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四十二章 若寒。贺礼(2 / 2)

冷地 王易树 4650 字 2024-02-18

哽咽的烛火终于熄灭,袅娜青烟发出一声叹息。半梦半醒的女子听到一个轻微而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叹息,那个声音在自语。

成堆的贺礼之间,我发现一枚白羽毛,触及手心,便浮现陈旧的血迹。往事如梭哪。

是NAVA的声音,只是声音。

这座世界里曾有一名男子,高大英俊,卓尔不群。我曾经为了他,留恋这座世界;曾经为了他,我向另一座世界宣战。NAVA的声音继续自语着。

他有虹一般的双翼,撒下种子,落地成花。人们崇拜他,战士们为之放下刀戈,女子们为之匀脂抹粉。

因为他,这片世界第一次有了白昼之光。彼时,原始的光蝠飞翔于天际,在他的引导之下为各处带去希望与光明。他是冷地的牧光者。长时间飞翔于Archar左翼,他左右两侧的肤色变得深浅不一,然而依然是风姿卓绝的男子。

在那场大战之中,他成为父的得力助手,在每一场战役中与父王并肩作战。父王流过血的土地,他都流过。

他曾是我唯一的爱人。只消凝视他的秀目剑眉,我的贪欲便得满足。

他现在又在哪里?你们一定已经分开。若寒没有开口,自己的声音却在发问。

他战死了,在那场战争中,因此我永远无法原谅。

为何你要告诉我这些。

即便时过境迁,仍有些记忆难以磨灭,只因他是那般独特。我把琥珀宫送给你,你所看到的那些琥珀,皆为我旧情人的尸骸,我以为你能读懂他们被封禁的平凡欲望,从而了解自己与他们的真正区别。你是那么地独特的、与众不同。一旦你能知晓这些,恐怕你能参透我的奢欲与轻浮,洞悉长久以来我的提议的真正由来。该多么神圣呵。

一具清灵的灵魂拯救一具肮脏肉体吗?

不是拯救。是认可,是容纳,是接受,是等同。

这不是我来这片世界的初衷。

人的初衷都是可以改变的,只要你不是信仰本身。

你为何这般贪心呢,亲爱。你已经得到了Naya,不是吗?

那仅为一场婚礼,而已。然而无可否认,我们皆惦记着你。你知道吗?我们扩建了皇宫,为你预留了房间。我下令工人们拆除了皇宫原址至南侧钟楼之间的广大民居,建造了一栋宏伟的厅殿,我为它起名为婚礼广场。那座广场足够容纳到访的全体市民,他们会一同见证我们的婚礼,亲爱,我为你预留了最好的座位。可我到处找你,你却闭门不出,只得把请柬留给Vissis的那个孩子。

收到了,烧掉了。

我知道你仍在意着。不是吗?那么向我承认你的嫉妒心,我便放过你。

不是。

那么你一定要来,亲眼见证最爱的一对丽人结合,多么有牺牲精神!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爱Naya吗?

爱。你是我的灵魂,而她是我的至爱。

好吧,我答应会来。现在,请离开我,无论你的眼睛,或者你的声音。我想一个人呆着。

那我走了,亲爱。再见。

斗室。伴随着那个声音一同消失的,还有NAVA清脆的笑声,以及那浓重的黑暗气息。女子深深呼吸,从梦靥里醒来,她为自己点上蜡烛,四墙之下,确只剩她孤身一人。

NAVA确已离开,若寒连忙取出外衣披上,推开房门,她有一个地方要去。

深夜。若寒依照逆风给的字条来到了那栋建筑之下,轻轻敲了敲门。开门的小伙认得她,热情地招呼她进去。

那是一个灯火通明的酒窖。许多神情激昂的年轻人,或坐或站,几乎将酒窖整个挤满。“开战!”“向老家伙开战!”他们叫嚷着,几乎无人注意到人群间女子的到来。

逆风坐在一只橡木桶上,手里攥着一个空酒杯,手指沾满灰粉,他的身旁,竖着面占据一半墙壁的黑板,枪械结构已被擦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完备的婚礼广场的平面图,标注着比例尺与时间轴。平面图之上,密密麻麻画着许多十字花标记以及刀斧标记,想必分别指代着武装僧侣以及皇家卫队。此刻,这名男子愁眉不展,并未留意到若寒的到来。

“炸药!用炸药!”一位精瘦的短发女孩拾起地上的粉笔头,在那张平面图之上连画九个叉,“炸断这些廊柱,那沉重的穹顶一定支撑不住,一旦倒塌,便可将所有人一齐压死!”她说得极为兴奋,却被一阵嘘声轰下,“笨蛋!”“难道你想把老家伙的女儿连同无辜市民一齐杀死吗!笨蛋!”

“狙击手!”一名面色苍白的眼镜男子挥舞着手里的前膛枪,“让我一个人干就足够了!远远地来一发……”他话未说完,便被一位貌似长老的中年妇女打断,“少做梦了!我们根本无法接近仪式台一百步,而以目前的技术,百步之外的子弹毫无精度可言!”

“那么打扮,不,是伪装!让我伪装成皇家卫士,混入仪仗之中,抵近射击,一定奏效!”眼镜男子兴奋地说道。

“幼稚!如果皇家卫队可以如此轻易地混入外人,我们早就等不到这一天了。”沉默许久的逆风终于发言,“如你所说的那般轻易,我们又为何要强闯皇宫?为了破坏永动机,你知道我们牺牲了多少同志吗?”

“那是你们愚蠢,只知豪夺,不知巧取!”眼镜男子针锋相对。逆风身边的一名大汉坐不住了,“你小子再说一遍试试!”两人火药味很浓,被身边的众人拉开。

人们继续争执着,不时有新的方案被提出,随后被否定。有人提出打扮为厨师混入厨房对食物下毒;有人提出在婚礼厅殿的主要出入口堆上枯涸龙藤,引火焚烧;有人提出制造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并即刻前往婚礼会场,把炸弹埋起来……众人的意见难以统一,他们所提的意见,要么会造成大量无辜群众的伤亡;要么,毫无把握,实属自杀性的行为。

“为了最大的正义,残酷无可避免,即便是无辜的流血,也是值得的!”那个极力推崇在廊柱下埋设炸药的短发女孩叫嚣道,努力令自己的声音穿透人群。

“比那个暴君更残酷,那我们又要推翻他作甚!”角落里有个声音极力批驳道。

人们的眼里孕育风暴,如何令他们停下来,冷静下来。无论哪个方案,都是以破坏婚礼作为目的。而只有她,这人群里的绿眼睛女子,只有她希望婚礼的当日,勿要兵刃相见。眼见风暴逐渐升级,甚至有些亢奋的青年人抱着硝石与雷管企图立即赶往婚礼会场,若寒奋力拨开人群,她已打算站出来反对这些狂躁的科学人,以她作为贩梦者的身份。

正当此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咚咚咚,沉重而有力。这像是不了解这里正在举办秘密集会的陌生人,来者并不具备求知派的行事风格。

大家迅速安静了下来,几只蜡烛被吹熄,长枪被上膛,人们的眼神聚焦在门口。

门口的小伙紧张地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他跨步走入了酒窖,脑袋几乎顶着天花板。那名男子摘下毡帽,令他的脸在烛光下被所有人所看清。他的右脸有道伤疤,很深,左半侧脸的肤色略浅于右侧,五官冷峻。他自称为背包人,“请放下武器!兄弟们,我是孤身前来的。”

几个声音严厉地质问他到此而来的目的,以及,为何他会知晓众人的集会。

“我一直知晓你们的存在,就如我通晓这片世界的历史;我的眼睛可以穿过砖墙与暗洞,看到光与影的真正秘密。”陌生男子说道,他身着厚呢长袍,身后却背着极不相称的双肩背包,“我来,是为了说服大家,停息你们的怒火、你们的铁血计划。我也同你们一般憎恨王室以及教会,可我不愿在婚礼之上伤害别人。”

“既然婚礼是一种神圣誓约的见证,那么它不该被打断,更不该被以血施洗。”那自称背包人的男子继续说道。

人群里涌起嘈杂,人们在评估这男子所说的,究竟是诳语,还是实话,然而尚不待他们作出决定。一位绿眼睛的瘦削女子便站出人群,立在那陌生男子面前,宣称支持他,“无论他是谁,他的意见是正确的。复仇的方式有许多种,然而,婚礼不该被血腥涂染。”大家认出来,那名女子,便是贩梦者,是永动机以及许多发明构想的提出人。

“大家听我一言!你们为何要夺下这座世界的统治权?为何要推翻皇帝的统治?难道不是为了获得更多的自由与民主么?那么,自由与民主之权,该是丑陋而龌龊地攥得呢,还是光明磊落地堂皇得到?”若寒大声质问着现场的众多科学人,“行事风格体现风度,风度是保证公平公正的自主体现。一名好的战士,不是不择手段的战士。”

众人在女子的拷问之下垂下了头,他们放低了指向陌生男子的枪口。

“我愿意向你们发誓,一旦我找到方法,我会拯救所有愿意跟随我的人。逃离这片世界,去向一个你们未曾见到的新世界。”绿眼睛的身后,背包人道出惑人的许诺。

青年们并未留意他的这句誓言,他们聚首在一起,在讨论,在商议。除却攻击皇帝嫁女的婚礼所存在的风险之外,奇袭婚礼的黑暗手段确有驳于青年们所崇尚的骑士风度,并且,就连他们的攻击方案本身也是一改再改,未达共识。女子紧张地望着这些昔日她所熟悉的青年人们,不知他们将会作出怎样的决定。她想起了Naya,那双果实般明艳的红瞳,那般鲜活而天真,她不希望她受到伤害。她紧咬朱唇,暗自思忖其他的说服理由,她是长期习惯于被保护的女子,而现在才开始发现,原来保护这项行为本身,本是兴奋而快意的。

商讨良久,科学人终于齐齐转过身来,若寒看到那些年轻人们面色苍白,逆风抬起眼睛,站到了人群之前,“我接受你的提议,背包人。并且以我的名发誓,我与我的部下皆放弃破坏婚礼的计划,”随后他继续说道,“可你必须告诉我们,你的真实身份。”

死一般沉寂,最后,背包人点了点头。

他缓缓摘下双肩背包,脱下厚呢长袍,脱下竖领衬衫,脱下那窄小的背心,露出裸露的胸膛,同时,也露出一小截长在背后的、残破的羽翼,连同断骨、连同残羽。

“我的名字,叫做巡。”男子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人群中顿现啧啧惊叹之声。这是存在拜翼教历史中的男子,即便是对于不谙教会结构的科学人,他们也知晓这名被称之为巡的男子,在教会的地位仅次于魔王父女,亦是神一般的存在。

然而只有若寒是最为吃惊的。只因NAVA曾对她说,那个名为巡的男子,她曾经的至爱,早在冷地与云间的战争中,便已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