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四十一章 呓树。监牢(2 / 2)

冷地 王易树 6088 字 2024-02-18

香水男与水手同意我的意见,就连老者都以一声闷哼作为答应。而正当我们在黑暗里互相触摸着挨到一起,打算寻找这面墙的弱点之时,牢房开始剧烈地滚动起来,颠来倒去,倒来颠去,我们被甩来甩去,我数次被人的头骨或肘部击中腹股沟,叫苦不迭。

“我说……如果我能逃出去,我定要发明一种滚筒型的烤箱……”香水工边呻吟边断续说道。

随着翻滚,黑暗里传来的呻吟声、闷哼渐多了起来,我们都听到了。我开始确信这里活着的绝不止我们五个人,“谁还受着伤,天哪,这里有人还活着。”

可那些伤员并不答应我的呼唤。

终于牢房的翻滚停止了。我抓着不知谁的头发把他的脸从我胸口推开,触摸到牢房的边缘正欲调整紊乱的呼吸,突然头顶上方的牢门,被打开了。

一只圆首尖嘴的昆虫脑袋探了进来,长而尖细的嘴巴两侧的小眼睛愣愣望着我,两根触须不时探动。它正盯着我。它的尖嘴能从牢门,或者说洞口处一直触抵到牢房底部,而圆脑袋的大部分则无法探进来,想必它有一个非常巨大的身躯。

“天哪!怪物!”老者厉声叫嚷道。

这长鼻昆虫并未伤害我们,只是将我们巡视一遍,便将脑袋缩了回去。然后又一个人被从洞口处塞了进来。

凭着洞口打开时从外面世界透射进来的短暂亮光,我可以看见,那被投入洞口躺在牢房底部不断扭动身躯的人形动物,并非我们的同类,而是具有人形浑身光滑而带着紫黑彩斑的幼虫。那些幼虫见到长鼻昆虫,纷纷蠕动着腰肢,发出人类只在受伤时才会发出的短促闷哼声。长鼻虫的节肢触须轻轻碰触幼虫的首部,似不胜怜爱地。

原来我们自以为存在于这座牢狱里的伤员,皆为这巨型长鼻怪物的幼虫。而与我们的最大区别,也出现在它们的头部,那些“人”整个头部都长着细软的毛发,没有眼睛,没有面部。

亮光的出现是短暂的,正如真理被传递到人心那么短暂,随着长鼻昆虫依依不舍地缩回触须,洞口再次被掩盖上了。

香水男发出了惨叫压抑许久的惨叫,“我不想被吃掉,我不想被吃掉!”人看到比他更为巨大的生物时,总会天生惧怕被当做食物所食用,所谓弱肉强食,但实则自然界并非只存在这一种法则。

“嘘!”女子在唇间竖起了手指。在洞口被打开的短时间内,我也看到了她的容貌,她有着一双绿眼睛与苍白的面颊,身着饰翎羽的高领衬衣与长裙,裙摆十分污浊,神情却极为淡然,“它不会吃掉我们,相反还会保护我们。”随后她告诉我们,那长鼻虫名为象鼻虫。

“原来我们都是象鼻虫的俘虏。”

“俘虏应该谈不上,我觉得称之为客人更好些,呵呵。”女子竟还能谈笑风生,她伸手拍了拍墙壁,“这应该是一只水瓜。想必它将我们误认作它的幼虫了,所以将我们塞进这具瓜壳之内,一来用作保护,一来若我们饥渴,还可啃食瓜瓤……虽然已没多少剩余的了。”

的确,这座带着清香的湿软的牢狱,是一只非常圆而巨大的水瓜。我舔了舔墙壁,微微带着甜味。呵,难不成我是来这庞大甲虫的育儿所作客了吗。

“为何我们会被带到这里。”很奇怪,记忆中我在一场战斗中被铁马撞飞,理应被当作俘虏被拘捕,我询问了众人,他们也是在各种失去记忆的场合之后来到了此地。如果将我塞入贩梦者所谓的母巢处死恐怕我也不会感到意外,可为何我被带到了这里,闻所未闻的巨大昆虫以及硕大无朋的水瓜,这都是我的世界里所没有的。或者另一种可能,对于这座世界的万千奇异,我只见识了到其中万分之一,而其余的世界,则以超乎我想象的奇异、美妙与暴戾并行存在。

“我感觉……有什么异常发生了,”女孩思忖良久出声道,“我对外面世界的最后记忆,便是走过一间空牢房的潮湿地面,随后便失去知觉,可以确定的是我们暂无丧命之虞,而唯一须担忧的便是既然出现了异常,那对应的修正机制恐怕会被随时启动。”

这点我们认同,作为热爱制造机械的科学人,一切设计均须考虑周全。对此,我强烈要求逃出这里,既然牢房的墙壁为瓜壳,那一定有办法可以将之凿破,香水男自然同意我的建议,水手也站在了我们这边;而女子与老者则坚持什么也不作为,在这里泰然处之。

走或留,牢狱中的五个人就这么分成了两派意见。

“我们已收集到足够的客观信息,只要细细思考加以分析,便可做出正确的选择。在我看来,当务之急是凿破瓜壳逃出生天。”我沉思后说道。

“足够客观?呵,我不这么认为。仅凭那一瞬间的光亮,你便可判断出我们身处何方,占卜前途的凶吉?”贩梦者提出质疑。

“我们失去了自由,这已是最大的威胁!”香水男叫嚷着。

“是啊!被陌生的生物与它的奇怪幼虫关押在一起,明显已被当做它或者它后代的储备食粮,难道不是这样吗?要知道,从人的习性便可推理出许多规律。”我振振有词道。

“那你又怎知你所观察的现象,便为真相?你又怎知你所总结的规律,便为真理?”女子反唇相讥,“会不会你们所谓的规律,仅仅是现象本身的总结。你若将一只爬虫自其出生便圈养在方寸纸盒里,盒顶钻小孔,覆以厚布,每至傍晚便撤去厚布,秉一盏长明灯于纸盒之上,让烛光射入纸盒。长此以往,这只爬虫便以昼为夜,以夜为昼。人如此渺小,看到的世界如此狭小,又有何区别于纸盒中的小爬虫呢。”

“你所举的例子无非是一种极端的实验,小纸盒、小爬虫,小打小闹罢了!”香水男笑道,“而我们求知派所研究的基础,是这个世界!整个世界的规律!”

女子轻蔑一笑,“你又怎能确定你不是那只呆在纸盒中的小爬虫?你以为你所作出的主观行为,很可能并非出于自由选择的偶然,而是精心设计的必然导向。如果我告诉你们,这整座城以及城中人或许都被置于一只小纸盒之中,你们的一举一动,皆在魔王的注视之下,你们会相信吗?”

香水男从鼻孔里哼地一笑。他显然认为女子所说的,皆为荒谬道理。

而我细想之下,却又觉得贩梦者的说辞不无道理。呵,真是奇思妙想呢,尽管她并非科学人,难怪逆风如此器重她。然而已成惯性的科学态度使我无法接受这样的消极意念,我仍开口争辩道:“先凿个孔吧,我们需要收集信息再下定论,我想,无论如何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得更多总不会有坏处。”

“既然对外界一无所知,你便也无可推测一旦凿破水瓜瓜壳是否会产生危险。万一我们此刻正漂浮在地下湖面,瓜壳被凿破,那如何是好?诚然我可能不该毫无自制地发挥想象力,但正因为此,我才可对凡人无可想到的危险性做出预见。我总是很忧愁的,呵。”听得出是女子在苦笑。

“哼,是你想太多了吧!”香水男不以为然地讥讽道。然而他所言也不假,当太多的不确定性被想象力所鼓吹迷障,规律变得无可捉摸,逻辑推断力自然而然相应褪色,于是对神秘事件与拜翼教偶像的崇拜便容易趁虚而入遮蔽人的智慧之眼。

“既然无法确认哪一种行动更为有利,当逻辑力无法被合理应用时,何不试试直觉。用心去体察。”女子娓娓劝说道,“我可以感触到象鼻虫对幼虫的爱护,我相信它绝不会加害于我们。你又怎知外面的世界不会更加恐怖与惨烈。”

她将我们三个说得哑然。

许久我才想到一点,“自由,我的本能是不允许我失去自由的。若论及直觉,那这便为我的直觉。”

“嗬嗬嗬,”女子笑得无畏,“人的生命过程不就是在不断找寻让自身灵魂更加不自由的束缚方式吗?一旦寻求到这种束缚,人才得到解脱。”

她的言论越来越深奥。“我们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直言道。

“束缚。比如爱,比如恨,比如保护,比如复仇,皆为束缚。”贩梦者轻易地列数着。

细想竟有其道理,然而却与我们先前争论的主题相差甚远,我与香水男、水手合计商量一阵,仍决定凿开瓜壳,逃出去才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我险些被你糊弄呢。”我笑笑道,“你真是一位有意思的人,贩梦者。你的描述与论见有摄人神魄的魅力,稍不留神,便容易在你的奇思妙想中迷失自我,甚至连自身的立场都极易改变。可我们已及时作下决定。三比二,这个空间中最民主公正的决定。”

女子苦笑几声,再也没说什么。在那无法穿透的黑暗里,我相信她的表情极为无奈。

我们三个选定位置之后即开凿瓜壳,指甲与牙齿并用,收效甚微。在此期间象鼻虫不时推滚水瓜,这座牢房反反复复地被颠倒,每次被颠覆后都须在黑暗里一寸寸摸索直到找到最初选定的打孔点,或者一轮翻滚之后打孔点所在的位置恰好被推至牢房穹顶的高处,高于我们所能触及之处,我们便只得暂时等待。有时我直接将挖下的果肉吞入腹中,的确,带着意料中的爽口以及香甜,这座牢狱是象鼻虫为其后代所创造的乐园,一切都是可食用的。

或许女子所言确有其道理,对于未知的世界,基于经验产生的逻辑力显得盲目无力。但一切已覆水难收,求知派理应以其科学风格开凿出其自身的道路。

我们很少休息。在开凿期间,我们听到瓜壳之外似传有人声、呼喊,难道是救援我们的求知派力量已到来了么?当时我心中一喜,用力拍击水瓜瓜壳,可我们并未见到祈望出现的光明,亦未得到任何回应,徒闻外面的人声渐弱了去。水手狠狠责骂老者与女子,若你们与我们齐心协力,恐怕现在早已钻破了瓜壳,逃往安全之地了。

我没有说什么,我没有时间耗费在怒火之上,我要尽一切力量逃出去。

正在这时,随着一阵梭梭杂音的结束,牢房剧烈震动几下,又再次滚动起来了。黑暗里我与狱友们七倒八歪,我已对如此的颠沛流离有所习惯。只是在持续滚动之后,我渐觉察出了异样:这一次的滚动不再是两个方向间的摆幅运动,而是朝着一个方向的持续滚动。

“你们感觉到了么?”我惊叫道,“这次牢房转动的方向格外不同!”

众人皆回答我亦有觉察。

一线念头闪过,“水瓜的藤被象鼻虫啃断了!”我大嚷道,“它要带我们去哪里!”忽然有直觉一种命运转折的时刻即将来临,与命运赛跑,开始了。

我们的目的地是何处?莫非是传说中的母巢。死亡的恐惧令我亢奋,在黑暗里我仍是盲的,却在这亢奋的情绪下格外清晰地明了这座圆形牢房中众人的位置以及那个我们含辛茹苦掘出的小坑。我努力利用每一次身体被滚动的牢房带起的机会重重落下,扑向那个坑所在的黑暗位置猛烈撞击,伴随着黑暗中的紊乱、象鼻虫幼虫的孱叫以及众人不断发出的呻吟,我屡次得手。终于,奖励来到了,一声脆响之后,水瓜牢房的墙壁之上出现一条裂缝,透现一丝光亮。

大家欢呼起来。

牢房的转动仍未停止,头晕目眩,但成功的希望亦正在眼前。水手、香水男甚至老者皆参与进来,大家利用一切转动过程中与裂口接触的机会,或拳击、或肘击、或脚踏,扩开裂口。

裂口越来越大。终于,我第一个穿过裂口,逃了出来。我的脚再次踏到实地。当眼睛再见到这座光亮世界时,震颤布满了我的眼睛,我目瞪口呆。

我所身处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巢穴,巢穴四壁攀满了粗壮藤蔓,阔如床榻的巨大叶子顶在巢穴上空遮蔽绝大多数光线,在我的身周,数十只象鼻虫正缓缓推动着沉重的水瓜顺着土坡向上迈进。它们对突然钻破水瓜瓜壳的我似乎视而不见。

而我很快明白了它们何以无视我。巢穴边缘的几处入口,无数斑斓纹的小虫正潮水般涌入,如果我没有记错,想必这正是史书中所记载的蝗,它们仅有人的小臂之长,却可撕碎所有前路所遇的活物,极其贪婪。巢穴外凹内高,我所立的土坡地势最高,在我们身后,更多的象鼻虫正围成圆圈与之厮杀,成百上千对抗成千上万。原来它们确在保护我们,如保护它们的后代一般。蝗虽小,却有腥烈的大牙,往往数只一拥而上,跃到象鼻虫背甲上啃咬它们的小眼睛或死死抱住象鼻虫细长的腿狠狠啃咬,于是遍地都是象鼻虫的断肢;象鼻虫只得用其细长的长吻扫下攀附于身的蝗,用多足踩踏住它们,可更多的蝗,还在源源不绝地涌入。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身后的老者喃喃说道。而我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壮观而惨烈的景象,竟也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么?我们究竟身处何方?或许这已不重要了。只见眼前的蝗对于那些堆砌在土坡底端平地的水瓜视而不见,直奔活物而来。那些土坡底部围成圈的象鼻虫,一只只被围攻的蝗用大牙所撕碎,像守护的战士般默然倒地。而我们就这么暴露在蝗的面前,无所遮挡。

我把我们全害了,本该依随贩梦者直觉行事的。我看着末日一步步逼近,回首,那座破裂的水瓜的裂口处,显出女子苍白的脸。身侧途经的象鼻虫仍缓缓地推动着装载着它们幼虫的水瓜到土坡高处,可装载我们的水瓜,已被我们所打破了。

“至吾大能的王,怜悯我们,赐我们长矛及火、面包及水,赐我们夜里平安度眠……”老者开始喃喃背诵起教众的祷文,我所熟悉的祷文呵。忽然内心涌起冲动也想跟随着他一起祷告,当人陷入绝望感知到自身的渺小时,才感知科学的力量如此脆弱而不堪托付。

“原来是蝗,原来是蝗……”水手的眼里满是惊惧。我们都不知所措。

身后再次传来女子似笑非笑的叹息,“呵,我早说过,数千年来你们都在不断死去和复活,历经千遍万遍。”女子淡然说道,“所以,勿怕。”

几乎她话音刚落,一头白色野兽振破了巢穴入口疾奔而来,那与我所见的,书本所绘的绝有不同,那是一头有犄角的白色犀兽。白兽身上扒满了蝗,一名黑眼睛的小姑娘坐在它的脊背上,挥动长柄镰刀,所及之处,蝗虫肚破肠流。就在我的注视之下,白兽迅速地朝我们挺进,直到跃过我的头顶,用犄角抄起我身后面色苍白的女子,甩在宽厚的脊背上,折身便跃下了土坡。

眼前的一切如梦的尾巴般稍纵即逝。待我反应过来,兽已离我们远去,它在我脚边留下的足印极为宽大,我的脚甚至无法填满一只趾印。

只有那黑眼睛女孩回望着我们,精致脸庞绽现得意笑容,她跨下的白兽疾奔而去,从蝗群中分出一条道路,所过之处,随即被蝗群再度淹没。土坡之底,那些邪灵们的斑斓纹已汇成一汪汹涌的吃人海洋,将我们团团围住。

转眼间,白兽载着女子与女孩已消失在巢穴入口。面对如潮汐般涌来的蝗群,只留下我们,只留下了象鼻虫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