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四十七章 若寒。焚门记(1 / 2)

冷地 王易树 7992 字 2024-02-18

<h3>一</h3>

地底行走,悲怆孤凉。

终于,她又回到自己曾经离开的地方。

曾经心怀畏惧的魑魅魍魉,皆俯首于脚下;曾经无可涉足的禁地危崖,如今恣意前往。只因现今的她与她,合为一体;只因现今的自己,拥有了新的面孔与名字。

她说,我叫若寒,寒冷的寒。然而无人信以为真。人崇拜她,人惧惮她,人谄媚她,人远离她。她曾经的名字,已被抹去。

终于,她又回到自己曾经倒下的地方。头骨、弹簧片、钢铁碎块,死亡气味已然散尽,被寄生的职业人往来踏足,懵懂地掘食泥土,他们不知曾经有多少个鲜活的生命,为了众人的自由而牺牲于此。

他们的眼睛被蒙以假象,他们交谈说出愚昧的语言;他们皆沦为那双黑眼睛的永久奴仆,却祀奉她为神明。

一名体态臃肿的裸女半跪着抓起土块塞入口中,若寒与之对视的片刻,唯有见到空洞无物的困顿麻木。在女子沾满泥土的丝袜之下,若寒弯腰拾起一枚单片眼镜,镜片已然碎裂。她知道这镜片的主人是谁。逆风,她轻声说出这个名字,恍如隔世,关于这个热忱激昂的单片眼镜老头的回忆顿时化为热泪涌出眼睛。

纷乱而残酷的记忆画面顿时扑面而来。十年前的那个清晨,科学人巧妙地制造了地上世界的混乱,引开了地底守护者。彼时,众人斗志高昂,皆以为胜券在握。然而,那双黑眼睛回来了,只有她一人,却令形势急剧逆转。前一刻,盲奴们尚安守在各自坑道木讷掘土;后一刻,他们便撒下泥土向义军蹒跚而来。科学人当即发起了攻击,盲奴前仆后继,身边的同伴亦渐渐减少,不时有同伴被寄生者扑倒,后者手指插入倒地者的胸腹,掏出内脏塞入口中,如掘土般平常自如。

无比残忍,至为无辜。

记忆里,战斗画面仍在女子眼前频闪:排枪声愈渐稀落,弹药耗尽之后,一些科学人拔刀短兵相接;抬眼,漫坡遍坑的寄生者正纷涌而至。若寒拾起两根金属棒,敲击钻地机的外壳,希望这节奏能引出地底潜伏的其他蛤蟆,那些愚昧贪吃的巨物一定会无差别地攻击任何人,然而毫无效果,所来的,唯有不绝而至的盲奴。女子起初恐惧,随后愤慨,最终悲伤又绝望。眼见遥控装置几无时间完成安装,逆风决定手工操作启爆钻地机里预设的机关,计划与这座地下坑穴同归于尽。所有人都支持他的决定。最后时刻,所有幸存者围成圈,装膛、瞄准、发射,轮流朝无辜却残忍的众人射击,只为争取更多的操作时间。然而,阀门不幸卡壳,单片镜老头正用力旋开阀门、启动机关,全然不知身后两名青年学徒已依次倒下,全然不觉悄悄靠近的危险。尚不待旁人提醒,逆风已被两名寄生者扑倒,肚破血流,一声不吭地咽了气。

女子的末日亦瞬息而至。耳边仍响彻同伴们的哭喊,却唯独遗忘扑倒自己的那张面孔。

因为那不重要,因为唯一的凶手,是这双黑眼睛,NAVA。

回忆至此,不觉已流泪满面。右手忽而抬起为她拭去泪水,这张面孔的嘴角浮起了冷笑。

“你只是在为蝼蚁哭泣。”那个声音说话了,那个声音苏醒了。

“不,我是被无所畏惧的勇气所撼恸。”

“无谓牺牲,毫无意义。”那个声音嘲笑着。

“即使自知胜利无望,即便自知并无活路,却亦自甘赴汤蹈火。这一些,你不会明白。”

“是的,我不明白。但有你此言,我就很喜欢。”

“我所喜欢的,你便也要喜欢。”

“是的,我们是一体的,这样多好。”

忽然之间,若寒为NAVA的执念所惊惧。早在初遇之时,这双黑眼睛便认定她作为她的灵魂,各种手段、个中计谋,无所不用,她所喜爱的,黑眼睛都要夺去。婚礼之后,她失去了Naya;十字街头,她失去了呓树;地底坑道,她失去了逆风。朋友、挚友、爱人。她一次次流下泪水,直至最后失去自己原本的身体,直至绿眼睛淌下泪水,却划过他人的面庞。永无弃舍,永无知足。多么可怖的执着欲念呐,若寒暗自感叹,忽觉自身卑微、周身脱力。

绿眼睛熄灭了。在NAVA的身体里,女子昏昏睡去。

若寒知道,在她陷入昏睡之后,那双黑眼睛一定立时睁开,以这具身体的原本意志,四处行走,到处主事。起初,若寒害怕NAVA在她所不知晓的时候犯下种种罪行;一度,她十分害怕睡去,强忍困意睁开绿眼睛与黑眼睛一同观察这座世界,并不时与NAVA争吵、干扰这具身体所发出的声音、所作出的行为。后来,她渐知晓NAVA的罪行伴随着她的计划几乎时时刻刻皆在进行着,那双黑眼睛已在这片世界建立了一座庞大的社会体系,一切运行犹如井然有序的钟表,于是女子渐感倦怠,终于支撑不住陷入昏睡。

追捕求知派的余党,残酷地处死每一个被捕的科学人;授意部下在亲信之间谗谤传谣,使争宠成为各自之战;威逼利诱兽群领袖,且对它们的暴躁行径给予意料外的宽容;暗地操纵两大咨询公司,使聪明人深陷剧烈竞争无暇反思……总之,那双黑眼睛看到的,她都在看。

她试过阻止她,或者莫如说,是阻止自己。

她举起左手掐住脖子,右手却拗下左手;她操起利刃划开手腕,伤口却随即复原。她破坏这具身体,并感觉切肤之痛,可那双黑眼睛却发出笑声。

当NAVA睡去的时候,她窃喜着唤来主教们下达相反的命令,让他们在困惑与矛盾中头头转,待NAVA苏醒之后,急忙再将命令改回。如此朝令夕改,她本感到得意;几次一来,却又感到由衷恐怖:无论主教、司祭、长老,还是卑微的执事,但凡她的命令,无人胆敢忤逆。

人崇拜她,人惧惮她,人谄媚她,人远离她。

她终于知道,那具身体,已经成为她最坚固的监牢。

她想到过逃跑。她长时间地观察夜空,期待电光火石划过上空的时刻,她期待出口的出现。

然而她并未忘记来到这片世界的初衷。她来,是为一只兽。

她想起了巡。那名折翼的云使,那个卓尔不群的男子,那位曾对他们的命运作出预言的逃亡者。

他说,七。

他说,七种他,七次死。

他说,七面人格,七重轮回。

若寒开始数数,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再者,无他。漫长的期守,仅仅换来四次相遇而已。而她已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失去了自己本来的模样。他还能认得她么?他还会信她么?根据巡的预言,他们之间的相遇,尚余三次轮回,可她又如何以这双人之身面对自己期许的爱人。如果万幸他们相遇了,等待他的,是否又是结蛹羽化的命运?即便那双黑眼睛不曾失去对他的兴趣,即便他不会成为万千灰蛾中的一员,她又怎知NAVA会设下何样诡计呢?现在NAVA已无须再伪装成女子本人,只因她们已成为一体,只要黑眼睛愿意,她便能恣意窥探;只要黑眼睛愿意,她便能满口谎言。

这些绝望的自问令若寒疲敝万分。于是,女子再度昏昏睡去。

<h3>二</h3>

暗室。一束电光照于桌面。

魔王的女儿立于黑幕下,把玩手里的棱镜。当电光射入棱镜的某个侧面,镜体顿时在另一侧折射七色彩光。

赤橙黄绿青蓝紫。

“瞧,这枚小小晶体,泄露了光的原有模样。”女孩开始了自语。

“我看到了,”女孩继续自语着,黑夜光华在左眼之瞳渐渐消散,被清如碧湖的绿色替代,“你唤我起来,只是为了令我看一眼这人造灯所伪制的光亮么?”

“呵。”黑眼睛笑而不答,拿出一枚淡黄滤波片摆在棱镜前,于是,七色彩光便只剩下黄光。

“你看到了么?亲爱。”女孩自问自答道。“原来是我所赐太多,而今我要收回来,只给一色。”说完,女孩精致的青春面容上露出狡黠微笑,黑眼睛侧目绿眼睛,显得神气而自得。

“你可知晓我想到了什么?”女孩继续自语,语气挑逗。

“不知。”女孩自答,语气惶恐。绿眼睛望着这组简单的光学实验,无比困惑。她直觉这将又是一项NAVA的阴谋诡计,然而却无法窥破其后的奥秘,不得其解。

“不知也无妨,呵呵。”女孩表情奸诈地轻咬拇指指尖,笑道:“答案很快会揭晓。”

他们来到一座花园,那里陈列着劫后余生的植物。

灰尘气息浓重的厚绒毯,焦枯味道间隙里弥散羊齿类腥潮的芬芳,若寒于是苏醒过来。发现身周的植物们正如孩童般聚拢过来,那些无法移动的,亦伸展羽片以示敬意。绿眼睛惊异地望着这具身体摘下手套,纤纤玉手尽情埋没于那些锯齿叶片、倒刺触须以及毛茸花瓣的抚摸之中,疼痛却未从指尖传来,原来植物们远较想象中谨慎聪慧,它们清楚地知晓自身形状的锋利,因而蜷曲着边缘迎接她的触碰,总能及时地收回可能的伤害。

“这是哪儿?”绿眼睛问道。

“栽培园。”黑眼睛回答。

“栽培园?”绿眼睛喃喃重复,若寒抬眼望去,发现除了星点绿色之外,这座花园里更多的是与焦黑泥土混杂一起的植物残骸,她的近旁,仍存有四处倒毙的蜓节树尸体、裸露在泥土表层的苍白手指,以及,蝽茅破裂的叶缘须齿。

“我不喜欢这里,你为何带我至此。”那只代表若寒的绿眼睛问道。

“我并未刻意带你至此,只是我们既成一体,我到哪里,你自然随我去哪里。”黑眼睛冷冷回答,接着说道,“我曾带Naya来过这儿,这里曾经繁茂而妖谧,她很喜欢。”

“而现在这里已成为一片废墟。”若寒刻薄地嘲讽道。

“不。焦土之上,已生绿蕴。”NAVA答得坚决。

“是谁让这里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若寒问道。

“是那个背叛我的骑士,将这里付之一炬。”NAVA轻轻叹息。“他让我更相信,潜藏于人心底部的暴戾如兽一般,难以被发现、却易一触即发。”

然后女孩笑笑,弯腰从一株半人高的侏儒火杉树下搬出盆纤弱单薄的植物,“这小家伙叫旱禾,长势不错吧?”在若寒看来,那只是一株不起眼的草本植物,扁平叶片、圆锥螽花、纤弱而低矮的茎秆,即便在这座荒芜颓败的栽培园,也显得更为垂头丧气。

“你看,死去植物的灰烬,更好地滋养了新生命。”NAVA浮现微笑,兴奋地说,“看,这就是生命的卑贱本性。”

若寒并未理会她,转而冷冷观望四周的一切,这里有羽片边缘生出细小翼脯的桫椤;娇艳欲滴的婵娟兰颤动着试图挣脱丑陋根系的拥簇;热唇草慌张咽下腐糜之花,转而张开谄媚奉承的假笑双唇;龙藤与宿主被生硬嫁接,令人吃惊地纤细如绳;更远处,原本许多潜伏于土层之下的碎叶蕨张开气孔,努力发出微弱的喘声。这里的植物鬼怪而热情,隐隐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我不喜欢这里,”若寒重复说道。

“生存于这片世界何其艰难,并不是每个生命都可以仅凭喜欢与否来选择自己的道路。”NAVA冷冷说完,捧起旱禾的花盆,靠着火杉树干席地而坐。于是就在若寒的注视之下,她与膝上佝偻苍白的植物开始了一段对话。

这张红唇发出的每个音节,绿眼睛都未放过;那株植物颤曳的窸窣之声,亦不曾错过丝毫。然而对若寒而言,植物的语言依然陌生而神秘,即便她已拥有NAVA的耳朵、NAVA的双唇,可NAVA与植物交流的真实含义,她仍然不得而知。

那株旱禾始终维持佝偻的姿态,在黑眼睛的面前蜷曲叶轴、收拢叶片,好似一名害羞而保守的学生,黑眼睛的语调起初轻柔,渐渐变得生冷,如同严厉的训斥与责难,而旱禾的姿态并未改观,它始终谦恭而卑微。

他们交谈了许久。若寒观察到越来越多的植物正聚拢过来,如同好奇的观众围观一场辩论。是的,植物之间可以听懂相互的语言。女孩与旱禾之间的谈话,它们都屏息倾听着。

交谈转为长时间的谈判。轻柔、生冷、热情、暴怒、疲乏,黑眼睛的语调随着交谈而不断变化,她所欲求的,这株矮小植物始终未曾妥协。谦恭而卑微,诚然如此,可谦卑的态度之下,却隐藏着不轻易低头的见解。若寒忽然直觉,黑眼睛的耐心已接近尽头,一场风暴正酝酿在她的眉间。

果然,女孩撒下花盆,负气起身踱步,黑眼睛满蕴怒火,若寒感觉到抽搐的线条爬到了这具身体的面颊上。

那伙植物随即围了上去,将旱禾的花盆围在中间,一些植物的枝叶剧烈颤栗,似乎言辞激烈的辩论;许多植物幼仔费力攀爬而来,伸入带有听器的节肢凑热闹。

它们在嘀咕,它们在争辩,它们在怂恿,它们在劝说。

“你对它说了什么?”若寒忍不住开口发问。

“旱禾原本是生长在城外盆地的耐旱草木,身材矮小,我向它许诺树根与枝干,从此,它的茎秆可以直接生长于枝干,而非土壤。它的后代将更高大、更强壮。”NAVA回答。

“如此甚好的条件,你又要求何样的代价呢?”

“呵,亲爱,你真了解我呢。”NAVA笑着回答,“作为代价,我要求它提高体内的纤维素含量,仅此而已。”

忽然,一只蝗跃上女孩的肩膀,朝着那簇窃窃私语的植物龇开猩烈的大颚,绿眼睛本能地感到心惊,耳边却传来NAVA沉静温和的安慰:“莫急,莫急。亲爱,我们拭目以待。”

于是那只蝗安静地合上了门齿。

丑陋嘴唇在大王花的花心里剧烈抖动,肉质的花瓣瘫软垂地;婵娟兰噤声垂泪,扯过叶片遮掩花蕾;被同时嫁接与寄宿的那株侏儒火杉冷眼无语;桫椤的茎鳞片纷纷扬起,露出其下紫褐色的毛囊,如愤怒翕张的长鼻。仔细看来,植物们的反应各有不同,这一切,绿眼睛都收于眼底。

它们在嘀咕,它们在争辩,它们在怂恿,它们在劝说。若寒感到这具身体的双拳时而攥紧时而放松;黑眼睛不发一言,神色肃穆。

等待良久,植物们终于蜷缩着分开,露出当中无精打采的旱禾,那株植物此刻更加卑微苍白,面对黑眼睛,它微微晃动了几下叶脉,花穗顶部出现了细小的黑点。

喉间立时传出NAVA的惊喜呼声,她轻轻地从那株小植物的花穗上摘下一些细小种子,捻起放在绿眼睛之前,“看,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种子?”

“是旱禾的种子。它接受了我的条件,这意味着它的后代将为之改变,太妙了。”黑眼睛欣喜说道。

“如果你指的是那株被胁迫、被威胁、被欺诈的植物,那么是的,我都看见了。”绿眼睛冷冷说道。

“无稽之谈!植物与我之间唯有信任与承诺。你须知道,怯懦之徒唯有受到鼓舞才可作出决定,我这是在帮它。”

“我知道你自有力量迫使他人成为你的喉舌、打手、扮演你所需要的狰狞面孔,可是我并不惧怕你,我也无可失去。粉饰许多,无非谎言而已。NAVA,你为何不对我坦露真相呢?”

“因为我还爱你,这便是真相。”

绿眼睛喟叹一声,眼角垂泪。莫非对自己的爱俨然已成为NAVA任意攥取欲望果实的藉口了吗?想来如此,便觉内心刺痛。

见若寒沉默不语,NAVA追问道,“你可知我在想什么?”

“不知,我也不愿知晓。”绿眼睛眼神懵懂,她已预感NAVA的邪恶计划即将奏效,自己却困惑而无助。或许唯一值得庆幸并绝望的,便是自己再无受伤之虞,亦没有任何其他的牵挂。

“呵,不知也无妨。”黑眼睛贪婪地舔舐香唇,笑道:“答案很快会揭晓。”

那一声绿眼睛所发出的叹息,注定成为悲剧世界的初始基调。

当女孩走出栽培园,若寒发现远处街市的上空已冒出一缕轻烟,顿觉什么即将发生,却又难以名状。然而不待她细想一个字眼来加以形容,那头绮丽健硕的白兽已现身在出口,躬俯脖颈,静候着她。这是该动身的无声提醒。女孩朝它亟亟走去,抓住它的浅灰鬃毛,一跃而上。

尚有许许多多的计划,等待她的筹谋与施行。NAVA披上黑斗篷,戴上兜帽,策动曼弓走入街市,她的身后,灰色的烟柱正袅袅升起。

女孩的预感没有错,暴风雨即将来临。

<h3>三</h3>

黄昏,更多的烟柱升起了,灰涩、缄语、哽咽的烟柱。

默不作声视察了两座植物工厂,若寒终于按捺不住,她推开工厂沉重的铁门,甩开低嚎的看门兽,奔跑在城里。那里,冲突与暴乱正在沉默低语的建筑物下积聚。

一名高声咒骂的青年扛着门板狂奔经过女孩的身旁,他的身后数名黑衣人紧追不舍;三两名操着铁钳、螺丝刀的教徒跨在长腿楼梯上费力地拆卸一所大铁门,为了方便动作,他们甚至脱下了黑衣制服;一群尖叫的女孩抱着水桶泼向被点燃的木门;稚气未脱的年轻卫士牵着一串被镣铐锁住的市民走过街口;满眼皆是热心而疯障的武装僧侣,他们往往只简单报一句“奉主之名”,便推开哭喊无助的小男孩、老妇人,斧锯齐上,匆匆卸下木门,匆匆把木门拆成木片,随后付之一炬。

“亲爱,如果你以为残酷现象可以得到我的怜悯,那么你错了,我见识过远为残酷的。”黑眼睛率先动口道。

“我要你看,我要你看。”若寒轻声嗫嚅,牙关颤抖。

身着教会制服的黑衣人与老妇人争夺门板、挥舞斧子劈毁无主的木门、鞭打任何胆敢反抗的市民。成捆的木门碎片被堆彻在街心,点燃焚烧。到处是哭泣、愤怒的人群,他们的门板已被强夺,他们的家已不再完整。这一切皆得到了政府的默许,皇家卫士们默默目睹这些,无视前来求助的市民,并冷酷逮捕任何企图反抗的闹事者。

最后,那一扇扇门洞,成为一个个黑洞。人们屈辱地躲在黑暗内,恐惧地守望夜幕降临。

“原来这就是你设下的阴谋,难道你设计这些,只为构成一个供我猜测的谜面?”若寒厉声责问道。

“亲爱,你的讽刺何其有趣。”黑眼睛说道。“然而我愿意承认,这道焚门令,确是我所下达。”

“告诉我,到底为何要烧毁众人的门户呢?”

“门的作用是隔阂自我与他人,家庭与社会。科学人既已销声匿迹,众人皆为吾主的信徒,秉持相同的信仰、崇拜唯一的偶像,自然便无须隔阂。我需要他们走出来,走到一起,好让我的眼睛时时看到他们虔诚的面容,好让我的指腹时时触碰他们卑微的前额。”

“于是你便命众教徒强行抢夺,烧毁众人的门户,将信仰强加于所有人?”

“是的,以示一种纪念。众失落荣耀已久,我正试图帮助他们回想曾经为父王付诸的勇气与牺牲。”

“荒谬!”

“可是我喜欢。你可见过这般喜悦与悲壮同在的情景?”

“没有。我认为这并非值得夸耀之作,强加的美毫无美感,强迫的信仰毫无根基。我只看到目中无人的愚蠢与自大。”

“如果只因一时半刻的表象便妄下定论,究竟是谁人更为愚蠢?亲爱,莫急。关于我的计划,这只是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