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黑眼睛睁开了,直愣愣地望着我,冷冷开口道,“告诉我为什么,你没有追上杀死那名强盗替我复仇?告诉我为什么,你把我的遗言置若罔闻。告诉我。”
“那会儿你受伤了,满身鲜血,情形危急……”不料她苏醒过来的第一个问题竟如此犀利,我始答得匆促,而后镇定下来,“因为我对你生死的关心,远超我对强盗的仇恨。我可以暂时忘却仇恨,只为挽回你的生命。”我确信错不在我。
“但你要知道,复仇欲的满足,能使我更为快意。”
“如果不是我带你去了药铺,施以急救,恐怕你现在也无法站起来。”
“如果你当场击杀了贼人,恐怕我当即便能复原如初。”
“可是……”,我被她伤人的话语呛到,紧咬嘴唇,心如刀割,“可是我爱你。”
“你爱我多少,便恨那个罪犯多少,不是么?爱与恨是可以等价的。”
我不知如何开口作答。
“你早该杀死他。”她切切说道。
然后她就这么站起身来,伤口处的肌肤已然复原如初。她全身裸体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找衣服,全然不顾已然呆滞的我。对于女孩的责诘,我心里涌起许多解释,一百张嘴在我的耳边同时诉说着一百个理由或委屈。细想之后,忽又觉得万般解释亦毫无意义,在女孩的身上有许多超出常理的异象,她不会考虑常人想象力与理解力的局限,她只要求服从。
我怔怔地望着若寒找出一件黑色宽领短袍,背对着我轻巧地套在身上,好似从未受伤过一般。望着那具白皙的胴体,一个惊人的发现突然跃入我的脑海:在女孩的身上,我从未见到教会的十字花印迹,无论是作为奴仆的后肩,或者作为助手的小臂,还是标志尊贵的手背,皆未发现。而根据教会传说,十字花,烙印在肉体之上的标记,是教众们在末日审判时得到赦免的唯一凭据。唯有十字花标记者才有资格受到主的恩赐,获得自由羽翼飞往光之彼岸,那些不戴标记者则被视同异教徒,将不经宣判直接推下审判之崖,跌入苦痛无边的地狱深渊。
心里顿时涌起万千疑问。为何平日笃信教义的她,却身无作为教众标志的十字花印迹?难道,她从来都不是真正意义的教徒?我想起了她故作端庄的微笑,莫非只是故作玄虚?那些庄重的教会仪式、残酷而黑暗的魔法,是否仅为她心目中的游戏?
我忍耐不住,将这些问题向她一一质疑。
那双黑眼睛再次流露出令人颤栗的噬人神情,她盯着我一言不发,过了许久才开口:“你质疑我的信仰,便是如同质疑我本身,我的全部。”
我咬紧嘴唇:“请你回答我。”
“众人需要十字花,因为那是你们在末日审判时得到吾主赦免的唯一凭据。”她的嘴角抽动冷笑,“而我,根本无惧于教义中陈述的审判或来世,炼狱也罢尘世也罢,吾主所行诸事皆为公义,所言之词皆为真理。他必能惩处恶行、表彰善行,我身上见不到印迹,正是因为我对主的全然信任。若是受罚坠入地狱,亦是我的必须使命。”
“你不害怕末世审判?”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一直以为,追寻来世的开脱与赦免,是吸引教众的最大诱惑。
“我不怕。”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而我目瞪口呆。
“天很快亮了,我去去就回。”她说完,推开门踏入夜色。这一次,我清楚地知晓她所欲求的是什么、她即将去往是何方,只是我没有偕同前去作为她复仇的帮手,亦没有挺身而出阻止她。
我必须准予她满足欲望的自由,否则,我与她的微小平衡将土崩瓦解。于是我靠在门沿,怔怔望着她的黑发协裹着瘦小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随后俱同消失。
<h3>四</h3>
清晨,若寒返回住所,悄无声息,双手沾满鲜血。
现在,我开始学会不再为她担心,她告诉我,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她。我相信这一点。
她站在水槽之前,默默洗去手上的血迹,时而转头回望我,我们相视无言。
很久之后,我才起身,从背后抱住她,我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告诉她,我原谅她。
而她转身朝我微笑,似乎得到宽恕般的释然。
“我朝你撒谎了。我宣誓于你的信仰,宣誓于教会与主,可我想告诉你,我唯一关心的,只有你。”我开口道。
“亲爱,若你的这番言语全然出自于对我的痴恋,那么我愿意原谅你,相信吾主亦会赦免你。”
我在她身后默默点头。
“你知道,我在夜晚看见了什么?”她的疑问更似自问,“城里的秩序逐渐恶化,人们远离苛政太久,淡忘了触犯主的旨意所带来的苦痛。犯罪变得随意,恶人们无惧受到审判,从而肆意妄为。”
“可我恰恰以为,正是现实带来的严酷危机感,使众人整日陷身于求得生计的奔波,人民太累了。他们希冀获得更多自由,希望生活放慢节奏,劳动能得到足够的回报。当他们的心愿得不到满足,人便走上极端。”
“不。正缘由众人沉浸于普世安全感太久,才会不知满足,才会违法乱纪。当生存取代生计成为众人日日夜夜所忧虑的,众人才会忆起主的大能,才会感激主赐给这片世界的安宁。”
“你想告诉我,正缘于现世的和谐安康,众人才会想到去赢得不属于自己的权力和自由,从而平添祸乱。是吗?”
“是的。我走在街上,但见众人欲盖弥彰,不知满足。长久地远离灾难与战乱,人们已忘却了绝对恐怖与惨烈悲痛,便开口对政府与教会指指点点。孰不知,恶化社会背景比改善民生水平更容易获得众人的凝聚力,所谓锦上添花难于雪中送炭。哎,愚昧人呵。”
我没有再与若寒辩驳,任由其长吁短叹。我以为,她内心里仍对那名袭击我们的暴徒耿耿于怀。所谓的政府也罢,乱民也罢,与她何干呢?她只是将心中的影子,透射在众人脚下,迁怒于社会。对于那些伤害她的人,若寒擅长铭记仇恨,她不是一个轻易宽慰的人。我忽然想到,如若某日,我背叛她离去,她将对我展开何等残酷的报复呵。
“你在暗自思忖离开我,是么?”若寒突然出声发问。似乎我的内心想法,被她偷窥得一干二净。
我打了个冷颤,随即矢口否认。
“呵。若你某日要作出这般决定,我希望你能再三思虑。”女孩笑着钻入我的怀里,说出她甜蜜的威胁,“如果你胆敢离开我,我便毁去你。”
这天夜里,地震了。城市多处出现塌陷,在无人的街道正央,在熟睡人的屋舍底部,在人潮熙攘的夜市。人们尖叫着坠入深坑,植物们的触须活跃地蔓爬在坑底,甚至放肆地攀出地面,缠绕流浪儿的脚踝,将他们拖入黑暗深处,当勇者们哆嗦着攀下绳索,试图在那些吞人的地坑底部寻找牺牲者时,却又一无所获。
这天夜里,气温攀升,红月剧烈喷发,熔岩在表面炽烈流淌,间歇泉从环形山底部喷射出炽烈的气体,从遥远的深空倾泻而下,降落在众人身上成为温泽的雾水。城市浸泡在湿气里,植物们乘机繁茂起来。一夜之间,墙隅屋角,长出许多的喇叭花,这些纤弱的植物,我曾经鲜有见识;龙藤们大肆蔓延,攀附、包裹整栋整栋建筑,跨越道路,它们的巨型盾形叶片遮蔽了建筑原有的通气窗以及人们仰望天空的空间;街心花园,斑叶疆南星将灌木的地盘扩张至整座花园,它们锯齿边的消化叶挤去了人们行走的空间,而行人们亦避之不及;那些被作为行道树种植的火杉树更不甘落后,它们在街道两旁疯长,树高遥遥超越了建筑物,它们的叶片舒张到最扁平,一片一片大如圆桌,遮蔽亮光;甚至,那些被当做盆栽的侏儒花草都纷纷扩张根系、撑裂花盆,贪婪地吮吸一切可触及的养分。
市民们陷入恐慌,年幼的孩子恐惧地将视线投向被植物遮蔽而愈渐稀少的天空,年长的老人则怀抱神龛祷告不止。当我拉着女孩走上街躲避余震时,可以看见人们奔走街头,相告所见的种种异象,他们的眼睛里满含畏惧。一些市民已主动加入皇家卫队清除植株、填埋坑洞,对落难者施以援手。诚如若寒所言,当灾难落在众人头上,只须轻轻佐以循导,众人便更加自律而服从。
对于这一切,我将怀疑的眼神落在若寒的身上,她只是平静地告诉我,魔王一定听见了她的祈祷。
然后她回首望着街心那群繁忙的制服人,他们正搭起展板、挂起横幅、高呼口号,原是皇家卫队正大肆招聘新人。“看呐,皇家卫队正严重缺乏人手,不然这么些抢手的公职,不至于公然在街心摆摊招聘寻常人。”
“植物的生长超乎寻常,这座城市此时此刻想必需要更多的执行者前去拔除植物,消除危险。”
“你为何不去尝试下呢?”若寒朝我微笑,半鼓励半嘲讽地劝道,“说不定,你可成为英勇的骑士呢。”
我不料她竟一反常态,鼓励我主动应征,皇家卫队可不是普通的工作呵。纵然,那些最优秀的皇家卫士,将有资格被皇帝册封为骑士,象征着无上的荣誉,然而这荣誉亦只是对工具的褒奖而已。今日我拯救生命获得荣誉,明日我却杀戮生命以获得荣誉。“我对成为政治工具不感兴趣。”我犹豫再三,作出回答。
“为何你的潜意识里总对政府怀有敌意呢?”她的脸上写着不悦。
“皇帝也罢、魔王也罢,他们的力量均远强于平民,作为弱小者本身便对强大者怀有敌意。”
“那是因为你长期自贬为弱者,你以弱者的立场去揣测强者,总以为,弱肉,是要被强食的。可你不知,力量是可以被转换的,强者之所以成为强者,是因其拥有千万名弱者的支持与拥护,失去这些,他将土崩瓦解。更大的强者并不可为所欲为,他可以在自定义的规则之下跳舞,却不可踏错舞步。”她以正告的神情向我述说着这些,似乎在训诫一名无知者,“当你积累到更大的力量,维系自身的稳定便越发困难,需要举步维艰,小心翼翼。”
“我不屑去理解这些。”她这段对强者的论述令我心悦诚服,可我仍试图笨拙地自我辩解,“为何我们要去关心这座世界的运行方式,去研究强者的忧虑?生活在这座世界里,拥有彼此已然足够,何苦去了解更多呢。”
“对你而言,可能足够;对我而言,远远不够。”若寒一脸不悦。
纸灯,长街。青石路的两端,低矮的房屋跌跌撞撞。不知不觉,我们与人声喧嚣的夜市已渐行渐远。我提议折返归去,她执拗地不从,拉着我走向陌生街道深处。
终于,我们无言地坐下休憩。一张布满皱纹的铁椅,两人对视,如一组雕塑。
“有时候你令我害怕。你身上有黑暗的味道,异常浓重而纯粹。”我打破沉默说道。
“但你仍深爱我。”
“是。”
女孩无声笑了,她垂下眼睛,“我要向你坦白两件事。”
此刻,万分诡异。“第一,我不再爱你了。”她说。
“第二,我的真名不是若寒。”然后她抬起双眼注视我。微笑。“我厌倦了这个名字。”
“我的名叫作NAVA。”她坦诚道。
“NAVA。NAVA。NAVA。”我重复着这个名字。
“我是魔王的女儿。这便是事情的真相。”
只存于童话里的人物剪纸忽然从视线两侧纷落而下,手指捅破纸窗,却只看见一座华丽迷宫的万花筒。她的语言令我不寒而栗,与所谓的真相相比,这段陈述更像失去现实感的寓言。我停止思考与对话,哆嗦着伸出双手抓紧她,她双肩袒露在用细长黑鸦羽毛编织的宽领短袍外,夜光惨淡。我缓缓抬起眼睛,用力凝视她的双眼,冥想自己正穿越视线侵入她的外壳,努力去看清事实背后的真相。然而她只是微微露出笑容,像失去生命的娃娃一般回望我。
我什么也无法得到。徒留她的脸庞在黑暗越发虚幻。
“魔王。女儿。”我喃喃自语。只存于教会传说中的古老称谓从耳畔的水波之下缓慢上浮,记忆片段闪烁和串联,无法成型。“魔王。NAVA。女儿。”这一些奇异名词的组合,似乎却是萦绕心头那些疑问的最合理解释:为何她拥有黑暗的魔法力量;为何她不惧惮任何伤害;为何她能够死而复生。
无数的谜团,终于有了一个解答。而这严谨的唯一的坦诚的解答,却残酷得难以接受。
“她不是若寒,若寒不是她。”我自语着,仿佛只为说服自己。短暂的晕眩感,积锈的记忆表面开始龟裂,脑海的地平线断开枷锁,窸窣的触手爬出井盖,原始而真实的自我痛苦扭曲地啸叫着从底部浮出。就在这个瞬间,记忆中真正贩梦者的形象开始复苏,那名削瘦寡言的女子,内心如海洋般深沉坚毅,双眼如绿宝石般明亮无邪,我全然记起来了。她果真不是若寒。而我,竟与一个伪装为若寒的女孩生活了那么久,屈从她的信仰,取悦她的欢心,向她许下誓言。
是什么荼毒了我的双眼与记忆。
傲慢。欺骗。始乱,终弃。怒意冲天。当记忆回溯到那个若寒从我身边被掳走的夜晚,我回想起了一切的细节,包括这一场骗局的开端:那头掳走若寒的白色野兽,正是NAVA的宠物,曼弓;那名倒在我枪口之下的同僚,在颠簸马车里递给我的镇定剂,正是青绿色的药丸,琉桑。这些显而易见的细节、破绽,却深埋于脑海底部被长久蒙蔽。是谁设计蒙蔽了我?显而易见。
我用力抓住女孩的肩膀,双眼冒出火焰:“告诉我,真正的若寒,被你藏在哪里?”
“若寒,就是被我杀戮的灵魂。她的生命已从这片世界之上消失。”眼前的女孩面无表情地说道。
而我竟声称原谅她,原谅她所犯下的一切罪行。
我爆发出一声恐怖的吼叫,露出尖利的牙齿,面孔扭曲,“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而女孩却露出诡计得逞的满足笑容,“请记得你的誓言,我的战士,你曾说过会保护我,即便失去生命。”天真而满足。
下一刻,我的手指竟然轻而易举地失去所有力量。女孩伸手掸去短袍上的灰尘,正视我道,“即便我不再爱你,你却依然可以向我献出你的迷恋。若你通晓历史,你便可知道,我是那么地来者不拒。”
“绝不。”我忿忿说道。
她没有再说威胁的话,亦没有作态生气。只是她的那双黑眼睛失去了一切眼神,深黑的瞳仁扩散至整个眼眶。她望着我,如我望着一潭深渊。我直觉她身上蕴含着强大而威严的力量,以至于我的身体与身周的空气俱为之凝固。
女孩捧起了我的脸庞,我预感她要对我作什么,周身却无法动弹。“你自以为爱的是若寒,并仇恨欺骗你的我,她的替身,不是吗?可你所不知晓的是,在你的潜意识里,却分明流露着受禁忌的爱欲,并对这场虐恋欢喜得很呢。”
“记住,即便我不再爱你。可你永远只属于我。”女孩小心翼翼地踮起双足,亲吻了我的唇,冲我一笑,在黑暗中转身便逝。
那双我为她买的黑皮鞋整齐地摆放在纸灯阴影里,只是那蛤蟆雕塑的鞋跟,已沦为平凡的锥体。我终于确信,那种未知的黑暗魔法之所以与她如影随形,正因为她确是魔王的女儿。的确如此。
幻境落幕。当我再抬首,地上只遗下一串血脚印,不绝远去。
<h3>五</h3>
长夜如行路一般漫长。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得不到,就毁掉。是NAVA。
我醒了,身体却没有苏醒。
我不是凡人。凡人与生俱来的不过是人性的弱点。而我与生俱来的,是令人战栗的控制欲和贪婪。那个声音继续说着。
为什么选我。我没有开口,却是我的声音在说话。
我喜欢你对纯粹的执着,即便遍体鳞伤。这点你和她很像。由此我好奇你们之间的爱情,那是何等壮观炽烈,我又怎能不参与其中。
粉饰许多,可你无外乎一个骗子。
我用我的智慧赢得的爱情,你便以这般不堪的名词来曲解么?你又怎能肯定,你始终爱着的,不是我而是她呢?
她曾对我说,她来这里,只为我。她的决绝与执着,是独一无二的纯粹。这些,你有么?
我也曾向自己起誓,不赢得你的全部爱恋,我便不得负气毁去你。你可曾记得,你也对我起过誓,只须我的呼唤,你就会来到身边守护我。
那是向她的名字所立下的誓言。
可除此之外,我的容貌、性格,皆与她全然不同,你为何对我深信不疑,对我痴恋不移呢?你试图否认的情欲,真实而深刻。
黑暗里她的手指似乎仍在抚摸我脊背上被她纹绘的那一对翅膀,无形而恣意。面对她的诘问,我竟一时无以作答。的确,我们的生活充斥着细节,作为泄露的线索,无一不提示着我真相。而我却不曾多想,不敢多想,不愿多想。是的,不知不觉,NAVA以她的神秘而富有侵占欲的个性征服了我,而我被追索安全感的欲望所蒙蔽,像坠崖之人紧握的那根细枝,每多一丝力量,它便距离断裂更近一步,可我却抓得更为用力。是的,她以一种不可入侵的神圣姿态保留着谜团,时而亵狎世俗人的观念与现实感,若即若离地处置我们的爱情,却得到了我更甚的痴迷。一时间,懊悔与自责充斥着我。于是我无言以答。
沉默良久,我决定向她乞求:这片世界何其广大,请放过我们吧,把若寒还给我。
不可能。
请放过我们。我可答应从此不再恨你。
呵,你忘记我曾经说过的么?爱有多少,恨便有多少。我已得到了你对我的爱与对我的恨,这是多么美妙。
可你说过,你已不再爱我。放过我们吧。
你们是一对美丽的标本,我怎能错失这般尤物。对于美,我的贪婪永无止尽。我们有相同的爱好:收藏,你收藏艺术品,而我收藏你对若寒的情窦;在你最投入时的绝望与短暂满足,是我最热衷收集的唯美印象。这使得我感到异常满足。
为何你对我这般残酷,难道你不曾倾心于我么?
正因为如此,所以最深刻的美,也必然最为残酷。你会发现我伤害你愈多,你便愈爱我,呵。我的双眼笼罩于黑暗,却听见她笑得香甜,犹如在我身前。
你怎可将美与欲望混为一谈,你的所作所为,我只见到赤裸裸的贪欲,你的粉饰只会玷污美本身。
欲望就是美的。
欲望具有排他性,因它的本质出自于个体的力量属性;而美却是可分享的,这便是这两者本质的区别。
那你所爱的若寒,何不与众人一齐共享?何不与我一起共享?
我一语语塞。然后只听到女孩得意的笑声在空旷的黑暗里回响。她是无所不在的。
如果你愿意忘记若寒,与真正的我,重新开始,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并允许你保留对我的全部仇恨。
不。我拒绝了NAVA。
黑暗幅度顿时为之抽动。许久,她低沉地开口道:你低估了我的力量,我甚至不忍轻易毁去你。
毁又何妨。
黑暗里的那个声音犹豫着。
我想我预见到了你的宿命。你的贪婪仍会毁去世界,和你自己。因为毁灭世界的,必然不是力量,是美。力量必须依靠繁殖、巩固生存,而美达到极致之后,可以毁灭一切存在的根基,包括美的载体本身。若你将美视同力量一般无节制地追寻,最后世界唯有崩毁。
我感激你的诅咒与警示,我主宰的世界应不会如你预想般脆弱,因你对这座世界的了解,正如你对我的了解一样匮乏而片面。
片面?笑话。我已在这座世界中生活许久,见识许多,我的机智曾化险为夷,我的判断令智者们交口称赞。
呵,你仍妄自认为身处世界之中吗?你所在的,无非是我的魔爪。
哈哈哈哈,我放肆地笑起来。那么请下手吧。
话音刚落,脖颈刺痛起来,黑血从漩涡底部上涌,上涌。若寒。我深深呼唤这个名字,渐渐失去对身体与意识的控制。
再次,我回溯到记忆之中。我看到了战争。
黑云蔽日。巨石拖曳着浓烟掠过头顶。黑玄甲胄的战士踏着鼓点前进,没有人回头。铁与汗气味混杂。我看不见敌人,只听自己喘息粗重,臂铠蹭击胸甲,发出钢铁的呻吟。肮脏的杀戮迫在眉睫。首领在高处喊出冲锋的命令。仇恨鼓入钢盔和铁臂箍,如狂风一般膨胀,没有理由,没有节制。
我渴望复仇和鲜血。已无法停止步入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