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抓了抓他蒜瓣一样的鼻子。“对我的救命恩人,我怎样都要抽出时间的。”
达乌德摆摆手。“别在意,只是我妻子的药草发挥了该发挥的效用而已。何况,我们也收到了丰厚的报酬。”
“那是你们应得的。那么你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大叔?”
如果在这里的是莉塔兹的话,她一定已经整理好要使用的词汇了。但这并不是他的做事方式。“你应该有所了解,我和我妻子曾经全力与某种奇怪而残忍的魔法斗争。”他对卫队长说,“我来找你,因为这样的威胁已经潜入了达姆萨瓦城。”
他告知了一些关于牟・阿瓦和他的主人奥沙度的情报:相关人的名字、杀戮的情形。达乌德一边讲述,一边轻易地从队长的脸上读出了他的心思——从不相信的愠怒变成了慎重的思考,接着变成了将信将疑的恐惧。但队长一直很有礼貌地没有打断他。
“我想要请求的是——”达乌德说到一半,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侍突然闯了进来,打断了他的话。男侍没有理会达乌德,径自对队长耳语了些什么。达乌德的老耳只能模糊地听见“他想要”“轮到你”等等词汇和劳恩的抱怨声,然后那人便离开了房间。
劳恩冲他做了个鬼脸。“好吧,大叔,你运气不错——陛下偶尔会让我到王宫里去汇报我这段时间里处理的安全事务。他的财务大臣和下属执政官也一样需要定期汇报。他这么做是为了表现自己关心朝政,并且让自己的左膀右臂从他的智慧中受益。”劳恩的话音中并没有丝毫讽刺——实际上,卫队长正极力让自己的话充满诚意,但达乌德不需要魔法就能猜出这男人的真实想法。
不管怎样,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也许哈里发能听进去。
达乌德并没有被带到弯月王宫里,却被引到了一间小接见室中。当然,“小”只是相对于弯月王宫而言的,它比达乌德的整个家都要大,但它和达乌德见过的以及其他公众见过的宫殿有所不同。在这里,财富与权力的气息并没有减弱,但显得内敛了一些。这只是一个有权力的男人做出倾听姿态的地方。以万能真主之愿,希望他能听进真相。
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通报了达乌德的到来。通报官浑厚的男低音让来访者不禁为能来到“真主在这世界的摄政王,美德的卫道士,人中至尊,贾巴里・阿赫・卡达里陛下,阿巴森与整个弯月王国的哈里发”面前而备感荣耀。接着,与劳恩一起,达乌德跪下来,深深地伏下身,直到他虚弱的躯体再也弯不下去为止。
高高的窗玻璃上用绿宝石和猫眼石镶嵌出真主之名。华丽织锦的厚重幔帐将外界喧嚣隔在宫殿门外。大殿一侧,宫廷乐师们正在演奏着白金装饰的簧管乐器和二弦提琴。地上厚实的拼织地毯,将踩在上面的脚步声都变得悄然。大殿最深处的天花板下有一个奇怪的金制斜方格吊顶,有小马车厢那么大,人站在下面差不多正好顶到头。这是哈里发的朝会室。这是为了阿巴森的统治者在主持朝政时可以不受到臣民们世俗目光的侵扰而建造的。里面正坐着美德的卫道士。
吊顶下是一条狭窄的玫瑰色大理石拱廊,两侧分立着身穿黑斗篷的人,达乌德凭着术士的直觉推测他们都法术高强。皇家术士。从法律上说,在达姆萨瓦城没人能不经过哈里发的皇家术士允许就使用魔法。而实际上,仍然有一些小众法术、咒语以及食尸鬼制造在悄悄地进行,这群人并没有办法阻止。设立皇家术士的真正目的是防止哈里发本人以及他的财富受到任何魔法的威胁。虽然达乌德不太清楚他们的方式——他们常年隐居于宫殿后面的塔楼里。在那高耸的银色石塔楼里发生了什么,只有真主才知道。达乌德只知道他们这群人对于自己这样的坊间魔法师不屑一顾。
达乌德看到朝会室的金色窗格间有模模糊糊的人影移动。他总是在那个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笼子里主持朝政么?这想法让达乌德觉得很不舒服,但他突然理解了哈里发的一些更为无情的行径。在这样一个囚牢中统治会把人逼疯的。这就是阿杜拉——以及他崇拜的猎鹰王子——看不到的:每个人都在为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付出代价,即使是所谓的权力者。权力同样也是牢笼。他自己的身体一直在为常年使用的魔法付出代价,这让他——虽然听上去很无情——对这类事实更为敏感。
阳光从镶嵌着宝石的玻璃中透射进来,哈里发的朝会室看起来就像被彩虹笼罩。不管是不是牢笼,那一刻达乌德几乎要相信那人就是真主在这个世界上的摄政王。
宫廷乐师们停止了演奏。一个穿着厚重丝质外衣的长脸男人,显然是重要大臣之类的人,询问劳恩有什么安全护卫方面的事务需要呈报的。
直到这时,劳恩看上去才想起自己掌握着的那一丝线索。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但语调很沉稳。“美德的卫道士啊,我身边的这个男人,是瓦纪德的儿子达乌德。他是真主的真正随从,在您父亲当政的时候,一个囚犯曾经想杀了我,他救了我一命。更重要的是,尊敬的陛下,这个人数年来一直在追击叛逆天使的走狗们。当您召见我的时候,陛下,他正向我通报您的城市正受到潜在的威胁。也许,最好让他亲自在这里告诉您。”
“尊敬的人中至尊啊,我在这里恳请您——”达乌德开口了,他努力地用自己的红河苏共和国口音组织起莉塔兹很久以前教过他的宫廷用语。
长脸大臣惊得双眼圆睁。“你不是朝臣也不是队长!你只能对朝廷说话,先生!你不能直接对陛下说话!”
他失算了。尽管莉塔兹已经遗忘了她的家族,她终究是帕夏的侄女。她曾教过他面对比自己地位高的人时应尽的礼仪。当然,几年前她训练他的时候也警告过这一点。为什么偏偏在冒犯了之后才回想起这些警告呢?达乌德听到金色匣室里传出一个人清嗓子的声音。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他不过一介市民,卓迪。不能指望他和我们的朝官一样发言。继续说吧,脆弱的人啊,我们正在听着。”
也许他不像传说的那么糟糕。达乌德不否认,哈里发只是表达了对他的轻蔑。达乌德知道,向轻视自己的人表达出礼貌和尊敬能体现出一个人的教养。他深吸一口气,一边谨慎地斟酌着用词。
“能在您的面前发言我感到无上荣光,美德的卫道士啊。正如赫达德卫队长所说,我毕生都在和叛逆天使的党羽斗争。队长可以告诉陛下您,我并不是疯子。我拯救过的那些生命……”他停顿了下来,挑选着合适的词句。
长脸的大臣插话了。“先生,我希望你来到美德的卫道士的荣耀处所并不仅仅是鼓吹你那微不足道的成绩。陛下宝贵的每一分每一秒你都得用黄金来衡量。浪费陛下的时间是比谋杀更为恶劣的犯罪!说吧,先生,如果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的话!”
“当然,尊贵的长官。”男人的神色看起来缓和了一些。很好,他吃这一套。毫无疑问,对于这些人来说,看到达乌德这样的普通人努力让自己的言谈举止符合上流社会的做法能够取悦他们——即使他做得并不太好。他们没必要担心这个。
“我会开门见山的。一股奇怪的危险气息正徘徊于陛下的城市。很显然,尊贵的陛下比我更了解,在火海灭世之前,克米提人统治着这片土地。我们知道真主惩罚了他们,将他们驱逐出了这个世界的版图。那个时代的部分遗址——一些雕塑,或者城墙废墟——留存下来,也许是真主用来警示我们不要重蹈覆辙。但仍然有其他邪恶的东西逃过了真主对克米提人的肃清,幸存到了现在,美德的卫道士啊。至少,他们残酷魔法的影响仍然没有消退。”
“你说的是死亡之神?”一位皇家术士轻蔑地问道,这是从那群黑斗篷的人群中传来的第一句话。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他并没有把危险当回事。达乌德满脑子都是那个他用占卜法术接触到的邪恶灵魂。他必须使这些人认真地对待自己所说的事情。
“是的,尊贵的阁下。克米提的死亡之神——或者是它们魔力的强大余波——已经控制了一个人,并将他变成了一个邪恶的杀手。它给予他力量,让他不再畏惧刀剑和火焰。它们的魔法中混杂了这个黑暗的灵魂,由此结合诞生的生物称自己为人狼牟・阿瓦。这东西已潜入了陛下的城市,并且已经杀害了十几个人。更糟糕的是,他的主人是——”
“怎么了,老家伙,我们这些朝臣怎么会没听说过这些凶杀案,嗯?”长脸大臣轻蔑地打断了他的话,“在哪里——”
第二个皇家术士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看来这里的等级的高低排位是这样的。“这个人的废话实在不适合玷污卫道士的圣耳。事情不过是他那些会点儿法术的同伙们谋杀了其他一些人而已。”那个戴着黑色斗篷的人转向达乌德,“朝廷命令你返回家中。把事情告诉你看到的第一个卫兵,他会按照尊贵陛下签署的法律流程来处理的。”
达乌德斗胆在这个需要三缄其口的时候开口发言,还会再有一次让哈里发亲耳听他说话的机会吗?“万分抱歉,尊贵的长官。但牟・阿瓦和他的主人——他名叫奥沙度,不过我们对他还知之甚少——并不是普通市民。他们一定会再次造成伤害。而且他们不会满足于杀戮部落人民和普通市民。这些强大恶棍的目标是强大的人们。对于这个宫殿来说,危险就是——”太晚了,达乌德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默默停止了发言。白痴!居然对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谈威胁!
突然从华丽匣室中传来一声巨响,金色的栅栏震动不止。达乌德觉得自己的老迈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恳求真主,别让他生我的气,我还想再见到我的妻子。一个人竟能支配如此强大的权力,阿杜拉绝对不会理解,就算他再怎么蔑视哈里发,也无法抵抗这种力量。达乌德仍然不知道匣室中发生了什么——那里充斥着不正常的黑暗,除非是他猜错了——但是,一只消瘦苍白的手从黑暗中突然出现。哈里发愤怒地用戴着大颗红宝石的手指猛然指向达乌德。朝臣与侍从等人都噤声垂目。
“以赫达德队长的介绍,我们原打算友善接待我们脆弱的市民。但我们并不喜欢这样的无稽之谈。你应该感谢万能的真主,还没有被我们扔进地窖里。”
达乌德早已面对过无数次死亡了。他活到现在并不是为了死于统治者的喜怒无常。他忍住抱怨,强迫自己苍老僵硬的躯体更深地鞠躬。“真主会因为您的仁慈保佑您万福的,陛下。”
真主在这世界上的摄政王一定听出了达乌德话语中的言不由衷,他的官腔也变得不可一世。“闭嘴,你这个老白痴!你来到这里,就是要宣称我们的城市和我们的王宫面临危险?!你讲了这些老掉牙的幽灵杀手的故事,你当我们是平民的孩子,而你是靠恐吓来管教我们的保姆?以及,毫无疑问,要想从我们的城市除去这威胁的阴影,除非我们买一些你的符咒或者什么别的小玩意儿,嗯?啊啊!如果是我父亲的话,他早就要了你的脑袋了,老家伙!”
你父亲会把他的脑袋扳正,认真对待这样的威胁的。达乌德忍着没有说出来。
劳恩在达乌德身边深深地鞠了个躬。“尊敬的陛下,我恳请您原谅这个老糊涂打扰了您。我向真主发誓,瓦纪德之子达乌德从没有妄想给各位阁下带来任何伤害或伤害的威胁。他只是一个神经过敏的苏共和国老家伙,老是妄想着有危险,仅此而已。”
哈里发沉默了一会儿,整个大殿似乎都屏气凝神。当他再次开口时,毫不掩饰语气中的粗鲁。“呸!队长,我们该狠狠地抽你,这个白痴浪费了我们宝贵的时间。以真主之名,你也够幸运的了,我们可是出了名的仁慈。如果你再让我们看到你的丑脸,术士,我们就把你的脑袋从肩膀上分开。你也一样,队长,如果下次召见你不带来些真正的紧急事务的话。现在滚吧,你们两个!”
达乌德深深地鞠了三次躬,一边向后退去。愚蠢的人!以真主之名,如果仅仅因为苏共和国老头的不懂规矩就让一个人丑态毕露的话,也许阿杜拉是对的。
劳恩静静地和达乌德一起来到王宫门口。他把达乌德带到一个挂着小窗帘的隐蔽小院子里,挥手让唯一在场的卫兵回避了。当只剩下他俩时,这个方脸男人松了一口气,举起双手。
“你知道事情是怎么样的了,大叔。”队长说,“老实说,这种昏庸武断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督查们……”他的声音弱了下去,很显然他既想一吐为快又有所顾虑。
达乌德鼓励他说下去。“很抱歉我多事了,队长,我听说……卫兵和督查的关系似乎有点儿紧张。”
劳恩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看,每个城市里,都有一些督查骚扰良家妇女,或者只是为了钱或找乐子就殴打老人。但残酷之人终尝残酷,腐朽之处终将腐朽。人们已经无法支付我们征收的赋税了。太多人被投进了地牢。还有更多的人也等着步其后尘。而每一个欠税的囚犯,即使只被关押了半个月,都极有可能转而追随叛国者法拉德・阿兹・哈马斯。”
“确实。”达乌德表示同意。
“还有肃清盗贼。在王宫里我负责法律和军事方面的事务。但到了街上就是督查队长的天下,而他被任命是因为他从未放弃任何一个机会欺凌他人。这将会疯狂地清除盗窃现象。还没等彻底执行,达姆萨瓦城的街上就会出现大批只剩一只手的人了。我最近刚看到一个十岁的男孩被砍去一只手。但他至少只是丢了一只手!多少人不得不跪在刽子手的行刑垫上,一切都无可挽回。”
“是啊。”达乌德说,“我听说一个男孩执行死刑的时候被猎鹰王子看到了——”
劳恩的神态变得危险起来。“那个狗娘养的法拉德・阿兹・哈马斯,大叔!他不是王子!不管怎样,那样的变故让好市民们渐渐疏远了卫兵和督查。半个月前,我的副官,哈米・萨马德——一个在王宫里出生并培养起来的人,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不辞而别了。”劳恩轻敲着自己的胡茬儿,叹了口气,神态中满是疲惫。
“啊,我很抱歉给你带来了更多的麻烦。哈里发对于你把我带到他面前很不高兴。”
劳恩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但眼中透露出切实的担忧。他皱起眉头,两条眉毛靠得更拢了。“发生了什么,达乌德?不管那些阿谀奉承的大臣们怎么想,我知道没有大事你是不会来的。”
“是的,我的朋友。叛逆天使的随从们开始行动了。但除了告诉你的那些,我也没有更多的情报了。一旦我有新的消息我会通知你的,队长,我保证。”
劳恩直直地盯着他。“很好,大叔。请务必这么做。我会让我的线人去打探你提到的那些名字和罪犯的线索的。我一直都在王宫里,所以如果你想和我谈谈,只要让一个卫兵通报我就行。”
达乌德与队长互致了贴面礼,接着回到了大街上。他的肌肉和骨骼中疼痛肆虐。他走了太多路,弯了太多次腰。他需要休息,还需要再看他妻子一眼,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我可不能因为一个白痴的头脑发热就死掉。
达乌德高声感谢万能的真主让他活了下来。接着他痛苦不堪地朝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