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h3>
兽背起伏。曼弓驮着NAVA与若寒在地下坑道奔跑,不时与一列地下列车擦肩而过。
“这是我第二次救了你,亲爱。即便你从不忌惮受到伤害,但请不要将愚蠢的冒失当做勇敢的冒险。”黑眼睛女孩冷冷说道,用衣角拭去镰刀刀刃的血污,从她袖口伸出的绿色枝条蔓延至白兽的皮甲,植物们正轻轻舔舐、治愈那些被蝗群啃咬流血的伤口。
“总有一朝,我的耐心会到尽头。”NAVA威胁道。
“我从未期待你的忍耐,因为我知道,你是最没有耐心的。你之所以来救我,是因为我还不是你的。仅此而已。”然后若寒继续追问,“这场蝗灾的始作俑者,便是你吧。烈茧树多年前便被这座城市禁止,作为它们的果实,蝗早已绝迹,更勿论地下巢穴突现的这漫天蝗群了。”
“你们不巧遇上了觅食的蝗群,便是这样。要知道,地下世界并不如游乐园般安全无虞。”
“骗子。你知道么?我在水瓜里发现了象鼻虫的幼虫,一些无脸之人,我想,那一定是你失败的作品,对么?失败了,所以毁掉罢了。”
“原来,你深入它们的巢穴,只为证明内心对我的质疑。”NAVA避而不谈,“亲爱,我赐给你许多,可你仍不信我。”
“谈不上质疑,这是一场实验。我仍记得你曾对我说过的话,关于植物与你的协议,难道我没有尝试的自由吗?”
“不,我只是害怕你的力量,所有我喜欢之人,皆会渐渐继承我的黑魔法。我担心你对植物的秉性一无所知,而轻易向它们作出承诺,这会造成难以弥补的后果。”
“所以,下令毁灭那些象鼻虫的主谋,正是你。对么?将蝗群引入巢穴的,正是你下的毒手。”
听到若寒的这些分析,NAVA恼羞成怒,她在绿眼睛女子的面前伸攥手指,一只小爬虫哆哆嗦嗦地爬入她的手掌心,被NAVA捏为绿汁。“蝼蚁而已,何足挂齿。”黑眼睛女孩牙缝里渗出这么几个字,她不忍心挥手惩责这清灵女子,只得拿小爬虫泻去怒火。
“现在,我看出来,你根本不在意承诺。所谓植物们与你的盟约,只不过是它们惧怕你的力量的产物。协议本身便不公平。如若你不是你,没有什么会为你达成这样的协议,没有什么会愿意成为你的盟友。”这是脱出险境之后的情绪流露,若寒自己也无法相信,自己居然向NAVA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出这般刻薄之话。或者说,是肺腑之言。“一为谎言,皆为谎言。我不会再愿意信任你。我也不要你的礼物,你的宫殿。”
曼弓无言倾听着脊背上女孩与女子的争吵,它一直保持沉默,足下的土地仍飞也似地向后退却。又一列地下列车疾驰而过,白兽跃入一处站台,轻巧地跃过惊恐的站台员与木讷的闸机,跃出了地下站台的出口。白兽顿时沐浴在白昼光之下,此时正是工作时间,街上仍十分冷清。
白兽脊背之上,黑眼睛与绿眼睛相互怒视。许久,黑眼睛冷静下来,她收起镰刀,正视着若寒冷静说道:“我对你撒谎,是因为我无比在乎你。我不希望你看到我恶的一面。”
“恶?恶都是相对的,早在我决意堕入冷地之后,我就说服自己放弃单纯善恶的评判标准。”
“这是一种睿智的世界观,亲爱。你很聪明呢。”
“这座世界只由美与力量组成。美就是美;不美者,即为无美无丑、无善无恶的力量。我早已习惯你的恬不知耻与肆意作恶,我以为,那是一种自由,一种与你所拥有的伟大力量相符的直率标志。可是你何必再三伪装?向我坦诚真相吧,我不会原谅你,但我会试图理解你。”
“好吧,我承认。你所猜测的一切,罪魁都是我。”黑眼睛女孩呈上沮丧假笑,试图抓住若寒的手。
“琥珀宫,你拿去。我不要。”若寒甩开NAVA,避开她的眼睛。“我只属于这些冷清的街巷与熟悉的酒馆。”
“亲爱,放心。终有一朝,我会为你量身定造一座全新的宫殿。”
“呵,在此之前。请先放我走吧,你不是还有Naya么?”此话出口,若寒便觉后悔。
一言之失,急转直下。
“哈哈哈哈!”NAVA大笑道,“原来你的潜意识,仍是在意的。这么说来,我可得令那老家伙好好筹办婚礼。哈哈!”
女孩万分得意,若寒正欲辩驳,NAVA却挥了挥手,示意若寒可以离开她了。“无须再多解释,我不会听,就算听了,也不会告诉Naya。记住,你所对我说过的一切言语,皆为我们之间的秘密。“说完,黑眼睛女孩矫情地向若寒眨着眼睛,一下子恢复成为天真的魔鬼。
就这样,若寒被NAVA赶下了白兽脊背。原来不知不觉,曼弓已行至Vissis,熟悉的小酒馆到了。在NAVA的嗤笑声中,若寒紧咬嘴唇,头也不回地一跃而下,推门而入。
夜里,若寒呆在Vissis,独自吞酒,拒绝述梦;她为琐事与人争执,两名陌生男子为她打架,头破血流,而她则在旁一言不发,冷眼相望。假象,皆为假象。愚昧人呵,为假象相残争斗,又有何益。她时而希望为无辜者复仇,时而又自叹面目可憎。NAVA的伎俩我都看到了,却选择沉默,不也沦为她的帮凶么?若寒希望有朋友来安慰她,然而愿望落空,曼弓也罢,逆风也罢,甚至那位见异思迁的皇帝女儿、以及那位不知何时才可再现的保护者,都不见踪影。冰块在酒杯中散漫浮沉,令她想起了那座地下巢穴之内荡漾的地下幽光,那是自气孔从遥远地面反复折射而来的光线。那座小世界已然毁去,而自己,正是唯一的幸存者,亦是灾难招致者。闭上眼睛,凶残的蝗群漫山遍野,关于那些象鼻虫与囚徒们的结局,她没有勇气继续想象。最后,女子嘤嘤哭了。
她发现自己变得脆弱了。欲望开始侵蚀她,从潜意识,到真实理智。这,恐怕就是冷地的规则。她忽然害怕起来,怕自己也沦为众人中的一员。白天的时候,自己为何会说出这般的妒语,皇帝女儿与魔王女儿的婚礼,自己果真在意么?若寒自己也不免诧异。不,这仍是NAVA的伎俩。她劝说自己,NAVA善于将宠爱化为习惯,一旦养成感情依赖,再作釜底抽薪,从而形成错觉的爱情。
不,这只是假象,我绝不会爱上她。女子终说服自己。
<h3>二</h3>
苦思冥想,那个在琥珀宫里NAVA提及的神秘主意,若寒仍无法参透。而就在女子如常守候在Vissis的这些时日,她目睹了一座地铁入口拔地而起,在她无法看见的地表之下,更庞大的地下站台想必也建设完毕。正如NAVA所言,她的事业需要更多奴隶,而地下列车的乘客是最好的奴役目标。她所欲求的,便成现实。女子心知,眼下,看不见的地方,地下通道正加速扩建,规模正加速扩大,似乎城里一切的居住密集地,都开始兴建这种地下列车的站点。而建造这些地铁的真正目的,恐怕,唯有她是知晓的。女子犹豫再三,她知道,需要有勇气站出来向众人戳穿NAVA的把戏。
于是她作出尝试。她本以为会遭到皇家卫士、或者NAVA的阻止,然而任何阻力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职业人一到早上,便乐此不彼地钻入地下列车的通道,如潮水般地乖顺。而慌张站立在人群中的她,像一只孤零的海胆。
“别,别进去!”若寒朝人群喊道,“地下!地下有你想象不到的危险!”“别进去!别坐地铁!”若寒试图劝说人们远离地下列车,然而无人理会这个无所事事的疯子。
“别,别过去!”若寒试图劝阻一名满脸疙瘩的少妇。后者则毫不领情:“不要烦我!”一把将若寒推开,女子跌坐在地,满身尘土。
经年累月的生活习惯已成惯性,而这就是惯性的力量,可以轻易蒙蔽人的眼睛与耳朵。面对这些,女子终于感到了真正的绝望。
正当女子一筹莫展之时,一双手向她伸出,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好久不见呐!”是逆风熟悉的声音!
“我险些以为朋友们都抛弃了我。”
“哪至于!”逆风尴尬笑笑,他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了,“自从上次被卫队击溃之后,我们化整为零,决心反击。我担心无谓的牺牲,带着同志们潜伏起来,细心研究火药与枪械,藉希望能通过科学提高战力。喏,这是我们的新据点,欢迎随时来找我。”逆风递给若寒一张小纸条,写着地址。
“原谅我,我曾经来找过你,然而……”逆风垂下眼睛,“我发现你和我们的公敌——皇帝的女儿在一起呢,于是我不得不再三推延。”
“她与奸猾世故的大人们不同,内心叛逆实则善良。”说完,若寒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武断,与Naya多日未见,易受影响的红眼睛少女,是否已被NAVA改变许多了呢?思忖片刻,若寒补充道,“毕竟,她只是名不谙世事的少女,相信给她父皇带去的麻烦,要远比带给你们的要多。”她不希望Naya成为求知派的目标,政治的牺牲品。
“好吧,”逆风浅浅笑了,“原谅我,我曾经看到你们十分亲密。”
“我已经离开她了。”若寒脸一红,抱紧双臂。
“不谈这些,你来这里,恐怕不是为了凑热闹的吧?”逆风笑道,“我想,我们的目的可能相同。”
若寒向逆风坦承了自己觉察到的危险,逆风会意笑笑。原来,求知派也探知了政府的动向,“据说政府近期大肆制造钻地机,将原有的矿坑扩张、打通,那其中一定有阴谋。”随后他告诉若寒,政府的守卫十分严密,这些新建的地下站台与地下轨道入口,皆有全副武装的卫士守卫,他本想伺机潜入地下作调查,可惜被卫士撵了出来。“皇帝那家伙,越来越肆无忌惮了!”逆风低声怒斥。
“不。你错了。”若寒沉吟良久,决定说出真相,“世人所见到的,仅为假象,真相则记载在教会的历史中,从未被隐瞒,却长期被忽视。这座世界的真正统治者,正是教会尊奉的魔王家族,老皇帝仅为傀儡而已。真正的幕后主谋,是魔王的女儿,她叫做NAVA。”
逆风目瞪口呆,“反了……完全反了。我本以为,所谓的拜翼教,只是皇帝用来操纵市民的工具而已。不料竟是这样。”青年陷入沉思,他需要时间去习惯认识的重大颠覆。沉默许久,逆风抓起若寒的手背,亲吻一下,“你的提示能帮我们找到真正目标,而非空壳虚像。”他感谢若寒提出的情报,“然而……”青年人皱了皱眉,“为了说服众多长老与同志,恐怕,光有你的提示是无用的。我需要众人的支持,而你想必知道,科学人讲求的,是证据与逻辑。”
“没有证据。”若寒摇摇头,“但我以为,那是一种公知。”
“公知?”
“是的。对于真正的统治阶层而言,这个秘密早就不是秘密。”
“不急,我们会想办法找到证据。”逆风双眼散发异彩,“但是我相信你。”
若寒点点头,几乎感激涕零。
“你知道么?那个老家伙已向全城宣告自己嫁女的消息。”说着,逆风露出狡黠笑容,“皇帝女儿的婚礼,我们可一定得捧场尽兴呐。”
“我当然知晓。Naya的爱人,正是NAVA。”若寒垂下眼睛,说出事实。
望着逆风大睁的惊异眼睛,女子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这是一场皇帝女儿与魔王女儿的联姻,与我无关。”
<h3>三</h3>
婚礼前夜。斗室。白蜡烛。手绘本。
若寒翻开手绘本,取出请柬审视良久,而后焚以烛火。烛泪滴落,女子下意识地伸手拭去,却被烫红指尖。
若寒将指尖含入嘴里,待不再觉得疼痛,便伏案昏睡,如同无数个独自度过的夜晚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