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跟上舞步(2 / 2)

“好吧。”詹森在确定罗杰没有更多话要说后表示。他转向魔印人。“如果你准备好了,弗林先生,公爵阁下可以接见你们了。”

“但黎莎……”罗杰说道。

总管大臣噘起嘴。“公爵阁下不愿在王座厅中接见女人。”他说。“我向你保证,黎莎女士正在接受老公爵夫人及其仕女的热情款待。你们可以在会面结束后向她转述过程。”

魔印人皱起眉,直视总管大臣的双眼。瘦小的男人似乎被他严峻的目光所慑,但没有退缩,只是将目光转向门口的守卫。

“很好。”魔印人终于说道。“请带路。”

詹森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随即鞠躬。“请随我来。”

林白克公爵的身材以安吉尔斯的标准来看算得上巨人,但仍比解放者洼地大多数人矮小。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胖子,五十来岁,年轻时的肌肉现在都变得松弛。身穿沾有肉汁的绿色上衣、棕色长裤,都是十分稀有的克拉西亚丝绸缝制。抹油的棕发上戴着光亮的安吉尔斯木冠,头发里夹杂许多灰发,手指和脖子上满满都是密尔恩黄金所制的戒指和项链。

公爵右手边较低的台座上坐着他的弟弟,王储麦卡尔。麦卡尔王子年纪和公爵差不多,不过体格比较壮健,身穿同样奢华的服饰,头上戴着一只金环。公爵左边坐着比瑟牧师,他的二弟。牧师比林白克还肥,尽管他朴素的棕袍和光头显示他在选择性禁欲。与大多数牧师身上的粗布长袍不同,牧者的圣袍是羊毛织品,以一条黄丝带系在腰间。

汤姆士王子没有坐下,身穿魔印胸甲和护套站在高台下方。他手握长矛,如同门口的林木守卫,虽然罗杰和其他人在进入王座厅前已经被人解除武器。尽管如此,站在加尔德和魔印人身旁,罗杰觉得和大太阳底下站在解放者洼地里一样安全。

“公爵阁下,林白克三世,”詹森宣告道,“森林城堡守卫者,木冠持有人,全安吉尔斯统治者。”罗杰半跪下,加尔德立刻跟进。然而魔印人却只是鞠躬示意。

“在你的公爵面前下跪。”汤姆士吼道,举起长矛指向魔印人。

魔印人摇头。“没有不敬的意思,公爵阁下,不过我并非安吉尔斯人。”

“这是什么鬼话?”麦卡尔王子大声道。“你是伐木洼地的弗林·卡特,在安吉尔斯领地出生长大。难道你现在要说洼地已经不承认是公爵领地了吗?”汤姆士紧握长矛,平举起来指向他们。罗杰大力吞咽,期望魔印人现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魔印人似乎不把威胁当一回事。他再度摇头。“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公爵阁下。弗林·卡特只是在城门口通关检查用的假名,很抱歉没有具实以告。”他再度鞠躬。

詹森退到高台旁小书桌后,随即开始奋笔疾书。

“你有密尔恩口音,”比瑟牧师道,“你是欧克的子民?”

“我在密尔恩堡住过一段日子,但我也不是密尔恩人。”魔印人说。

“那就报上你的姓名和所属城市。”汤姆士说。

“我的名字不足为外人知道。”魔印人说。“我也不把任何城市当作家乡。”

“你大胆?!”汤姆士气急败坏,提起长矛迎上前去。魔印人露出一种准备教训敢在大人面对胡乱挥拳的小鬼时的神情打量着他。罗杰吓得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够了!”林白克叫道。“汤姆士,退下!”汤姆士王子忿忿不平,不过依然遵照命令,退回高台下方,怒瞪着魔印人。

“暂时就让你保持神秘。”林白克说,扬起一只手阻止其他人说话。麦卡尔王子瞪着哥哥,但没有说话。

“你,我倒是记得。”林白克对罗杰说,显然是希望借此消除王厅中的紧张气氛。“罗杰·音恩,艾利克·甜蜜歌的小顽童,把我的妓院当成托儿所。”他窃笑道。“他们叫你老师甜蜜歌是因为他的声音能让女人两腿间流满蜜汁。不知道这位学徒出师了没有?”

“我只能用我的音乐诱惑地心魔物,公爵阁下。”罗杰鞠躬回应,脸上挤出一丝神秘的微笑,将满腔怒火压抑在吟游诗人的面具底下。

林白克大笑,拍打膝盖。“好像地心魔物能如那些木脑壳一样被人蛊惑!你和艾利克一样幽默,佩服,佩服!”

詹森清清喉咙。

“呃?”林白克问道,转向他的总管大臣。

“根据经过洼地的信使回报,年轻的音恩先生确实能以音乐诱惑恶魔,公爵阁下。”他说。

公爵瞪大双眼。“真的?”

詹森点头。

林白克咳嗽几声,掩饰讶异之情,接着转回去面对他们,看向加尔德。“你是伐木工的加尔德队长?”他问。

“呃,是加尔德,公爵阁下。”加尔德结巴地说道。“我领导伐木工,没错,但我不是队长。我只是会耍斧头。”

“不要看扁自己,孩子。”林白克说。“没有人会尊重没有自信的男人。如果关于你的传说有一半是真的,我就该为你加封军职。”

加尔德张嘴欲言,但显然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于是他只是鞠躬,腰弯得让罗杰以为他的下颌会碰到地板。

黎莎轻啜自己的茶,透过杯子打量老公爵夫人,只见对方也以同样坦率的目光打量着自己。阿瑞安的仆人在两人间的桌子上摆了一组银盘茶具,外带一叠油酥糕点和薄三明治,摆好后随即离开。盘子旁边摆着一只银铃铛,方便随时召唤他们进来。

汪妲全身僵硬地坐在位子上,似乎意图避免吸引公爵夫人的注意,就像穿着隐形斗篷躲避地心魔物一样。她一脸渴望地看着三明治盘,但似乎不敢伸手去拿,担心会因此遭人笑话。

老公爵夫人转向她。“女孩,如果你要打扮成男人并且随身背着长矛的话,那就不要再表现得像个刚刚遇上第一个追求者的小女孩,那些三明治不是摆着好看的。”

“抱歉,公爵夫人阁下。”汪妲说,笨拙地鞠了个躬。她抓起一块小三明治塞到自己的嘴里,完全忽视餐巾和餐盘的存在。阿瑞安眼一翻,不过看起来很有风度,并不觉得对方缺乏教养。

接着老公爵夫人转向黎莎。“至于你,我可以从你脸上看出许多疑问,所以你干脆直接问吧。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等待上。”

“我只是……有点惊讶,公爵夫人阁下。”黎莎说。“你和想象中大不相同。”

阿瑞安大笑。“哪里不同,我在男人面前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造物主啊,女孩,布鲁娜说你十分机灵,但如果你连那点假象都看不透,我很怀疑你能机灵到哪里去。”

“我不会再次上当,我保证。”黎莎说。“但我得承认,我不了解为什么有必要假装柔弱。布鲁娜从未假装……”

“年老力衰?”阿瑞安一边微笑问道,一边从盘中挑出一块小三明治,沾些杯中的茶水,然后两口吃掉。汪妲试图模仿她,但把三明治泡在茶里太久,结果有半块三明治散到杯子里去。阿瑞安不屑地看着女孩手忙脚乱地将茶和三明治一口吞下。

“没错,公爵夫人阁下。”黎莎道。

老公爵夫人以责备的神色看向黎莎。这让她想起詹森的表情,黎莎心想,不知道总管大臣的表情是不是向她学的。

“有必要。”阿瑞安说。“因为男人在聪明的女人身边就会变成一块木头,但在笨女人面前就会软得像纸张。多活几十年,你就会了解我的意思。”

“觐见公爵时我会把这话放在心里。”黎莎说。

阿瑞安轻哼一声。“搞清楚状况没有,女孩?你现在就是在觐见公爵。王座厅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做做样子。不管他们怎么想,我的儿子统治安吉尔斯就和史密特统治洼地是同样的情形。”

黎莎被一块油酥糕噎到,差点把茶水洒出杯外。她讶异地看着阿瑞安。

“不过没带史密特一起来还是项失误。”阿瑞恩责备道。“布鲁娜痛恨政治,但她还是应该教你一些入门的规矩。她对那一切了若指掌。我儿子学的是他们父亲那套,不喜欢女人进入王座厅,除非把食物放到桌上或是趴在王座下。他们很自然地假设你的弗林先生——如果那真是他的名字——是你们的领袖,甚至会把那个莽汉加尔德及艾利克的小捣蛋的地位都看得比你还高。”

“魔印人不能代表洼地。”黎莎说。“其他人也不能。”

“你以为我是傻子,女孩?”阿瑞安说。“看一眼,我就知道了。反正无关紧要,所有的事已决定好了。”

“什么意思?”黎莎问,一脸困惑。

“昨晚阅读报告后,我就对詹森下达指示,此刻他已经开始办理。”阿瑞安说。“只要王座厅里那些雄孔雀彼此虚张声势时不要真的开打,这次觐见的结果就会这样:你们会回到洼地,等待我们顶尖的魔印师队伍去研究你们的战斗魔印。冬天前,我要安吉尔斯会有魔印开始刻蚀武器,直到所有拿得起长弓的木脑人都有一袋魔印箭矢,而且木栈道上的摊贩都能贩售廉价的魔印长矛。”

“汤姆士和林木军团会随魔印师一起前往,”阿瑞安继续,“一方面护送魔印师,一方面让你们的伐木工训练他们狩猎恶魔的技巧。”

黎莎点头。“当然,公爵夫人阁下。”阿瑞安对她露出耐心的微笑。黎莎这才了解老公爵夫人所说的——这些都是王室的命令,而非可供讨论的议题。

“造物主的牧师为了你那个满身刺青的朋友争论不休。”阿瑞安继续。“半数牧师认为他是解放者本人,另外半数认为他比恶魔之母还要可怕。双方人马似乎都不相信你们年轻的约拿牧师,不过他似乎比较倾向于相信前者。他们想要审问他。我与我在牧师议会的顾问书信往返,同意召唤约拿前来议会听证期间派遣一名代理牧师,海斯牧师,去照顾洼地的信徒。海斯是个好人,并非宗教狂徒或是蠢材。他会在评判约拿对于魔印人的看法的同时,评判洼地外地人民对于魔印人的信仰。”

黎莎清清喉咙。“对不起,公爵夫人阁下,但洼地并不是一座拥有数十位牧师的城市。镇民相信约拿的指引是因为他花了多年时间赢得他们的信任。他们不会追随任何一个身穿棕袍的牧师,而且他们不会喜欢看到约拿被人抓去开庭审判。”

“如果约拿忠于自己的教会,他就应该自愿前来澄清所有疑虑。”阿瑞安说。“如果不忠……好吧,我和你一样想要知道他把忠诚放在哪里。”

“如果议会的审判庭做出对他不利的决议呢?”黎莎问。

“牧师已经很久没有焚烧异教徒了。”老公爵夫人放下茶杯说道。

“那么约拿牧师不会前来。”黎莎说着放下茶杯,直视老公爵夫人的双眼。“除非你希望让林木军团与一群白天伐木、夜晚猎杀恶魔的男人相对抗。”

阿瑞安扬起眉毛,鼻孔张大。冷静的面纱瞬间回到她脸上,快得黎莎不禁怀疑对方发火的神情是否出于自己想象。阿瑞安转头看向汪妲。

“是这样吗,女孩?”她问。“如果林木军团前去逮捕你们牧师,你会起身反抗公爵吗?”

“我会反抗任何黎莎要我反抗的人。”汪妲说,这是她从和瘦小的老公爵夫人会面以来第一次抬头挺胸。

汪妲·卡特年仅十五,已经比解放者洼地大多数男人还高,而这些男人都是整个公爵领地中最高大的男人。她比瘦小的老妇人高上许多,但阿瑞安毫不害怕,只是饶富兴味地打量着她。老公爵夫人点了点头,仿佛示意汪妲恢复原先的坐姿,然后转向黎莎,轻轻以指甲敲击茶杯。

“非常好,”她终于说道,“我亲自担保约拿牧师将会安然返抵洼地,不过他回去时或许会被免除所有职务。”

“谢谢你,老公爵夫人阁下。”黎莎说,点头接受对方的条件。

阿瑞安微笑,举起茶杯。“或许你真的可以继承布鲁娜的衣钵。”

黎莎微笑,她们一起喝茶。

“魔印人,”阿瑞安于片刻后说道,“会独自前往密尔恩,对欧克陈述克拉西亚人的故事,并且代表我们请求联盟。”

“为什么要魔印人去,不派你们的传令使者?”黎莎问。

阿瑞安轻哼。“詹森那个衣冠楚楚的外甥?欧克会把他生吞活剥。如果你没听说的话,欧克和我儿子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黎莎看着她,但老公爵夫人只是挥一挥手。“不要试图居中调解,女孩。藤蔓王座和金属王座早在责任主人的肥重屁股坐上王位前就已互有嫌隙了,等他们死后多年还会这样下去。男人就是喜欢仇视对手。”

“那并不能解释要魔印人出马,而不派遣皇家信使的理由。”黎莎说。“我保证,就算他答应前往——你会发现他多么桀骜不驯——他也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不是你们的。”

“他当然会,”阿瑞安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那个男人尽可能远离我的城市。不管他有没有那个意图,他出现于此,会激发人民狂热的信仰,这对管理领地会带来挑战。让他去骚扰密尔恩,欧克或许会为了摆脱他而同意我们的要求。”

“那么,最终的‘目的’到底为何?”黎莎问。

阿瑞安瞪她。黎莎看不出来自己大胆的问题是令她感到有趣还是恼怒,“联手对抗克拉西亚人,当然。”老公爵夫人终于说道。“为了一些木材和矿产吵嘴是一回事,但当狼群逼近畜栏时,两只牧羊犬还继续互咬又是另一回事了。”

黎莎看向老妇人,很想出口争辩,但她发现自己认同这种说法。亚伦在身边时,部分的自己感到非常安全,希望他永远不要离开洼地。但另外一部分的自己,越来越大的一部分,却又觉得他的存在……令人窒息。就和他所担心的一样,洼地人民和难民都仰赖他来拯救他们,却没有想到要去自救,难道黎莎不是这个样子吗?或许让他离开片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

黎莎没有回应。阿瑞安点了点头,转而面对茶杯。“我还没有决定要如何处罚艾利克的小鬼。他口中的小提琴魔法还需要进一步检验,但我还不打算这么做。”

“他那个不是魔法。”黎莎说。“至少和我们认知的魔法不一样。他只是……诱惑地心魔物,就像吟游诗人的音乐影响观众的情绪。那是相当有效的技巧,但只有在他持续演奏的时候才会生效,而且他至今没有办法传授其他人。”

“他或许可以成为称职的传令使者。”阿瑞安深思说道。“不管怎么样都比詹森的外甥强多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

“我希望罗杰留在我的身边,公爵夫人阁下。”黎莎说。

“喔呦!是这样?”阿瑞安笑嘻嘻地点头。她的手伸过桌子,在黎莎的脸颊上拧了一把。“我喜欢你,女孩,勇敢说出心里的想法。”她靠回椅背,凝视黎莎片刻,接着耸肩。“我心情好,”她说,重新倒满她们的茶杯,“就留着他吧。现在,谈谈解放者这回事。”

“魔印人并未自称解放者,公爵夫人阁下。”黎莎说,轻哼一声。“黑夜啊,他会咬下任何说他如此自称的人的脑袋。”

“不管他自称什么,人民都会相信他是。”阿瑞安说。“你们村子突然改名就是最好的证明……顺便一提,改名的事还没有经过王室允许。”

黎莎耸肩。“那是镇议会的决议,与我无关。”

“但你没有出面反对。”阿瑞安强调。

黎莎再度耸耸肩。

“你相信吗?”阿瑞安质问,直视她的双眼。“他是解放者再世?”

黎莎凝视老公爵夫人很长一段时间。“不。”她终于说道。汪妲倒抽一口凉气,黎莎皱起眉。

“看来你的保镖并不认同。”阿瑞安说。

“我无权告诉人们该相信什么或不该相信什么。”黎莎说。

阿瑞安点头。“说得对。你们镇议会也是如此,詹森已经写好一份谴责改名的皇家声明。如果你们镇议会够聪明,就会尽快重漆招牌。”

“我会通知他们,公爵夫人阁下。”黎莎说。如此含糊的回应令阿瑞安眯起双眼,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

“难民怎么办?”黎莎问。

“什么怎么办?”阿瑞安问。

“你们会收留他们吗?”黎莎问。

老公爵夫人轻哼一声。“收留到哪里?拿什么给他们?动动脑筋,女孩。安吉尔斯接纳他们,但安吉尔斯堡无法容纳这么多人,让他们分散到你们那种小村落去,我派遣魔印师和士兵前往洼地等于是在这个危机时期向邻近地区宣告公爵的全面支持,而且我们不会追究洼地这段期间内少交的木材。”

黎莎噘起嘴。“我们需要更多支持,公爵夫人阁下。我们已经到了三个人共用一条毯子的地步,还有小孩只能穿着破布乱跑。如果你们不能供食物,那么请提供衣物,或牧羊谷的羊毛,让我们自行生产。现在正值剪毛季节,不是吗?”

阿瑞安深思片刻。“我会命令他们运送几车羊毛,另外再赶一百头绵羊过去。”

“两百头。”黎莎说。“至少半数达到生育年龄,还要一百头乳牛。”

阿瑞安直皱眉,不过还是点头。“可以。”

“还有农墩镇和林尽镇的种子。”黎莎补充。“现在是播种季节,我们有的是劳力翻土种植作物,只要他们取得足够的种子播种。”

“这样做对所有人都好。”阿瑞安同意道。“我会把多余的种子全部分给你们。”

“你如何确定男人们会同意这些协议?”黎莎问。

阿瑞安窃笑。“我儿子们少了詹森就连鞋子都不会穿。而詹森对我言听计从。他们不仅是会依照他的建议行事,而且到死都会以为那些都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黎莎依然心存怀疑,但老公爵夫人只是对她耸耸肩。“等你们的男人们觐见回来后,你自己去听听看他们‘协议’的结果。在那之前,我们好好享受这壶茶吧。”

“你为何前来求拜藤蔓王座?”林白克问。

“克拉西亚入侵事件对我们所有人都造成威胁。”魔印人说。“难民涌入乡间,人数多到小村落难以容纳,等到他们入侵雷克顿——”

“太荒谬了。”麦卡尔王子打断他。“再怎么样,你也该露出真面目对公爵说话。”

“我很抱歉,王子阁下。”魔印人微微鞠躬说道。他拉开兜帽,在窗外洒落的阳光照射下,魔印仿佛活物般在他脸上蠕动。汤姆士和詹森见过这种景象,克制得住反应,但其他王子都无法完全掩饰内心的惊讶。

“造物主呀。”比瑟喃喃说道,在身前比画着魔印。

“既然你没有名字,我想你是希望我们称你为魔印人阁下?”麦卡尔问,脸上惊讶的神情转为轻蔑的冷笑。

魔印人摇头,淡淡微笑。“我只是一介平民,王子阁下,并非任何领地的主人。”

麦卡尔轻哼一声。“尽管天生的地位如此,我还是难以想象一个以解放者自居的男人会认为自己不像其他王室血脉一样拥有领主的地位。还是说你认为这些世俗的贵贱通通无关紧要?”

“我不是解放者,王子阁下。”魔印人说。“我从来不会如此自称。”

“你那个伐木洼地的牧师在他的报告中可不是这样说的。”比瑟牧师说,挥舞着一叠文件。

“事实上,他没有权利。”詹森插嘴道。“如果他是代表安吉尔斯造物主的牧师,他就得向牧师阁下以及牧师公会效忠。如果他在散布异端邪说……”

“说得好,詹森。”比瑟说。“我们必须深入调查此事。”

“或许你可以请牧师公会召约拿牧师前来接受调查,王子阁下。”詹森提议。

“听到了,听到了。”麦卡尔说。他转向自己弟弟,“你应该尽快办理,弟弟。”比瑟点头。

“你从前的老师,海斯牧师,很适合代理洼地牧师的职位去照顾那些难民,王子阁下。”詹森建议。“他照料穷人的经验老到,并且足以代表藤蔓王座。或许你可以说服议会派他前往?”

“说服他们?”比瑟大声道。“詹森,我是他们的牧师!你告诉他们,我指名要海斯牧师过去!”

詹森鞠躬。“如你所愿,王子阁下。”

“至于你,”比瑟说,转而面对魔印人,“如果你在那边没有影响力,洼地人民干吗把镇名改成解放者洼地?”

“我也不想让他们改,”魔印人说,“他们是无视我的意愿改名的。”

麦卡尔嗤之以鼻。“把那个麦酒故事留到酒馆里去向酒鬼说吧,你当然想要他们改名。”

“为了什么目的,王子阁下?”魔印人问。“这样做只会进一步散布我希望能够平息的想法。”

“果真如此,你当然不会反对公爵阁下下达王室命令要求镇议会改回原镇名了。”詹森说。

魔印人耸耸肩。

林白克点头。“那就这么办。”

“如你所愿,公爵阁下。”詹森说。

“那些都是细枝末节。”汤姆士王子突然说道,提起矛柄敲击地板。他看向魔印人。“我们测试过你的魔印。我亲手用那支箭射杀了一头木恶魔,我要更多的魔印箭,还有其他你研究出来的战斗魔印。我要训练我的手下。你想要求什么代价?”

“他想要什么无关紧要,”林白克说,“洼地人都是我的子民,我再怎样也不会付钱购买他们亏欠藤蔓王座的东西。”

“我已经告诉汤姆士王子和詹森了,公爵阁下。”魔印人说。“地心魔物才是真正的敌人,我不会对任何想要战斗魔印的人藏私。”

林白克嘟哝一声。汤姆士的眼中绽放渴望的目光。

“我可以请魔印师公会挑选魔印师前往洼地,如果公爵阁下希望这么做。”詹森说。“或许加派一队林木军团护送他们?”

“我会亲自带队,哥哥。”汤姆士王子说,转身看向公爵。

林白克点头。“非常好。”他说。

“来森堡的难民怎么办?”魔印人问。“你愿意收留他们吗?”

“我的城市没有办法接纳成千上万的难民。”林白克说。“让他们留在外围村落里,我们可以提供……刚刚是怎么说的,詹森?”

“皇家庇护。”詹森说。“任何宣誓效忠安吉尔斯的难民都可获得王室的保护。”林白克点头。

魔印人鞠躬。“那真是非常慷慨,公爵阁下,但这些人穷困且饥饿,缺乏生存的基本物资。当然,你仁慈宽厚,一定可以提供更多的援助。”

“很好,”林白克说,“我并非铁石心肠。詹森,我们可以腾出多少救济物资?”

“这个,公爵阁下,”詹森说,推开一本账册,察看其中细目。“我们不会追究洼地拖欠未缴的木材,当然……”

“当然。”林白克接着道。

“而驻守洼地期间,你的皇家魔印师可以提供专业服务给黑夜中的难民,”詹森,“林木军团也一样。”

“当然,当然。”林白克说。

詹森噘起嘴。“请容我进一步研究,公爵阁下,到时候我再交出一份我们多余物资的明细清单。”

“交给你办。”林白克说。

詹森再度鞠躬。“如您所愿。”

“克拉西亚入侵事件如何处理?”魔印人问。

“除了你的片面之词,我没有看出任何克拉西亚会入侵的证据。”林白克说。

“他们会。”魔印人保证道。“依照《伊弗佳》的训示。”

“你十分熟悉沙漠老鼠和他们的异教信仰。”比瑟说。“詹森说你甚至曾经和他们一同生活过。”

魔印人点头。“没错,王子阁下。”

“那我们怎么能够确定你会向谁效忠?”比瑟说。“照我们所知的事实来看,你本身就是一名天杀的《伊弗佳》教徒。看在黑夜的分上,如果你不肯告诉我们你是谁,来自何处,我们怎么能肯定在那一身魔印下的不是个克拉西亚人?”

加尔德低吼一声。但魔印人扬起一根手指。伐木巨人立刻闭嘴。“我向你保证,真相绝非如此。”魔印人说。“我对提沙效忠。”

林白克微笑。“证明给我看。”

魔印人好奇地侧过脑袋。“我要如何证明,公爵阁下?”

“我的传令使者人在外围村落办事,”林白克说,“而且不管任何情况下,他的行进速度都不可能像你一样迅速,代表我前往密尔恩堡与欧克公爵会面,签订大协定。”

“大协定,公爵阁下?”魔印人问。

林白克看向詹森。后者清清喉咙。“自由城帮大协定。”总管大臣说道。“回归后元年,在第一代魔印墙修建完成以及残破的乡村恢复一定程度的秩序后,提沙幸存的公爵们签署了一项名为自由城邦大协定的互不侵犯共同协定。在该项协定中,他们认定提沙国王已死,王室血脉断绝,相互接受彼此领地的统治权。该协定禁止任何以武力夺取领土的行为,并且联合各城邦的力量铲除违反此协定的势力。”

“克拉西亚人签署过这项协定吗?”魔印人问。

詹森摇头。“克拉西亚不属提沙管辖,所以没有签署大协定。然而,”他举起一只手阻止进一步的提问,将眼镜压到鼻梁末端,取出一份古老羊皮文件,“大协定的原文如下:一旦任何公爵的领地或是统治权遭受人类侵犯,所有协定签署人及其子孙都有义务代表遭威胁的一方提出联合出兵的要求。”詹森放下羊皮文件。“大协定上明文禁止一切人类互相攻击的行为。因为大回归浩劫过后世上存活下来的人类实在太少了。所以,不管克拉西亚有没有签订,这份协定依然有效。”

“你认为欧克公爵会同意这样的解读吗?”魔印人对詹森问道。

“你在觐见我的总管大臣,还是我?”林白克大声问道,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秘书身上。罗杰看到公爵满脸通红,简直气到和当年抓到七岁的罗杰与他深深宠爱的妓女睡在一起时一样。

魔印人鞠躬。“请原谅,公爵阁下。”他说。“我没有不敬的意思。”

这样的反应似乎让林白克平静了一点,但他的语气依然严峻。“欧克会像试图找出魔印缺口的地心魔物一样想办法钻大协定的漏洞,但如果没有他的支持,安吉尔斯就不能向克拉西亚宣战。”

“你也会违反大协定吗?”魔印人问。

“我会提出联合出兵的要求,大协定就是如此规定的。”林白克低吼道。“难道我应该单独和沙漠老鼠战斗,让欧克在我们两败俱伤时趁虚而入,坐收渔翁之利?”

魔印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为什么要我去,公爵阁下?”

林白克轻哼一声。“不要谦虚了,提沙境内所有吟游诗人都在歌颂你的事迹。如果你出现在密尔恩能够引起在安吉尔斯一半程度的骚动,欧克别无选择,非遵守大协定不可,特别是在你拿出战斗魔印卖给他们后。”

“我不会私藏魔印当作政治筹码。”魔印人说。

“当然不会,”林白克冷笑说道,“但欧克无须知道这点,是吧?”

罗杰凑到魔印人身边。身为技巧高超过人的吟游诗人,他有办法在不动的情况下大叫或是低语,甚至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发自别处。

“他只是想要摆脱你。”他警告道,不过其他人都没有听见或是注意到。

但如果魔印人有听见这话,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很好,我去。我要有你的印信,公爵阁下,好让欧克公爵知道我所言不虚。”

“我会提供你需要的一切。”林白克承诺道。

“公爵夫人阁下,”侍女说道,“詹森大人要我转达,公爵与伐木洼地代表的会面已结束。”

“谢谢你,艾玛。”阿瑞安说,甚至没有费神询问会面情况如何。“请转告詹森大人我们喝完茶就去前厅与他们会合。”艾玛屈膝行礼,随即离开。汪妲一口喝光杯中的茶,站起身来。

“不必着急,年轻女士。”阿瑞安说道。“让男人等等女人对他们有好处的,这样可以磨练他们的耐心。”

“是的,女士。”汪妲鞠躬说道。

老公爵夫人站起身来。“过来,女孩,让我好好看看你。”她说着。汪妲迎上前去,阿瑞安围着她绕圈,打量她破旧的衣衫、平凡的容貌,以及脸上疤痕,接着伸手轻捏她的肩膀和手臂,就像检视牲口的屠夫。

“看得出来你为什么选择过男人的生活,”老公爵夫人说道。“你天生就像男人。你对于错过穿着裙子及在追求者面前脸红的生活感到遗憾吗?”黎莎当即起身。但老公爵夫人在没有转头的情况下扬起一指。黎莎欲言又止。

汪妲不太自在地改变站姿。“没想过这种事。”

阿瑞安点头。“女孩,与男人同赴战场是什么感觉?”

汪妲耸肩了。“杀恶魔感觉很好,它们杀了我爸还有我很多朋友。一开始有些伐木工以不同方式对待女人,试图在恶魔杀到的时候挡在我们前面,但我们杀的恶魔和他们一样多,在几个男人为了保护女人疏于自保而付出代价后,他们很快就学到教训了。”

“这里的男人比他们要糟糕多了,”阿瑞安说,“我丈夫死时,我必须放弃职权,即使我的长子是个白痴,而他的弟弟们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造物主禁止女人坐上藤蔓王座。我一直都很嫉妒布鲁娜公开使唤男人的模样,但那种事不可能在这里发生。”

她又看了汪妲一眼。“至少目前还不可能。”她说道。“为我在黑夜里抬头挺胸,女孩。为安吉尔斯所有女人抬头挺胸,永远不要让任何人逼你低头,不论男女。”

“我会的,公爵夫人阁下。”汪妲说,终于好好地鞠躬。“我以太阳之名起誓。”

阿瑞安嘟哝一声,轻敲自己的下颌,接着轻弹手指。她拿起桌上的银铃摇晃,一名侍女立刻出现了门旁。“立刻传唤我的裁缝。”阿瑞安说。侍女屈膝行礼,匆忙离开,片刻过后另一名女子走了进来,身旁跟着一个手持皮革封面书本和羽毛笔的女孩。

“那个女孩。”阿瑞安说着指向汪妲。“量她的尺寸,全套。”皇家裁缝师傅点头,拿出一条绳索,测量每个部位后便打个结,并对女孩说出测量数据。后者将数据记载于书中。汪妲尴尬地站着,任由女人测量尺寸,仿佛把她当作洋娃娃一样移动着,裁缝师的手掌还在会让女孩满脸通红的地方摸来摸去。白色疤痕在她涨红的脸颊上看来格外显眼。

裁缝师量完后,走到阿瑞安和黎莎面前。“这是项挑战,公爵夫人阁下。”她承认道。“这女孩该凸的地方平,该细的地方粗。或许在长裙上多点褶皱可以遮掩缺陷,再拿一把扇子挡住伤疤……”

“我是白痴吗?”阿瑞安突然说道。“我就算叫汤姆士大夫去穿晚礼服也不会让她穿!”

女人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屈膝行礼。“我很抱歉,公爵夫人。”她说“阁下的意思是?”

“我还不知道。”阿瑞安说。“我会想出来的,我确定。先下去吧。”女人点头,连忙和她的助手一起离开。

阿瑞安转向准备离去的黎莎和汪妲。“布鲁娜和我是很要好的朋友,亲爱的,我们两人因这段友谊受益良多。我希望我们也能够成为朋友。”

黎莎点头。“我也如此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