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 AR 春
“你为什么同意去?”罗杰在詹森带领男人们回到等候厅,然后把他们留在那里等待黎莎和汪妲时低声说道。“林白克只是想要摆脱你,因为他怕自己的子民跑去追随你。”
“我和他一样不希望看到这种事。”魔印人说。“我不希望人们把我当成什么救世主。再说,我自己也有前往密尔恩的理由,而带着林白克的印信前往是个掩人耳目的大好机会。”
“你打算把你的战斗魔印送给他们。”罗杰说。
魔印人点头。“还有其他事。”
“好吧,”罗杰说,“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魔印人看着他。“不是‘我们’,罗杰。我要独自前往密尔恩。我会连夜兼程赶我的路,而你会拖慢我的速度。再说,你还要回去训练学徒。”
“有什么好训练的?”罗杰问。“不管我对地心魔物做了什么,我都没办法教会其他人。”
“恶魔屎!”魔印人大声道。“你不能说这种丧气话。你才训练学徒几个月而已,我们要有小提琴巫师,罗杰,你得想办法训练他们。”他双手搭上罗杰的肩,直视他的双眼。罗杰在他眼中看见无尽的决心,以及他对罗杰的信心。“你办得到。”魔印人说,轻捏他的肩膀。他转身离开,但那目光依然留在罗杰心里,他觉得魔印人将他的决心灌输到了自己身上。如果他没有办法训练学徒,他知道该去找谁。他只需要克服内心的恐惧,回去面对他们就行了。
加尔德来到魔印人面前,单膝跪地。“让我随你去,”他恳求,“我不怕连夜赶路,不会拖慢你。”
“起来。”魔印人大声说道,一脚踢中加尔德的膝盖。巨人立刻起身,但仍垂着目光。魔印人一手搭上他的肩。
“我知道你不会拖慢我,加尔德。”他说。“但你还是不能跟着,我要孤身前往密尔恩。”
“但你该有人保护。”加尔德说。“世界需要你。”
“世界比较需要像你这样的人。”魔印人对加尔德说。“而且我不需保镖。我另外还有任务要交给你。”
“一定办到。”加尔德承诺道。
“我不用保镖,但罗杰要。”魔印人说。罗杰立刻抬头看他,但魔印人不理会。“如果汪妲守护黎莎,我要你守护罗杰。他的小提琴魔法独一无二、无可取代,如果善加利用,说不定能力挽狂澜。”
加尔德深深鞠躬,步入自窗口洒下的阳光中。“我以太阳之名起誓。”他看向罗杰。“我不会让他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罗杰看着巨人,看着这个心思难以捉摸、不知恐慌为何物的伐木工,不知自己应该感到欣慰还是害怕。“至少让我自己在你的视线外上拉屎拉尿吧。”
加尔德哈哈大笑,轻轻拍罗杰背部,将他体内的空气全部挤了出来。罗杰被拍得差点摔倒。
“今晚北门关闭前我就要启程前往密尔恩堡。”魔印人在回程的马车上对黎莎转述觐见公爵的结果,一切完全符合老公爵夫人所言。“事实上,我打算把行李搬上黎明舞者后立刻出发。”
黎莎交代汪妲在听见男人们证实阿瑞安的说法时要不动声色。女孩表现得不错。但黎莎自己得压抑一股可能使得嘴角上扬的笑意。“喔?”
“林白克要我代表他去觐见欧克公爵,要求对方协助我们将克拉西亚人赶出提沙领地。”魔印人说。
黎莎故作严肃地点了点头,对于老公爵夫人的权力深感敬畏。她愿意付出一切换取在男人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将其操弄于股掌间的权力!
魔印人神情期待地看着她。“干吗?”
“不反对我去?”他似乎有点失望。“也不坚持要随我同去?”
黎莎轻哼一声。“我在洼地还有事要办。”她说,刻意回避他的目光。“而且你也明白表示想将战斗魔印散布到所有城市和村落,这样是最好的做法。”
魔印人点头。“我也这么想。”
他们一言不发地度过接下来的行程,回到诊所时学徒们正在外面收衣服。
“加尔德,请帮女孩们抬洗衣篮。”黎莎在空马车离开时说道。加尔德点头过去帮忙。
“汪妲,”黎莎说,“魔印人此行需要补给,请拿几袋魔印箭矢出来。”
“是,女士。”汪妲说着,鞠躬进屋。
“才进宫廷五分钟,所有人都开始向你鞠躬了。”罗杰喃喃说道。
“罗杰,可以请你去找吉赛尔女士,让女人们在他的鞍袋里装点食物吗?”
罗杰看着他们,皱起眉。“我最好留下来监督你们。”
黎莎的目光严峻得令他咋舌。他以一种讽刺性的夸张动作鞠躬,然后离开。黎莎和魔印人走向马厩,他拿起他的魔印马鞍以及战马的盔甲。
“你会小心,是吧?”黎莎问他。
“不小心的话,我也活不到今天。”他回答。
“有道理。”黎莎说。“但我并不单指地心魔物,欧克公爵……名声比林白克还糟。”
“你是说他不会让自己的顾问牵着鼻子走?”魔印人问。“我知道,我和欧克打过交道。”
黎莎摇头。“你到底有没有不曾去过的地方?”
魔印人耸肩。“东方山脉以东,西方森林以西,克拉西亚沙漠另一边的海岸。”他看着她。“但有机会的话,总有一天我会去那些地方见识见识。”
“我也想去见识,如果造物主允许的话。”黎莎说。
“现在没有东西可以阻止你或任何人前往任何地方了。”魔印人说着,扬起一只刺青手掌。
我是说随你一起去。她很想这样说,但没有说出口。他的话已经讲得十分明白,自己就是他的罗杰,继续假装不是这样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魔印人伸出手。“你也要小心,黎莎。”
黎莎甩开他的手掌,上前拥抱他。“再见。”
一小时过后,他已策马离城,向北驰去。而尽管眼眶湿润,黎莎还是感觉像放下胸口一块大石。
黎莎恢复之前诊所的生活作息,在吉赛尔处理书信时为学徒上课并且巡视病房。她渴望上楼回房阅读背包里的魔印书籍,但她抗拒诱惑,不愿沉浸在亚伦的知识中,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一旦陷入就再也不会去管其他事。对黎莎而言,学习就像加尔德拿魔印斧砍杀地心魔物所带来的快感,是会上瘾的。至少暂时而言,她打算享受几小时研磨草药,以及治疗骨折或感冒之类轻微病症的时光。
最后一次巡房结束,所有学徒都上床睡觉后,黎莎煮了一壶茶,拿只茶杯来到吉赛尔的起居室。这个时间起居室应该空无一人,而且里面有个温暖的壁灯以及一张小书桌。黎莎还有书信待回复,她与公爵领地中不少草药师互通声息,其中还有许多人还不知道布鲁娜于去年逝世的消息。就和磨药一样,与老朋友保持联系也是另一件自从遇上罗杰和魔印人后就一直没空去做的事。
但走近起居室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她走进起居室,看见罗杰坐在吉赛尔的书桌后面,面前摆了一瓶打开了的白酒,炉火猛烈,嗞嗞作响,壁炉前方的石板上洒有许多玻璃碎片。
“你打算烧掉整间诊所吗?”黎莎喝道,从围裙中抽出抹布,冲过去在酒精着火前将其擦干。
罗杰不去理她,拿起另一只酒杯倒酒。
“吉赛尔女士见你摔她的杯子可不会高兴的,罗杰。”黎莎说。
罗杰把手伸进随身携带的七彩袋中。袋子很旧,很肮脏,破破烂烂,但罗杰还是称它为“惊奇袋”。确实,他可以从里面拿出令最多疑的观众啧啧称奇的东西。
他丢了一把魔印人的古老金币到桌子上,金币在桌边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其中有半数跌落到地板上。“这下她可以再买一百只酒杯了。”
“罗杰,你怎么了?”黎莎大声道。“如果这是和刚刚把你支开……”
罗杰满不在乎地挥动手掌,顺手喝了一口酒。黎莎看得出来他已经醉了。“我不在乎你和亚伦在马厩里如何道别。”
黎莎瞪他。“我没有和他做,如果你是在暗示这个。”
罗杰耸肩。“就算有,也是你们的事。”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黎莎轻声询问,来到他身边。
罗杰凝神片刻,接着再度把手伸到惊奇袋中,拿出一个长木盒,打开盒盖,露出一面沉重的金牌。
“詹森给我的。”罗杰说。“这是皇家英勇勋章。公爵颁发给艾利克,表扬他在河桥镇沦陷当晚英勇救我的事迹。我以前都不知道。”
“你想念他。”黎莎说。“这很自然,他救过你。”
“他才没有!”罗杰大叫,抓起链子,将金牌扔过客厅。金牌重重撞上墙壁,随即摔落在地。
黎莎双掌搭上罗杰的肩。但他噘起嘴。一时间,她以为他会动手打她。“罗杰,到底怎么了?”她柔声问道。
罗杰甩开她的手掌,偏过头去。本来她以为他打算保持沉默,但接着他开口了。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噩梦。”他的语气紧张,好像随时都会断裂。“我母亲和我在跳舞,艾利克则在演奏小提琴。我父亲及信使杰若随着音乐鼓掌。当时是淡季,旅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他深吸一口气,大力吞噬口水。“突然一声巨响,有东西冲撞大门。我记得那天早上我父亲曾和镇上的魔印师皮特大师争吵,但他和杰若都说不必担心。”他阴沉地干笑几下,随即呜咽一声。“我想我们应该要担心,因为当我们转向声音来源时,一头石恶魔破门而入。”
“喔,罗杰!”黎莎说,捂住她的嘴。但罗杰没有转身。
“石恶魔身后跟着一群火恶魔,在它捶打门楣和门框的同时试图将双脚挤进屋内。我母亲将我抱起,所有人同时大叫,但我不记得大家在叫什么,除了……”他呜咽。黎莎必须强迫自己不要走近。
罗杰很快就恢复平静。“杰若把他的魔印盾牌丢给艾利克,叫他带我妈去安全的地方。杰若拿起长矛,我父亲自火炉中拿出一根拨火棒,两人一起冲上去阻挡恶魔。”
罗杰沉默了一段时间。再度开口时,语气平稳冰冷,不带任何情绪。“我母亲跑向他,但艾利克把她推开,抓起他的惊奇袋逃出房间。”
黎莎倒抽一口凉气,罗杰点头。“我说真的。艾利克救我只是因为我母亲在被恶魔杀死的前一刻把我塞到他藏身的地窑里。即使到了那个地步,他还打算丢下我不管。”
他把手伸到艾利克的惊奇袋上,以手触摸陈旧的绒布和龟裂的皮革补丁。“当时这个袋子没有绽线,也没有褪色。艾利克是公爵的手下,这个袋子又新又亮,正符合皇家传信使者的身份。”
“那就是艾利克事迹的真相。”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拯救这个装潢玩具的袋子!”他以完整的手掌抓起惊奇袋,紧握的力道大得指节泛白。“这个人随身携带的袋子,对我来说曾经意义重大!”他抓着袋子在黎莎面前摇晃,然后目光瞟向壁炉中的熊熊烈火,接着绕过桌子,朝壁炉走近。
“罗杰,不!”黎莎叫道,冲到他面前抓起袋子。罗杰使劲紧握,不让她抢走,但他也没有试图松手。他们四目相对,罗杰的眼睛瞪大,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黎莎双手环抱他,他将脸埋在她胸口,哭泣了一段时间。
当罗杰终于不再战抖后,黎莎放手,但罗杰依然紧抱着她。他双眼紧闭,不过嘴唇却在接近她。她立刻推开罗杰,接着在他醉醺醺地倒地前将他扶起。
“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她说,扶他走回书桌的椅子旁。他重重坐倒,嘴唇紧闭,仿佛在吞回满肚子的呕吐物。他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喝点我的茶。”黎莎说。她从他手中拿过惊奇袋。罗杰随即放手,不再抗拒。她将袋子放在阴暗的角落,远离火堆,然后从地板上捡起艾利克的金牌。
“他为什么把金牌留下?”罗杰问,看着金牌。“公爵赶我们出宫的时候,他把屋里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通通带走。他可以变卖金牌,就像我们在穷困潦倒期间卖掉所有东西一样。它可以供我们吃住好几个月,黑夜呀,它可以付清艾利克在城里所有酒吧亏欠的酒账,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或许他知道自己不配拥有这面金牌。”黎莎说。“或许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罗杰点头。“我也是这样想。但基于某种理由,这样让我更难过。我十分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