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尔萨斯知道,自己把部下逼得太狠了。但时间是一种珍贵的资源,绝不能有半点浪费。当他看到吉安娜一边在马背上颠簸,一边嚼着干肉的时候,一颗心便被愧疚感狠狠地撕扯着。当他使用圣光的时候,圣光便会扫除他的一切疲惫,让他的身体焕然一新,但魔法使用的是不同的能量。他很清楚,吉安娜在使用过那么强大的法术之后,已经精疲力竭了,可现在他们真的没有时间休息,成千上万人的生死安危全都要由他们这次行动的成败来决定。
阿尔萨斯接受的命令是调查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并阻止灾祸的蔓延。现在,谜团正逐步被解开,而他却在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阻止这场瘟疫。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但阿尔萨斯绝不会放弃。他不能放弃。他已经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消除这场灾难,拯救他的人民。他一定能做到。
还没到达安多哈尔的城门,他们就已经看见并闻到了在那座城镇上空升腾的硝烟。如果这个镇子已经被点燃,阿尔萨斯希望城中的粮食至少也会同时被毁掉。但这个冷酷的念头很快又让他感到内疚。他将这种想法埋到心底,开始专心考虑眼前的行动。他猛踢坐骑的肋侧,冲过城门,同时做好了随时遭到攻击的准备。
在他们周围,房屋全都冒起了火焰。黑烟刺激着他的眼睛,让他不住地咳嗽。他用盈满泪水的眼睛观察着四周。街道上没有行人,但也没有亡灵。这到底……
“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来找我,孩子们。”一个平稳流畅的声音响起。风向变了,黑烟被吹往不同的方向。阿尔萨斯现在能够看见一个身披黑袍的人就站在不远处,心情不由得紧张起来。看来,他就是通灵师的首领了。那名通灵师面带微笑,脸在兜帽的阴影中微微闪动着光芒。看着他的笑容,阿尔萨斯很想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他的身边还站着两个亡灵宠物。“你们终于找到我了。我是克尔苏加德。”
这个名字让吉安娜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伸手捂在嘴唇上。阿尔萨斯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才将全部注意力转回到这个说话的人身上,手中紧握着战锤。
“我在这里是要给你们一个警告。”通灵师说道,“滚得越远越好。好奇心会要了你们的命。”
“怪不得这种魔法污染的感觉是如此熟悉!”说话的人是吉安娜,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已经遭到贬黜,克尔苏加德,正是因为你在这种邪恶的事情上进行的试验!我们早就告诉过你,这将导致灾难。而你却没有得到任何教训!”
“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克尔苏加德以愉悦的语调说道,“看样子,安东尼达斯的小学生已经长大了。亲爱的,事实和你们所鼓吹的那一套恰恰相反。就像你看见的那样,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已经看到了你的试验老鼠!”吉安娜高声喝道,“那种试验已经非常糟糕了。而你现在……”
“正在继续推进我的研究,并让它日趋完美。”克尔苏加德回答道。
“这场瘟疫就是你搞的鬼吗,通灵师?”阿尔萨斯喊道,“你就是那群通灵师的头目?”
克尔苏加德转向洛丹伦王子。他隐藏在兜帽中的眼睛里闪动着寒光。“我命令诅咒教派向各处散播带有瘟疫的谷物,但操控局势的人并不是我。”
没等阿尔萨斯再开口,吉安娜已经厉声喝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效忠于恐惧魔王玛尔加尼斯。他所指挥的天灾军团将会净化这片大陆,建立永恒的黑暗天堂!”
尽管周围燃烧的房屋不断释放出灼人的热量,但这个人的声音还是让阿尔萨斯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不知道所谓的“恐惧魔王”是什么意思,但“天灾军团”指的是什么,他已经非常清楚了。“你们的这个天灾军团到底想要净化什么?”
克尔苏加德雪白胡须下面那双薄嘴唇再一次扭曲出残酷的微笑。“当然是生灵。他的计划已经开始运转。如果你想要更多的证据,就去斯坦索姆找他吧。”
阿尔萨斯已经受够了对方充满嘲讽意味的提示。他怒吼一声,握紧锤柄,猛地向前冲了过去,一边高声喊喝道:“为了圣光!”
克尔苏加德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就在阿尔萨斯的战锤即将击中他的时候,他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波动。他消失了。本来静静地站在他旁边的两头怪物突然伸出手臂,抓住阿尔萨斯,想要将他按倒在地。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和刺鼻的烟火气味一同充斥在他的咽喉里,让他无法呼吸。他奋力挣脱了它们,挥起战锤,干净利索地击中了一个怪物的脑袋。那颗头颅仿佛是用玻璃做成的,眨眼间变成了无数碎片。脑浆和瘫软的尸体一同落在地上,而阿尔萨斯也在这个时候干掉了第二个怪物。
“摧毁谷仓!”他高喊着跑向自己的战马,纵身跳上马背,“冲啊!”
其他人纷纷上马,他们沿着主路一直冲过这座燃烧的城镇。谷仓很快就出现在他们眼前,那些仓房还没有被正在安多哈尔镇子中四处蔓延的火焰所波及。
阿尔萨斯用力勒住马缰,跳下马,以最快的速度向仓库跑去。他拉开一间仓库的大门,希望能看到堆满整个仓房的粮食。但他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仓库,只有地板上还剩着一些零星的谷物碎粒和老鼠的尸体。愤怒和哀痛在他胸中激荡。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又向下一间仓库跑去。虽然明知看到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他还是用力拉开了仓库门。
所有的库房全都空了。而且根据地面上的尘土和角落里的蜘蛛网判断,这里已经空了相当长时间。
吉安娜来到他身边,听到了他心碎的话语:“谷物全都被散发出去了。我们来得太晚了!”他将戴着铁手套的手猛地砸在木门上,把吉安娜吓了一跳,“该死的!”
“阿尔萨斯,我们已经尽了全力……”
阿尔萨斯猛转过头,怒气冲冲地瞪着吉安娜。“我要去找到那个家伙,找到那个喜欢死尸的杂种,把他的手脚一支一支地扯下来!他如果有能耐,就让他找人把手脚缝回去吧。”
他大步走出仓库,全身颤抖不止。他失败了。他在这里追上了那个人,但他还是失败了。带着瘟疫的谷物已经被分送到各地。圣光在上,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而丧命。
这全都是因为他。
不,他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要保护他的人民,哪怕他要为此而牺牲生命。阿尔萨斯攥紧了拳头。
“我们去北方。”他对跟随在身后的部下们说。这些战士们显然都很不习惯看到他们一向和蔼可亲的王子身上竟然会爆发出如此猛烈的怒火。“他也要到那里去。我们在那里捏死那只虫子。”
他仿佛着了魔一样,一直催马向北方疾驰,一路上甚至没有心思去消灭那些试图阻止他的行尸走肉。他已经不在乎这些貌似恐怖的怪物了,他心里只有那个操纵这场灾难的人,还有那个实行了这个罪恶计划的诅咒教派。死人迟早都会得到安息,阿尔萨斯要做的是不能让更多的人受害。
他在路上遇到了一大群亡灵。听到他的马蹄声,那些正在腐烂的头颅整齐划一地抬了起来,转向阿尔萨斯和他的部队,接着向阿尔萨斯冲了过来。阿尔萨斯喊道:“为了圣光!”然后猛踢坐骑的肋部,冲进了那群亡灵之中,挥舞起战锤。伴随着狂乱的呼吼声,他将一腔怒火全部发泄在这群最合适的杀戮对象身上。当身边暂时没有了敌人的时候,他终于能够向周围看上一眼了。
在远离战场的地方,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披着随风飘摆的黑色斗篷,正悠然自得地监视着这场战斗,仿佛正在等待阿尔萨斯的到来。
克尔苏加德。
“在那里!”阿尔萨斯喊道,“他在那里!”
吉安娜和士兵们紧随在他身后。吉安娜用一颗又一颗火球为阿尔萨斯打开道路,士兵们拼命砍杀着在第一轮攻击之后残存下来的亡灵。阿尔萨斯感觉到正义的怒火在自己的血管中流动。他和那名通灵师的距离越来越近了。闪耀着圣光的战锤不停地举起又落下,阿尔萨斯的手臂上仿佛有着无尽的力量。他甚至不会多看一眼那些被他打倒的怪物,一双海水般的绿眼睛只是死死地盯住了不远处的那个人——如果他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不,这个名叫克尔苏加德的通灵师才是个真正的怪物,是洛丹伦一切灾难的源头。现在阿尔萨斯要做的就是砸烂他的脑袋,彻底消灭这个怪物。
阿尔萨斯冲了过去。随着一阵狂暴的吼声从他的胸腔中爆发,他挥起光华灿烂的战锤,锤头平行于地面向前猛砸,正中克尔苏加德的膝盖。通灵师飞了出去。其他士兵一拥而上,无数剑刃横削竖剁。战士们也将各自的愤怒倾泻在这个灾难的源头上。
无论克尔苏加德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掌握着怎样高深的法术,他毕竟只是个会死掉的血肉之躯,就像所有人类一样。阿尔萨斯的挥击打碎了他的两条腿,让他的一对膝盖弯曲成怪异的角度。他的黑色长袍浸透了鲜血,仿佛又镀上了一层黑色的光泽。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流出。他用双手撑起身体,仿佛是想要说话,却吐出一摊鲜血和牙齿。随后,他又张开了嘴。
“天真的……白痴。”他一边说话,一边吃力地呼吸着,“从长远看,我的死亡不会对任何事造成改变……而现在……对这片土地的清洗……已经开始了。”
他弯下臂肘,闭上眼睛,死去了。
那具尸体立刻开始腐烂。在短短几秒钟内,通常都需要持续很多天的腐败过程就结束了。他的皮肤变得苍白、肿胀,随后溃烂。士兵们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纷纷捂住了口鼻。一些人转过身,在恶臭的刺激下开始呕吐。阿尔萨斯也在盯着这具尸体,心中同时感觉到恐惧和狂喜。他无法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只能看着这具尸体流出脓液,皮肉变成乳白色的黏稠物,又转为黑色。直到这种非自然的腐败过程渐渐放慢,阿尔萨斯才终于转过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吉安娜面色煞白,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眼眶现出两圈青黑色。阿尔萨斯来到她身边,带她从那幅令人厌恶的情景前转过身去。“他到底是怎么了?”阿尔萨斯低声问道。
吉安娜咽了一口唾沫,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又一次,独立生活的锻炼让她找回了力量。“有可靠的资料显示,如果通灵师在魔法运用中出了错,嗯……或者,如果他们被杀死,他们就会成为……”她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突然间,她又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女孩,看上去是那么虚弱和害怕,“这样。”
“好了。”阿尔萨斯温柔地说,“我们现在要去壁炉谷。那里的人需要得到警告——希望我们还来得及。”
他们离开了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没有再多看它一眼。阿尔萨斯在心中向圣光祈祷,希望他们的行动还不会太晚。如果他再次失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 * *
吉安娜实在是累坏了。她知道,阿尔萨斯想要尽可能追赶时间。她也像他一样着急。无数人的生命正悬于一线,所以当阿尔萨斯问她是否能连夜赶路的时候,她点了点头。
他们骑马连续奔跑了四个小时,吉安娜发现自己已经快要从马背上掉下去了。疲惫感已经深深渗入了她的骨髓,甚至出现了连续数秒钟失去意识的情况。恐惧在她的神经中游走。她拼命紧抓住马鬃,把自己拽回到马鞍里,然后勒住缰绳,让马停下来。
她的坐骑在原地站定。她坐在马鞍里,双手攥住马缰,全身颤抖。几分钟之后,阿尔萨斯发现她掉队了。吉安娜依稀听到他下令全队停止前进。她抬起头,看到阿尔萨斯向她跑过来,却说不出一句话。
“吉安娜,出什么事了?”
“我……我很抱歉,阿尔萨斯。我知道你想要加紧赶路,我也很想这样。但……我太累了,刚才差一点从马背上掉下去。我们能不能停下来,只休息一会儿?”
虽然光线昏暗,她还是能看到对自己的关心和对现状的焦急在阿尔萨斯的脸上激烈地交战着。“你觉得你需要休息多久?”
她很想说,最好是几天,但她只是说道:“只是吃些东西,休息一会儿。”
阿尔萨斯点点头,向她伸出手,帮她下马,又将她抱到路边,轻轻放在草地上。吉安娜用颤抖的手在口袋中摸索出一些干酪。她以为阿尔萨斯会回到前面去,给他的部队下令,但他只是坐到了她身边。急躁的情绪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如同火焰放射出的热量。
吉安娜咬了一口干酪,一边咀嚼,一边抬起头看着阿尔萨斯,在星光下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对于阿尔萨斯,她最喜欢的一点就是他的和蔼可亲、善解人意,让她总是感到亲切和温暖。但现在,他牢牢地控制着心中强烈的情绪,让吉安娜觉得他离自己很远,仿佛在百里之外。
吉安娜冲动地伸出手去,想要抚摸他的面颊。阿尔萨斯被她碰到的时候,愣了一下,仿佛忘记了她还在自己身边。然后,他给了吉安娜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问道:“好了吗?”
吉安娜想到她刚吃了一口的干酪。“还没有。”她说道,“但……阿尔萨斯,我很担心你。我不喜欢你被弄成这种样子。”
“我被弄成这种样子?”阿尔萨斯高声说道,“那些村民又被弄成了什么样子?他们被杀死,又被变成不得安宁的行尸。吉安娜,我必须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我必须阻止它!”
“我们当然要阻止这样的事情。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这一点你很清楚。但……我从没有见到过你有过这样的恨意。”
阿尔萨斯笑了,但那笑声更像是短暂而凶狠的吼声。“你想要我去爱通灵师吗?”
吉安娜皱起眉。“阿尔萨斯,不要这样曲解我的意思。你是圣骑士,是圣光的仆人。你是战士,同时也是一名治疗者。但我在你的身上只看到了扫除敌人的渴望。”
“你的口气开始变得像乌瑟尔了。”
吉安娜没有回答。她实在太虚弱了,甚至难以集中精神进行思考。她又咬了一口干酪,将精力集中在为自己严重缺乏营养的身体补充能量上。不知为什么,她很难把这口干酪咽下去。
“吉安娜……我只是想让无辜的人免于一死。就是这样。而且……我承认,我怀疑自己没办法完成任务。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安。但你要明白,等到这件事一结束,一切就又会好起来。我向你保证。”
他带着微笑看着她,恍惚间,吉安娜仿佛看到了旧日阿尔萨斯那张英俊的脸。她也向他报以微笑,心中希望自己的微笑能给他带来安慰。
“休息好了吗?”
咽下两口干酪,吉安娜把剩下的食物收起来。“是的,我好了。我们走吧。”
当天空从黑色变成了黎明时分的灰白色时,他们听到了第一声枪响。阿尔萨斯的心沉了下去。他用力抽打坐骑,率领部队转向北方,踏上一条漫长的大路,穿过一片看似风景优美,实则危险重重,极易遭到壁炉谷部队伏击的丘陵地带,一直来到壁炉谷的大门前。几个装备火枪的人类和矮人正守卫在这里,他们全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一阵微风吹来,阿尔萨斯从风中嗅到了火药气味,还有一股虽然令人愉悦,却又和当前的局势极不协调的烤面包的甜美气息。
“不要开枪!”阿尔萨斯一边叫喊着,一边率领部队继续向前疾驰。直到城门口,他才猛地勒住缰绳,坐骑一下子直立了起来。“我是阿尔萨斯王子!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要如此严加防御?”
壁炉谷士兵放下了火枪。看到洛丹伦王子出现在面前,他们显然大吃了一惊。“殿下,你一定不会相信我们这里发生的事情。”
“和我说说看。”阿尔萨斯说。
听过他们的讲述,阿尔萨斯丝毫不感到惊讶——死人重新站起,正在攻击活人。但当他们提及一支“大规模部队”的时候,阿尔萨斯还是吃了一惊。他瞥了吉安娜一眼。吉安娜看上去真的是累坏了,他们昨晚进行的那一次短暂的休息肯定不足以让她恢复体力。
“殿下。”一名斥候跑过来大声报告,“那支军队……正在向这里逼近!”
“该死的。”阿尔萨斯喃喃地说道。由人类和矮人组成的这支壁炉谷驻守小队足以应付小规模的冲突,但肯定挡不住一支由亡灵怪物组成的大军。阿尔萨斯当即做出决定。“吉安娜,我留在这里保护壁炉谷。你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乌瑟尔爵士那里,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
“但……”
“快去,吉安娜!现在每一秒钟都是宝贵的!”
吉安娜点点头。圣光祝福她和她冷静的头脑! 当她走过传送门,即将消失的时候,阿尔萨斯给了她一个感激的微笑。
“殿下,”法瑞克在阿尔萨斯身后说道,这名队长声音里的某些东西让阿尔萨斯回过了头,“您……最好看看这个。”
阿尔萨斯随着队长的目光望过去,心立刻向下一沉。空箱子……上面有安多哈尔的印章……
心中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阿尔萨斯用稍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