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乔尔斯公会长(2 / 2)

“但他和你情同父子,不是吗?”黎莎帮他说完。她摇摇头。“我很熟悉这种感觉。”黎莎把金牌翻过来,在掌心中感受其光滑的背面。“罗杰,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卡莉和杰桑。”罗杰问。“怎么了?”

黎莎将金牌放在桌上,把手伸进围裙的一个口袋里,取出一块放置魔印工具的皮革。“如果这面金牌是为了表扬你在河桥镇大屠杀中获救的事迹,那它就应该表扬所有人。”

她以流畅的字迹在柔软的金属表面上刻下卡莉、杰桑,以及杰若的名字。刻好后,这些名字在火光中闪闪发光。罗杰瞪大双眼,看着黎莎拿起珠链子,将金牌套上他的颈子。“当你看着它时,不要去想艾利克的过错,去想那些为了你牺牲性命却没有受到表扬的人们。”

罗杰触摸金牌,泪水悄然滴落。“我永远不会摘下它了。”

黎莎伸手搭在他的肩上。“我想你会的,如果必须在守护金牌或是解救他人之间做选择的情况。你不是艾利克,罗杰,你比他坚强多了。”

罗杰点头。“该是证明这点的时候了。”他当即起身,但脚步不稳,得扶着桌面才不至于摔倒。

“明天开始吧。”他更正道。

“保持警觉,让我发言。”罗杰在进入吟游诗人公会时对加尔德道。“不要被灿烂的笑容和眼花缭乱的色彩迷惑,这里的人有一半以上都可以在你毫不察觉的情况下扒光你口袋里的钱。”

加尔德反射性地伸手拍向自己的口袋。

“也不要一直抓着。”罗杰补充。“那等于告诉大家你把钱放在哪里。”

“那我该怎么办?”加尔德问。

“把手放在身体两侧,不要让任何人撞上你。”罗杰说。加尔德点头,紧紧跟在罗杰身后穿越走廊。这个背后插着两把魔印斧的伐木巨人,在公会会馆吸引了一些目光。吟游诗人公会本身就是个充满惊奇的地方,那些看他的人很可能只是好奇这个壮汉是在哪出戏里扮演哪个角色。

最后,他们来到公会长办公室外。“罗杰·半掌来拜见乔尔斯公会长。”罗杰对接待书记说道。

男人突然抬头。那是乔尔斯的书记官大卫,罗杰曾经见过一次。

“你疯了吗,在过了这么久后突然跑来?”大卫悄声问道,瞄向走廊另一边,确定是否有人在看,“公会长会没收你的钱财!”

“如果他想保住自己的钱财,他就不会这么做。”加尔德低声吼道。大卫转向他,结果只看见两条结实的胳臂,必须抬起脑袋才能看到加尔德的双眼。

“你说了算,先生。”书记说,大力吞咽口水。他从小小的走廊办公桌后起身。“我去通知公会会长你找他。”他走到公会会长办公室的橡木大门前敲门,然后在沉闷声中消失于门后。

“这里?!现在?!”里面传来男人的吼叫声。片刻过后,大门敞开,乔尔斯公会长站在门后。与吟游诗人大多穿的七彩服不同,公会长身穿上好的亚麻上衣及羊毛背心,胡子修剪得很整齐,抹了油的头发往后梳着。他看起来不像吟游诗人,反而更像个贵族。想到这里,罗杰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看过公会长表演。他怀疑乔尔斯到底是不是吟游诗人。

公会长神情震怒,令罗杰当场回过神来。“你有种,竟然还敢回来,半掌!我们帮你办了一场天杀的葬礼,而你还欠我……”他看向大卫。

“五千卡拉。”大卫说。“出入只有几十卡拉。”

“我们可以先理清这笔欠账。”罗杰说,从口袋中取出一袋魔印人的古老金币,抛向公会长。这些金币比他所欠的款项多出两倍有余。

乔尔斯打开钱袋,随手取出一枚金币,咬了一咬,看到牙齿在金属柔软的表面上留下的痕迹,立刻眉开眼笑。他转向罗杰。“我想我可以安排出一点时间听你解释。”他说,退向一旁,让罗杰和加尔德进入办公室。“大卫,帮我们的客人端杯茶来。”

大卫端茶进来,罗杰赏给他一枚金币,比他一年所得还多。“麻烦你帮我处理死而复生的相关文件。”

大卫点头,满脸堆笑。“保证在日落前你就能从火葬堆中爬回人间。”他离开办公室,关上大门。

“好了,罗杰。”乔尔斯说。“去年究竟发生什么事,你这一年又跑到哪里去了?前一天你还和杰卡伯在赚钱还债,隔天我就接到某个书记传信过来,叫我去殓房支付杰卡伯大师丧葬的费用,而你却不见踪影!”

“杰卡伯大师和我遭人袭击,”罗杰说,“在诊所里疗伤好几个月,痊愈后,我认为我最好出城避避风头。”他微笑。“但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在见证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潭普草神话,而且最棒的部分在于,一切都是真的!”

“光这样不够,半掌。”乔尔斯说。“谁袭击你?”

罗杰心照不宣地看着公会长。“你以为呢?”

乔尔斯两眼大张,接着咳嗽一声,试图掩饰。“啊……好吧,你没事就好。”

“有人把你打进诊所?”加尔德问,握紧拳头。“告诉我上哪去找他们,我一定会——”

“我们不是为那个而来。”罗杰说,伸手压下加尔德的手臂,不过这么做的同时目光保持在乔尔斯脸上。公会长呼出一口长气,气势锐减。

“还喝什么茶,”乔尔斯喃喃,“我得来点真正的饮料。”他双手微微战抖,伸到书桌中,取出一只釉面陶瓶以及三只杯子。他在每只杯子里倒了不少酒,然后分给他们。

“敬明智地挑选战场。”公会长说,扬起酒杯,在喝酒的同时与罗杰交换一个眼神。

加尔德怀疑地打量着他们。罗杰认为这个莽汉或许不像其他人想的那般愚蠢。但片刻过后,加尔德耸一耸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的眼珠立刻凸起,脸颊涨红。他弯下腰去,咳嗽一声。

“造物主呀,孩子,这玩意儿不能大口豪饮!”乔尔斯斥道。“这是安吉尔斯白兰地,年份八成比你还老,这是用来小口浅尝的。”

“抱歉,先生。”加尔德喘息道,他的声音变得嘶哑。

“洼地里习惯在麦酒里掺水。”罗杰说。“大大的酒杯冒满酒泡,加尔德这种巨汉一喝就是十几杯;酒杯里微量的酒精直接来自发酵桶里。”

“不懂得欣赏好东西。”乔尔斯点头说道。“你呢,半掌?”

罗杰微笑。“我是艾利克的学徒,不是吗?”他喝了一小口酒,让液体在嘴中来回流动,一边将烈酒的灼烧感呼出,一边享受醇厚的酒香。“我在成年之前就已在喝白酒了。”

乔尔斯大笑,把手伸向书桌,取出一袋烟草。“洼地人总抽烟吧,嗯?”他问还在咳嗽的加尔德,后者点头。

公会长灵光一现,突然转身面对罗杰。“你说洼地?”

“是。”罗杰说,自乔尔斯的烟袋里取出一点干草,塞入突然出现在他残缺手掌中的干烟管。“我是这么说的。”

乔尔斯倒抽一口凉气。“你就是魔印人的小提琴巫师?”

罗杰点头,用公会长桌上的油灯点燃一张纸张,然后将烟管中的烟管吸得发光。

乔尔斯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罗杰。片刻后,他点点头。“我想这也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我一直认为你的音乐中蕴含着某种魔法。”

罗杰将细蜡烛递给他,乔尔斯吸燃他自己的烟管,又把蜡烛交给加尔德。

他们在沉默中抽了一会儿烟草,最后乔尔斯坐直身子,弹掉烟管中的烟渣,将烟管靠在桌上的小木架上,“好吧,罗杰,你可以坐在这神吹一整天,但我还有个公会要忙。你是要告诉我你是跑去洼地等待魔印人出现的吗?”

“我不是去洼地等待魔印人出现。”罗杰说:“他是与我和黎莎·佩伯一起抵达洼地的。”

“人称魔印女巫的女人?”乔尔斯问。

罗杰点头。

乔尔斯眉头一紧。“如果你是在向我兜售麦酒故事,罗杰,我对太阳起誓我会……”

“这绝不是麦酒故事,”罗杰说。“每个字都是真的。”

“你我都很清楚这是世上所有吟游诗人梦寐以求的故事,”乔尔斯说,“所以我们就先跳到结尾吧,你开价多少?”

“钱我已经不看在眼里了,公会长。”罗杰说。

“别对我说你受到某种宗教感召,”乔尔斯说,“那样艾利克会死不瞑目。魔印人或许能让吟游诗人演出场场爆满,但你不会以为他真是解放者,是吧?”

只听见喀啦一声,两人同时转头,加尔德的巨手已经将椅子的一边扶手捏断。“他是解放者。”加尔德吼道。“我会杀掉任何胆敢说他不是的人。”

“你不能这么做!”罗杰大声道。“他自己都说他不是了,除非你想要我告诉他让你表现得有多浑蛋,不然你就给我闭嘴。”

加尔德瞪他片刻。罗杰觉得全身血液都要凝结了,不过还是毫不退缩地面对他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加尔德冷静下来,迫切地转向公会长。

“不好意思弄坏你的椅子。”他说,笨手笨脚地想把椅子臂装回去。

“啊……不要放在心上。”乔尔斯说。罗杰心知这张椅子的价值高于任何吟游诗人一场演出的收入。

“我没有资格评断他是不是解放者,”罗杰说,“去年以前,我都还认定魔印人只是麦酒故事杜撰出来的人物。我自己也编造了几段他的事迹,在说故事时信口胡扯。”他凑到公会长面前。“但这是真的。他能徒手杀死恶魔,并且拥有难以解释的力量。”

“吟游诗人的把戏。”乔尔斯怀疑地道。

罗杰摇头。“我的把戏可以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公会长,所以我不是会被灵活的身手和闪亮粉末骗住的土包子。我不会说他是造物主派来的使者。但他拥有真正的魔法,这点就和太阳会发光一样毋庸置疑。”

乔尔斯靠回椅背,十指交叠。“姑且当你是说真的。如果你不打算出售故事,这依然不能解释你此行的目的。”

“喔,我会出售。”罗杰说。“我编了一首歌,‘伐木洼地之役’,城内所有酒馆和广场都会有人点唱,而且我还有许多让你的吟游诗人连清空收钱帽的时间都没有的精彩故事。”

“如果你不要钱,那你想要什么?”乔尔斯问。

“我要训练其他人施展小提琴魔法,”罗杰说,“但我不擅长教学。我已经开班授课数个月了,他们演奏的音乐足以让人们翩翩起舞,但没有人能让地心魔物的心情从‘嗜血’变为‘凶残’。”

“音乐有两层面,罗杰。”乔尔斯说。“技巧与天赋。其中一种可以透过学习获得,另一种不行。我活了这么久,从来不曾见人像你一样天赋异禀,你天生拥有某种没有小提琴老师教得会的才能。”

“所以你不打算帮忙?”罗杰问。

“我没那么说,”乔尔斯说,“我只是想先提醒你。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可以想出办法。艾利克有教过你音乐手势吗?”

罗杰好奇地看着公会长,随即摇了摇头。

“利用手势指挥一群演奏者。”乔尔斯说。

“就像乐队指挥。”罗杰说。

乔尔斯摇头。“乐队指挥的演奏者都已知道演奏的曲目。音乐手势师能够临场编曲,只要他的乐手了解那些手势,他们立刻就能跟上。”

罗杰坐直身子。“有这种事?”

乔尔斯微笑。“没错。我们有不少大师可以教导这种技巧,我会派一些人前往洼地,并且要求他们听从你的指示。”

罗杰眨眼,表示认同。

“我并非没有私心。”乔尔斯说。“不管你卖给我们多少故事都只能红一阵子,但不管那家伙是不是解放者,这都是代表我们这个年代的轰动事件,而故事可还没演完呢。洼地显然处于关键地位,我想派吟游诗人过去已经很久了,只是因为流感和难民的事,一直没人有胆子过去。只要你能确保安全和住所,我就会……说服他们。”

“我可以保证。”罗杰说着面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