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她的双眼,而她完全能理解这种苦痛的抉择。他们的双手下意识地紧握在一起。吉安娜发现自己竟有些舍不得放手,但此时此刻除了守护塞拉摩以外,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想其他任何事情了。

“我们必须马上采取行动。”她说,“我会和瓦里安取得联系。蓓恩,你去巡查一下士兵,包括塞拉摩内所有可用的人手以及外面沿路驻扎的岗哨。确保每个岗哨至少拥有一匹快马,当部落接近时他们需要尽可能快地回报消息。”

暗夜精灵点点头,敬了个礼便小跑着离开。“那平民们呢?”金迪问道,“要告诉他们实情吗?”

吉安娜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思。“告诉他们实情。”她最终下了决定,“塞拉摩原本就是座军事重镇,选择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它的战略地位。在此之前我们一直都很幸运,但是在危难关头,他们会理解并遵从命令的。”

她转向特沃什。“你和金迪这就开始去挨家挨户地通知平民。港口从现在开始关闭,因为我们需要征调所有可用的载具。那些想要离开的平民可以从陆路疏散,不过现在部落将至,我想留在城中会比身处沼泽更加安全。城门将会在日落之后关闭,直到危险解除之前都不会再打开。并且在日落之后两个钟头,塞拉摩将会开始全面宵禁。”

“为什么不从日落开始呢执行呢?”卡雷苟斯疑惑地问。

“因为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需要感觉到自己像个人,而不是被困的野兽。日落之后的两个小时能让每个人都可以和家人一起出去撮上一顿,或是和三五好友围着火炉喝上两杯。当战斗来临的时候,这些简简单单的回忆会提醒他们,自己是为何而战:不单是为了什么理想,也不单是为了活命,还为了他们的家庭、他们的亲人,以及他们的生活。”

卡雷苟斯看起来有点吃惊。“这……我倒是没想到。”

“而两小时也不至于让任何人惹上麻烦。”金迪说道,“好主意。”吉安娜困惑地看了她一眼,好奇她怎么会想到这方面去。

“感谢夸奖,悲观的小家伙。”吉安娜面带微笑地看她,小侏儒翻了翻白眼。吉安娜接着问道:“还有问题吗?”

“没了。”金迪说道,“来吧,特沃什。我会从港口开始。你就先去塞拉摩堡垒,和那里的士兵们说明情况,顺便问问范沃森医生还需要些什么。我相信许多接受过急救训练的平民会乐意帮忙的。”

“是的,老大。”特沃什忍着笑回答她。金迪漫不经心地向吉安娜和卡雷苟斯挥了挥手,然后匆匆跑下楼梯。特沃什耸耸肩,也跟了下去。

“你的学徒可真够自信的。”卡雷苟斯说道。

“这是一个我不希望她失去的品质。”吉安娜说道,“对一名法师来说,没有什么比缺乏自信更加危险的了。关键时刻优柔寡断将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点了点头。“的确如此。现在……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我会告诉你的,不过现在我得和瓦里安国王联系。”她说,然后又带着歉意地补充道,“我想,他应该不太高兴看到还有位蓝龙在场。”

“呃,我懂,我完全理解的。”卡雷苟斯说道,“我会回到自己的房间,等你忙完再来叫我。”

“不,你可以跟我一起。”吉安娜说道,“只是别出现在镜子前。”

他看着她,满脸困惑。然后她笑了。

卡雷苟斯跟着吉安娜一起来到了她的客厅。刚才所在的图书馆安置着数以百计的书籍,而此处仅仅只有几十本。吉安娜在卡雷苟斯的注视下来到一个书架前,按照特定的顺序碰了碰其中三本书。书架滑向一边,露出一面未经修饰的椭圆长镜。对此卡雷苟斯倒没感到太多的惊讶。他眨了眨眼,于是镜子里那个站在吉安娜身旁的他也眨了眨眼。

“刚才你说到镜子,我就想应该不是提醒我刮胡子这么简单吧?”他开玩笑地说。

“当然没那么简单。”她说,“这东西看起来是一面镜子,但只要使用正确的操作方式,或者说正确的数学原理,它就能发挥妙用。和传送术类似,只不过更加简单也更加基础。传送门能把一个人切实地传送到另一个地方,而这面镜子是用来显现某个地方的景象,当然,如果时机合适的话,也能看到身在那里的人。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希望瓦里安就在附近,否则我们还得换个时间再试。”

卡雷苟斯摇了摇头,年轻种族和他们的法术竟然如此简单有效,这让他再一次感到惊叹。“我知道这类法术,很古老,也很简单。就像那群窃贼们用来防止我追踪而使用的‘伪装’魔法一样。”

“你的龙群从不用这些法术么?”

“大部分蓝龙认为使用这样简单平凡的法术是在自贬身价。”他回答她,并且赶紧又补充道,“但我认为这个法术用得非常巧妙。”

“我会尽量不把这当成是冒犯。”吉安娜低声回答,但娥眉已然轻锁。

“我,”卡雷苟斯赶紧握住她的双手,“又笨拙又粗鲁。我确实认为这个法术非常巧妙。我们龙族……”他手足无措地想要解释龙群的心态,尤其是蓝龙一族,“我们龙族似乎总觉得越复杂越精致的东西就越好。更长的准备时间,更多的材料,更多的参与者……就更好。着装、食物、法术、艺术,所有一切都是如此。他们宁愿坐下来花费好几天搞出一个无比复杂的咒语来将某个调味瓶传送到手中,也不愿站起身直接走过去拿。”

这话哄得吉安娜笑了起来,卡雷苟斯总算舒了口气。

“那么,你喜欢我的简单和平凡么?”吉安娜问道。

一瞬间,所有的幽默感都弃他而去。“我喜欢你。”他现在能说的只有这个,“我见过你的简单,也见过你的复杂,而这些都和你如此相称。你就是吉安娜,而我……喜欢吉安娜。”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相反,她低下头将目光锁在了那里。“这可是个很高的赞赏,更何况出自龙族之口。”她说。

他用一只手指托起她的下巴,让两人眼神交汇。“如果说这是赞赏,那你也受之无愧。”

她的脸颊上红潮泛起,松开他的手向后退去,并有些多余地抚平长袍。“嗯……谢谢你。现在你先去那个角落待一会儿吧。镜子对面的人应该看不到那里。”

“遵命,我的女士。”他鞠躬示意,然后退到了她所指的那个角落。

吉安娜转身面朝长镜。她花了一小会儿时间理顺头上凌乱的头发,并且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沉着地挥动双手,低吟咒语。在卡雷苟斯的注视下,她的脸泛起光华,不过并非普通灯具或是阳光的色调,而是沐浴在一片柔和的蓝色之中。

“吉安娜!”瓦里安说道,“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瓦里安。我真希望这次找你只是为了讨论安度因的学业。”

“听起来有点儿不妙,发生了什么事?”

吉安娜简单地说明了情况。瓦里安直到此刻才得知北方城堡沦陷的消息,他沉默着聆听吉安娜的陈述,只有偶尔需要详细说明的时候才会打断一下。她告诉他,已经有人向她传达了警告,部落的目标远不只是北方城堡。

“加尔鲁什想要征服整个卡利姆多。”吉安娜平静地说,“先是塞拉摩,然后挥军北上登陆泰达希尔。”

“如果他能够攻下塞拉摩,那他确实就能做到接下来的一切。”瓦里安咆哮道,“该死的,吉安娜,我早就警告过你,部落就像是一条冻僵的蛇,而你一直在帮它取暖。”

卡雷苟斯眉头蹙动,不过吉安娜依旧平静如常。“我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加尔鲁什的作为。在萨尔的领导下部落绝不会如此。”

“但萨尔已经不再是部落的领袖,而现在,塞拉摩以至于整个卡利姆多都可能会为此付出代价!”

瓦里安语含嘲讽,不过吉安娜却并没有生气。“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你也看到了,挺严峻的是吧。”

瓦里安为自己摊上了吉安娜这个盟友而发出一声叹息。“好吧,我知道你找我是为了什么,暴风城会与塞拉摩同在的。我马上就会派出第七军团的海军去增援你。”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而且看起来这个世界还是有几个地方能安宁一阵子的,我会抽调几个最好的将军向你报道。他们会在城防的时候倾力相助,还可以和你一起制订战略,打得这些部落狗们夹着尾巴跑回老家。”

她感激地微笑道:“瓦里安,谢谢你。”

“先别急着谢我,”暴风城国王说道,“他们还得好几天才能赶到。你需要一支规模可观的军队去迎战部落,而我想要抽调的这些将军都驻扎在很远的地方。”

卡雷苟斯心头一沉。部落的大军就驻扎在北方城堡,距离塞拉摩只有一天……最多两天的路程。瓦里安的战略听上去挺好,到目前为止挺好,但如果暴风城的战船和将军们晚到了哪怕一小时,塞拉摩都会化为废墟。他希望自己可以开口,但此时只能沮丧地握拳而立。而比这更糟的,是望着吉安娜因忧虑而呆立在那里的身影。

“好几天?瓦里安,一个牛……额,我的一个斥候告诉我,部落在北方城堡集结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如果他们仍然在集结,”瓦里安说,“那他们显然对闪电突袭没什么兴趣。他们在计划着一些别的什么。我会尽快调遣援军,吉安娜,但是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个事实——集结一支足以改变战局的军队需要耗费时间。我很抱歉,但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吉安娜点点头。“我当然明白,瓦里安,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会继续联系其他联盟领袖。卡多雷应该能送来士兵和战船。至于矮人,应该也会送来些战士,或许还会有狮鹫。我想德莱尼人也会欣然相助的。”

“我会和格雷迈恩谈谈。”瓦里安说道,“据我所知,在战场上只要有几头狼人,哪怕最凶残嗜血的部落战士也会为之战栗。”

“感激不尽。”吉安娜说,“在这样一座小岛上,有时候很容易会产生遗世独立的感觉。”

“行了,别这样。”瓦里安的声音变得和善起来,“几小时之后再联系我,我们再交换一下手中的信息。保重,吉安娜。我们会赢的。”

“是的,我们会赢的。”吉安娜说道。

柔和的蓝色光芒从魔镜中散去,吉安娜脸上的色彩也恢复如常。卡雷苟斯望着她,心意为之暗决:不管接下来的时局如何险恶,他都会竭尽所能,守护她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