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天了。部落集结的大军翘首盼着进攻塞拉摩的命令已经整整四天,但加尔鲁什依旧待在他的酋长帐篷里,拒绝一切觐见的请求。“忠诚”这种东西大多数部落成员都有,但“耐心”可就未必了。喃喃自语的牢骚、交头接耳的抱怨都开始出现在军营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贝恩的牢骚和抱怨比谁都多——虽然是出自另一个方面,不过他还是竖起敏锐的耳朵四处偷听,并且试探性地和其他牢骚分子交谈起来,探讨驻军不动的原因。
在距离废墟不远的地方,就是因大地的裂变而留下的大裂谷,裂谷的右侧长着一棵参天大树。贝恩和哈缪尔·符文图腾就在这里召开了一次会议,并且率先抵达会场。随后,其他与会的成员也都陆续到场:弗兰迪斯·法雷船长和几名被遗忘者;克兰蒂尔·血刃;指挥一艘飞艇的齐克斯·磨轮和他的大副布拉·克西齐克;代伊崔格到场的玛戈拉格;还有贝恩自己手下的一些牛头人。最后抵达的是沃金和他的两名族人。看到老朋友的身影,贝恩感到既高兴又有些担心。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都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贝恩。贝恩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叛徒。”他用那深沉浑厚的嗓音说道,“我们都忠于部落,但我们也有权去质疑那些不明智的行为。不过所有聚集在这里的朋友们,我想你们都应该知道,在某些人的眼里,我们这样的集会就可以算作是谋逆。而且,马尔考罗克看我们的眼神可从来都不友善。”
四下一片沉寂,就连稍息姿势下换脚的细微声响也都清晰可闻。
贝恩继续说道:“我出于对部落的热爱而诚邀你们到此,但是现在,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被指控为叛徒的危险。这是最后的机会,不愿意留在这里的人可以选择离开。不会有指责,也不会有埋怨,但是我恳请那些选择离开的朋友,忘掉此地发生的一切。而若是我们被抓捕审讯时,也会忘记你们曾经到来。请遵循自己的心意,自由地作出选择吧。”
一位牛头人转身离开,此前他站得离这微弱的营火实在太远,以至于贝恩只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随后有那么一两名被遗忘者也悄然离去。其余的人则都留了下来。
“你们都很勇敢。”贝恩说道,同时示意大家坐下。
“说不定是刚才被吓傻了没来得及走掉。”齐克斯的大副说道,“谁有酒吗?”一名巨魔默默无言地递给他一个皮袋,地精敞开喉咙猛灌了一口。
“虽然听着有点别扭,但布拉确实说出几分实情。”克兰蒂尔说道,“我们都知道出言反对加尔鲁什会有什么下场。萨尔可从不会这样!而且他也绝不会把我们引上这条战争之路!联盟会……”
贝恩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淡定,我的朋友。这些你都说得很对,可萨尔已经不再是我们的酋长了,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才是。而且今晚我们到此也不是为了发动起义,我们的目的是探讨加尔鲁什的所作所为,探讨他所做出的那些抉择究竟是睿智,还是愚蠢。”他对着哈缪尔点了点头,哈缪尔递过来一根装饰着羽毛、珠子,以及碎骨的树枝。“这是发言棒,只有拿着它的人才能说话。”贝恩将那枝丫举在面前,“谁想要第一个发言?”
“尊敬的贝恩·血蹄,我有话要说。”这是弗兰迪斯·法雷的声音。贝恩转过头,将发言棒交到了这位被遗忘者远征军领袖的手上。“我为部落鞠躬尽瘁,但部落看起来似乎并不打算替我,以及我的黑暗女士着想。我的同胞都曾经是人类,并且我自己生前就居住在暴风城,一座现在随时都能调集大军扑向我们领土的雄伟城市。如今联盟显然已经知道了事态的发展,我想,像吉安娜那样聪慧的领袖,必然早已得知塞拉摩就是我们下一步进攻的目标。”
他所知不多,却推测到了许多实情。贝恩静静地听着,不做任何表示。
“尽管时局不容乐观,希尔瓦娜斯女士还是愿意为这次行动尽一己之力。可我们现在集结在这里是打算等出个什么结果?!部落有充足的食物和补给,而且就我所知,你们这些血管里仍旧流淌着鲜血的家伙都燃烧着对战斗的渴望。那加尔鲁什还在等待些什么呢?时间每流逝一点,这整支军队的前景就会变得更不明朗一些。这样的统帅毫无智慧可言,这简直就是……”他思索着合适的字眼,“不负责任。”
克兰蒂尔·血刃从他手中接过了发言棒。“我同意法雷船长的话,如果人类放弃增援塞拉摩,直接向我们发动报复,那辛多雷和被遗忘者的领地都会岌岌可危。我们越快发动进攻,就能越早定下乾坤。我无法理解加尔鲁什为何按兵不动。时间拖得越久,局势对我们就越不利。”
“我也搞不明白……”地精大副开口说道。
“请等待发言棒,我的朋友。”贝恩打断了他。布拉看起来有点尴尬,他接过发言棒双手握住,然后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始发言。
“我想说的是,这事儿我从头到尾都整不明白。贸易亲王加里维克斯还盼着一车车的金子呢,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精们冲上去化作炮灰,半毛钱的回报都没有。”
“麻烦你,我亲爱的绿皮朋友。”沃金从地精大副手中要来了发言棒,“你们都知道巨魔是个骄傲而古老的种族。我们加入部落,是因为森金在幻象中看到萨尔将会帮助我们,为我们带来和平与安宁,而后也确实如此。他是个好领袖,但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酋长,加尔鲁什接替了他的位置。萨尔,他了解元素,了解万物之魂。他是兽人一族许久、许久以来的第一名萨满。而我们巨魔一族同样了解元素,了解灵魂,现在就让我来告诉你们真相,加尔鲁什和他的黑暗萨满们所做的事情……惹火了万物之魂。我不知道他们还能控制那些熔核巨人多久,而一旦失控……”他咯咯地笑了,“我们都曾见证过大地裂变的景象,那是大地感受到了死亡之翼带来的伤痛。那么要是元素们感受到了部落带来的伤痛又会如何呢?你觉得他们会攻击谁呢?当然是我们,老兄们。”
“对,你会感受到痛苦的,‘老兄’,不过可不是来自元素。”
这低沉、粗暴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贝恩立即就跳了起来,与会的其他人也是一样,并且纷纷抽出武器。紧接着贝恩就意识到这声音来自何人,于是冲着大家喊道:“放下你们的武器!都放下!”
“这头憨牛倒挺识相。”马尔考罗克说道。他向前走近几步,火光映出了他的脸,“你们有三次呼吸的时间放下武器,否则场面就会变得很血腥了。”
这威胁的话语并非高声呼喝,但却已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为之胆寒。原本剑拔弩张的部落成员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我真不敢相信。”另一个声音传来,显然是带着难以平息的怒火。而贝恩感觉到,其中还有因背叛而感到的伤痛。
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迈着大步走上前来,憎恶地看着这场集会。贝恩注意到加尔鲁什背后的黑暗中,还有一些模糊的身影正在移动。显然,来的不止他们两人。
“我听说了你们的这场小集会。”加尔鲁什说道。他的视线停在齐克斯船长身上,然后招了招手。地精立刻跑向了加尔鲁什,试图装出平静的样子,但整个人都躲在了兽人魁梧的身躯背后。兽人接着说道:“我过来这里就是想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事情是不是马尔考罗克说的那样。”
贝恩正对着他。“如果你只字不漏地都听到了。”他说,“那你就该知道这不是谋反,这里没有人想要推翻你。这里没有人高呼‘打到加尔鲁什’。我们只是直言对部落的担忧,我们满腔热忱,绝无二心。”
“质疑大酋长的决断,就是质疑整个部落。”马尔考罗克咆哮道。
“在你脑子里二加二一定等于五吧,回去穿两件智力装备再来跟我们讨论问题好吗。”贝恩反唇相讥,“我们的担忧都是有来由的,大酋长。我们当中的许多人都曾希望当面向你提出疑惑,寻求解答。但我们最终只能在这里集会,因为你根本不打算见我们。”
“我没必要回答你,牛头人。”加尔鲁什唾了一口,“还有你,巨魔。”他对着沃金说道,“你们不是我的主人,我也不是你们手中随笛起舞的傀儡。记住,你们是部落利刃,而我是持刃之人。我的计划你们并不了解,也不需要了解,我叫你们等着,那你们就得乖乖等着。直到我认为时机成熟为止。”
“萨尔会接见我们,”哈缪尔气愤地说道,“萨尔会聆听他人的意见,他从不把自己的想法或计划过度保密。他知道尽管自己尊为领袖,但真正重要的是将部落不分彼此地凝聚在一起。”
加尔鲁什往前逼近到这个年长的牛头人面前,指着自己那张带着黑色刺青的棕色面孔。“这看起来像是萨尔的绿皮?”
“不,大酋长,”哈缪尔说道,“谁也不会把您误认为是萨尔。”
这话已说得足够尊重,但是贝恩注意到马尔考罗克的双眼还是露出了凶光。
不过加尔鲁什总算还是平静了下来。“我很惊讶,你们当中许多人都莫名地爱戴着那个向往和平的萨满。”他说道,同时走过参与集会的每一个人,打量着他们的面孔,“但你们最好记住,是萨尔让我们还得从现在这个处境开始奋斗;是萨尔放任了联盟对我们土地的蚕食;是萨尔跟那个叫做吉安娜·普罗德摩尔的人类法师眉来眼去,只差没有像狗一样拜倒在她脚下。萨尔犯下的错误,将由我——加尔鲁什·地狱咆哮——来纠正。”
克兰蒂尔·血刃开口说道:“可是,大酋长……”
加尔鲁什转身向她走来,狠狠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人群中传出一阵愤怒的低语,眼看骚动就要爆发,但是加尔鲁什立即握住了血吼,库卡隆卫士也纷纷拔出利刃与战锤。
“你们的大酋长很仁慈,”加尔鲁什咆哮道,“所以你才得以活命。希望你明白自己的处境,血精灵!”
血刃缓缓地点了点头,显然忍受着痛楚。
“很好。”加尔鲁什的目光紧接着又盯住了贝恩和沃金,“你们的大酋长确实非常仁慈。就牛头人一贯的作风来说,贝恩,你并没有错,你是在关心部落。作为你的领袖我不能不看重这一点,不过若是换作其他心胸狭窄的领袖,恐怕早已把你的行为看做是叛逆。我需要你,需要你们所有人为部落的荣耀同心协力,众志成城。当机会来临之时,我会把联盟的渣滓们送上来让你们杀到手软。但是现在,你们得回到自己的营地安守本分,静候大酋长的旨意。”
贝恩、沃金,以及其他人都躬下身子恭送大酋长离开。库卡隆卫士如同阴影一般尾随在其身后。
贝恩长舒了一口气。看来佩里斯·雷蹄的秘密任务并没有被加尔鲁什知晓。或许更为重要的是没有被马尔考罗克知晓,否则他早就已经被做成了牛排。不过贝恩突然意识到,其实加尔鲁什也非常需要确保他们之间的友好关系,正如贝恩一直想要维持的那样。加尔鲁什知道,有许多人并不是心甘情愿地追随他。而贝恩向来温厚之名在外,若是贝恩离去,那么许多部落成员也会跟着离去。贝恩伫立在那里,静静地思索了好一会,然后才动身回到自己的帐篷。在经历了今晚的事件之后,他非常需要鼠尾草熏香来净化自己。每一次当他对加尔鲁什曲意迎合之后,都会有一种被玷污的感觉。
“你应该让我宰掉几个的,”马尔考罗克抱怨地说,“或者至少给他们来点惩罚。”
“他们都是不错的战士,我们需要他们。”加尔鲁什回答道,“他们已经心怀畏惧,就目前来说,这就够了。”
一个年轻的兽人跑到马尔考罗克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然后黑石兽人笑了。
“在这样一次不愉快的经历之后,”他说,“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我的大酋长。您这场战役的第二阶段,已经开始了。”
加尔格船长在明媚的阳光下眯起了一只眼睛,而睁开的那只则正对着望远镜。波澜不兴,一帆风顺。眼中的景象让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了尖利的獠牙。然后他放下望远镜,又朝着船尾看了看,大酋长远征海军里的其他战舰正稳稳跟在身后。
“鲜血与雷霆号”以及其他所有船只都满载着火炮和嗜血难耐的兽人船员。战斗即将来临,他们离目的地也越来越近。
当加尔格船长最初得知“鲜血与雷霆号”和其他兽人战舰都无法参加北方城堡战役时,他感到了莫大的侮辱。不过加尔鲁什告诉他,把北方城堡交给地精、被遗忘者、血精灵舰队来攻打,是为了让兽人舰队保存实力,去参加一场更加辉煌的战斗。随后,他就收到了来自加尔鲁什的直接命令:“你,加尔格船长,将率领部落最强的舰队,进攻塞拉摩!”
加尔格满怀骄傲地挺起胸膛。这不是加尔鲁什第一次表现出对“鲜血与雷霆号”的偏爱了。加尔格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曾经以大副的身份参加了从诺森德运送猛犸人回来对付联盟的任务。但是在回程的途中他们遭遇了一场可怕的风暴,因此损失了两头猛犸人。船长布里宁承担起了所有责任,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处决的觉悟。然而加尔鲁什却完全没有处罚他们的意思,反而还进一步提拔了布里宁。于是,加尔格也就顺理成章成了“鲜血与雷霆号”的新船长。
“鲜血与雷霆号”是一艘幸运之船。每个人都希望被调来这里,所以加尔格也就能从足够多的后备中细细甄选出最好的海员。对接下来的战斗来说,这可是个好兆头。
当血精灵、地精和被遗忘者的战船还聚集在棘齿城的时候,兽人舰队已经奔赴塞拉摩而去了。他们在部落海域的边缘,在人类的瞭望视野之外静静地等候着,等着……等着……直到一只腿上绑着密信的雄鹰终于飞来:
各就各位。不要进入联盟领海。不要打草惊蛇。等候我的命令。
于是他们热切地又尽量往前靠了一点,直到可以从望远镜里看到塞拉摩的高塔。加尔格对于这里仍处在部落海域之内感到很满意,于是他下令抛锚。两名水手呼着号子将巨大的铁锚丢进海里。它响亮地划破海面激起一阵浪花,然后沉入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