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h3>
屋外渐响人声喧嚣、马车噪杂,很好,城市恢复了安全。我闭上眼睛,耳畔仿佛响起了地下隧道里嘶吼般的风声,在奶黄色的地下列车车厢里,人们成群结队地重复着一天的开始。半梦半醒间,意识里的自己似乎亦跟随着众人以困顿倦乏的姿态踏入地下车站的入口,或许,重复而枯燥的职业人生活更适合我,至少,那种生活能带给我麻木的安全感,并以此令我遗忘自己的孤独。
列车满载众人离去,而我留在原地。
梦境里的奇异色块层层叠叠,擦拭它们需要悠长耐心。呆视倒映在画布里的自我形象,后者未经允许爬出洞口,私自混迹于野蛮而媚俗的宴会。帐幔熊熊燃烧,放火的孩子跌入陷阱。触角以上,风浪平静。黑衣女子悄无声息渡过水面,秉烛夜行。优雅的足尖之下,主人徜徉井底的双人棋局,未留意的棋子已弃尸桌脚。呼吸沉重,如深陷泥沼的铁锚,不再奢望重现天日。友邻的牡蛎感染铁锈,海藻丛林深处埋藏的大理石头颅,终于流下泪滴。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很久,久得遗忘时间。似乎做了梦,又似乎没有。一个陌生的女声很轻地在耳边呼唤我,唤我的名,气息游离。而我的身体却如长眠于地底的持剑石像,被众多藤蔓死死缠绕。那个声音久久地在耳边呼唤我,气若游丝,躯壳里原本存有一丝气力想回答她,疲劳却加剧自卑,扑灭这残存的气力与勇气,最后那个声音彻底消失匿迹。井口的光一闪而过,稍纵即逝。黑暗复归,徒留我在空无一人的井底继续沉眠。
至夜。房门被无声推开。
“我本该听你的劝。”若寒伏在我膝盖上轻声缀泣。“一旦仇恨的怒意涌入眼睛,我的右手便呈现残酷,不见流血成河,便无法停止。”
我捧起她的脸庞,但见满脸血污。“你受伤了。”我用袖口擦去她的血迹,却见不到伤口。
“我说过,没有什么可以伤到我,除了你,我的爱人。”她朝我苦涩一笑,眼睛恢复为明亮剔透的黑色,那真是一对迷人的眼睛,如黑夜光华的宝石。
我伸出指尖拭去她眼角的泪迹,“只要你毫发未损地归来,我便已是知足。”
“可我在地底铸就的错失,却无可原谅。”
“你无法原谅自己的,我却可以原谅你。来,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会为你向主忏悔。”
“你不曾得知事情始末,又怎能施以谅释,又怎知我此刻的痛楚。”若寒朝我苦涩一笑,笑容绝望,“我的双手沾满鲜血。”她朝我摊开血迹斑斑的手心,“你会原谅一个凶手么?”
我的脑海里迅速闪过背包人、单片镜老者以及种种陌生面孔,莫非若寒跟随着那些狂热教徒,已向那些企图侵入地底的求知派死士施以了血腥镇压?我喟叹一声,“这便是我不愿参与派别纷争的原因。因为对信仰的无限忠诚,最终将使你不得不越过仁慈的底线,抛弃曾经固守的原则与忌讳。”
“原则?这座世界无需原则,只需规则。而规则,便是强者为弱者制定的。谁的力量更为强大,谁便有权力为他人制定规则。”
“那么告诉我,强大而自傲的若寒,你又为何后悔帮助教会镇压求知派?”
她又摇摇头,“你误会了。我绝不会因为打击了那些企图荼毒我主的凶手们而感到懊悔。”
“那你所谓的痛楚由何而生呢?”
“只因我杀戮了我的灵魂,她是那般纯粹而无暇。”
我笑了起来,“灵魂?”我一直以为灵魂只是一种自我信念,缥缈而无形,既无形,便无可消灭。
似乎觉察到我的诧异,她回答说,“凡人的灵魂,只要躯体健在,便不会被消灭;我的灵魂,却是可被单独毁灭的。”
“傻瓜!”我轻轻抚摸她的面庞,“只要你仍可这般微笑着望我,你的灵魂就没有死。灵魂,是不死不灭的。”
“可她死了。流血不止,无可挽回。最终如所有凡人一般沉入大地。”
若是眼前的女孩果真失掉了灵魂,那么在我怀里的,只能是一具行尸走肉。可她呈现出这般鲜活的感情,眼角真切的泪渍,以及令人疼爱的悲伤面庞,或许,她所谓的灵魂,仅仅是一个受挫的信念,仅此而已。“告诉我,你试图保卫主上的努力,是否遭遇了意外的失败?”
“那些歹人没有得逞。我只为错杀自身的灵魂,而感到万分懊悔。”她说着,望着我又流泪不止。
我从未见她如今日这般脆弱,我试图将她揽入怀中,并用坚定的语气告诉她,“亲爱,请允许我宽恕你,及你在地底所行诸事。”
怀里的女孩忽然笑了,用力推开我,笑得歇斯底里,“我对灵魂所犯的罪孽,你又有何资格言称宽恕?”
我一时语塞。
“你甚至对她的绝美执拗一无所知。宽恕?笑话。我自己都未宽恕自己。”她切切地说道。
我咬紧嘴唇,无论如何安慰,都无法令她平静宽慰。若寒暴戾的一面再次显露,她站起身来,将所有够得到的物品砸碎在我面前,帆船模型、瓷画、高脚杯,随后又划开自己的手腕,藏青色的血如眼泪般流淌滴落。
我呆坐在暴风骤雨中央,没有试图阻止她。她如同一个发脾气的孩童,哭过闹过,累了,便会归于平静。
果不其然。不过一会,她倚墙而坐,歪着头,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你所谓的灵魂也罢,悬玄的信念也罢,我不关心,亦不想再多过问,你自有保留秘密的自由。”我低沉开口,打破沉默,“事已至此,懊悔自责已无济于事。若诚心弥补,你夺走什么,便归还什么。”
“以血还血,以灵易灵。”我补充说道。
“可我夺走的,是我的灵魂的生命。”她喃喃说道。
“那便把你的生命还给她。”话说出口,不免觉得可笑。难道每个人的身体,不正是其自身灵魂的栖息地么?
可眼前的女孩却陷入了沉思,“你的提议冒险而大胆。”释然的笑容渐渐重现她青春的脸庞,“危险而非凡。然而,不妨就此一试。”她出声笑着,似乎解决了纠结已久的谜题,然后抛下目瞪口呆的我,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房门在她身后又无声地合上了。
<h3>二</h3>
子夜。我在无人的街心花园找到她。
若寒独自立在一大丛斑叶疆南星之前,背着我嘤嘤自语,脚边摆着那盆她钟爱的复树,黑暗里散发荧荧微光。
“跟我回去吧。”我知道有些植物会在夜间因由饥饿而变得富攻击性,“这些植物并非善辈,我们不可再打搅它们。”
“任何生物都是无辜的,有罪的是它们的创造者。它们只是被规则所引导,屈从自身的欲望行事而已。”若寒将脸庞凑近一个巨大的花苞,“我好奇这株植物未来的果实,是否真如我所期许那般,拥有美丽而脆弱的羽翅。”她的话语似与老友交谈般自然,更将脸颊贴近一株斑叶疆南星的花萼,而我则不时担心那些高过成人的锯齿状消化叶猛然将女孩卷入它的口器。
幸而那株植物保持了安静与友好,若寒轻抚它的肉穗花序,以示告别,然后回头朝我笑道,“你的担心已是多余,萦绕已久的懊悔已经释然,如得到疏通的河道。想来,我该感激你的提议呢。”她弯腰捧起复树,朝我慢慢走来。
而我觉察到了她的异样。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只见她的覆额黑发下,一只绿眼睛流下泪水,一只黑眼睛淌下鲜血。
“我把生命还给了灵魂,这便是代价。这只绿眼睛,代表了我的灵魂,她正为失去本来的生命而悲伤,却不安于所获的新生。你瞧,就连虚无的灵魂都难以满足呢。”
“可你的眼睛在流血。”
“因我的身体憎恶被灵魂所占据。本来,欲望支配着这具身体,现在,却需要和灵魂共同分享。你要知道,任何欲望,都是自私而吝啬的。”
我抬起手,拭去她眼角的鲜血,在唇边尝了尝,甘甜如饴;又尝了尝她的眼泪,苦涩异常。
“你的身上有两种气味,两味气息。”我捧起她的脸庞。“鲜甜与苦涩,鲜活与绝望。”
若寒苦笑一声,蘸了蘸自己的眼泪,把手指含在嘴里,沉吟片刻,才开口道,“我不该流眼泪。”她伸出手捂住那只流泪的绿眼睛。“父告诫我,在人面前流泪,是示弱的表现。”
“可我是你的保护者,不是吗?”我试图将女孩拥入怀里,可她双手捧着那一小株复树死死不放。“在我的保护之下,你自有柔弱的权力。”
“呵”,女孩笑了,“我只是喜欢被你保护的感觉而已,不代表我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然后她用力推开我,双眼再度恢复为黑色,同时眼角的血迹亦消失匿迹。
见我惊讶的神情,若寒微笑着递来那盆微散荧光的复树,“说到气味。你闻闻,在这株小生命身上,你可嗅到光芒的气味?”
我接过那株荧光植物,使劲闻了闻,没有任何味道,既无寻常草本植物带有的清新香气,亦无羊齿植物通常所带的腐朽气味。我摇了摇头。
“很好。嗅不到光芒的气味,只能说明你业已在光明中生活长久,遗忘了光本身的气味。”若寒笑得诡异,“你可知道,对于那些长时间生活在无光世界里的众人,他们能够嗅出光的气味,即便丝毫的微光,亦能分辨得一清二楚。”然后她抓起我的双手,举到眼前,“亲爱,请同我一起感激吾主,是他赐给了我们这座世界,以及光。”
“感激吾主。”我跟着若寒默念道,“愿我永世追随于你的麾下,愿最大的力量与你同在。”
我并不清楚这些誓词的真正含义,我只是单纯地希望能使若寒心觉满足,恢复平静,然后我可安然将她带回住所,仅此而已。因而我固然心存杂念,却温顺地随她念着这些教会誓词。我只希望,她的神经质以及这一个夜晚,能快些被睡眠埋葬。可若寒忽然笑了,笑得放肆,“愚昧人,你又怎知主所言的,不尽为欺魅众人的谎言?!跟随说谎者的所有努力,只会落入他早已挖设的陷阱里。”
抬眼,女孩的瞳仁颜色再度变为一黑一绿。
“嗅不到光芒的气味,正缘于你从未见识过真正的光明。”女孩冷冷说道。
“希冀众人献出愚忠的王,正用看不见的手行使背叛的恶。真正仁善的王,无须众人频频献上誓言,因他是被众人所选择了的,自当拥有被拥戴的尊严与穆清。”若寒似乎在反驳自身一般自语着。
我目瞪口呆。
“不愿示弱的所谓强者,即便拥有了瘆人的体魄,内心仍极度脆弱,脆弱到他害怕示弱与自嘲,害怕失去众人对自己的畏惧,从而削弱自身的实力。而他亦无时不刻不陷入失去力量的恐惧之中。”的确,她所述说的每一句,都是对自身的否定。
我相信她陷入了严重的人格分裂之中,我试图伸手抚慰她的长发,她却伸手格开我,一手遮住那只黑眼睛,然后满脸严肃地说,“呓树。你的生活被一个巨大的谎言所蒙蔽。”
然后那只眼睛哽咽着说道,“我曾说,我来,只为你。可我现在却没有足够的力量拯救你。”
我鼓起勇气发问,“谎言,是你时时提及的字眼。现在是否已到时候,该向我坦白你犹豫已久的真相?”
“真相?”那只手忽而向左平移,遮住了那只绿眼睛,露出了黑亮微笑的黑眼睛。“难道你忘了么?我对你的恋宠,便是全部的真相。这对我而言,已是最大付出。”
我受够了,她的人格分裂到达了前所未见的程度。“你是否已将我视作爱情的玩物?”我大声说。
“玩物?”女孩嗫嚅着这个名词,“这个词我好生熟悉。玩物。”
“跟我回去,不然,你就留在这里。”我已有些怒意,暗自下了决心,若她不从,我便独自返回住所。她像一个喜怒无常的孩子,既然我不忍心出手教训她,那我所能做的,便是离开她,任她在夜市里寻求自由。想必她哭过笑过闹过,疲惫了,便会归家,寻求慰藉。
“我想要一双鞋。”女孩忽然抬头对我说,她的双瞳再次恢复为黑色。
我皱了皱眉,鞋对依靠教会施舍的我们而言,可算一种昂贵的商品。然而我仍领着女孩走入夜市里的一间鞋店。成千上万的鞋子哪,堆积如山。
“亲爱,请为我挑选一双吧。”
我埋头找了半天,挑出一双红舞鞋,式样简单做工精致,拿在手中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可女孩却面露不悦,“这不是我所喜爱的款式。这里有数千双鞋子,为何你唯独挑选了我最为不喜的鞋子。”
“既然给我挑选的权力,那你应听从我的建议。”
“既然是为我挑选礼物,你便应顺从我的喜好!”她说得蛮横。
我强压爆发的怒气,随手从鞋堆里拣出一双高跟鞋,黑黑亮亮,递给了若寒。
女孩顿时笑颜逐开,“你怎知我喜欢黑色高跟鞋?瞧,这只蛤蟆多么精致。”仔细观察才发现,原来这双我随手挑出的高跟鞋,鞋尖与鞋帮虽仅为平淡无奇的漆皮,鞋跟部分却是一整只蛤蟆伸出舌尖抵到平地的雕塑件。
她欢喜地套上新鞋,在小店里的试鞋镜前照了又照,而我掏出所剩无几的银币付给店主。不知教会下一次的供给还有多久,若超过一周,恐怕我们得饿着肚子。
女孩展开双臂,踩着小皮鞋在石砖路沿上小心翼翼地走着,一晃一晃的,她脚上的新皮鞋在月色下格外黑亮,像无声微笑的眸子。我怒意顿消,忽然发现她的喜悦有一种魔力,当这种喜悦短暂降临时候,仿佛身周世界都唱颂赞歌,有着一种无忧无虑的感染力。也或许,这种感觉仅仅缘于我深爱她无法自拔。
无论如何,她终于心安跟我回家了。我长舒了一口气。
<h3>三</h3>
子夜,我一如既往地打开房门,被陌生人遗留在冰凉的门廊地上的,并未见得教会通常送来的食物或者银币,而被取代为一小包布袋。
我拾起布袋,里面装满青绿色的豆子,别无他物。原是一整袋琉桑。
望着我的愁眉,若寒笑着抓起一颗琉桑试图塞进我嘴里,“亲爱,难道你不喜欢琉桑的味道么?服下它,就能不饥不渴呢。”
我摇摇头,见识了她的狂躁与反复,我已对若寒的神经质以及任何非同寻常的规律心怀畏惧。这些日子里我们行走的方向已和正常世界相距过于遥远,遥远到使我感到思念。此刻的我并不需任何迷幻药用以逃避现实世界,我更从未相信这颗小小药丸能够提供食物与水的正常营养。我抓住若寒削瘦的肩膀,告诉她我不愿长此以往地自欺欺人,如果需要,我愿意重寻一份工作,以自身的劳动成果来获得稳定的收入。
然而若寒并不认同我的打算,“若你不喜欢琉桑,我们将它们卖掉换取面包与水罢,可好?”
“有谁会需要这种无用的豆子,它所产生的满足感,唯有一时之效。”我冷笑道。
“亲爱,你对世人的坚毅品质过于信任了。所有人皆有内心柔软的时刻,彼时,他们会无比渴求这种神奇的药丸。”若寒的眼睛里满含嘲笑。
我并未理会,但我顺从她的心意,愿意去作一次尝试。而就在片刻之后,我发现她对琉桑价值的判断竟完全正确。
夜市,行人熙攘。当我们向过路人展示我们的商品——那一小袋琉桑之后,顿时被络绎不绝的买主包围了,穷人们扛着珍藏已久的粮食,富人们则高举装满银币的钱袋,流浪儿则混在人群里试图将它们偷走,虽然他们并未成功。仅仅售出几粒琉桑,我的脚下便垒起了我几乎无法扛动的粮食袋。
最后,我们向一位出价最高的瘦削青年人出售了剩余的所有琉桑。他递来沉甸甸的钱袋,我抓起一大把银币,未料到从贫困变为富裕竟如此轻易。
“为什么一粒小药丸变得这么昂贵。记得有一阵,我简直拿它们当做豆子吃。”我暗笑道。
“很简单,物以稀为贵。”
“既然琉桑变得这般昂贵,人们何不多制造些这样的药丸?”
“以我的了解,恐怕琉桑并非人工制造的药丸,而实为一类植物的种子。”若寒正色道,“植物的秉性与人不同,它们并没有众人的趋利性,不会因为自身种子变得价高而多作繁育。”
“为何你对植物了解这么多。”
“因为我懂得与植物交谈,并乐于其中。”
“那么人们何不多栽植一些琉桑呢?”
“因这种植物的母体生长缓慢,并需定时汲取宿主的灵魂与生命作为养分,当宿主们放弃自我的倦怠脾性被它们吸收,积少成多,才可逐渐在种子体内积聚了令人忘却痛苦的激素。而你要知道,那些选择自我放弃的人们,注定受到我主的审判与惩罚。吾主并不允许人们对自身无谓,随意选择麻痹自身轻易死亡,因每个人来到这片世界,都是拥有其特定使命的,主不允许这般恣意的浪费。”
“那你为何不阻止我、反而劝诱我服下这般的毒药。”
“因你已向我主宣誓效忠,并已在皮肤上留下信徒的标记,因而芸芸罪众,独有你是可被豁免的。”
我发现,每每谈及宗教与植物,若寒便显得异乎寻常地严肃而权威,但看得出这些谈话与解释能使得她感到满足与快乐。我不去深究其中的对与错,只是附和与轻笑着,扛起沉重的粮食袋走向回家之路,女孩则提起钱袋,紧随身后,她不时将沉甸甸的钱袋抛向半空再稳稳抱住。的确,她很欢乐呢。
然而,收获颇丰的我沉浸于满足感,骄傲使我对夜晚放松了警惕。我大胆地选择了一条布满醉鬼与扒手的捷径,只希望能尽快将丰收的货物搬运回家,却忽视了潜在的种种危险。仅此一个疏忽,便注定了这个夜晚的快乐只能是短暂的。
当我们走到酒吧街后的树林背后,在成片火杉树的叶片阴影掩护之下,突然窜出一名面色苍白的青年人拦住我们,他举着双管猎枪,哆嗦着要求我们将钱袋留下。可以看出他十分害怕,浑身颤抖。
如果强盗也是一份职业,那他绝对是其中的新手,我轻蔑一笑,喝令他赶紧从我们的前路滚开。我当时甚至怀疑那杆猎枪枪膛中是否真的装有子弹。
然而我忽视了新手的潜在危险,便是他们不会按理出牌。
没有更多警告。只见枪口火光一闪,枪响了。我身边的若寒倒下了。
一切就像戏剧般不真实,然而在我自认为的戏剧里,枪响之后,子弹只会穿过要害之间的部位,或者根本仅仅擦耳而过。可我错了。女孩倒在血泊中,鲜血从她身上的两个窟窿不断涌出,好似血的泉水。直到我触到女孩,双手沾满鲜血之时,我才意识到,这是真实的,疼痛的,绝望的。
那名新手强盗抛下猎枪,抢过掉落在地的钱袋,朝人流熙攘的夜市中心飞奔而去。
女孩气若游丝,我凑上耳朵,她却说,杀死他,为我复仇。
我望着那把躺在地上的双管猎枪,愤怒涌上头脑,此刻的我有一千种方法,有一千倍的力气可以追上那名青年人,将他撕成碎片,若寒的语言似乎亦在为这种愤怒火上浇油。可我必须冷静,若失去了若寒,那意味着我将永远失去至爱,意味着我永远将只有一个人,永远孤独。
这一回,我不再由得女孩的任性,我没有听从她微弱的声音,只是抱起她奔向最近的药铺。若寒枕着我的臂弯,依然执拗地重复道,别管我,杀死他。
我没有理会。
药铺里,伙计们惊讶地望着满身鲜血的我与若寒。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掌柜遗憾地告诉我,两处枪伤都击中了关键脏器,并且创面很大,引起的大出血已无法制止,我吼叫着、表情狰狞地恐吓他们将最有效的止血药拿出敷在若寒身上,虽然我身无分文。
女孩脸色煞白,仍流血不止。
我知道。我正在失去她,却无能为力。
当我揪着掌柜的衣领,质疑他是否已拿出最好的止血药粉时,女孩却弱弱出声说,不用了。
别把我留在这里,带我回家吧。她又说。
我含着泪,重重点头。
我忘记自己是怎么抱着若寒走回住所的。记忆在此断链。只知道意识重回身体之时,女孩与我已然在住所里,双臂酸痛,两腿麻木。若寒躺在床上,满身血污,双眼紧闭。我手忙脚乱地解开她的衣服,端来温水,洗清她的伤口,发现血竟然已经奇迹般止住了。
接下来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那两处伤口正在自动愈合,创面迅速缩小,铁砂与小块铁片正一点点被吐出伤口,浮于皮肤表面。我用洁布轻轻将它们拭去,而就在我的注视之下,仅一眨眼,创面便已消失,只留下红肿的肌肤。不久,红肿之处亦尽然退散。这一切,难以置信,难道又是魔法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