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若寒淡淡一笑,轻声拒绝。
“走咯!巡视领地去!”女孩笑着拍打着兽的脊背,后者朝若寒点头致意,驮着瘦小女孩一跃而去,不时便消失于黑暗街市,只留下原地瞠目结舌的若寒。
<h3>三</h3>
这夜傍晚,Vissis内歌舞升平,一位素未谋面的美艳舞娘来到酒馆,在无名乐手的伴奏下,她奇诡而优美的舞蹈霸占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肌肤如雪,红发如火,半透明面纱之下,游动火赤练的眼神,魅惑而神秘;曼妙细长的指尖,纹绘着蛙蝌蚪般的未知符文,每个指节似乎均有独立而自由的生命,如夜间偷盗生命的植物般肆意疯长。当她的身姿随节奏摇摆时,空气里的欲望亦随之摇曳。一曲舞毕,酒客们纷纷为之吸引。人们拍手称好,赏赐的银币如雨点般洒落舞娘脚下。而这时,没有人关注角落里的绿眼睛女子,亦没有人向她寻求未知的梦境。但若寒并未感觉失落,只因她的眼睛,亦随着神秘舞娘的身姿而律动,那撩人的躯体似乎化为了神话中的两栖生物,同时生活在神秘的光影赋格与魅惑的四弦乐章之中。
倏然,白兽的犄角顶开了酒吧大门,它的巨大脑袋伸入狭小的门厅,在人们的尖叫声中,徐徐放下一束羊角芹,“这是NAVA赠予你的礼物。”白兽开口道。
音乐熄灭,舞姿停滞,酒客们纷纷蜷缩在酒吧的墙角。他们望着这头白色野兽,眼睛里写满恐惧。人群之中,绿眼睛的女子缓缓走向它,拾起地上的清香植物,无胜怜爱地抚摸眼前的猛兽。
“我想念你,”女子伏在巨兽耳边悄声说道。若寒本以为曼弓将一去不复返,如同NAVA皮靴烙刻的繁复纹章一般,隐秘而黑暗,一旦步入幕后,便不轻易示人。可她并未料到,不日的一夜,曼弓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造访了这家小酒馆,并为她带来了NAVA的礼物。“我想念你,”若寒重复道,她的心情矛盾而亢奋。
白兽朝她俯首致意,轻轻点动着犄角。若寒知晓它的意思,抓住粗大的犄角,攀上白兽的首部。曼弓随即退出Vissis,它驮着脊背上的女子,在入夜的街市里恣意奔驰。
陌路扑面而来,黑暗如逐渐上涨的温泉般包裹周身,人的气息远了,他们反而心感安全。他们开始对话。
“我很意外,你竟然愿意臣服于NAVA的控制,称其为主人。”若寒率先发问,“我以为,你最为珍惜的,便是自由。”
“她尊重我们的性格,免于将绝对的控制覆盖到我们。自由,我并未失却。”
“可原本的你,不是更为自由么?”
“吸引力。她的美艳绝无伦比,我无法视而不见。我曾说过,我喜爱一切美丽的人形生物。”
“那么你喜爱她,胜过了我。”
“我对她的崇拜绝不仅限于她的美丽。你见过比她更完美的集力量与美于一身的生物吗?没有。我也没有。”
“原来你一开始,便能嗅出她身上的力量。”
“是的。这是每头兽的本能。对于我,那名黑眼睛的孩子拥有这片世界无比至上的力量。更何况…”
“不要向我隐瞒,曼弓。”
“你不知,成为NAVA的坐骑一直是众兽的无上荣耀。更何况在远古的时代,也曾有一头白兽常伴左右为她效力,但那是一头巨兽,非我辈可企及的伟大战士。”
“巨兽?”
“是的。兽虽有许多属种,然而,主要的区别唯有两类:兽与巨兽。巨兽极其罕有,其身形与力量是兽的数十倍,它们的身躯如小山一般庞大。过去,魔王与他的家族只挑选巨兽作为他们的坐骑。”
“因此,你将NAVA的邀请视作一种荣誉。”
“的确如此。”
“你有主人了,曼弓。尽管如此,我依然祝福你,祝福你寻觅到你所向往的生活。”
“谢谢。”
“那么…我们现在仍是朋友么?”
“我们是,一直是。”
“主人与朋友,若必须作出选择,你又当如何作为?”
“别问我这般为难的问题。你知我已向NAVA效忠。主人所说的字句,我皆视之为命令。即使她命令我与最憎恶的黑铁机器为伍,我也只得服从。”
“黑铁机器?”
“是的。有一日,我跟随NAVA走入皇宫,看见皇帝的庭院中央摆放着一具很大的黑铁机械,模样类似,只是比那天在街心见到的家伙更庞大许多。”
“是永动机。”
“哼……你们竟还给机器起名字!”若寒感到胯下的白兽涌起一阵暴躁,它的奔跑骤然加速。
“请原谅我。那是科学人为之起的名字。”
“机器能吃,机器有名字,机器能繁殖!我不知这些黑铁机器的造物主,究竟在思虑着什么!机器没有心!”
“请冷静,曼弓。你刚提到,你见到了能产生后代的巨大机器,不是么?这对我无比重要,可否告诉我,你所见到的机器,在繁殖什么样的机械?”
“无他。它只是重复地繁殖产出与它一模一样的机械,只是小了一些而已。”
“不妙!”若寒瞪大了双眼,逆风曾提及的噩运魔盒,仿佛已在黑暗中骤然显形。
“怎么了?”白兽放缓了脚步,它觉察出若寒的惊惶。
“带我去一个地方,”若寒俯身在曼弓耳边低声请求道,“事关紧急。”
去往求知派秘密据点的路上,曼弓撒腿狂奔,若寒不时闪避那些黑暗里惊起的蛾群,鳞粉纷扬,咳嗽不止。几名被惊吓到的夜行人尖叫着目视着庞然大物擦身而过,若寒听到飞掷而来的酒瓶砸到地面的碎裂声,但曼弓不以为然,继续飞驰。对于女子的突然请求,白兽没有再多过问,它本性中有一种无条件服从的战士气质,在紧急关头尤为可靠,对于挑选坐骑这一点,NAVA确有眼力。
当他们抵达一口遗弃已久的枯井之前,若寒跨下白兽,正欲告别,白兽突然开口道:“我……我还有一个好消息与你分享,你可愿听?”经过激烈的奔跑,它的喘息很剧烈。
“我的朋友,情况紧急,可否容我先行离去?”若寒轻抚兽首。“即便是片刻迟疑,也恐怕事关许多人的生命。”女子紧咬嘴唇,她本能地觉得这一情况将影响到战争的平衡。
“好吧。”兽沉声说道,“我们还会再次相见。”它转身默默离去。
“是的,还会再见。”若寒向它的背影轻轻挥手,待白兽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后,她只身走入十字路口一侧的小巷,来到一栋暗无灯光的建筑之下,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透出了温和的灯光与一张滑稽的面孔:高高的鼻梁架着一幅单片眼镜,而单片镜之外,又罩着一幅覆盖大半个面庞的护目镜。
“是你!”逆风惊喜地喊道。
“是我,我有要事相告。”若寒顺势跨入大门。
<h3>四</h3>
翌日。皇宫西侧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身着各色便服的青年们汇聚于此,他们推着手推车,卸下一节节铁制的脊椎骨、肋骨,一名戴着单片镜的青年组织他们将这些骨骼首尾相连,并在肋骨之间安置齿轮与链条。不时,一具长达百步的机械长蛇组装完成。
“我们时间不多,这具结构简单的机械是我唯一有信心赶制而出的机器。我称之为,齿蟒。你可喜欢?”逆风兴奋地对身边的绿眼睛女子说道,他们皆渡过了一个无眠之夜,眼睛布满血丝。
“你的想象与设计,总能令世人感到惊奇。”长蛇的首部,涡旋排列着最为坚硬的特制钢齿,想必可以轻易粉碎一切阻拦之物。“只是我有时担心,这些无心的机械,落在恶人手里,该造就多少祸害呵。”
“如果我们无所作为,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制造出更多更危险的机器军队,届时,我们将束手无策,唯有先发制人,才可避免更多的流血。”青年的嘴角浮现微笑,“老家伙一定会乐于收下这份礼物,嘿嘿。”
周围的青年们开始为齿轮注入润滑油,一名精瘦的女孩搬起小板凳,小心翼翼地擦拭齿蟒首部长而尖利的钢齿。望着这一切,若寒恍然间觉得难以置信,畏惧与期待的战争,就这么开始了?引发战端的唯一原因,仅仅是自己从曼弓那边道听途说来的一个细节。“万一……”,她忽然心存犹豫,“万一皇帝制造的那些机械,其目的并非在你们,又如何是好?何不静侯其变,再作出决定。”
“一个细节,足以决定战争的成败,决定众人的命运。”逆风自傲地给出定义,“本来,我拥有足够的自信可击败皇帝制造的任何机器军队。然而,最担心的预兆依然发生了。听过你的描述,我仿佛见到皇宫之内正源源不断地生产永动机,这制造机器的机器。你可知?一旦全部开动,皇帝能在极短时间生产出数量极为可观的战争武器,即便被我击败,他亦能迅速调整设计,立刻开展大批量的制造生产。如此一来,他的机械部队将源源不绝,而求知派的力量将在消耗中损失殆尽。仅一个细节,我仿佛看见了不详的未来,我们不再有时间,必须即刻行动!”
“可是……”
“天平已倾,我们已占据下风。即便皇帝的目标并非求知派,我也不敢冒险。”
“可是……”
“我意已决,机不可失!”
忽然,大地开始微微震颤,是什么在朝这边接近。“北面!兽群!”一名爬到民居屋顶的青年人高声喊道。
“今天是安息日!”若寒尖叫道。“我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每逢安息日,迁徙的野兽将出现在城市里,它们将穿越这座城市。没错,我早料到这点,这也是促成决定的原因之一。”单片镜青年浮现得意笑容,“皇帝庞大的卫队将分神去维持秩序,驱赶游离在城里的野兽。”逆风笑道,“那些暴躁的家伙,今天无意间成为我最好的帮手!”
“你可知,憎恶机械的野兽不在少数,”若寒望着那具机械长蛇,心有隐忧,“我们万一被群兽发现,遭到围攻,又如何是好?”
“何足多虑!兽这种动物,最为恣意散漫,无足畏惧!”正在此时,逆风望见一队卫队骑兵自宫门飞驰而出,渐渐远去,一丝微笑浮现他的嘴角,“同志们!上发条!”
听到这声命令,青年们纷纷拿出扳手,同时为齿蟒的不同腹节上发条,随着逆风的一声哨响,铁蟒的腹节开始蠕动,并逐渐加速,“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青年人俏皮一笑,打开铁蟒首部的舱盖,钻入其中,那钢铁长蛇的利齿顿时开始涡旋转动,不久便游出小巷,冲向皇宫。
“轰!”一声闷响,皇宫围墙被轻易钻破,被齿蟒打开了一个缺口。缺口之后,露出两名恰巧巡逻此处的卫士,他们望着眼前满嘴铁齿的钢铁怪物,满脸惊惧地落荒而逃。
“杀啊!抓住那个老家伙!”热血沸腾青年们叫喊着,紧随长蛇机器鱼贯而入。
皇宫的方向,枪声起初密集,不久之后渐渐稀落。若寒独自留在小巷里,望着墙角盛开的一朵小花出神,花开的形状真像一具喇叭呵,她迟钝地这般想象,不知不觉地出神。此刻,围墙之内的那些科学人青年生死未卜,皇帝的统治是否终结于他们的黑铁机器之下?她不得而知。她所能做到,唯有等待。
说到底,这不是她的战争。
一株龙藤的幼苗在龟裂的民居墙缝里萌芽,青涩、娇嫩,若寒从水缸里舀来水,浇在这株幼小生命之上,然而出乎意料,龙藤幼苗迅速地曲卷、泛黄,死的气息在它的表面骤然浮现。这似乎是一种不祥之兆。绿眼睛女子忽然惊恐地后退,掩鼻而泣,她不知自己的干预,是否也会对科学人造成相同的恶果。这片天地的规律是多么隐秘而复杂,她又能窥得多少?一滴水,一滴血,交错的命运或将全然改变。她怔怔望着身周的世界,而这世界一隅恍然向她昭示了其本来面目,墙缝渗出的最小沙砾,微风拂过的最小气息,叶瓣张开的最小气腮,穷至至小至微,即是由无数微渺的齿轮、链带、弹簧所组成的系统。世界由无数影响其命运的微粒所组成,而每一枚微粒,又是由一座注定其宿命的复杂系统所组成。而她,漠无所知,幼稚地伸出手,试图改变它,却不知何时已拨开深入魔窟的隐秘入口。
面对这座机械世界的庞大与复杂,她忽然心觉无力与无助。
而就在此时,皇宫方向的枪声完全平息了。围墙缺口出现了神色仓皇的青年人,一个接一个,“快跑!”他们远远地向若寒挥手呼喊道,向南面奔逃,“兽!兽群来了,快撤!”
人的声音令若寒恢复清醒意识。她赶上溃退的人群,拦住一位头戴毡帽的青年,向他询问战果。
“赢了!我们打赢了老家伙的机器!”毡帽青年边说边喘,“皇帝的那些破烂机械,已被我们悉数毁去!”可他的神情并无骄傲。
“既然你们获得了胜利,何苦还要逃跑呢?”
“看那边!”青年朝身后街市指了指,只见远处的街市上空,已然腾起弥天的灰尘。那是只有兽群穿越城市才有的浩大气势。
原来,就在求知派对皇宫发起进攻的同时,兽群的行进路线亦发生更改,几次更迭之后,竟然直冲皇宫而来。而对于攻入皇宫的求知派义军,尽管毁去了皇帝的所有机器,却不得不面临皇宫内城之外的护城河,以及身无渡河工具的困境。逆风担心求知派众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考虑再三,不得已下令撤退。
“跑啊!”“往南!往南跑!”一架歪斜的马车之上,一个青年高声呼喊。若寒辨认出来,那正是逆风。他攀爬到马车垮塌的顶棚,立在上面勇敢地指挥周围人,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栋钟楼,“那边!到那边,大家就安全了!”顺着他的指点,抬眼南望,钟楼之下正是一处占地广大的贫民窟,那里四通八达,潜入其内便能得到掩护。若寒不禁感叹这明智的选择,想必如此周详的撤退亦在逆风的计划之内。
在这片皇宫围墙与民居间的狭小空地,义军前队与中队正朝南而去,若寒正欲加入逃散的行列,一扭头,却发现逆风仍立在那具马车上,指挥义军后队努力抬起那具沉重的长蛇机械,“一、二,一、二!”然而那机械几乎纹丝不动。显然,青年人想带走这具庞大的机器,然而义军大部已向南撤退,他们的人手严重不足。
“逆风!”若寒高呼着他的名字,可他似乎并未在意,后队的上空,弥天的灰尘越发接近了。群兽将至。“逆风!”若寒再次高喊,这一次单片镜青年明确地听到了,他朝若寒用力挥了挥手,随后跳下马车,与身边的青年一起搬动那具沉重的机器。
若寒忽然知道,要使得他放弃那具至爱的机械宝贝,很难。
奔逃的青年们像湍流般向自己涌来,若寒逆着人流,努力向逆风走去。迈步的那些瞬间,脑海再次陷入空白。时光憩慢,记忆绵长。宿命的窗口纷纷打开,透现黑洞的无限可能的去向。
突然,身后响起了排枪声,是十分整齐的排枪声、炮声。
人流再次改变方向。“卫队!”“是皇家卫队,逃啊!”人们开始向后溃逃,若寒拦住一名妙龄少女,少女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她,前路已被皇家卫队的路障封死,无可通过。
“皇家卫队!?他们不是去维持秩序去了吗?”若寒怔怔自语。
“不知……反正他们就在那里!过不去了!”少女惊惧地尖叫道,随后告诉若寒,通往钟楼以及贫民窟的南面的出路已筑起三座牢固的街垒,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科学人青年反应不及,被埋伏在街垒之后的皇家卫士齐射成了窟窿人。而后赶来的科学人青年正欲持枪反击,皇家卫队的前膛炮却响了,前队伤亡惨重。
前有炮阵,后有追兵。如何是好?
人群再度逆风身边聚集,他们在等待他作出命运的决断。
“同志们别慌!跟我来,”逆风发出了怒吼。“来呀!大家上发条!”
在逆风的指挥之下,齿轮缓慢开动,锋利的钢齿有节奏地加速涡旋,一丝一丝,钢铁巨蟒再度被注入生命力。若寒仿佛看见了希望,她相信,在这具钢铁机械面前,皇家卫队的街垒将不堪一击。只要突破了皇家卫队的街垒,一切希望便有可能。
然而,正当此时,后队人群却又响起充满惊恐的尖叫,“来了!”“它们来了!”科学人的队伍开始崩溃。不少人扔下手中的扳手,扔下这具尚在复苏中的机械长蛇,逃往皇宫围墙一侧的火杉树林;另一些人奔向另一侧的民居,无助地敲着陌生人的家门,请求庇护;只有少数人在混乱中摸索着找到隐蔽处,镇定地往枪管里填装火药与弹丸;人群之中,唯有绿眼睛女子,呆立在原地凝望前方。
那里,兽群狂奔而来,席卷弥天尘土。
为首的白色猛兽,正是曼弓。它拱开了街道上的任何阻碍,引领整个兽群直奔而来,曼弓的身后,是整齐的兽群,排为双排纵列。它们的接近引起大地的震颤与人心的地震,在这绝对强大的力量之前,若寒一时间无法听见自己的呼吸,亦无法感知自己的心跳。
庞大的原始力量狂奔而至,在它们的前路,瘦削的绿眼睛女子独自伫立。
它们接近,它们来了,它们扑面而来。
若寒发出无声的尖叫。
几乎是瞬间,他们擦身而过。而它身后的所有野兽亦忠实地奔跑于自己的行进轨迹,与女子擦身而过。
可对于钢铁与其他人类,则未得到这份幸运。曼弓俯低头部,粗大的犄角击碎了任何仓皇逃窜的人们的肉体,击碎了任何触及的钢铁怪物。一时间,血块、碎骨与钢铁碎片飘零在黄尘之中。若寒没有听到其他声音,没有听到枪声,没有听到惨叫声,唯有大地震颤的节奏。
待群兽离去,尘埃落定,逆风引以为傲的齿蟒已不见。地上到处散落着铁片与零件,看不到大片的血迹,却一片死寂。女子心知,不少科学人在兽群的冲击之下,已然丧身,剩下的,亦丧失了战斗的勇气。在这原始的磅礴气势面前,求知派众无力抵抗。若寒开始相信,以人的力量,是无法与兽相抗衡的。
记忆中安息日的兽群迁徙,从未如此。以往,兽群更多地以离散队形穿越城市,它们由城市的各条街道奔向同一个方向,似今日这般聚拢的密集队形,记忆里却从未有过。而一旦群兽们被聚拢、被引导,它们将形成极为可怕的力量。莫非,这与那日曼弓来不及告诉自己的所谓好消息有关?莫非,曼弓已得到了NAVA的荫庇,从此之后,众兽皆臣服于这头白色野兽?
若寒无法多想,不敢多想。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想必先前阻碍求知派众的街垒,已被兽群轻易击破,绿眼睛女子抬头南望,发现群兽尾尘正移向南面。很好,至少它们不再回来。然后,若寒的余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起身,是逆风,他还活着。
然而,旧面孔的对手,却趁机包围了这窥探已久的猎物:很快,南面的街口出现了皇家卫队的身影,一个、两个、一队……接着,更多的身影在北面街口出现了。两名年轻科学人激动地要求逆风重新组织力量,决一死战,然后这名无畏的单片镜青年却默默摇头。是的,抵抗已经没有意义,力量的天平已倾,顽抗到底,无非徒增无谓的牺牲而已。
幸存的科学人被推挤到一起。很多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这群灰头土脸的科学人青年,死亡的威胁已至,无人流泪,亦无人开口说一字。
一名面孔带着伤疤的皇家卫士长骑着机械马,趾高气扬地用马刀刀尖挑起逆风的脸颊,“你就是逆风?这帮歹徒的匪首?”
“正是在下。”单片镜青年沉声回答。
“把他毙了!把其他人绑起来!”卫士长凶悍地叫喊道。
卫士之中,一个纤弱的声音却高喊,“慢!”
走出一位红头发、红眼睛的美艳少女,她跨下机械马,来到单片镜青年面前,“我认得你,你是被通缉的叛徒,亦曾担任父王的首席科学官。”
“正是在下。”
“你为我做过会跳跃的铁青蛙,我至今喜欢。”
“谢谢你仍记得,公主。”
公主?眼前这红眼睛的女孩是皇帝的女儿?
“你与父王的过节,我不了解,然而你对我不告而别,我却一直怀恨在心呢。你这一别,又有谁能够为我打理满屋子的铁玩具呢?”红发少女似乎朗读一段清晨的诗作般述说着她的心思,“我还记得,你以铁兵为人偶,在红屋的方格地毯上布下军阵,教授我如何奇袭与固守呢。我曾经想过,哪天率领我的骑兵队击败你的游击阵把你俘获,我一定要把你单独关在铁屋子里,给你足够的材料与工具,只为我一个人制造喜爱的玩具。”即便在说出这些悚人的字句,少女的红眼睛从未流露任何的仇恨眼神。
“然而……”少女话锋一转,“然而,我所想象的场景,却并非今日的过程。兽群行进路线骤然改变,竟阴差阳错成为奇袭,这并非我本意。如此想来,我们似乎胜之不武呢。”
红眼睛少女在俘虏里扫视一周,微笑随即绽露在嘴角。“就这样,放他们走吧!”年轻的公主对卫士长说道,“我还想再赢一次呢!可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可是陛下……”伤疤脸卫士长面带温怒,却不得不强抑怒火。“放走他们固然轻易,却只怕后患无穷!”
“我命令你们,放他们走。就是这样。”
卫士们目瞪口呆,迟疑一阵,纷纷放低枪口,让出了一条通道。
“后会有期,”红眼睛少女对单片镜青年露出甜蜜微笑,“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下一回,我一定要抓住你。”她说着,眼神在俘虏中游离,期间在绿眼睛女子身上短暂停留。
这是一个异常陌生而恍然熟悉的眼神。若寒惊讶地发现,这位被称之为公主的红眼睛美艳少女,正是曾在Vissis里出现过的神秘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