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 / 2)

“没有什么入侵者,拉希德,”莉塔兹一边说着一边也走进工作间,身后跟着扎米亚。炼金术士穿着家居服,但扎米亚已经换上了巴达维人兽皮外衣。“那不过是亚瑟尔的签名而已。当工作完成时,就会提示施术者。”

拉希德避免与扎米亚眼神交会。他看着工作台,发现博士从米莉・阿尔穆沙那里拿来的卷轴正发出微弱的光辉。边上一堆像是羊皮纸灰烬的东西上面,放着莉塔兹带来的卷轴。

达乌德吹了一声口哨,拿起卷轴的原本,展开来。“亚瑟尔也许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他的工作做得很漂亮,无可否认。密文已经被解开了。”

“现在让我们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博士说。

他们都坐了下来,达乌德大声念道:

“没有人知道弯月王座是怎么建成的。也鲜有人知道它一度被称为眼镜蛇王座。它背后刻着的那盏无瑕的弯月,曾经是眼镜蛇之神展开的斗篷。如今已经失传的克米提黄铜文书上说,法老们,也被称为克米提的眼镜蛇王们,也和哈里发一样,在其上登基加冕。然而,尽管哈里发已经统治了数个世纪,仍有人说它的力量不止于此。说王座被不可见的死亡图腾蛊惑着;被热衷欺骗的死亡神灵操纵着。说要想召唤出这样的法力,必须在一年中最短的一天将统治者最年长子嗣的鲜血洒在王座上。黄铜文书上说,谁能够饮尽四溅的鲜血,谁就能掌控未昭于世最为可怕的死亡魔法——能够支配数不胜数的早已死去奴隶的灵魂。眼镜蛇王的黑魔法已在真主的世界上尘封了多年,它终将再临。”

“到这里就结束了。”男术士将卷轴卷好放下。

博士双手捂住脸,发出一阵低沉的叹息。“莉塔兹,亲爱的,告诉我,以真主之名,以我们唯一的荫庇之名,你还有味道浓烈的上好豆蔻茶吗?”

一刻钟之后,他们全都坐在客厅里拟订计划,大人们一边喝茶一边抽烟,苹果烟叶的味道从水烟管中弥散开来。

“我可不想这么干。”博士说,“昨晚我们好好地庆祝了节日,结果今天一大早就得谈论这种沉重的话题……但,我可是被打击得不轻,我的家也被烧成了平地。我已经失去了挚爱的人,也没能兑现安稳过一生的诺言。我可不想连我的城市都搭进去。我不会的。”

他把长长的烟嘴指向达乌德。“但也许事情并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他的话在拉希德听来似乎是在努力地说服自己,“你们觉得这个奥沙度会有这个能耐么?闯进王宫,毫无阻力地绕过那些皇家督查和杀手夺取王座?即使是像我这样已经见识过他不可思议手段的人,也觉得这样的事情几乎是不可能的。他需要有人在宫内做内应,一些古老的咒语来帮助它避开监视——更不要说肯定还有一千个人在为哈里发做护卫。”博士将烟嘴递给了莉塔兹。

达乌德看着博士。“你不明白,我的兄弟。你还没有体会到这食尸鬼之食尸鬼的残忍与力量。在残酷天使的帮助下,这些将会协助他发挥多么大的作用。”

“但就算有了这些战争诅咒和死亡图腾,”莉塔兹吁出一口青烟,“王座也不过是一种象征。没有军队,没有警力的话,这个血腥的设想也只能造成王宫里的一场骚动罢了。”

“不,”博士说。拉希德看到他眼中透出些许的不情愿。“不,亲爱的,你的丈夫说得没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可不是我们在这里用的那些价值几个迪纳尔的常规魔法——它可不是让入室抢劫或让蓄意谋杀看起来像个事故那么简单。这是古老典籍中提到的某种死亡咒术——在这种残酷的法术下,达姆萨瓦城的男女老少——当然,还有飞禽走兽——某一天都会横尸街头,五脏六腑就像腐烂的水果一般裂开。而那种战争咒术则会让人以一敌百,会让大群人的血液变成沸腾的毒液,将人变成眼镜蛇。但还不仅如此。这样的魔法还会不断地富集累加。一个人能够在一天时间里杀死成千上万的人,而接下来,他能从那些冤屈的死者中汲取邪恶的力量来杀死更多的人。”

莉塔兹显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而拉希德相信自己的表情也一样。“太疯狂了,”她说,“太疯狂了!就算——愿真主能阻止它——就算他杀掉了所有达姆萨瓦城民,其他的城邦也会起来反抗他。苏共和国会派来佣兵团,卢加尔巴的天堂军会——”

博士的眼神如岩石一般冷酷。水烟管发出一阵咝咝声,接着熄灭了。“如果他夺取了王位,就没有必要担心这些。他将会变成叛逆天使在这世界上的代表。军队没有办法阻止他。”

“但为什么?”扎米亚问,“一个人——就算是一个残酷的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他能得到什么?”

“力量。”博士不假思索地说道,“当一个人杀害他的同伴时也能得到同样的东西。当一个统治者派出军队杀戮时也能得到同样的东西。那就是力量和一个永远不朽的承诺。叛逆天使也给了他的随从同样的东西。只是,如果说之前的杀手的野心只是小水洼的话,这个人的则是汪洋大海。”

拉希德静静地说:“感谢真主,阿巴森的哈里发看起来很安全,他们从未使用这些邪恶的力量。”

博士放了一个响亮的屁。“噢!请原谅!但也许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对你愚蠢的建议表明了立场。”他一手指着拉希德,“你真的相信吗,少年,哈里发从来没有使用这样的魔法,因为他们是被公正地选出来的,就不会这么做?不,男人们不会对力量视而不见的,至少哈里发们不会的。毫无疑问他们并不知道王座蕴藏的力量。皇家术士们个个都是自我感觉良好的混蛋,对他们那些简单粗暴的法力充满自信。他们从来就不是博学钻研的人。加冕礼也不过是一个愚昧的传统,只是让皇家的权力在浮华奢靡的仪式中一代代郑重地流传下去罢了。但我的猜测是——对此我真心地赞美仁慈的真主——几百年来都没有人读过这一卷文字。”

莉塔兹用指关节揉着前额。“直到现在为止,”她说,“直到现在为止。读到它的不只是一个潜在的篡位者,也是叛逆天使的强大随从——更是一个灵魂中长着叛逆天使翅膀的人。”

扎米亚喝了一口茶说:“但如果这份卷轴的内容如此机密,奥沙度又是怎么知道它的?”

拉希德对于她脸上没有露出恐惧的神色,反而冷静评估敌情,不禁大为赞赏。

“那个人有获知消息的手段。”博士露出了拉希德所见过的最为恐惧的神色,“没有人知道还有什么能不被他知晓。叛逆天使给了他真主不会赐予的能力。他随心所欲地获得想要的东西。恐惧。无辜老妇人的脏腑。痛苦。婴孩的眼睑。真不想再听到对于叛逆天使随从的那些记载和传言。”

达乌德用空洞的声音说:“奥沙度。当我碰到那块血迹……我发誓你们中没有人知道我们面临的是怎样极端的残酷。这个人以及他掌控的那些魔法,不到一周就能把整个世界变成一片血海。”

“你用六天创造了这个世界,我用六天将它摧毁。”拉希德引述道,“叛逆天使被真主驱逐时曾这般嘲讽。”他一直希望能在这样重要的战斗中发挥自己的一份作用。但他现在羞愧地意识到,他并不期待如此了。

“那么我们必须阻止他。”莉塔兹务实地说道,“天堂和人间的理由皆而有之。新哈里发昏庸残暴,但他的儿子……去年在射手院另一侧修建那些新的贫民住宅正是他的主意,让无家可归的人有个容身之处。虽然只是微小的举动,却比他父亲做得好多了。据说他性格温和,对于平民也充满热爱。”

博士哼了一声。“让他在王宫里再住上个十来年,肯定不是这样了!我可没法说我很乐意去拯救哈里发或者他的小兔崽子。”

莉塔兹白了他一眼。“我们可不是为了他们才这么做,阿杜拉,你知道的。但我们别无选择。”

达乌德举起茶杯将茶连同茶叶一起倒进嘴里。“那么我们就去宫殿,”男术士说,“虽然要想获得召见可不是什么容易事,还会遭到各种冷眼和警告。尤其是我上次的造访。我们能不被当成刺客就是万幸了。劳恩・赫达德是一个好人,但他的手下可是稍有触怒就会用箭把我们射穿的。就算我们过了他们那一关,哈里发也未必会见我们。”

阿杜拉的脸上愁云密布。“万一哈里发会听进去呢?如果我们有办法阻止这个奥沙度呢?那么这个邪恶的力量就会落到哈里发的手里。这里有人会怀疑他甚至不惜拿自己儿子来献祭吗,这可能吗?”

拉希德想说这事不可能,但他知道博士一定会奚落他一顿的。而且他想到这里,就不确信自己将要说的话到底是对还是错了。

许久都没有人回答博士的话。接着达乌德站起身来。“这并不重要。我们只能做目前知道必须做的事情,剩下的就交到万能真主那仁慈的手中吧。”

“是的,这些都是毋庸置疑的。”博士挖苦道,“我们只需要打败我们见过的最强大的食尸鬼制造者就好了。然后看到他那个杀不死的怪物,只要杀死就行了。”

“怪物牟・阿瓦并不是杀不死的,博士。”扎米亚大声地说,“以真主之愿,我愿意来证明这一点。”听到这些勇敢的话,拉希德的心跳加快了。

博士抓抓他的胡须。“是啊。扎米亚・巴努・莱思・巴达维,愿真主乐意如此。上次怪物来袭,最后你奄奄一息地躺在担架上,事情刚过去没多少天。赞美真主,你的康复速度奇迹般的快。你认为——”在拉希德听来博士的声音从没有这么温和,“——你认为你还能再次变成狮子吗?”

扎米亚绿宝石般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但她没有哭出来。拉希德对自己想做的事情感到很难受——太邪恶了!——他想要走过去搂住她,就像他曾经在达姆萨瓦城的街道上看到男人搂着女人一样。

扎米亚的脸上掠过一阵悲哀的神色。“我不知道,博士。每个月有几天,当我——当我来月事的时候——我就没法变形。昨天是最后一天。就算没有受伤,如果太阳没有升到最高点,我也没有办法变形。今天正午时我会试一试。如果万能的真主不允许,我失败了,我也会努力到死的。”

拉希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逼迫部落女孩说出这样羞赧的事情,还让她为此牺牲!“博士,上次面对怪物的时候她差点儿被杀掉。我们不能让她去——”

女孩大吼着,她从没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没有人要求我做什么事情,拉希德・巴斯・拉希德。事情就是这样。我知道了杀害族人的凶手。但是因为我的疏忽让他……它……逃走了。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博士点点头。“有时候,即使是一个盲人也能看到真主之手在工作。这个叫牟・阿瓦的东西必须被摧毁。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而真主的天使也很清楚地告诉我们该使用什么样的武器。‘真主赐你一扇门,你却破墙而出,那是蠢人的举动。’”

达乌德插话了,他的声音又干又硬。“那么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扎米亚,你和我们一起去王宫,如果我们遇到了牟・阿瓦,那么就由你来杀死它。”

老人们都去做出发的准备了,留下拉希德和扎米亚单独待在一起。他们刚走,她就走上前来,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要深吸她的气味。她开口说话,他受惊一般地跳了起来。

“拉希德・巴斯・拉希德。”她平静地说,“在我们面对死战之前,我有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

“你是否知道,因为我父亲死了,如果你想要娶我,就应该直接来问我的意见?”

拉希德觉得腹部就像被刀划开了一样。“我……我……你为什么要问……”他发现他无法流畅地表达自己的思路。

但部落女孩只是耸了耸她瘦小的肩膀。“《天堂之章》告诉我们,女人啊!要千百次地询问你的求婚者,也要千百次地问你自己。”

“求婚者?!”拉希德从来没有这样仓皇失措。他的心中仿佛有十个不同的人在争斗。“愿真主原谅我,扎米亚・巴努・莱思・巴达维,如果我表现出了这样的行为……如果我做了什么侮辱了你……”

“侮辱?”她看上去迷惑不解,这让拉希德更摸不着头脑了,“这里面怎么会有侮辱?我只是看到了你看我的方式。在这事情上,只有怀疑才会带来侮辱。你可以——?”她听到博士的脚步声渐渐临近,便中止了话语。

“如果真主愿意让我们的生命延续到今天之后,我再和你谈这件事。”她飞快地说道。接着她郑重地向他点点头,结束了这次交谈。

拉希德开始了气息训练,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寻求宁静。他伸展身体,让自己做好战斗的觉悟,一边想着自己是会在今天的战斗中丧生,还是会满怀着羞耻的期待继续苟活下去——他不知道哪一种更能让真主感到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