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25</h3>
那是1966年早春2月一个寒冷的早晨,卡尔和桑迪在一起的第5年。公寓冷得像冰箱,但卡尔担心如果他继续敲楼下房东太太的门让她调高暖气,他也许会控制不住自己,用她的脏发网把她勒死。他还没在俄亥俄州杀过人,不想脏了他自己的地盘。那是规定中的第2条。因此尽管伯奇威尔太太比谁都该死,她还是逃过了一劫。桑迪在快到中午的时候醒了过来,窄肩膀上披着毯子走进了客厅,下摆拖过地上的尘土。她浑身发抖,在沙发上缩成了球,等着卡尔给她端来一杯咖啡,打开电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抽着烟,看着肥皂剧咳嗽。3点卡尔会从厨房里吼她去上班。桑迪每周6天做酒保女,尽管她应该在4点接朱厄妮塔的班,可她总是迟到。
她哼哼唧唧地起身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抖落肩头的毯子,关上电视,哆嗦着进了洗手间。她俯身对着洗脸池,往脸上泼了些水,擦干脸,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徒劳地试图刷去牙齿上的黄斑。她用一管口红涂了嘴唇、画了眼影,把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条软塌塌的马尾辫。她浑身酸痛,带着擦伤。昨晚酒吧关门后,她为了20美元在台球桌上“接待”了一个造纸厂工人,他最近被复卷机绞掉了一只手。自从那通该死的电话之后,她哥哥最近对她看得很严,但是20美元毕竟是20美元,不管你怎么看。有了这么多钱,她和卡尔能开车穿过半个州,或是付一个月的电费。李那些不正当的勾当,还有他对她会让他丢了选票的担心,这一切都让她心烦。那个男人告诉她,如果她让他把金属钩子伸进她的身体里,他还会再掏10美元,但桑迪告诉他,听起来这种事情应该留给他老婆。
“我老婆又不是妓女。”那人说。
“是啊,说得对,”桑迪褪下内裤的时候还击道,“可她嫁给了你,不是吗?”他往她身上撞的时候,她一直紧紧抓着那20美元。她好一阵子没有“接待”过这么难缠的家伙了,看来老混蛋下定决心要干回本。他又是咕哝又是喘不上气,听起来像是心脏病快要发作了。冰冷的金属钩子紧压着她右边屁股。等他完事以后,钞票已经在她手心里攥成了一个小球,被汗浸透了。他从她身上下来以后,她把钱在绿毛毡上摊平塞进了毛衣。“再说了,”她走去开门把他放出去的时候说,“那玩意儿又没有感觉,还不如一个啤酒罐子呢。”有时,这样的夜晚之后,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回到木勺子餐馆上早班。至少那个老烧烤厨子亨利还算怜香惜玉。他是她的第一个,就在她刚满16岁之后。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仓库地板上躺了好久,浑身都是面粉,因为他们撞倒了一个50磅的面粉袋子。他每隔一阵子还会来酒吧闲聊一会儿,逗她说要再擀些馅饼皮面团。
她进厨房的时候,卡尔正坐在炉子前面,当天第二遍读着同一份报纸。他的手指都被油墨染灰了。炉子上所有的煤气头都点着火,烤箱门也开着。蓝色火苗在他身后跳跃,就像迷你营火。他的手枪放在厨房桌面上,枪管指着门口。他的眼白密布着红血丝,在桌子上方挂着的裸灯泡的映照下,他肥胖、苍白、胡子没刮的脸看起来就像某个冰冷、遥远的星球。昨晚多数时间他都缩在走廊上用作暗房的小衣帽间里,把上一个夏天留着的一卷胶卷冲出来。他讨厌看到这一切结束。最后一张照片洗出来的时候,他快哭了。距离下一个八月还有好久。
“那些人真是一团糟。”桑迪边在手袋里找车钥匙边说。
“哪些人?”卡尔问道,翻了一页报纸。
“电视上那些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见鬼,桑迪,你对那些白痴也太关心了吧,”他说着,不耐烦地看了一眼钟,“该死,你觉得他们在乎你吗?”5分钟前她就应该开始上班了。他花了整整一天等她离开。
“要不是因为医生,我就不看了。”她说。她一直很喜欢某部戏中的医学博士,是个又高又帅的男人,卡尔相信他一定是地球上最幸运的混蛋。那个男人就算掉到老鼠洞里,也能提着装满钱和凯迪拉克“黄金时代”车钥匙的箱子爬出来。这些年桑迪追的戏里,他可能比耶稣创造的奇迹还要多。卡尔受不了他,那个电影明星的假鼻子,那些60美元的西装。
“他今天又被谁爆口了?”卡尔说。
“哈!你真会聊天。”桑迪说着,套上了大衣。她已经懒得再为自己的肥皂剧辩护了。
“你他妈什么意思?”
“随便你觉得是什么意思,”桑迪说,“你又在那个衣帽间待了一整夜。”
“我告诉你,我还真想会会那个狗杂种。”
“我看你是该会会。”桑迪说。
“我会让他叫得像只猪,我对上帝发誓!”卡尔喊道,她摔门而去。
她走后几分钟,卡尔就停止了对演员的诅咒,关上了炉子。他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儿。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黑了。他饿了,但冰箱里只能找到两块发霉的面包和塑料容器装着的一点硬邦邦的甜椒乳酪。他打开厨房窗户,把面包扔进了前院。房东太太门廊透出的一束光线里,几片雪花飘落。他听见街对面的牲畜围场里有人在笑,还传来门猛地关上时金属的哐当声。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周多没有出过门了。
他关上窗户走进客厅,踱着步,唱着古老的宗教歌曲,挥舞双臂,像在带领一个唱诗班。《收禾捆回家》是他的最爱之一,他会连唱好几遍。在他小时候,他母亲会在洗衣服的时候唱这首歌。老爷子过世之后,她会为每一种家务、每一次心痛和老爸死后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每一件破事配一首特定的歌。她为有钱人洗衣服,一半时间都被王八混蛋骗。有时他会逃课,躲在朽掉的门廊下面,和鼻涕虫、蜘蛛还有邻居猫的一点残骸在一起,花上一整天听她唱歌。她的歌喉似乎永不疲倦。他会把她给他当午饭带着的黄油三明治分成几顿吃,从他藏在猫胸腔骨中生锈的汤罐子里喝脏水。他会假装那是蔬菜牛肉汤或是鸡汤面条,但不管他怎么努力,喝起来总是泥土的味道。他真希望自己上次去商店的时候买了汤。关于那个旧罐子的记忆让他又饿了。
他唱了好几个小时,嘹亮的歌声回荡在屋里,因为用力脸涨得通红,满是汗水。快到9点的时候,房东太太开始用扫帚柄疯狂地敲楼下的天花板。激昂的《一路向前,基督的士兵》他正唱到一半。其它时候他会对她置之不理,但今晚他立刻停了下来,兴致勃勃地准备去做其它事情。但她如果不赶紧把破暖气温度调上去,他会让她到午夜都睡不成觉。他冷点没什么,但桑迪总是全身发抖、抱怨连连,让他神经紧张。
他回到厨房,从放勺子的抽屉里拿出手电筒,确认门已经锁好。接着他走了一圈,拉上了所有窗帘,最后来到了卧室。他双膝着地,从床下摸出一个鞋盒。他拿着鞋盒走进客厅,把灯全部关上,在黑暗中坐定在沙发上。冷风从关不紧的窗户钻进来,他把桑迪的毯子披到了肩上。
他把盒子放在大腿上,闭上双眼,一只手探进纸板盖子下面。里面有200多张照片,但他只摸了一张出来。他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光滑的纸面,试着猜出是什么画面,这是他的一个小把戏,拉长了片刻欢愉。做出猜测之后,他睁开眼睛,打开手电筒一秒钟。咔嗒,咔嗒。尝到一点滋味之后,他把相片放在一边,又闭上双眼,拿出另一张。咔嗒,咔嗒。裸露的脊背,流血的弹孔,两腿分开的桑迪。有时他拿完了整盒相片,一张也没有猜对。
一度他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声音——车门的响声,后面台阶上的脚步声。他起身拿着手枪蹑手蹑脚地从一个房间溜达到另一个房间,往窗户外面窥探。随后他检查了门,回到了沙发上。时间像是会转换,一会儿加速,一会儿变慢,前后推移,像是他一遍遍在做的那个疯狂的梦。上一秒钟他还站在印第安纳州贾斯伯城外泥泞的大豆田里,手电光一闪,又把他带到了科罗拉多州糖城北面的岩石谷底。以前的那些声音像蠕虫爬过他的大脑,有些是苦涩的咒骂,有些还在乞求他开恩。午夜时分,他已经转遍了中西部的大部分地区,再现了24个陌生男人生命的最后时刻。一切他都记得。每次他拿出盒子就像给他们还魂,把他们唤醒,允许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歌唱。再“咔嗒”一次,今晚圆满了。
他把盒子放回床下藏好,打开灯,用她的小毛巾尽可能地把毯子擦干净。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都坐在厨房桌前清理手枪,研究公路地图,等着桑迪下班回来。每次跟盒子独处一回之后,他都会觉得需要她的陪伴。她跟他说了那个造纸厂的男人,他思量片刻,想着要是他们遇到了那样一个搭车客,他会拿那个钩子怎么办。
他忘了自己有多饿,直到她带着两个撒了芥末酱的冷汉堡、三瓶啤酒和一份晚报走进来。他吃东西的时候,她坐在他对面仔细地数着自己的小费,把5分、1角和2角5分的硬币整整齐齐地摞成几小堆,他回想起今天早些时候他对她愚蠢的电视剧的态度。“你今晚干得不错。”等她数完,他说道。
“对于周三来说是不错,我想,”她疲惫地笑笑,“你今天干吗了?”
他耸了耸肩:“哦,清理冰箱,唱了几首歌。”
“你没再惹老太太生气吧?”
“开玩笑啦,”他说,“我想给你看几张新照片。”
“哪些?”她问。
“头上裹着大手帕的那个家伙。拍出来很不错。”
“今晚不了,”她说,“看了我会睡不着的。”接着她把一半零钱推给了他。他拢起零钱丢进了他放在水槽下面的一个咖啡罐里。他们总是在攒钱,为了下一部破车、下一卷胶卷、下一次旅行。他打开最后一瓶啤酒,给她倒了一杯。然后他跪在她前面,为她脱下鞋子,开始帮她按摩双脚,缓解工作的疲劳。“今天我不该说你那个医生的坏话,”他说,“你想看什么都行。”
“只是找个事做,宝贝,”桑迪说,“让我换换脑子,明白吗?”他点了点头,轻柔地摁着她柔软的足心。“就是这里。”她说着,伸开了双腿。等她喝完啤酒,抽完最后一支香烟,他拢起她消瘦的身子,抱着咯咯直笑的她穿过走廊走进卧室。他好几个礼拜没听她笑过了。他今晚会让她睡得暖暖和和的,至少这一点他还能做到。已经快凌晨4点了,头顶吉星,心无留恋,他们又撑过了一个漫长的冬日。
<h3>26</h3>
几天后,卡尔开车送桑迪去上班,告诉她自己需要离开公寓一会儿。前一天晚上下了好几英寸的雪,那天早上太阳总算从低垂在俄亥俄州上方好几个礼拜、阴魂不散如诅咒的浓厚乌云中探出了脸。米德的一切,就连造纸厂的大烟囱,都闪闪发光、一片洁白。“想进来坐坐吗?”他把车停在特库姆塞酒吧门前的时候她问,“我给你买杯啤酒。”
卡尔环顾着满是雪泥的停车场,很惊讶居然中午就有这么多车。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太久了,觉得无法容忍圣诞节前第一次回到现实世界里就遇到这么多人。“啊,我想还是算了,”他说,“我觉得我还是开车转转吧,尽量天黑前回家。”
“随便你,”她打开自己那边的车门,“今晚别忘了接我下班就好。”
她刚走进酒吧,卡尔就径直回到了位于瓦特街的公寓。他坐着,盯着厨房窗外,直到日落,随后出门上了车。他把相机放进手套箱,手枪塞在座椅下。旅行车里还剩半箱油,钱包里有5美元,是他从他们的旅行经费罐里拿的。他对自己发誓一定什么都不做,只开车在镇上转转,装装样子。不过有时他也希望自己从没立过那些该死的规定。见鬼,在这种地方,只要他想,每晚都能干掉一个乡巴佬。“但这就是你立下规定的初衷,卡尔,”他开上街的时候对自己说,“这样你才不会把所有事情搞砸。”
他经过高街白牛餐馆的时候,看见他大舅子站在停车场边上自己的警车旁,和坐在一辆闪亮的黑色林肯里面的什么人说着话。从博德克挥舞胳膊的样子看,他们像是在吵架。卡尔放慢车速,从后视镜里尽可能久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他想起几周前有天晚上桑迪说过的话,说她哥哥如果继续跟塔特·布朗和布波·麦克丹尼尔斯这样的人鬼混,他最后得去坐牢。“他们是什么人?”他问。他正坐在厨房桌前,剥开她从工作的地方给他带回来的一只奶酪汉堡的纸衣。边上被别人咬了一口。他用折叠小刀刮去了洋葱丁。
“他们控制了从索克维耳到朴茨茅斯的所有生意,”她告诉他,“所有违法的生意。”
“原来如此,”卡尔说,“你怎么知道的?”她总会带着醉汉跟她讲的鬼话回家。上周有个人跟她说自己参与刺杀了肯尼迪。卡尔有时觉得很光火,她居然这么容易受骗上当,但话又说回来,他知道也许这是长久以来她一直跟着他的主要原因之一。
“因为今天朱厄妮塔刚走,就有人来酒吧给了我一个信封,让我交给李,”她点了支烟,对着斑斑点点的房顶吹了一口,“鼓鼓囊囊装满了钱,而且不是一块两块的票子哦。里面肯定有四五百美元,也许更多。”
“老天爷啊,你拿了吗?”
“你开什么玩笑?那种人不是你偷得起的。”她从卡尔面前油渍渍的纸盒里拿起一根薯条,在一小坨番茄酱上蘸了蘸。整个晚上她都在想着带上信封跳进车里溜之大吉。
“但他是你哥哥,见鬼。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放屁,卡尔,看看李现在的样子,要是他想干掉我们,保准眼都不眨一下。至少对你肯定是这样。”
“那你到底拿钱怎么办了?现在还在你身上吗?”
“当然不在了。他一来我就装傻给他了。”她看了看手里的薯条,又丢进了烟灰缸。“不过他看起来还是不太开心。”她说。
卡尔一面想着自己的大舅子,一面转进了藤街。每次他遇到李的时候,谢天谢地这种时候不太多,那个狗娘养的都要问他:“你在哪儿上班,卡尔?”他巴不得看到他因为拿着警徽招摇过市惹上摆脱不掉的麻烦。他看见前面有两个男孩,大约十五六岁,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他停过去,关上引擎,摇下窗户,深吸了好几口冰冷的空气。他看着他们在街区尽头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他摇下副驾驶座的窗户,发动了车子,在停车标志处往右一转。
“嗨,”卡尔停在那个瘦瘦的男孩旁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衫,背后用白线绣着“米德高中”,“要不要搭车啊?”
男孩停下脚步,看着矮墩墩的旅行车里的司机。那个男人满脸是汗,在明晃晃的路灯映照下泛着光。他的肥下巴和脖子上满是棕色的胡茬。他的眼睛警觉而冷酷,像是某种啮齿动物。“你说什么?”男孩问。
“我在开车转悠,”卡尔说,“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喝杯啤酒。”他咽了下口水,在几乎要开始乞求的时候控制住了自己。
男孩嘿嘿一笑。“你找错人了,先生,”他说,“我不是那种人。”随后他又迈开了步子,比之前速度更快。
“去你妈的。”卡尔小声说。他坐在车里,看着男孩进了几间门面外的一间房子。尽管有点失望,可他更多的还是释然。他知道如果那个小混混上了车,他肯定会控制不住自己。他几乎可以看到那个小混蛋开膛破肚躺在雪地上的情景。总有一天,他想,他得拍些冬天的场景。
他又开回了白牛餐厅,发现博德克已经走了。他停车走了进去,坐在吧台前点了杯咖啡。他的双手还在发抖。“靠,外面真冷。”他对高高瘦瘦的红鼻子女招待说。
“欢迎来到俄亥俄州。”她说。
“我还不习惯。”卡尔说。
“哦,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卡尔啜了口咖啡,拿出一支“狗屌”,“我从加利福尼亚来,路过这里。”随后他皱起眉头,低头看着雪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也许是想打动姑娘。只要提到这个州名他就觉得恶心。他和桑迪结婚几周后便搬到了那个地方。卡尔觉得他能在那里获得成功,给明星和帅哥靓女拍照片,为桑迪找到一份模特的工作,但结果他们穷困潦倒,肚子都填不饱,最后他把她卖给了自己在一个不靠谱的经纪公司外面遇到的两个男人,他们想拍黄片。她一开始拒绝了,但那天晚上,他给她灌了伏特加,又许下诺言之后,两人开着破车进了雾茫茫的好莱坞山,来到一处又小又黑、窗户上糊着报纸的屋子前面。“我们可能要时来运转了,”卡尔带着她走向门口,“建立些人脉。”
除了跟他谈生意的两个人之外,还有另外七八个男人站在客厅柠檬黄色的墙前,屋里只有支在三脚架上的一部电影摄像机和一张床单皱巴巴的双人床。一个男人递给卡尔一杯饮料,另一个柔声命令桑迪把衣服脱下来。有几个人在她宽衣解带的时候拍了些照片。大家都一言不发。随后有人一拍巴掌,洗手间的门砰然打开。一个顶着和身高不相称的大光头的侏儒牵着一个神情迷茫的高大男人走进了客厅。侏儒穿着尖头意大利皮鞋和光鲜的长裤,裤脚卷起来几英寸,还有一件夏威夷衬衫。但那个大块头却一丝不挂,晒得黝黑、肌肉强健的双腿之间摇晃着长长的阴茎,有咖啡杯那么粗,青筋暴突。桑迪一见咧嘴笑着的侏儒放开了男人脖子上狗套的带子,赶紧翻身下床,发了疯般地抓起自己的衣服。卡尔起身说:“不好意思,兄弟们,这位女士改变了想法。”
“把那个狗杂种弄出去。”电影摄像机后面的那个人咆哮着。卡尔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3个男人拖出门外,塞进了他的车里。“你等在这里,否则她会伤得很惨。”其中一个跟他说。他嚼着雪茄,看着糊上的窗户里黑影前后闪动,试图让自己相信不会出事。毕竟这是电影行业,能出什么大问题。两个小时之后,前门打开了,同样的3个男人把桑迪带了过来,丢在车后座上。其中一个绕到驾驶位这边递给卡尔20美元。“不对啊,”卡尔说,“说好了是200的。”
“200?去你的,她连10块都不值。那个大块头一捅进她的后门,她就昏过去了,躺在那里像条死鱼。”
卡尔扭头看着躺在后座上的桑迪。她开始慢慢醒过来了。他们把她的上衣穿反了。“扯淡,”他说,“我要跟和我谈生意的那几个人说话。”
“你说的是杰瑞和泰德?他们一小时前就撤了。”那人说。
“我要报警,我一定要报警。”卡尔说。
“不,你不会的。”那人摇了摇头。他把手伸进窗户,用力掐住卡尔的喉咙:“要是你还叽叽歪歪不赶紧滚远,我就把你也弄进去,放弗兰基干你的肥屁股,让他和东条再挣个100块。”那人走回屋子的时候,卡尔听见他回头说:“别想着再带她回来。她不适合干这一行。”
第二天早上,卡尔出门去当铺买了一把样式古老的史密斯威森点38口径手枪,拿拍黄片的给他的20美元付了账。“我怎么知道这东西还能不能用?”他问当铺老板。
“跟我来。”老板说。他带卡尔进了后屋,对着装满了锯末和旧杂志的桶开了两枪:“这种型号1940年左右就停产了,但它仍然是把好枪。”
他回到蓝星汽车旅馆,桑迪正泡在放满了热水和泻盐的浴缸里。他给她看了枪,发誓说要让那两个陷害了他们的人吃枪子。但随后他走上街头,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天,想着还不如把自己崩了。那天有些东西在他体内破灭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人生毫无意义。他唯一会的就是摆弄相机,但谁需要又一个快秃了的胖子拍无聊的照片?拍抽抽搭搭的红脸婴儿、穿着晚礼服的荡妇、阴沉着脸庆祝共度25年悲惨人生的夫妇?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间,她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启程回俄亥俄州。他开车,她坐在他们从汽车旅馆房间偷来的枕头上。他发现自己无法正视她的双眼,穿过沙漠开进科罗拉多的路上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他们开进落基山脉的时候,流血终于止住了,她告诉他,她还是宁愿开车,总比坐着想自己被侏儒下了药的奴隶强奸,还被其他人耻笑强。她往方向盘后面一坐,点了支烟,打开了广播。他们只剩下最后4美元了。几个小时后,他们载了一个身上有金酒味道的男人,说要搭顺风车回奥马哈他妈妈家。他告诉他们,自己把包括车在内的所有东西都赔进妓院了——其实只是一个活动汽车房,当班的是3个浪荡女人,一个阿姨和她的两个外甥女——在雷诺市北边的沙漠里。“女人,”他说,“我总是栽在她们手上。”
“所以你被什么疾病困扰着吗?”卡尔说。
“老兄,你说话真像我有次去看的心理医生。”他们开了几分钟车,谁都没有说话,随后那男人身子往前一探,胳膊随便搭在前座上。他请他们喝烧瓶装的酒,但两人谁都没心情快活。卡尔打开手套箱拿出照相机。他觉得可以拍点风景照。很有可能他再也见不到这些山了。“这是你老婆?”那人坐回去之后问道。
“是啊。”卡尔说。
“告诉你,伙计。我不知道你的处境如何,但我愿意给你20块跟她来一发。实话告诉你,我觉得我撑不到奥马哈。”
“闭嘴,”桑迪说。她一脚刹车,打开转向灯。“我受够你这种混蛋了。”
卡尔扫了一眼手套箱里半掩在地图下面的手枪。“等等。”他低声对桑迪说。他转过身来打量着那个男人:衣服体面,头发乌黑,肤色健康,颧骨高耸。金酒的味道里还夹杂着一丝古龙水。“你不是说钱都没了吗?”
“是啊,我身上的钱是都没了,但我到拉斯维加斯之后给我妈打了电话。她这次不会给我买车了,但她还是给了我几个小钱当作回家的路费。她可擅长这一套了。”
“50怎么样?”卡尔说,“你有这么多钱吗?”
“卡尔!”桑迪失声尖叫。她差点让他也滚下车,但她看见他从手套箱里把枪摸了出来。她把目光转向了公路,车速又提了上去。
“老兄,我不知道,”那人边说边抓着下巴,“钱我是有,但50块够搞点花头了,你懂我意思吗?你不介意来点赠品吧?”
“当然不,你爱干吗干吗,”卡尔说着,心跳加快,嘴巴发干,“我们只需要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停下。”他吸了口气缩着肚子,把枪塞进了裤裆里。
一周后,他终于壮起胆子把那天的照片洗了出来,一瞥之下,带着从未如此确定的感觉,卡尔明白,他毕生杰作的开端正在那盘浅浅的定色剂里盯着自己。尽管再一次看见桑迪双臂缠绕着那个采花大盗的脖子在第一次真正的高潮中挣扎让他很是受伤,但他知道他再也停不下来了。至于他在加利福尼亚受到的屈辱?他发誓再也不会重演了。第二年夏天他们开始了第一次猎杀之旅。
女招待等卡尔点着了雪茄,随后问道:“你在那儿做什么呢?”
“我是个摄影师。拍的多数都是电影明星。”
“真的吗?你拍没拍过泰布·亨特?”
“没,好像还没有,”卡尔说,“但我敢说他会是个很棒的合作对象。”
<h3>27</h3>
没过几天,卡尔已经成了白牛餐厅的常客。在公寓里躲了大半个冬天之后再回到人群中间也挺好的。女招待问他什么时候回加州,他告诉她自己决定在这儿待一阵子,远离好莱坞的纷扰,休息一下。有天傍晚他坐在吧台前面,两个目测六十开外的男人把长长的黑色凯迪拉克“黄金时代”停得离前门只有几英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个是西部打扮,满身亮片,啤酒肚抵着一个温切斯特来复枪样式的皮带扣,走起路来弓着腿,卡尔觉得他要么刚从烈马上下来,要么屁眼里捅了根黄瓜。另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胸前挂满各式徽章和爱国绶带,得意地顶着美国海外退伍军人的帽子。两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因为喝高了,又自命不凡。卡尔认出牛仔打扮的上过报纸,是个市政厅的共和党大嘴巴,总是在月度会议上抱怨世风日下,米德城市公园有打野炮的。尽管卡尔晚上开车经过那里上百回了,可他撞见最热辣的场景也只不过是一对笨手笨脚的少男少女试着在小小的二战纪念碑前给对方一个吻。
两人在卡座里坐下,点了咖啡。女招待上过咖啡之后,他们开始聊起从美国退伍军人协会过来的路上看见人行道上走着的长发男。“以前咱们这儿没见过。”西装男说。
“等着吧,”牛仔说,“要是不管管,一两年之后就多得像猴子屁股上的跳蚤了。”他喝了一口咖啡。“我有个住在纽约市的侄女,她儿子看起来跟女孩子一模一样,头发长得都盖住耳朵了。我一直让她把他送过来,我肯定能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但她不愿意。说什么我肯定对孩子太厉害了。”
他们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可卡尔还是能听见他们说自己以前怎么把黑人吊死,还得再开始用私刑,累是累了一点,但必须这么对付这次的长发男们。“拽长几根他们的脏脖子,”牛仔说,“他们脑子才会清醒,老天啊。至少他们就不敢再来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