次告诉他,多数人都很喜欢被拍照。只要你举起相机对着他们,几乎让他们做什么都可以。他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看见母亲的裸体,就是在林登的一张相片上:她被延长电线绑在自己的床上,头上罩着一个纸箱,挖了两个洞露出眼睛。他在不喝酒的时候还算半个君子。但卡尔把一切都搞砸了,他吃了一片林登存在冰箱里的熟食店火腿,那是林登留在他们家过夜时吃的。这件事就连他母亲也从未原谅过他。
<h3>30</h3>
俄亥俄州转暖返青的时候,卡尔开始认真规划起下一次旅行来。这次他考虑去南边,暂时先放过中西部。每个傍晚他都在研究公路地图册:佐治亚州、田纳西州、弗吉尼亚州、南北卡罗来纳州。每周开1 500英里,那是他一贯的计划。尽管芍药吐蕾的时候他们一般都会换车子,但他觉得这台旅行车车况尚可,还能再出征一次。而且桑迪带回家的钱没有以前多了,因为她不能再定时卖肉了,李盯得很紧。
一个周四的深夜,桑迪躺在床上说:“我在想那把枪,卡尔。也许你是对的。”尽管她从来没有提过,但她也时常想起白牛餐馆的女招待。她甚至专程去了一次,点了杯奶昔,打量那个姑娘。她真希望李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最让她难受的,就是这个姑娘让她想起卡尔走进她的生命之前自己的样子:紧张、害羞、一心想讨好别人。几天前的一个晚上,她给最近免费打炮的一个男人倒酒的时候,注意到他现在甚至不愿多看自己一眼。几分钟之后,她目送着男人和一个穿假皮草夹克、咧嘴傻笑的女人离开,突然意识到也许卡尔在物色她的替代品。想到他会这样离自己而去不免心痛,但凭什么他就得和她认识的其他混蛋不一样?她希望自己是错的,但有一把自己的枪也许不是个坏主意。
卡尔什么也没说。他一直苦着脸盯着天花板,希望房东太太去死。桑迪过了这么久突然提起那把枪,让他吃了一惊,但也许她终于清醒过来了。干他们那种事的人,有谁会不想带上一把枪?他翻了个身,把他那边的床单从粗腿上蹬了下去。凌晨3点,外面足足有15℃,可那个老婊子居然还开着暖气。他确定她是故意的。他们有天又因为他晚上唱歌吵了一架。他起床打开窗户,站着吹小风凉快一下。“什么让你改变主意了?”他最终问道。
“哦,我不知道,”她说,“就像你说的,你永远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对吧?”
他盯着外面的黑夜,搓着脸上的胡茬。他真不想再回到床上。他那半边床都汗透了。也许他今晚应该睡在窗边的地板上,他想。他俯身靠近破烂的纱窗,深吸了几口气。见鬼,他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她这么做太恶毒了,见鬼。”
“什么?”
“开着该死的暖气。”他说。
桑迪用胳膊肘撑起身子,看着他蜷在窗边的黑影,就像一只焦虑、神秘的野兽,准备展开双翼起飞。“你会教我怎么打枪的,对吧?”
“当然,”卡尔说,“没什么难的。”他听见她在身后划了一根火柴,深吸了一口香烟。他转身对着床说:“哪天你不上班的时候我们带出去练练,让你打几发子弹。”
星期天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离开公寓,开车翻过鲁伯山顶,来到山的另外一边。他左转上了一条泥泞的小路,在尽头的一个垃圾堆停了下来。“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桑迪问。卡尔出现之前,好多个夜晚她都在这里跟男孩打炮,现在她连他们是谁都不记得了。她总是希望自己遇到的下一个会待她像女朋友,也许会带她去参加在冬日花园或是军械库举行的舞会,但这种好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们打完炮就不理她了。有几个甚至拿走了她的小费,让她自己走回家。她从她那边的车窗看出去,发现沟里有个布恩农场牌甜酒瓶子,上面耷拉下来一个用过的避孕套。男生以前把这个地方叫作“火车小道”,看样子她觉得他们现在还是这么叫的。现在想来,她这辈子从没去过舞会。
“有天出来兜风的时候发现的,”他说,“让我想起衣阿华州的那个地方。”
“你是说埋‘稻草人’的那个地方?”
“是啊,”卡尔说,“加利福尼亚,我来了,狗杂种。”他伸手从她那边的手套箱里拿出那支点22,还有一盒子弹。“快下车,让我们看看你的本事。”
他把子弹上了膛,在一个受潮、脏污的床垫上摆了几个生锈的锡罐子。随后他走回车前面,在30英尺外连射6发子弹。他击倒了4个罐子。他教了她怎么上子弹,把枪交到了她手里。“打出去有点往左偏,”他说,“但没什么大问题。不需要像用手指瞄准那样对着一个点。吸口气扣动扳机,尽管打。”
桑迪双手握枪,顺着枪管瞄向目标。她闭上双眼,扣动了扳机。“不要闭眼。”卡尔说。她尽可能快地射出了剩下的5发子弹。她在床垫上打出了好几个洞。“挺好,快上道儿了。”他说。他把子弹盒递给她:“这次你来装。”他掏出一支雪茄点上。第一次命中罐子的时候,她叫得像个找到了复活节彩蛋的小姑娘。下一发子弹没有打中,再下一发卡壳了。“打得不错,”他说,“给我看看怎么回事。”
他刚装好下一轮子弹,他们就听见一辆皮卡车飞快地沿着小路向他们驶来。卡车在几码外猛地停住,下来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他穿着蓝色西装裤和白衬衫,黑皮鞋擦得锃亮。很可能整个早上都困在教堂里,和自己的大屁股老婆一起坐在长椅上,卡尔想。现在正准备吃上一口炸鸡,再打个盹儿,如果那个老婆娘能闭上嘴几分钟的话。第二天一早起来又要干活了,忙得要死。你不得不佩服有人有本事过这样的日子。“谁允许你们在这儿打枪的?”男人说。声音听起来很严厉,说明他不怎么开心。
“没人,”卡尔环顾四周,耸了耸肩,“见鬼,老兄,这是个垃圾堆。”
“这是我的地盘。”男人说。
“我们就是练练打靶,没别的,”卡尔说,“只不过想教我老婆自卫。”
男人摇了摇头:“我不准别人在我的地盘上打枪。该死的,小子,我那边还有牛呢。而且你不知道这是主日吗?”
卡尔长叹一口气,扫了一眼垃圾堆周围的褐色土地。目之所及,半头牛也没有。天空好像压得很低的灰色穹顶,没有边际、凝固不动。虽然出城这么远,他还是觉察得到空气中造纸厂刺鼻的臭味。“行,我知道了。”他看着农民摇着发白的脑袋往卡车走去。“喂,先生。”卡尔突然喊了一嗓子。
农民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又怎么了?”
“我在想,”卡尔朝他走了几步,“你介意我给你拍张照吗?”
“卡尔。”桑迪说,但他挥手示意她保持沉默。
“拍照干什么?”男人说。
“我是个摄影师,”卡尔说,“我只是觉得你的照片拍出来会很棒。哈,也许我可以拿去卖给杂志什么的。我总在留心寻找你这样的好模特。”
男人看着卡尔身后站在旅行车旁的桑迪。她正在点烟。他不赞成女人抽烟。他知道的多数这样的女人都是垃圾,但他觉得一个以拍照为生的男人很可能也找不到什么正经女人。很难说他是从哪里把她捡回来的。几年前他在自己的猪圈里找到一个名叫米尔德丽德·麦克唐纳的女人,半裸着吸着香烟。她告诉他自己在等一个男人,口气随便极了,还试图让他跟自己一起躺在猪粪里。他扫了一眼卡尔拿在手里的枪,注意到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你们最好赶紧给我离开这里。”男人说完,快步朝自己的卡车走去。
“你想干吗?”卡尔说,“报警吗?”他回头瞟了桑迪一眼,挤了挤眼睛。
男人打开车门,伸手从驾驶室里拿东西:“见鬼,小子,我才不需要黑心警察来收拾你。”
一听这话,卡尔笑了起来,但随后发现农民举着来复枪站在卡车门后,从打开的车窗里瞄准了他。他的褶子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说的是我大舅子。”卡尔告诉他,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谁?李·博德克?”男人扭头啐了一口,“我要是你,才不会到处吹嘘这一点。”
卡尔站在小路中间盯着农民。他听见身后车门嘎吱一响,桑迪已经钻进车里关紧了车门。有那么一瞬间,他幻想自己举起手枪冲那个混蛋射了出去,就像一场平常的枪战。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静下来。随后他想到了将来。总会有下一次“捕猎”的。再过几周他和桑迪就会再次上路。自从他在白牛餐馆听了共和党对话之后,就一直想要杀个长发男。从最近的电视新闻来看,这个国家已经开始陷入骚乱,他想见证这一切。没有什么比有朝一日看见整个烂摊子在烈火中化为灰烬更让他高兴的了。而且桑迪最近吃饭好了很多,开始长肉了。她的容貌衰退得很快——他们始终没有弄好她的牙齿——但他们还有几年好光景。没必要因为跟某个傻瓜农民置气葬送了这一切。一旦打定了主意,他的双手就不再抽动了。他转身往旅行车走去。
“别再让我逮到你们回来,明白吗?”卡尔钻进驾驶座把手枪递给桑迪的时候,听见男人喊道。他发动引擎的时候又看了一遍周围,但还是没见到任何该死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