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寒在身后没有应答。
我回头,发现女孩脸色煞白,牙齿咬着嘴唇,双手攥紧拳头,双眼空洞地正视虚无的前方,黑色的瞳仁迅速扩涨至整个眼眶,如黑色的伤口,如噬人的深渊。我清晰地记得,在那个祭祀的夜晚,在教会的巢穴里,我曾经见识过这般的眼神。
“若寒,你怎么了?”我伸手触及她的脸庞,冰凉冰凉。
她没有回答我。
“你病了。”脱口而出,才发现自己的语言有些可笑。
女孩挡开了我的手,“放肆。”她只说这两字,却未正视我。默默转身,走向旋梯。
“别过去,外面危险!”我试图伸手抓紧她的肩膀,手指却感到一阵无力,自指尖开始失去力量,扩散至周身无法动弹。
她没有再说一字,亦没有回头望我。就这么在我的注视中走下塔楼,独自面对遍地魍魉。
<h3>三</h3>
红月炽烈笼罩大地,燃烬纷下。安息日,这个曾经被命名以纪念伟大巨兽的日子,人的城市却陷入兽群制造的混乱,巨兽不再为人类挡住红月的炙烤,转而踏入城市,肆意捕食众人。
若寒与我被六头野兽困在一栋塔楼上,楼体在围攻下已岌岌可危,我正着急地搜刮武器,女孩却孤身走下塔楼,独自面对嗜血的兽群。当我发现身体恢复控制之后,急忙抄起一根木棍连滚带跳地奔出塔楼,发现若寒已被六头青毛兽以半圆形包围。可面对娇小的女孩,它们眼睛里却流露出畏惧,纷纷俯低身子,露出犬齿,喉音嘶嘶作响。
勇气陡生。我横举木棍挡在女孩身前,我不会允许它们伤害到我的至爱。
身后的声音却响起,“退下,它们伤不到我。”
赤手空拳的女孩朝前跨一步,六头彪耀悍戾的兽向后退一步。
“它们害怕你,”我惊叹道,“你身上果真有魔法”。
若寒没有回答,她的嘴唇轻微地翕动着,似乎在念叨一种咒语,亦似乎在劝慰一位朋友。不知觉,环形山停止喷发,黑云自夜晚的四下角落奔袭而来,黑雨淅淅沥沥,腥秽而潮湿。与此同时,条石路的缝隙里渗出粘稠的沥青,沥青鼓起气泡,一个接一个,破而复鼓,疯狂胀大。
“我知道一个童话。”若寒突然出声对我说道,声音平静,“很久以前,飞翔的精灵统治世界。有一名失明的孩子,她的眼睛只有黑暗,精灵厌恶她的眼神,便让她披上肮脏的皮肤和粘稠的脚趾,躲藏在角落变为一只蛤蟆。”
“有一天,孩子被赠与了力量。她恢复原型后重定义了蛤蟆,让他们大如马车,长舌如蟒。飞翔的精灵们纷纷被长舌卷入,葬身蛙腹。”精灵。神话中的生物,我仅有的了解,知道他们是美丽的动物,而且残忍。
“但是蛤蟆们太贪婪了,他们的胃口没有止尽。他们能吞食象群,吞下整栋的房屋,抽吸湖水,身躯越变越庞大。”女孩继续述说着,她的语调平缓甚至轻柔,身前的野兽却蜷身步步后退。
“于是孩子再次定义了蛤蟆,他们的一生都蛰伏在地下,阴潮之穴。只能在成年之夜爬上地面,并且被允许仰望天空。到第二天,他们融化为沥青的气泡,泻入地下。”
话说着,沥青已没过脚背。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群兽,熄了气焰,它们注视着不断泛出的沥青气泡,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吠。沥青蔓延之处,兽群为之退避。难道这沥青池里所潜藏的,果真为童话中所描述的怪物么?只见一个个气泡缓慢地漂浮至沥青表层,膨胀鼓大,随后一一破碎。我拾起半块浸入沥青的碎砖扔向领头的青毛兽,后者瞠目盯着面前一潭不断扩大的沥青池,任由砖块砸中,仿佛毫无知觉。本来,以兽的敏捷与灵活,足以避开我的袭击。
我忽然明白了,童话所提及的怪物,即将在眼前出现。
黑雨纷下,那一汪隔绝我们与六头青毛兽的沥青池愈发扩张,我们的包围者不断向后退缩,它们的一些同伴已停止肆虐,转而逃入黑暗的远处街市。此刻,沥青已没过脚踝,沥青泡愈渐胀大,有些已胀至半人之高,且不再破裂。两头体型较小的青毛兽见状,低吠一声,转身怯逃。很好,威胁减少三分之一。
身前,那些沥青泡仍在不断胀大,十步之遥的那只沥青泡甚至大过于一辆马车,仍不断胀大,它不再破碎,而是有节奏地翕张着,如呼吸一般。我直觉其中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一种令兽群惧怕的只存在于童话中的怪物。
又有两头青毛兽转身奔逃。剩余的两头退至一处未被沥青覆没之处,死死注视着那只最大的沥青泡,现在那只沥青泡已大如一栋木屋。远处再次响起宵禁的钟声,那是皇帝在提示所有市民,未经许可外出夜行者,格杀勿论。结合此情此景,我觉得这是一种善意的提示。
正在此时,沥青泡倏然破裂,那隐于其中的,果真是一头庞然大物,庞大到那两头健硕的青毛兽相形见绌,沦为侏儒。只见它张开疤痕与疙瘩密布的丑陋大口,长舌窜出,缠住一头略小的青毛兽,直接卷入腹中。领头的青毛兽朝那怪物狺吼一声,随即便转身逃窜。可它也没能逃远。更多的沥青泡在此时破裂,那些丑陋怪物纷纷伸出长舌,缠住兽的四肢与颈部,青毛兽拼死挣扎苦痛不已,长舌却在身上越发收紧,最后它终于不再动弹,仆地气绝。
“怪物。”我喃喃说道,忘记了恐惧与逃跑。“见识到这些巨硕之物,方知人的卑微单薄。”
“它们便是蛤蟆。”身侧的女孩出声说道,“平日,它们蛰伏于地底,受到我的召唤,才浮出地表,赶走那些放肆的游荡者。本来,群兽不至于在我面前嚣张至此。”
“我开始理解你加入教会的原因。”我惊叹道,“那些超乎物理的魔法,即便无可理解,却能带来意料不到的力量。”身前的夜市街道,残余的兽群开始四处逃窜,远远躲开沥青池,奔入远处街市的黑暗边境。
“任何强大的力量皆为双刃之剑。”若寒侧目望着不远处的机械残骸,冷冷说道,“卑微之人若欲图牵一线而制巨物全身,结局唯有粉身碎骨。”
我表示不解,“你自责使用了魔法;你责怪我没有舍命相助。”
“不,”若寒仰起头朝我微笑,“我只是责怪那些制造这具机械羊,引起兽群混乱的始作俑者,他们不知肆意往河道丢弃的一枚石子,掀起的涟漪可使巨坝决堤呢。”
“无论如何,混乱已平。这些蛤蟆值得受到诗人们的歌颂,未料到它们才是人类的真正拯救者。”此刻,那些丑陋的怪物们晃动着大如马车的臀部,慵懒地在大街到处晃荡,所至之处,沥青墁地。“若不得它们出手相助,人的城市早在群兽铁蹄下化为齑粉。”
“未必。”女孩警惕地环顾左右,她牵起我的手,在空旷的街道上慢慢行走,蛤蟆们则在每个拐角不怀好意地窃视我们。
在巨物的窥视之下,我有些许紧张,“它们为何敌视地望着我们。”
“它们觊觎所有居住在地表的生物,包括人,包括兽。”
“我感知到了它们的敌意。”正说着,香料铺阁楼上的老者撩开窗帘,伸出脑袋,欣喜地朝我微笑,那是劫后余生的快乐。然而角落里的巨物亦窥得了他的欣喜与莽撞,长舌从黑暗里飞出,缠住老者的脖子,将他硬生生拉下阁楼,拖入黑暗。我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一切。那蹲伺于角落里的,正是一头蛤蟆。
“它们吃人!”我惊呼道,“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得找一个避难所!”
“别担心。它们既是为我召唤而来,便不会伤害到我们丝毫。”女孩的声音十分镇定,“只是你要知道,力量就是力量,力量的崇拜者将永远忠于更为强大的主人,不会因你的称颂或屈服而施以怜悯。”
我仍警惕着盯着街角的黑影。似乎噬人的蛤蟆无所不在。街面上所有的门窗皆已紧闭,这座城市已成为一座空城,只剩这些粘稠的生物在大街上嚣狂横行,或是蹲伏在黑暗角落里漠视长夜。“它们简直无所不在。”我轻声自语。
“亲爱,莫愁。”若寒安慰我道,“一旦黎明,蛤蟆便会融化为沥青气泡,渗入地下。”
“你的魔法能不能祈使它们立即钻入地下,回到属于它们的黑暗巢穴?”
“不可。因为我的魔法并非一种命令,而是一种请求与承诺。我说了,对于强大的力量,人必须心存敬畏。”
“那如果它们背弃诺言,不再回归黑暗的地底,人的城市将永远被恐惧所笼罩。那又如何是好?”
“决然不会。要知道,蛤蟆的使命便是保护吾主在地下的宫殿。它们不会擅离那座宫殿半步。”
一些想法激荡在我脑中,我的眼睛怔怔地落在那只破碎的机械骸骨上,想法逐渐清晰:“既然蛤蟆都被召唤浮出地面,又有谁在尽护卫我主的职责?”
“糟了!”若寒脸色煞白。
<h3>四</h3>
我们再度陷入了争执。
面对遍地零件的机械残骸、遍街游荡的丑陋怪物,若寒很快意识到这是求知派设下的诡计。他们利用一只机械羊吸引兽群的注意力,打乱了迁徙节奏,制造了群兽之乱,并预料到蛤蟆们将被召唤至地表驱逐群兽,从而乘隙而入。魔王在地下的宫殿岌岌可危。对此我亦心知肚明。可是,世界何其广大,为何要忠于这个或那个政治派别呢?我只想与世无争地与相爱之人相守至老,无意卷入任何力量的纷争。即便魔王被求知派推翻,皇帝被流民吊死,又与我何干?
眼前纤弱的女孩,却坚称她将遵照教义,击杀任何胆敢侵犯魔王的异端。哪怕踏入黑暗的地下,她亦会履行信徒的职责。
而我认为她的坚持是一种歇斯底里。对于她施展的黑暗魔法,我始终不抱好感,我只希望她与教会保持距离。我用力拽着她的手往住所方向走去,她倔犟地甩开我,怒目而视。
“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什么,或者强迫我不做什么。”
“我并不企图强迫你服从。”脑海里一闪而过我举着麻醉枪踏入地下室的旧时情景,我深知暴力无济于事,“我只是期望你能听从我的劝,跟我回家,平息无谓的怒火。”
“可我不容许那些自诩聪颖的歹人设计愚弄我。”
“这座世界上永远有比你自身更为强壮的力士,更为聪颖的智者,何苦与之较智斗勇呢?”我试图安抚女孩,“这个夜晚我已看见了太多超出我力量的庞然大物,让它们相互搏杀去,我已深知自身渺小。跟我回去吧。”
“纵然逃得一时安逸,然而你可曾想过。如果这个世界原本的秩序被破坏了,那么无人将从这个变化中得到幸免。”
“即便你所谓的暴徒们将主的宫殿抢掠一空,又与我何干。”
“你身上已烙下了教会的印迹。”
“那是被强迫的。”
“可你却享受教会提供的保护以及物质。”
“是的。”
“你是自私的。”
“我只为我愿意牺牲的人舍身相博,至于其他事其他人,我不愿为其奉上绝对的忠诚。”
“作为这座世界的一份子,固然人的思想与精神可达无限自由,可人作为社会人本身却界定了他的力量属性。倘若这座世界的力量对比发生颠覆,那么你必然逃脱不过其所致的影响。”
“即便我无从逃避,我也甘愿屈从这种改变。当控制世界的力量发生变化,我愿意无条件接受。”
“是吗?你可有足够智慧看见力量变迁对社会阶层所造就的变化,便口出妄言。”
“我没有这般的智慧,可我却有足够的耐受力。”
“那是因为你所能承受的,仅仅限于自身的想象。当改变带来的失落与压抑超越人的想象,人将很轻易被摧毁。”
“你低估了我。”
“倘若有朝一日求知派得势,作为对拜翼教徒的惩罚,你我被强行分开。如是这般,你可愿意?”
“我绝不容许这种假设的发生。”
“可你刚说过,你愿意无条件接受这座世界的改变。”
“我只关心我所关心之人。其他的得失,与我几无相关。”
“我并不强迫你对教会履行忠诚,然而我对你的反应心感失望。”她没有与我继续争论,转身离去。大如屋舍的白兽,她的宠物,曼弓,悄然无息地出现在下一个拐角。若寒轻抚它的鬃毛,亲昵似情人,白兽则伏低硕大狰狞的头颅,女孩一跃而上。
她没有向我告别,亦没有回首望我。懊悔的痛楚骤然涌上心头,我忽然意识到,即便我认为那些社会力量那些利益纷争无足轻重,但亦须尊敬她的选择以及她对信仰的虔诚。只因她是我的爱人。她所挚爱的,我便出手保护;她所憎恨的,我便出手击打。可惜我醒悟到这些,已经太晚。若寒跨上白兽,迅速消失在远方街市。
转眼,天已初明。日光潮水般涌来。晃荡在大街上的蛤蟆们蹒跚而行,纷纷藏躲入阴暗角落,在那里悄悄化为沥青,渗入地下。我立在空旷的街道正央,望着黑暗舔舐着自身渐短的影子静静消失在晨光之前,望着女孩消失身影的那个无人的街角,空余一路朝晖。我忽然意识到,在众人即将苏醒的短暂时刻,这座城市,已成为我一个人的空城。
而我感到空前的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