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门在安度因背后被重重地关上。依照他的特别要求,他被单独和一名被控以杀戮罪行的重刑犯留在了一间牢房里。
安度因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下去。他注意到,这一次自己没有颤抖得那么厉害。加尔鲁什坐在床铺上,依旧戴着重镣,看着这名人类王子。
“我想要知道你对于沃金的证词有什么想法。”加尔鲁什说道。
安度因抿起了嘴唇。 “遵照我们的约定,这一次你应该先对我说些事情。”
加尔鲁什发出一阵深沉惆怅的笑声。 “那么我会对你说,我相信今天结束之后,我将失去任何走出这间牢房的希望,除了被押赴刑场以外。”
“的确,现在的情况……对你很不利。”安度因说道,“但你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加尔鲁什盯着安度因,仿佛在看着一个白痴。“我威胁了沃金,驱逐了他的族人,还试图杀死他。这些已经足够了。”
安度因耸耸肩。“他也威胁过你,污蔑过你的名号,并当着你的面发誓说会杀死你。如果他做不到,他也能轻易在奥格瑞玛找到愿意这样做的人。也许你驱逐他的族人并非是因为你恨他们,而是因为你害怕他们。”
兽人发出怒吼。他猛地站起身,吓得安度因向后一缩身子。但是就在他发出吼声的时候,楚氏兄弟已经冲了进来。
“没事!”安度因抬起一只手,勉强作出微笑的表情,“我们只是在……讨论问题。”
楚李和楚罗交换了一个眼神。楚李审视着加尔鲁什。“听起来不像是在讨论。”兽人没有说话,只是在迅速地喘着粗气,两只拳头不停地一张一合。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安度因说。
楚罗平静地说道: “囚犯地狱咆哮,你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与殿下说话乃是对你的优待。如果我们感觉到他可能遭遇任何危险,你的这项优待将被撤销。你明白吗?”
片刻之间,加尔鲁什仿佛是要冲破铁栅,扑向楚罗。但他最终还是坐了下去,沉重的铁镣随着他的动作当啷作响。“我明白。”他依旧怒恨交加,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这样很好。你还希望继续吗,殿下?”
“是的,”安度因说,“谢谢你们。你们可以走了。”
楚氏兄弟鞠躬后便退了出去。但在走上通向走廊门的斜坡前,楚李又警告性地看了加尔鲁什一眼。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这道栅栏,我早就杀掉你了。”加尔鲁什低声咆哮着。
“我知道。”安度因回答道,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但这道栅栏的确是存在的。”
“确实。”加尔鲁什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并不害怕想要暗中取走我性命的懦夫。我从没有害怕过沃金。”
“那么,你为什么不在mak’gora中向他挑战?”已经从刚刚的惊骇中恢复过来的安度因毫不退让地回敬道,“为什么要采取那种卑劣的方法,犯下有悖于你的传统的罪行?难道你是害怕他会在公平的决斗中击败你?你所做的才是懦夫的行径,是玛加萨的勾当。”
“我以为你是有荣誉的,但你也是只想着来阴的,小崽子。”
“我说的是实话,加尔鲁什。正是这一点让你感到困扰,不是吗?重要的不在于其他人如何看你,而是你如何看待自己。”
安度因本以为加尔鲁什会再一次暴怒而起。但这一次,加尔鲁什将怒火压在了心中。只是在他的眼睛里还有火光喷射出来。
“我从没有忘记过吾族的传统。”加尔鲁什的声音变得格外低沉,安度因必须支起耳朵才能听到,“我要重复自己对沃金说过的话。如果我自由了,无论什么都无法阻止我为兽人赢得一个自豪而光荣的未来——还有任何有勇气与我们并肩奋战的人。”
“如果联盟也和你站在同一阵线呢?”
“什么?”
“如果联盟也和你站在同一阵线呢?你真正关心的是兽人的自豪与光荣,还是你自己?”这番话是安度因刚刚想到的。它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直接飞出了安度因的双唇。安度因将它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它的荒谬。但他心中还有另一个声音,不,并不荒谬,也绝非不可能。和平是一定能达成的。没有人必须放弃这个未来。团结,为了共同的利益而合作——除此以外,还有什么能激发真正的自豪感,实现长久牢固的光荣?
造就英雄的是这个,而绝不是杀戮。
加尔鲁什惊讶地盯着安度因,微微张着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安度因的呼吸很浅,而两个人之间只有不断延续的沉默。他不敢再说话,仿佛是害怕打破加尔鲁什所中的法术。
终于,加尔鲁什开口了: “出去。”
失望的情绪让王子的每一根骨头都感到疼痛,仿佛它们正在一同唱着哀歌。
“你说了谎,加尔鲁什·地狱咆哮。”安度因哀伤地轻声说道,“有一样东西会阻止你。和平会阻止你。”
随后,安度因没有再说话,直接站起身,踏上通向外面的坡道,敲响了走廊门。门无声地打开了,他走出去的时候,感觉到加尔鲁什的目光仿佛要钻透他的脊背。
* * *
吉安娜一个人待在紫罗兰高地自己的帐篷里,正在进行晚餐前的梳洗。紫罗兰高地位于距离白虎寺很远的西北方,肯瑞托的作战基地就在这里。而现在,瓦里安和安度因,以及几位强大的法师——温蕾萨、卡雷苟斯和吉安娜也都住在这里。吉安娜换上了一条不算正式的长袍,又洗了洗脸。她几乎要哼起歌来了。沃金的证词确实够致命。吉安娜从没有和巨魔打过交道。圣光在上,早在部落到来之前,这个种族就已经对人类和联盟各种族做过许多坏事。而且,巨魔在他们漫长的历史中一直认为自己是比其他种族更优秀的超级种族,听这样一个种族的成员谈论不同的种族在部落大旗下联合,这一点本身就很有趣。不管怎样,吉安娜差一点就要为沃金在法庭上的证言而欢呼了。
“吉安娜?”
“卡雷!”吉安娜说道, “进来。”
卡雷苟斯掀起门帘,但并没有走进帐篷。看到蓝龙的表情,吉安娜的好心情消失了。“出什么事了?”
“和我出去走一走?”
外面在下雨。这里似乎一直都在下雨。但吉安娜立刻说道: “当然。”她披上一件斗篷,就走了出去。卡雷苟斯放下门帘。他们的双手握在一起。吉安娜告诉学徒奈尔菲,他们会出去走一会儿。并特意叮嘱这名负责在紫罗兰高地为所有法师提供帮助的学徒,如果大家已经做好进餐准备,就不必等他们了。
他们走过宽阔平整的广场。还有其他不少法师正在细雨中忙碌着。两个人手牵着手,静静地走下宽大的台阶。这条曾经被许多魔古的双脚踏过的道路一直通向水边。他们沿着残破的小路继续前行,转向左边,穿过影木林。吉安娜意识到,卡雷正带他走向这段曲折小径尽头的那片小海滩。被安排在这里站岗的奥术守护者只是来回踱着步,履行着他们既定的监督职责,并无意于打扰他们。吉安娜只是集中精神,在因为雨水而变得湿滑的古老石板路面上踏稳每一步。现在迈出的每一步都让她更加确信,自己不会喜欢他们即将进行的对话。
当吉安娜终于站在这片狭窄的海滩上时,她禁不住回忆起自己曾经走过一片类似的沙滩——恐惧海岸,就在那道已经不复存在的城墙之外。她回忆起看到蓝龙在天空中飞翔,寻找一个着陆的地方,回忆起自己是如何奔跑着去迎接他。
当他看到她的时候,脸上立刻焕发出光彩。他们在那里谈论了来帮助她对抗部落的人们。尤其是那些将军们对即将到来的战争的看法——吉安娜对这一点格外表示了担心。
她还记得自己那时对他说的话: “如果有人应该感到苦涩和憎恨,那就应该是我。但我听到了他们谈及部落时所使用的一些言辞——那些侮辱性的,冷酷的言辞——我感到是那样遗憾……我的父亲并非只是要赢得战争。他恨那些兽人。他想要将他们碾碎,把他们从艾泽拉斯彻底抹去。这些将军们也是一样。”
安度因是对的。人的确是会改变的。现在,她已经成为了那种自己曾经在内心中深深排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