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野性(2 / 2)

但自己背弃了瑞娜,背弃了另一条通往快乐的道路,结果却导致她的人生成为悲剧。

带她走是个错误的决定,自私的决定。他一心只想到自己,为了让自己保持理性而让她过这种生活。瑞娜选择他的道路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但其实她还有救。她虽然不能回提贝溪镇,但如果他能带她前往解放者洼地,她会发现世界上还是有不少好人——宁愿起身战斗也不愿意放弃人生一切美好事物的好人。

但就算尽可能挑最直接的路走,洼地距离他们的堡垒也要一星期路程。他得在她完全沦为野性的奴隶以前尽快让她回归文明。

河桥镇距离此地不到两天的路程。到那里后他们就可以转往蟋蟀坡、安吉尔斯,以及农墩镇,然后抵达洼地。途中只要有机会,他会强迫她与人接触,并且在白天赶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早上睡觉,下午追踪恶魔的行踪。

他自己也不喜欢花这么多时间与人相处,但他想不出别的做法,瑞娜比他重要。如果人们看见他身上的魔印开始议论纷纷,那就由他们去。

欧克信守承诺让难民渡过分界河,但时至夏至时分,又缺乏来森的粮食,全提沙境内的日子都不好过。分界河两岸的河桥镇都大幅扩张,难民在镇墙外围搭建帐篷,仅以简陋的魔印守护,到处都是一片脏乱景象。瑞娜一脸作呕地皱起鼻头,他知道这种景象对她抗拒文明的心态没有任何帮助。

围墙上的守卫数量也增加了,而且在魔印人和瑞娜接近时投以轻蔑的神色。这是意料中的反应。在艳阳下从头到脚包在长袍中,魔印人的外表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瑞娜身穿衣不蔽体的破布,肌肤上都是褪色的黑色墨汁,也同样引人注目。

但魔印人至今不曾在任何城市或小镇遇过不爱钱如命的守卫,而他的鞍袋中有很多钱。没过多久,他们已经步入围墙,将马拴在闹哄哄的旅店外。时值傍晚时分,河桥镇镇民刚刚结束一天的劳动回家休息。

“我不喜欢这里,”瑞娜说,打量着走过他们身旁的镇民,“半数镇民面有饥色,另一半一副怕我们动手打劫的样子。”

“没有办法。”魔印人说。“我要打听消息,而在深山野外不可能打探任何消息,暂时融入人群吧。”

瑞娜不喜欢这个答案,不过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旅店的酒吧此时人挤得满满的,但活动大多集中在吧台附近,魔印人在后方找到了一张空桌。他和瑞娜过去坐下,片刻过后,一名年轻美貌、眼神略带哀伤疲惫的女侍来到他们面前。她的服装还算干净,只是有点旧,而他一眼就从她的肤色及脸型认出她是来森人;或许是最早抵达的一批难民,所以还能幸运地找到一份临时的工作。

他们旁边一桌的男士们正大声地叫唤着。“唉,蜜莉,再来一轮!”其中一名男子叫道,同时重重拍击女侍的臀部。她吓了一跳,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换上一副虚假的微笑转身面对他们。“当然,男士们。”她愉快地说道。

她转头面对他们,微笑立即消失。“你们要点什么?”

“两杯麦酒和晚餐。”魔印人说。“如果还有空房,还要一间房。”

“有空房。”女侍说。“但路过的旅人很多,所以房价不低。”

魔印人点头,在桌上摆了一枚金币。女侍睁大双眼——她这辈子或许不曾见过真正的金子。“这些应该够付房间和今晚的酒钱,零钱不用找了。现在,房间的事要找谁谈?”

女侍立刻抄起金币,免得被旁边的酒客发现。“去找米歇尔,他是老板。”她说完,指向一名卷起衣袖、围着白围裙、满头大汗的胖佬,他在吧台后方努力帮所有举在他面前的酒杯倒满酒。转头去看的时候,魔印人瞥见女侍将金币塞入自己的连衣裙内。

“谢谢。”他说。

女侍点头。“麦酒待会儿就来,牧师。”她鞠躬离开。

“我去租房,待在这里,不要惹事。”魔印人对瑞娜说。“不会太久。”她点头,他起身离开。

吧台前很挤,人们都想在钻进自己的魔印圈之前再喝几杯。魔印人得站在吧台旁边等待老板注意到自己,不过当对方转过头来时,魔印人亮出另一枚金币,老板立刻赶来。

米歇尔给人一种壮年爆发的感觉。他有能力赶跑惹麻烦的酒客,不过由于生意成功且迈入中年,他现在的力气似乎早已不复当年。

“一间房。”魔印人说,将金币抛给他。他从钱袋里取出另一枚金币,举在眼前。“以及是否有来自南方的消息——我们在提贝溪镇待了一段时间——如果你有听说的话。”

米歇尔点头,不过眯起双眼。“什么风都吹不到提贝溪镇。”他说,凑上前试图偷看魔印人兜帽下的长相。

魔印人后退一步,旅店老板立刻退开,慌张地看向金币,深恐它自眼前消失。

“最近人们都在谈论南方的消息,牧师。”米歇尔说。“前些日子,沙漠老鼠把洼地的草药师抢回去给他们领袖——沙漠恶魔当新娘了。”

“贾迪尔。”魔印人低吼一声,紧握拳头。他早该在克拉西亚人离开沙漠时就溜入他们的营地将他干掉。他曾以为贾迪尔是个看重荣誉的人,但现在他很清楚一切都是为了掩饰他对权力的渴望。

“根据传言,”米歇尔继续怯怯地说道,“他是为了除掉魔印人才前往洼地的,但解放者失踪了。”

魔印人愤怒无比,怒火中烧。如果贾迪尔胆敢伤害黎莎,如果他敢碰她一根寒毛,他一定会把他杀了,然后把他的大军赶回沙漠。

“你还好吗,牧师?”米歇尔问。魔印人将在掌心中捏到变形的金币抛给他,不等房间钥匙便转身离开,他得立刻赶回洼地。

然后他听见瑞娜怒吼,紧接着又是一声杀猪似的惨叫。

瑞娜进入旅店倒抽一口凉气。她从来不曾见过这种地方,人多得几乎喘不过气。人声嘈杂,空气潮湿污浊,充满烟味和汗臭味。她感到心跳加速,但转向亚伦时,却发现他抬头挺胸,充满自信,这才想起他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她一样抬头挺胸,面对眼前那些冷漠的目光。

某些男人在看见她时出声叫嚣,但被她瞪上一眼之后,大多立刻转移视线。不过她在挤过人群时感觉被人抓了一下屁股。她立刻转身,紧握刀柄,但没人看见动手的人;有可能是身后十几个男人中任何一个,而他们全都假装没看到她。她咬紧牙关,迅速跟上亚伦,身后随即传来一阵嘲笑。

当隔壁桌的男人打女侍的屁股时,瑞娜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亚伦假装没有看见,但她知道他看见了。就和她一样,他很可能也在压抑一股折断对方手臂的冲动。

亚伦去找旅店老板后,隔壁桌的男人转过椅子来面对她。“我还以为那个牧师永远不会离开呢。”他笑嘻嘻地说道。

他是个身材高大的密尔恩男子,肩膀宽厚,蓄着粗犷的黄胡子及金色长发。他一桌伙伴全部转过来盯着瑞娜,目光扫视她全身上下裸露的肌肤。

“牧师?”她困惑地问道。

“你那个一身长袍的保镖——”男人道。“我能够想象你这么美丽的女孩需要圣徒来护送,因为没有世俗男人能抗拒你的诱惑。”他自桌下伸过手去,巨大的手掌一把抓住她的大腿,用力捏下。瑞娜全身僵硬,没想到对方如此胆大妄为。

“我想你有办法一次应付我们三个。”男人直言不讳。“我打赌你已经湿了。”他的手掌继续朝大腿上方移动。

瑞娜终于受够了。她伸出左手,一把抓起他的拇指,以右手指节对准他拇指和食指之间的施压点狠狠压下。壮汉惊呼一声,手掌力气全失,接着瑞娜施展沙鲁沙克,反转他的手腕,将对方手掌紧紧压在桌上,然后一刀砍断。

男人瞪大双眼,一时间惊得呆了,与他的同伴一样不知所措。接着伤口开始喷出鲜血,男人张嘴尖叫,他的朋友都跳下座位,踢开椅子。

瑞娜早有准备。她将惨叫的男人踢向一名伙伴,然后跳到桌上,压低身形,将父亲的猎刀反握在手臂下方,不让大多数人看见,但只要有人接近立刻就能出刀。

“瑞娜?!”亚伦大叫,自后方将她抱起。她在被亚伦拖下桌面时扭动挣扎。

“到底怎么回事?”米歇尔大声问道,拿着一根巨棒推开酒客走了过来。

“这个女巫砍断了我的手!”金发男子哭着声音嚎叫道。

“我没把你阉了算你走运!”瑞娜站在亚伦身后对他叫道。“你凭什么摸我那里?我又没有和你订婚!”

旅店老板转身面对她,接着看见亚伦,双眼随即大张。亚伦在和她拉扯时弄开了兜帽,现场所有人都看见他脸上的魔印。

“魔印人。”旅店老板喃喃说道。这个名字当即在围观群众之间传开。

“解放者!”有人叫道。

“该走了。”亚伦轻声说道,抓起她的手臂。她跟紧他的脚步,随他推开所有走避不及的镇民。他拉回兜帽,不过依然有一大群酒客跟着他们冲出旅店。

亚伦加快步伐,拖着她前往马厩,丢出一枚金币,然后奔向黎明舞者。

片刻过后,他们冲出马厩,朝镇外疾驰而去。镇门守卫大声喝止,旅店的群众紧追在后,但太阳即将下山,没人胆敢跟随他们冲进暮色中。

“可恶,瑞娜,你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乱砍别人的手掌!”亚伦在离河桥镇不远处的空地停马扎营时斥责道。

“他活该,”瑞娜说,“除非我愿意,不然没有男人可以碰我那里。”

亚伦脸色一沉,但没有反驳。

“下次扭断他的拇指就行了。”他终于说道。“这样就不会有人敢多看你一眼了。现在被你这么一搞,我们短期内都不能回河桥镇去了。”

“反正我也讨厌那里。”瑞娜说。“这里,”她张开双手,仿佛拥抱黑夜,“这里才是我们的归属之地。”

但亚伦摇头。“解放者洼地才是我的归属之地,而根据我在你展开疯狂行径之前从老板那边听来的消息,我已经不能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瑞娜耸耸肩。“那就赶路吧。”

“怎么出发?你刚刚才截断了我们通过全提沙境内唯一一座大桥的道路。”亚伦叫道。“分界河太深了,不能涉水而过;河面太宽,黎明舞者也不可能游过去。”

瑞娜低头看脚。“对不起,我不知道。”

亚伦叹气。“事情已经发生了,瑞娜。我们会想出办法的,但你进入城镇时得多穿点衣服。在夜里露出魔印是一回事,但白天穿那么暴露,是男人都会想入非非。”

“除了你之外。”瑞娜喃喃说道。

“他们只看见大腿和乳沟,”亚伦说,“我看到的是个嗜血成性的女孩,凡事不经大脑,只会用猎刀思考。”

瑞娜瞪大双眼。“恶魔养的!”她尖叫,举起猎刀,朝他扑上。亚伦轻轻向旁边一让,抓起她的手腕,顺势一扭,猎刀脱手。他伸手抵住她的手肘,利用她自身的力量将她推倒在地。

她试图起身,但他扑在她身上,紧扣两手手腕,将她固定在原地。她试图用膝盖顶他两腿之间,但他早有准备,以膝盖压制她的大腿。魔法带来的蛮力每到早上就会消失,她没有办法把他推离自己身上。她尖声吼叫,疯狂挣扎。

“你这样做只是在证明我说的是对的!”他吼道。“给我住手!”

“这不就是你要的吗?”瑞娜叫道。“不会拖慢你的人?毫不畏惧黑夜的人?”她使劲抽手,但他的手臂坚如铁铸。他们的脸相隔不到数英寸。

“我没有‘想要’任何东西,瑞娜,”亚伦说,“我只想带你远离那种处境,我并不打算把你……变得和我一样。”

瑞娜不再挣扎。“除了让我看清自己,你没有逼我做任何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愿。如果你明天就离开我,我依然会在皮肤上绘制魔印。尝过自由的滋味后,我绝对不愿再回去坐牢。”

她察觉他松开了手掌,自己只要愿意随时可以挣脱,但亚伦眼中浮现某种光芒,一种她从来不曾见过的理解神情。

“我以前常常想起我们在干草棚上玩亲亲的那个晚上。”她说。“我把那个吻当作订婚的象征,多年后我的嘴唇依然感觉得到那一吻的甜蜜,等待着你的归来,我一直以为你会回来。在科比·费雪之前,我没有再亲过别人,而当时我只是为了不要和爸独处而亲的。科比是个好人,但我并没有很爱他,我们几乎不相识。”

“小时候,你和我也互不相识。”亚伦说。

她点头。“当时我根本不懂订婚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伊莲和爸做的事是错的;那时候很多事却看不明白。”

她感觉眼眶中泪如泉涌,但她别无选择,只能任由眼泪流下。“我知道你是什么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对一切不存任何幻想,但我依然可以当你的妻子。我想当,如果你愿意接纳我。”

他看着她,无言以对,但他的眼神已经表明一切。他压低身形,两人鼻头轻触,她感到一股快感袭体而来。

“有时候我还能够感受到那个吻。”她轻声细语,闭上双眼,嘴唇微张。一时间,她很肯定他会亲她,但接着他放开她,翻向一旁。她惊讶地张开双眼,看见他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去。

“你知道的不如想象中多,瑞娜。”他说。

瑞娜沮丧得想要大叫,但他语气中的哀伤却令她动容。她吸了口气,坐起身来。“造物主啊,你已经结婚了!”她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但亚伦转头看她,接着哈哈大笑。不是那种听到笑话时的礼貌笑声,或打算伤害他人时的狞笑,而是真心大笑,笑得全身战抖,必须伸手扶着黎明舞者才能站稳。笑声化去了她的恐惧,让她松了一大口气。她突然感到心情开朗,和他一起捧腹大笑。他们笑了好一阵子,化解彼此间的紧绷情绪,接着笑声渐歇,终于恢复宁静。

瑞娜站起身来,伸手触摸亚伦的手臂。“如果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请告诉我。”

亚伦看看她,点点头,再一次甩开她的手,走开几步,双眼垂向地面。

“这里,”他于片刻后说道,踢了踢脚下的泥土。“有一条通往地心魔域的通道。”

她走过去,透过魔印眼观看。没错,在他们脚边翻腾不休的闪亮魔雾如同烟斗上的烟雾般不断涌出。

“我感觉得到这条通道,”亚伦说。“召唤我直接通往地心魔域。它在呼唤我,瑞娜。就像我妈在晚餐前叫我一样,它呼唤我,而我很想……”他的形体开始消失,仿佛他是一个鬼魂……或是地心魔物。

“不!”瑞娜大叫,出手抓住他,但双手透体而过。“叫它停止召唤!”

片刻之后,亚伦凝聚成形时,她才松了一大口气,不过他的神色依然悲伤。“我身上的魔印并非我不能正常过日子的原因,瑞娜。吸收过多魔力就会变成这个样子。现在我比较像是恶魔,不像个人类,每天黎明我都在等待太阳将我烧成灰烬。”

瑞娜摇头。“你不是恶魔,恶魔不会担心解放者洼地或提贝溪镇。恶魔不会在乎某个认识的女孩惨遭恶魔毒手,或是花费几个月试图帮助对方。”

“或许,”亚伦说,“但只有恶魔才会要求那个女孩也变成恶魔。”

“你没有要求我做任何事。”瑞娜说,“我所有决定都是自己做的。”

“那就花多点时间谨慎思考。”亚伦说,“因为这不是你能反悔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