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1 / 2)

兰金小姐看了眼挂在喉咙脖子上的托盘。几千年的教养救了她,她回答时声音里只稍微流露出那么一丁点惊恐的意思。她说:“天哪,它们看起来很不错。多好的吃食。”

“它们是某座神秘大山上的喇嘛做的吗?”卡萝卜问。

喉咙回以一个古怪的眼神,“不,”他耐心耐气地解释道,“是猪做的。”

“什么错误?”魏姆斯急切地问,“得了,快告诉我。他准备纠正什么错误?”

“那,那个么,”喉咙说,“比方说,嗯,税收。这就是错的,首先。”他还算知道廉耻,稍微露出点尴尬的表情。在喉咙的世界里,纳税完全是其他人才会遇上的事。

“没错。”他旁边的一个老女人接口道,“还有,我房子的阴沟经常漏出好些恶心的东西,房东压根儿不管。这就是错的。”

“还有永久性秃顶。”她前边的男人说,“这也是错的。”魏姆斯张口结舌。

“啊。国王可以治好这个,你知道。”另一个君主制的热烈拥护者很有经验似的说。

“事实上,”喉咙在背包里摸索起来,“我这儿正好还剩下几瓶神奇的油膏,是由——”他瞪了卡萝卜一眼——“住在大山上的老喇嘛——”

“而且他们还不能搭理人,你知道。”君主主义者接着说道,“凭这个你就能判断他们是皇家成员。完全不搭理人。这是因为他们必须高雅得体。”

“真不错。”漏阴沟的女人道。

“还有钱。”君主主义者享受着他人关注的目光,“他们从不带钱。单靠这个你就能看出谁是国王。”

“为什么?钱又没多重。”要求治疗秃顶的男人说。此人剩下的头发分散在头顶各处,仿佛一小撮残兵败将,“我能拿得动好几百块钱,一点问题也没有。”

“当国王的胳膊多半没什么力气。”那女人聪明地说,“多半因为挥手太多了。”

“我一直以为,”君主主义者掏出个烟斗,开始往里装烟叶;此君一脸深思的表情,说明他准备给周围的人好好上一课,“我一直以为作为国王,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担心自己的女儿给戳上一下。”

四下里一阵若有所思的沉默。

“然后睡个一百年。”那人无动于衷地继续下去。

“啊。”其他人都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当然还有豌豆的消耗。”他补充道。

“唔,的确。”那女人不大确定似的。

“因为总得睡在上头。”君主主义者道。

“更别提几百床床垫了。”

“没错。”

“真的吗?我想我可以给他搞个批发价。”喉咙道。他转向魏姆斯,队长正闷闷不乐地听着这场谈话,“瞧见了,队长?你就要变成皇家卫兵了,我猜。头盔上也会多些羽毛。”

“啊,王室的排场。”君主主义者拿自己的烟斗一指,“非常重要。会有很多阅兵典礼。”

“什么,免费的?”喉咙问。

“这个么,我认为或许得自己掏钱。”君主主义者道。

“你们全都他妈的疯了!”魏姆斯大声喊道,“你们对他压根儿就不了解,再说他都还没赢呢!”

“不过是走走形式而已,我想。”那女人说。

“那是条喷火的龙!”魏姆斯记起那些鼻孔,声音越发尖利,“而他不过是个骑马的人,看在老天的分上!”

喉咙轻轻捅捅他的胸甲,“你简直没有灵魂,队长。”他说,“当一个陌生人来到被巨龙奴役的城市,拿一把亮闪闪的剑对它发起挑战,嗯,结局只可能有一个,不是吗?多半是命运呢。”

“奴役?”魏姆斯喊道,“奴役?你个手脚不干净的坏蛋,喉咙,昨天你还在卖可爱的龙玩具!”

“那不过是生意,队长。没必要那么激动。”喉咙好脾气地说。

魏姆斯怒火中烧,扭头回到自己手下人身边。随你怎么批评安科-莫波克的居民,至少有一点你必须承认,在独立自主这个问题上他们始终是靠得住的:任何时候他们都会坚持,在实行抢劫、诈骗、贪污和谋杀的权力上所有人必须一律平等。在魏姆斯看来,这是绝对正确的态度。最阔的富翁和最穷的乞丐并没有丝毫差别,只除了前者有许多钱、食物、权力、漂亮衣服和健康。但至少他并不比乞丐强,只不过富些、胖些、权力大些、穿得好些外加健康些。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百年。

“可现在,他们只嗅到一丝国王的味儿就一个个多愁善感起来了。”他嘀咕道。

此刻龙正缓缓盘旋在广场上空,显得十分警觉。魏姆斯伸长了脖子,希望目光能越过挡在自己身前的无数个脑袋。

许多猎食者的基因里都储存着自己猎物的形象,类似的,手拿宝剑的骑士多半也拨动了龙脑袋里的几个机关。此刻它表现出强烈而警觉的兴趣。

魏姆斯耸耸肩,“我甚至不知道我们过去是个王国。”

“唔,那还是好几百年以前。”兰金小姐道,“国王被推翻了,好事一桩,要我说。他们有时候够吓人的。”

“可你,那个,你来自贵——来自出身很好的家庭。”魏姆斯道,“我还以为你肯定是全心全意支持国王的。”

“有好些都是怕人的蠢货,你知道。”她轻快地说,“遍地娶老婆,砍人家的脑袋,打毫无意义的仗,拿自己的匕首吃东西,吃掉一半的鸡腿随手往肩膀后头一扔,那之类的。完全不是咱们这类人。”

广场上安静下来。龙已经飞到最远的一头,此刻它几乎静止在空中,只有翅膀在缓缓拍动。

魏姆斯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抓住了自己的背,很快埃勒出现在他肩膀上,用后腿的爪子抓紧他的肩。它短小的翅膀跟随着大家伙的节奏扇动着。他的眼睛紧盯着空中的巨龙,鼻子里发出嘶嘶声。

男孩的马在广场的石板上不安地蹦弹,他翻身下马,舞动宝剑,面对着远处的敌人。

他看起来倒真是很自信,魏姆斯告诉自己。但话说回来,都什么时代了,屠个把龙难道就能证明你可以当好国王吗?

不过有一件事你必须承认,那剑确实闪亮得紧。

此刻是第二天凌晨两点。一切安好,只除了那雨。天上又下起了毛毛雨。

多元宇宙里有不少市镇都自以为很懂得该怎么找乐子。新奥尔良和里约热内卢之类的地方,觉得自己不仅能乐翻天,还能再乐回地上。可只要安科-莫波克动起真格的,它们也只不过是安息日下午两点左右的威尔士小山村罢了。

在安科河混浊的泥浆上方,烟花正噼里啪啦满天绽放。街道上烧烤着各种家养动物。舞者挨家挨户跳着康加舞,同时搜刮任何没有钉牢的装饰品。整个城市都在纵情豪饮。通常绝不会大声吆喝的人此刻正放声高喊:“万岁!”

魏姆斯闷闷不乐地穿过拥挤的街道,他感到自己就好像水果沙拉里那颗孤零零的腌洋葱。他已经告诉手下人今晚放假。

他一点也没有身为君主主义者的感觉。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对国王有什么意见,但不知为什么,安科-莫波克人挥舞小旗子的画面却叫他恼火。这是甘愿受人支配的外国人才会干的事儿。

再说了,头盔里插上皇家羽毛,这想法也叫他反感。他对羽毛一直有些偏见。羽毛有种,唔,有种收买人的意思,告诉整个世界你不再属于自己。而且还让他觉得自己像只鸟。这会是最后的那根稻草。

他那双不听话的脚把他带回了瑟尤多场。毕竟还有哪里可去呢?他的住处气氛压抑,而且房东大人不住抱怨埃勒在地毯上弄出的洞——无论魏姆斯怎么吼它都充耳不闻。还有埃勒的气味。再说魏姆斯今晚也没法去酒馆喝酒,否则他就会看到比平时喝醉酒以后更让他恼火的东西。

瑟尤多场里安安静静的很舒服,尽管透过窗户仍然能听到远处狂欢的声音。

埃勒从他肩上爬下来,开始大嚼壁炉里的碳。

魏姆斯一屁股坐下,脚抬到桌上。

多么奇怪的一天!多么奇怪的战斗!闪、躲、人群中的高喊,那个年轻人站在广场中央,看起来那样渺小、毫无保护,龙用魏姆斯已经非常熟悉的方式深吸一口气……

可是没有火。魏姆斯吃了一惊。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龙就更不必说了,它眯起眼,想看看自己喉咙里出了什么问题。它绝望地挠着自己的输气管,直到那小伙子闪到它一只脚爪底下、一剑刺中目标,它还在惊诧莫名。

然后就是一声霹雳。

你总以为现场会留下点龙碎片吧,说实话。

魏姆斯把一张纸拉到眼前,这是他昨天的笔记:

项目一:沉甸甸的龙,但它飞得很利索;

又:火虽然很烫,却是出自一个活生生的东西里头;

又:泽龙是些可怜的小东西,但这恐怖的大家伙却十分吓人;

又:它从哪里来无人知晓,亦不知它去了哪里,以及来去之间在哪里度过;

又:为何它烧得如此干净?

他把笔墨拖到身边,用工整的字体慢慢补充上下面一句:

又:龙可以完全被消灭得一丝不剩吗?

他琢磨半晌,再加上一条:

又:为何它爆炸过后无人能找到它,努力搜索亦无功而返?

这事儿真叫人奇怪。兰金小姐说泽龙爆炸的时候到处都是龙,而这一条见鬼的可不小,安科-莫波克的居民应该整晚在街上铲龙肉才对。但似乎没人为这事烦心。当然了,最后的紫色烟雾确实挺壮观。

埃勒吃完了煤,开始吃火钳。到目前为止,它今晚已经吃下了三块鹅卵石、一个门把手、某种它在排水沟里找到的不明物体;另外它还干掉了三根割自家喉咙的正宗猪内脏香肠,这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咀嚼火钳的声音同雨水打在窗户上的滴答声混合在一起。

魏姆斯盯着纸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写道:

又:国王怎能凭空冒出来?

他还没近距离瞧过那小伙子。不过他的长相似乎还成,虽然多半不是什么慎思明辨的智慧型人物,但你肯定不会介意在自己的零钱上看见他的侧脸。再说了,干掉龙以后,哪怕他是个斜眼的小妖精也不会有什么要紧。众人满怀胜利的喜悦,立马就把他抬到王公的府邸去了。

维帝纳尼大人被关进了自己的地牢里。听说他并没有做什么抵抗,只是朝每个人微笑,然后安安静静地去了。

对于安科-莫波克来说这是多么教人高兴的巧合:它正需要屠龙者,一个国王就站了出来。

魏姆斯翻来覆去地把这个问题琢磨几遍,随后又把它覆去翻来。他拿起鹅毛笔写道:

又:对于一个要当国王的小伙子,正好碰上一条龙可以证明他的身份绝对属实,这是多么教人高兴的巧合。

至少比家传的胎记和宝剑强多了,这是可以肯定的。他心不在焉地把笔转来转去,然后又涂上几句:

又:那条龙并非某种机械装置,同时我们还可以肯定,任何巫师都无法创造出这样庞、庞……这样的大家伙。

又:为什么,说到底,它竟喷不出火?

又:它从哪里来?

又:它去了哪里?

窗户上的雨声更急了些。庆祝的声音湿了不少,接着完全消失了。空气中增添了一点点雷声。

魏姆斯在“去”字下头画了好几条线。经过更深入的思考之后,他又加上了两个问号。

他盯着纸上的效果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朝壁炉里扔过去。纸团被埃勒拦截,吞进了肚皮。

有人犯了罪。警察古老的直觉让魏姆斯脖子上的汗毛纷纷起立,大声嚷嚷有人犯了罪,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有这样的直觉。这一罪行很可能十分古怪,以至于没有被包括在卡萝卜的书里。但它的确存在,几例高温谋杀不过是开头罢了。他会找到它,给它一个名字。

魏姆斯站起身来,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自己防雨的皮斗篷,走进光秃秃的城市里。

龙的去向是这样的。

它们躺着……

不是死了,不是睡了。也不是在等待,因为等待意味着有所期待。我们要找的那个字眼多半是……

……愤怒。

它还记得真正的空气从翅膀下流过的感觉,记得火焰那纯粹的愉悦。上方是无垠的天空,下方是有趣的世界,满地跑来跑去的小东西。在那里存在的质地也不同。比这里更好。

可正当它开始享受的时候,它却遭了暗算。它没法再喷火,被送回老家,仿佛它不过是某种毛茸茸的犬科哺乳动物。

世界被从它手上夺走了。

在龙的大脑中,爬行动物的神经元里燃起了一个念头。也许,只是也许,它可以重新夺回那个世界。它被召唤,又被轻蔑地驱逐。但或许它能找到一条小径、一点气味、一条线索,领它重新回到天空……

或许存在着一条思维的小道……

它记起一个头脑。一个暴躁的声音,充满了自以为是,那头脑几乎同龙的有些类似,只不过规模要小很多、很多。

啊哈……

它舒展开翅膀。

兰金小姐给自己做了杯可可,听着屋外管道里雨水的汩汩声。

她脱下那双可恶的舞鞋。就连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它们看起来活像一双粉红色的独木舟。然而,就像那个有趣的小军士说的,责任在召唤。兰金家是安科-莫波克最古老的家族之一,而她是这个家庭的最后一个代表,她必须去参加庆功舞会,去表达自己的良好意愿。

维帝纳尼大人很少办舞会,有人还专门为此编了首挺流行的小调。但从现在起,舞会是再也望不到头了。

她受不了舞会。要说哪样更有乐子,它还比不过清理龙粪。清理龙粪的时候你至少知道自己在干吗。你不会热得双颊泛红,硬逼着自己吃那些插在小棍子上的傻东西,或者穿条裙子让你看起来活像一朵站满了小天使的云。泽龙才懒得管你是什么模样,只要你手里拿着食盆它们就满足了。

真好笑。她一直以为你得花上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才能组织一场舞会。请柬、装饰、香肠,还要把那些怕人的鸡肉泥硬塞进点心里。但这一切只几个钟头便安排妥当了,简直就好像有人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似的。显然是服务业创造的又一次奇迹。她甚至同那个人跳了一支舞——她找不到更好的词,所以姑且称他为新王吧——这位新王礼貌地恭维了她几句,虽然声音很轻。

明天还有加冕礼。你总以为这种事得花上几个月才能闹明白。

她一面琢磨一面给泽龙混合深夜的吃食:石油、泥炭,再加上一点点硫黄调味。她懒得换下晚礼服,直接把沉甸甸的围裙套在上头,再戴上手套和头盔、拉下头盔上的面甲,这就算打扮妥当。然后她抓起食桶,冒着大雨一路跑进了龙舍。

她刚一开门就知道有什么不对劲。通常食物都会引来欢呼、口哨和短暂的火焰喷射。

但今天,泽龙全都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围栏里,专心致志地看着屋顶外的什么东西。

这真有些吓人。她把两个食桶砰砰地对碰几下。

“不用害怕,大坏龙已经走了!”她欢快地说,“吃东西吧,你们这些小家伙!”

有一两条泽龙瞄了她一眼,然后又继续——

继续什么?它们看起来并不害怕,只是非常、非常专注,就好像在警戒。它们在等待着什么。

微弱的雷声再次响起。

两分钟之后,她往山下潮湿的城市走去。

有些歌从来都是喝醉了才唱的。《内李·丁》就是其中之一。所有以“当我走在……”开头的歌也一样。在安科-莫波克附近地区,最受欢迎的调子是《巫师法杖的一头有个疙瘩》。

卫兵们已经醉了——至少其中三分之二已经醉了。卡萝卜被劝着喝了杯掺柠檬汁的啤酒,结果他并不怎么喜欢。再说歌里的字他也不全认识,他认识的那些好多他又不懂是什么意思。

“哦,我明白了。”最后他说,“这是种幽默的文字游戏,对吧?”

“你知道,”科垄眼瞅着安科城里越来越密的雨雾,满脸惆怅,“每到这种时候我就想,要是老——”

“别说这个。”喏比晃了晃,“你答应过的,咱们谁也不提,说了也没什么好处。”

“这是他最喜欢的歌。”科垄伤心地说,“他有一嗓子漂亮的男高音。”

“我说,军士——”

“他是个正直的人,咱们的加斯筋。”科垄道。

“我们也没法子。”喏比闷闷不乐地说。

“我们当然有法子。”科垄道,“我们可以跑得快些。”

“到底是怎么回事?”卡萝卜问。

“他死了。”喏比说,“在执行任务期间。”

“我告诉过他。”科垄就着瓶子喝了一大口——这瓶酒是他们特意从酒馆带出来的,准备让它陪伴他们度过今晚——“我告诉过他。慢些,我说。你会给自己惹上麻烦的,我说。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一个人冲到前头去。”

“我觉得这要怪小偷公会。”喏比道,“放任那样的人在大街上乱跑——”

“那天晚上我们瞧见一个家伙在打劫,”科垄可怜巴巴地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然后魏姆斯队长,他说上啊,所以我们就开追,只不过关键在于不能跑得太快,你知道,否则你就可能会追上他们。追上他们你就会遇上各种各样的麻烦——”

“他们不喜欢被人追上。”喏比说。一点点雷声过后又是一阵骤雨。

“他们不喜欢。”科垄附和道,“可加斯筋忘了,他继续跑,转过一个弯,然后,唔,那家伙有两个同伙,就等在那儿——”

“其实是他的心脏出了问题。”喏比说。

“唔,反正,就这样了。”科垄说,“魏姆斯队长为这事心烦意乱。在警卫队你不能跑太快,小子。”他庄严地说,“你可以是个跑得快的卫兵,或者你可以是个年纪大的卫兵,但你不可能是个跑得快的老卫兵。可怜的老加斯筋。”

“不该是这样子。”卡萝卜说。

科垄从瓶里喝口酒。

“好吧,事情就是这样子。”他说。雨水落在他的头盔上,从他脸上流下来。

“可它不该是这样子。”卡萝卜毫不迟疑地说。

“可它就是。”科垄道。

城里还有一位也很不安。他就是图书管理员。

科垄军士给了他一枚警徽。图书管理员温柔的大手把它翻来翻去,又放在嘴边啃两口。

倒不是因为城里突然多了个国王。猩猩都是传统主义者,而再没有什么比国王更传统了。但他们同样喜欢事情干净利索,而眼下事情并不干净利索。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们过于干净利索了。真相和现实永远不会这样简单。古老王位的继承人不会突然从树上长出来。这方面他可是专家。

再说了,谁也没在找他的书。人类做事就是这样不分轻重缓急。

那本书是关键。他可以肯定。好吧,有一个法子可以弄明白书里写了些什么。那是条艰险的道路,但作为图书管理员,危险根本就是家常便饭,不是吗?

沉睡的图书馆一片寂静。他打开自己书桌的抽屉,从最深的角落拿出一盏小油灯。灯的设计很精致,任何明火都无法与外界接触。周围这么多纸,再小心也不为过……

他还拿了一袋花生,稍事考虑之后,又拿了好大一卷绳子。

他咬掉一小段绳子,用它把警徽挂在脖子上,好像一块护身符。接着他把那卷绳子的一头拴在书桌上,在片刻的思索之后,双手并用走进了书柜中间。绳子在他身后不断延伸。

知识等于力量……

绳子很重要。过了一会儿,图书管理员停下来。他集中起自己作为图书管理员的全部力量。

力量等于能量……

有时候人类很愚蠢。他们以为大学图书馆这样危险全怪那些魔法书。当然这话倒也不假,但之所以说它是最最危险的地方之一,其实仅仅因为它是个图书馆。

能量等于物质……

他转进书柜之间的一条通道,这里看上去大概几英尺长;他快速前进,走了约莫半个钟头。

物质等于质量。

所以说,尽管杜威分类法自有它的好处,但如果你准备在L空间的许多个维度里找东西,你真正需要的还是一圈绳子。

雨下得更起劲了。它从破月亮广场的石板上滑落,流到满地撕裂的彩旗、旗帜和破酒瓶上,几顿没有完全消化的晚餐也受到了它的眷顾。雷的劲头还算足,空气中有股绿色的清新的味道。从安科河升起几缕雾气,飘浮在石头路面上。很快就要天亮了。

魏姆斯小心翼翼地走进广场,脚步声被周围的建筑湿漉漉地反弹回来。那孩子当时就站在这儿。

他透过薄薄的雾气看看周围的建筑,确认自己的位置。那么当时龙就在——他上前几步——这儿盘旋。

“这里,”魏姆斯道,“就是它被杀掉的地方。”

他开始掏口袋。他包里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钥匙、线头、瓶塞,等等等等。他的手指抓住一小截粉笔。

他单膝跪下。埃勒从他肩上跳下来,摇摇摆摆地走开,开始检查狂欢后留下的垃圾。魏姆斯发现埃勒吃东西前总要先嗅一嗅。它究竟为什么弄得这么麻烦有些难以理解,因为它反正都会吃下去。

它的脑袋大概在,唔,这里。

他在潮湿、空旷的广场上慢慢倒退,用粉笔在石板上留下线条,就像走在迷宫中的古代崇拜者。这里是翅膀,转向尾巴,尾巴一直延伸到这里,换个手,现在往另一边翅膀过去……

画完以后他走到图形的中央,双手抚过石板。他发现自己竟隐约有些期待,期待石板会有温度。

这里肯定该有点什么。有点,哦,他不知道,有点油腻什么的,有点炸焦的龙块。

埃勒开始啃一只破酒瓶,看起来似乎真的很享受。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魏姆斯道,“我认为它去了什么地方。”

又是一阵雷声。

“好吧,好吧。”魏姆斯嘟囔道,“只不过是个想法而已,没必要这样夸张。”

埃勒咬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很慢很慢地——就仿佛它脚下非常油腻、非常湿滑一般——泽龙抬起头,望着天空。

它紧紧盯着的是一片天空,空空荡荡,除此之外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魏姆斯在斗篷底下打个哆嗦。这太蠢了。

“嘿,别闹了。”他说,“上头什么也没有。”

埃勒开始发抖。

“那不过是雨。”魏姆斯道,“得了,吃你的瓶子。多好的瓶子。”

泽龙嘴里突然冒出一串细细的哀号,它似乎十分忧虑。

“瞧我的。”魏姆斯说。他四下瞅瞅,发现地上有根喉咙的香肠,显然是某个来狂欢的人肚子饿了,但很快又发现自己其实永远不会饿到这种程度,所以随手将它抛弃在广场上。魏姆斯把它捡起来。

“瞧。”他说着把香肠往天上一扔。

根据香肠的轨迹,魏姆斯确信它应该落回到地面上。它不该往边上跑,就好像他刚巧把它扔进了天上的一根管子里。另外,那根管子也不该跟他大眼瞪小眼。

空中闪出亮紫色的霹雳,击中了广场一侧的几栋屋子。它在墙上滑过几码,接着一闪,就此消失,突然得几乎像要否认自己曾经出现过。

随后它再次出击,这回打中了边缘向的墙壁。石墙从被击中的地方裂开,仿佛四处探索的触手所形成的复杂网络。

第三下是往上的,它造就了一根光柱。最初升到离地面五六十英尺的地方,看来似乎要稳定下来,不久又开始缓慢旋转。

魏姆斯觉得自己应该发表一些看法。他张开嘴:“啊哦。”

旋转中的光柱发射出“之”字形的光束,它们顺着屋顶跳跃,时而下降,时而原路折回。搜索着。

埃勒拼命挥动爪子爬上魏姆斯的后背,然后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再也不肯动弹。剧烈的疼痛提醒了魏姆斯,此刻他应该做点什么。又到该尖叫的时间了吗?他再次尝试“啊哦”。不,多半不是这个。

空气中开始充满锡燃烧时的味道。

兰金小姐的马车挟着轮盘赌一样的噪音,嘎吱嘎吱冲向广场中央的魏姆斯。马车一个急刹,侧滑着画了半个圈,可怜的马儿被逼无奈,只好拼命把脸转向另一侧,否则腿准得扭成麻花。魏姆斯看见一个怒不可遏的鬼影,它穿着带衬垫的皮革外衣、戴着长手套和冠冕状的头饰,身上还有整整三十码湿漉漉的粉红色薄纱;它朝他倾过身子,尖叫道:“快来,你个该死的笨蛋!”

一只手套抓住他肩膀底下,魏姆斯丝毫无力抵抗,被一把扔到马车上。

“还有,别叫了!”幽灵命令道,短短几个字里凝结着无数代人天生的权威。又一声吼,马儿从稀里糊涂的立定姿势转为全速狂奔。

马车在石板上颠簸着。一条光线的触手抚过缰绳,但很快就对它失去了兴趣。

“我猜你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魏姆斯大声喊话,想盖过车外噼里啪啦的声响。

“半点头绪也没有!”

光线像蛛网一般覆盖了整座城市,距离越远就越是微弱。魏姆斯想象着它们从窗户潜入、借门缝溜进屋里的模样。

“看起来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他喊道。

“那么在它找到之前赶紧跑掉大概是个一等一的好主意,你觉得呢?”

一条火舌击中了幽暗的艺术之塔,摸索着从塔身长满常青藤的侧面滑下,消失在幽冥大学图书馆的穹顶里。

其他的光线同时一闪,全部熄灭。

兰金小姐一拉缰绳,马车在广场远端停下来。

“它去图书馆干吗?”她皱起眉头。

“也许是想查点资料?”

“别傻了。”她轻松地反驳,“那里头只有一堆书。一道闪电还想读什么?”

“特别短小精悍的作品?”

“我真的觉得你应该用心帮帮忙才是。”

一道光线爆炸了,在图书馆的穹顶与广场的中心之间形成一道弧,几尺宽的光明就这样悬在空中。

然后,突然之间,它变成了火焰,火焰迅速扩展,几乎覆盖住整个广场。再然后它突然消失了踪影,夜晚被无数叮叮咚咚的紫色阴影填满。

填满广场的是一条龙。

谁能想到?如此多的力量,就在手边。巨龙感到魔法流入自己的身体,每一秒都在赋予它新的生命,无视一切无聊的物理法则。这不是之前那种可怜巴巴的待遇。这是真正的好东西。有了这样的力量,它什么都能办到。

但首先它要去拜访某些人……

它嗅嗅清晨的空气。它在寻找心灵的恶臭。

桀龙没有朋友。对它们来说,最接近这个概念的就是仍然活着的敌人。

空气完全静止了,你几乎可以听到灰尘缓缓落下的声响。图书管理员双手撑地,走在无穷无尽的书柜中间。图书馆的穹顶还在,不过话说回来,它从来都在不是吗?

对于图书管理员来说,这一切都很符合逻辑:既然外头的书柜之间有通道,那么在书与书之间也应该有通道,这是因为语言的重量会形成量子涟漪。的确,某些书柜背面常常传来古怪的声响,图书管理员知道,只要轻轻抽出一两本书,自己就会看见另一个天空底下的其他图书馆。

书会弯曲空间与时间。先前我们提到过那些凌乱、狭小的二手书店,它们的主人看起来总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原因之一就是他们中的好多确实如此。在他们自己的世界,成天穿着绒拖鞋、心情好的时候才开店,这些都是很值得称道的生意经;可惜他们在自己的书店里转错一个弯,一不小心就到了这个世界。如果你游荡到L空间里,那只能后果自负。

不过,资格特别老的图书管理员,一旦证明自己有资格从事某些特别英勇的图书管理行动,就会被吸纳进一个秘密组织,在那里他会学到在我们认识的书柜背后生存的艺术。所有这些项目,幽冥大学的图书管理员都十分拿手。但眼下他想干的这件事,不仅会害他被组织开除,很可能还会让他被生命开除。

任何地方的任何图书馆都连接着L空间。任何图书馆,任何地方。图书管理员正朝着其中一个十分特别的图书馆前进;气味、过去的探索者刻在书柜上的记号、怀旧情绪的迷人低语,这些都是他必须利用的航标。

值得安慰的是,如果他搞错了,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不知为什么,地上的龙似乎比天上的更吓人。在天上时它仿佛是某种自然力,哪怕准备把你烧成一堆灰烬也仍然优雅。到了地上,它不过是个大得见鬼的大动物。

它朝清晨灰色的天空扬起头,脑袋缓缓转动。

兰金小姐和魏姆斯躲在一个水槽背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魏姆斯伸出一只手捂住埃勒的嘴。小泽龙像只挨了一脚的小狗仔一样哼哼唧唧,拼命挣扎。

“多么高贵的猛兽。”兰金小姐大概以为自己是在窃窃私语。

“我真的希望你别再重复这句话了。”魏姆斯道。

龙的身体在石板上拖过,发出摩擦的声音。

“我就知道它没死。”魏姆斯低声咆哮,“一点碎片也没有。太利索了。我敢打赌,它肯定是被什么魔法送到了别的地方。看看它。见鬼,它简直不可能存在!它需要魔法才能活着!”

“什么意思?”兰金小姐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巨龙身上厚厚的装甲。

什么意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魏姆斯飞快地思索。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它不可能存在,我就是这个意思。”他说,“那样重的东西不应该能飞,或者那样喷火。没错。”

“可它看起来够真实的。我是说,魔法创造的生物应该更,唔,更魔幻一点,不是吗?”

“哦,它是真的。这完全没有问题。”魏姆斯的声音里充满苦涩,“但假设魔法对它是必不可少的,就像我们需要,就像我们需要……阳光?或者食物?”

“你是说它是魔食动物?”

“我就是觉得它吃魔法,就这样。”魏姆斯显然没有受过多么高深的教育,“我是说,那些小泽龙,总是处在灭绝的边缘,可又没有灭绝。或许史前的什么时候,其中一些发现了怎样利用魔法?”

“这里过去的确有许多自然的魔法。”兰金小姐若有所思地说。

“那不就得了。毕竟空气和海洋都被生物利用着。我是说,只要有自然资源,肯定就有谁会去利用它,不是吗?然后什么消化不良、重量、翅膀的大小之类就都没什么关系了。这些问题魔法都能解决。哇!”

但你会需要很多,他暗想。他并不清楚需要多少魔法才能改变世界,让几吨重的庞然大物像燕子一样轻快地掠过天空,但他敢打赌肯定不少。

那些失窃案。有人一直在喂它魔法。

魏姆斯望着幽冥大学图书馆的巨大身影。那里满是魔法书,要说蒸馏过的纯粹魔力,碟形世界哪里也比不上它。

龙学会了给自己找吃的。

他吃惊地发现兰金小姐开始行动了,并且满心恐惧地看到她正大步朝巨龙走去,扬起的下巴活像块铁砧。

“见鬼,你到底想干吗?”他大声窃窃私语。

“如果它是泽龙的后代,那我多半可以控制它。”她喊回去,“你必须直视它们的眼睛,口气要坚决果断。它们没法抗拒人类严厉的声音。它们没有足够的意志力,你知道。它们只是些大块头的小宝宝。”

魏姆斯感到羞愧难当,他应该奋力一跃、拽她回来,可他的双腿竟拒绝参与任何与此相关的行动。他的自尊心对此并不满意,但他的身体指出,很可能变成墙上一层薄薄图像的可不是他的自尊心。他的耳朵因为窘迫而火辣辣地烧着,不过它们还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坏孩子!”

那声严厉的叱责不断在广场上回荡。

哦神啊,魏姆斯暗想,你就是这样训龙的?指着地板上融化的部分,威胁要把它们的鼻子按进去?

他冒险从水槽背后瞥了一眼。

巨龙的脑袋正缓缓地四下晃动,活像起重机的悬臂。想把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实在有些困难,因为她就站在它的正下方。魏姆斯能看见巨大的红眼睛眯起来——龙正努力顺着自己的鼻子往下看。它似乎很迷惑。魏姆斯一点也不觉得吃惊。

“坐下!”兰金小姐大声喝道,那声音如此难以抗拒,就连魏姆斯的膝盖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好孩子!我觉得我好像带了点煤——”她拍拍自己的口袋。

眼神交流。这是关键。魏姆斯暗想,她真的、真的不应该低下头去,哪怕一秒钟。

龙抬起一只脚爪,不慌不忙地把她按倒在地。

魏姆斯吓得半直起身子,埃勒趁机出逃,只一跃就跳过了水槽。它一面往前蹦一面拼命拍打翅膀,在广场上画出一道又一道圆弧;它张大嘴巴,想要喷火,结果只发出哮喘似的打嗝声。

它得到的回应是一道蓝白色的火焰,好几码长的石板被化成了冒泡泡的岩浆,但前来挑衅的小泽龙却毫发无伤。你很难在空中找准它的位置,因为很显然,就连埃勒自己也不知道它要往哪儿去。此刻它唯一的希望就是不停地移动,它在越来越愤怒的火舌间蹦啊转啊,就像一颗心惊胆战但却坚定不移的粒子。

巨龙直立起来,那动静活像一打铁锚被扔到了一个角落,它想一巴掌把那个折磨自己的小东西拍飞。

就在这时,魏姆斯的腿终于投降,决定也许可以允许自己暂时充当英雄腿的角色。他匆匆跑过那段空地,一只手里还握着剑,也不管这究竟能有什么用;另一只手抓住兰金小姐的胳膊和一把皱巴巴的晚礼服,一把将她甩到自己后背上。

他跑出去好几码,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判断上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魏姆斯的嘴巴发出“唔呃”一声,他的脊椎骨和膝盖想要融合成一坨,紫色的亮点在他眼前明灭。就好像这些还不够似的,某种十分陌生但显然是鲸鱼骨头做成的东西正使劲戳进他脖子后头。

他勉强继续前进几步,这完全是依靠惯性,他知道一旦自己停下来,就会彻彻底底地被压瘫在地。兰金家改良品种时考虑的可不是美貌,他们考虑的是骨架的大小和牢固性,经过许多个世纪的努力,他们已经非常成功了。

一团青色的火焰落到几英尺外的石板上。

这之后,魏姆斯隐约记得自己似乎一跃跳起来好几英寸高,又以相当足以自夸的速度跑到了水槽后面,但他怀疑这些其实仅仅是自己的想象。或许在危急关头,谁都能学会对于喏比来说不过是第二本能的瞬间移动。无论如何,水槽出现在他们背后,兰金小姐躺在他怀里,至少是把他的胳膊压在了地上。他好歹把它们解放出来,立刻开始按摩,想让它们恢复一点生气。下面该怎么办?她似乎并没有受伤。他记起人家好像提过,这种情况下应该松开那个人的衣服。但要对付兰金小姐的衣服,缺少特殊工具的话没准儿会遇到危险。

这个问题由兰金小姐自己解决了:她抓住水槽的边缘,猛地站起来。

“好啊。”她说,“看来你是想挨拖鞋了——”说到这里,她的眼睛第一次聚焦在魏姆斯身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她重起一句,然后看到了他肩膀后头的画面。

“哦该死的。”她说,“请原谅我的克拉奇语。”

埃勒快没力气了。它的小翅膀的确缺乏真正的飞行能力,全靠像小鸡一样疯狂地拍打翅膀才勉强留在空中。巨大的龙爪从空中挥过,其中一只扫到广场上的一处喷泉,把它彻底摧毁。

下一只正中埃勒。

它划出一条上升的直线,从魏姆斯头顶掠过,砸中他身后的房顶,然后开始往下滑。

“你必须接住他!”兰金小姐吼道,“必须!生死攸关!”

魏姆斯瞪大眼睛看了她一眼,接着一个前扑。此刻埃勒梨形的身子刚好滑下房顶的边缘,开始自由落体运动。它重得让人吃惊。

“谢天谢地。”兰金小姐挣扎着站稳,“它们是那么容易爆炸,你知道。没准儿会很危险。”

他俩同时想起了另外那条龙。它可不是会爆炸的品种。它是杀人的类型。他们转过身,动作很慢很慢。

那家伙耸立在他俩头顶,它吸吸鼻子,接着,好像他们完全无足轻重似的,扭头跃上空中,若有所思地缓缓拍动翅膀,只一下就从容不迫地滑开了。它飞过广场,进入了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雾气里。

眼下魏姆斯更在意自己手里的小龙。它肚子里发出些吓人的隆隆声。他真希望自己当时在那本写龙的书上多花了些工夫。肚子里的这种声音是表明它们很快就要爆炸吗?又或者等这声音停下来你才真正应该担心?

“我们必须跟上它!”兰金小姐道,“马车哪儿去了?”

魏姆斯大致还记得马受惊逃跑的方向,他朝那边挥挥手。

埃勒打个喷嚏,释放出一团温暖的气体,味道比闷在地窖里的任何东西都更加恐怖。它的爪子在空气里微弱地抓了几下,又伸出奶酪刨丝器一样的舌头舔舔魏姆斯的脸,之后便挣扎着从他怀里跳到地上,匆匆忙忙地跑起来。

“它这是去哪儿?”兰金小姐的声音活像打雷。她从雾里拽出了自己的马。它们并不想过来,蹄子在石板上磨出了火花,但它们毫无胜算。

“它想向对手挑战!”魏姆斯道,“你以为它会放弃了,唔?”

“它们打架时就跟疯了一样。”兰金小姐说,魏姆斯爬上马车,“关键在于让你的对手爆炸,你知道。”

“我还以为在自然界里,失败的动物只需要躺在地上,把肚皮露出来表示投降就行了。”魏姆斯道。马车咔嗒咔嗒朝渐渐跑远的泽龙追过去。

“对龙没用。”兰金小姐说,“要是哪个傻东西对你露出肚皮,你就把它开膛破肚。它们是这么看问题的。说实话,几乎跟人类差不多。”

安科-莫波克上方聚集着厚厚的云层。而在云层之上,碟形世界那慢腾腾的金色光线正缓缓舒展开来。龙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它愉快地行走在空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转弯、翻滚,这于它纯粹就是享受。然后它记起了今天的主要任务。

他们竟敢召唤它,如此的自以为是……

在它下方的小仙街,卫兵们正无所事事地闲溜达。虽然雾很大,街上的人还是忙碌起来。

“那些东西叫什么来着,好像比较薄的楼梯的?”科垄军士问。

“梯子。”卡萝卜回答道。

“怎么到处都是?”喏比说。他晃到离自己最近的梯子底下,抬腿踢了它一脚。

“喂!”一个人费力地爬下来,身子几乎被一缕小旗遮去一半。

“这是怎么回事?”喏比问。

旗手上下打量他一番。

“谁想知道,小东西?”他问。

“抱歉,是我们。”卡萝卜像座高高耸立的冰山一样出现在雾气里。那人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呃,是加冕礼。”他说,“总得把街道布置好,为加冕礼做准备。总得把旗子挂上去。总得把过去的老彩旗全从箱子底下拿出来,不是吗?”

喏比对那堆湿漉漉的鲜艳布条投以猜忌的目光。“我看着倒不怎么老。”他说,“看起来新得很。盾牌上那些肥肥胖胖的东西是什么?”

“那些是安科的皇家河马,”那人骄傲地说,“以提醒大家我们高贵的传统。”

“那,这个高贵的传统到底有多长的历史?”喏比问。

“还用说?当然是从昨天开始。”

“你不能才一天就有了传统。”卡萝卜说,“传统必须持续很长时间。”

“就算我们现在还没有,”科垄军士道,“我敢打赌我们很快就要已经有了。我老婆给我留了张便条,说的就是这事儿。过了这么多年日子,她居然是个保皇派。”军士狠狠踢了人行道一脚,“嗷!”他说,“男人起早贪黑地干了三十年,就为让她桌上有点肉,可她满口都是那小子。只干了五分钟的活儿就成了国王。知道我昨晚的点心是什么?牛油三明治!”

这话并没有从两位单身汉那里引来他想要的反应。

“天哪!”喏比道。

“真正的牛油吗?”卡萝卜问,“顶上还有些脆脆的东西?还有一滴滴亮闪闪的油脂?”

“我上一次刮下一碗牛油上的硬壳是什么时候?简直记不得了。”喏比沉浸在美食的天堂里,“只需要加一点点盐和胡椒,这样一顿饭就连国——”

“你敢说出口试试看?”科垄警告他。

“最妙的就是把刀插进去,敲碎脂肪,所有棕色金色的好东西全都冒上来。”卡萝卜一脸向往,“这样的时刻哪怕是国——”

“闭嘴!闭嘴!”科垄喊道,“你们俩简直——那他妈是什么东西?”

他们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下降气流,看见头顶的雾气卷起来、撞向四周房屋的墙壁。一股冷空气扫过整条街道,很快又消失了踪影。

“有什么东西刚刚滑过去,从上头的什么地方。”军士说。他呆了一呆,“我说,你们不会以为——?”

“我们亲眼看见它被杀死了,不是吗?”喏比焦急地说。

“我们看见它消失了。”卡萝卜道。

他们孤零零地站在被雾气包裹的街道上,面面相觑。上头有可能是任何东西。想象力让阴湿的空中充满了各种可怕的影像。更糟糕的是你心里很清楚,在这方面,大自然多半比你的想象力更有创意。

“啊不会。”科垄说,“多半不过是……不过是只大个子涉水鸟,那之类的。”

“我们该做点什么吗?”卡萝卜问。

“是的。”喏比道,“我们应该赶快离开。别忘了加斯筋。”

“也许是另外一条龙。”卡萝卜道,“我们应该警告大家——”

“不。”科垄军士表示强烈反对,“因为,第一,他们不会相信我们;第二,我们现在有国王了。龙是他的活儿。”

“没错。”喏比道,“他没准儿要大发雷霆。龙多半是,你知道,皇家动物啥的。就跟鹿一样。有国王的时候,哪怕只是动动杀它们的念头,人家多半都要把你的图德林从肚子里扯出来。”

“真为普通人,真是幸运啊。”科垄道。

“身为普通人。”喏比纠正道。

“这可不像好市民应该有的态度——”卡萝卜的话被埃勒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