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 AR 春
瑞娜握着奶油搅拌木把手,强壮的手臂传来一阵灼热,反射出一片汗水淋漓的光泽。此刻时值早春,但她身上只穿一件无袖衬衣。她父亲如果看到她这样一定会大发雷霆,但她在后面靠着魔印桩,而路席克和孩子们却在田里工作。
自从伊莲和杰夫·贝尔斯们私奔后,他们经历了非常艰难的一年。豪尔气得发疯,把气都发泄在她们身上——遭殃的通常是班妮,因为她是姐姐。但当胳臂粗壮、肩膀宽厚的路席克搬来住以后,一切都画上句点。豪尔从此没有碰过她们两姊妹,而他们家那曾经只比大花圈大一点的田地,现在一年年地逐步扩张。路席克入住农场,娶班妮为妻、生下两个孩子后,他们家的农场扩大了好几倍。
回忆少年时的往事,让她再度想起亚伦·贝尔斯,以及最初可能的发展。当他们订立婚约时,讲好的是带她一起去杰夫的农场,而不是伊莲。但亚伦在母亲过世后逃入森林,从此音信全无。镇上的人都说,他已经死了,既使杰夫前往阳光牧地也没有得到关于他的一点讯息——步行前往自由城邦要花几星期,没有人可以在没有地方住宿的情况下存活那么久。
但瑞娜一直没有放弃希望。她的目光总是望向东方的道路,期望有一天他会回来迎娶她。
她抬起头,刚好看见一个男人沿着道路骑马跑来。她的心跳瞬间停止了——骑士来自西方。片刻后,她认出对方——科比·费雪抬头挺胸地骑着松果——老霍格众多斑点母马之一,他身穿崭新的拼装护甲,戴着锅盖头盔。他的长矛和盾牌绑在马鞍上伸手可及的地方。不过她从来没听说他使用过它们。
科比喜欢幻想自己是位信使,但他没有像真正的信使一样在晚上外出;他只是帮经营杂货铺的洛斯克·霍格在提贝溪镇运送货物或传递讯息。曾经有一两次,科比在前往阳光牧地的途中于他们家的畜棚过夜。
“啊,瑞娜!”科比叫道,举手招呼。她以手臂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在他接近时站起身来。科比突然双眼凸起,而红耳赤。瑞娜这时才想起自己只穿着衬衣。她的无袖衬衣长度及膝,而且胸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乳沟。她一脸得意,笑嘻嘻地看着他一脸窘态。
“又要去阳光牧地了?”她问,完全不打算遮蔽自己。
科比摇头。“我有口信要带给路席克。”
“这么晚?”瑞娜问。“什么事这么……”她看见科比的目光,不禁开始担心。上次有人捎口信给路席克是在两年前——他哥哥坎纳拿大缸当容器喝得烂醉如泥,不小心跑出魔印力场。等到太阳驱逐恶魔时,已被啃得骨头都没剩几块了……
“大家都还好,是不是?”她试探性地问道,其实她害怕得到答案。
科比摇头。他向前弯腰,尽管附近没有人依然压低音量。“路席克的父亲今早去世了。”他透露道。
瑞娜倒抽一口凉气,伸手捂住嘴。佛南·博金过来探望孙子时一直对她很好。她会想念他。还有可怜的路席克……
“瑞娜!”她父亲吼道。“进来加件衣服,没管教的野丫头!这里不是安吉尔的罪孽之屋!”他以宝贵的猎刀指向房门。刀锋是密尔恩钢铁所铸,刀柄是兽骨,从来不曾远离他的双手。
瑞娜知道这种言语代表什么,于是留下张嘴欲言的科比,匆忙跑回屋里。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豪尔大步出门迎向科比。科比正忙着将松果绑上拴马柱。
她父亲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仍一身豪气,在田里工作练就一身肌肉,皮肤如同皮革般坚硬。豪尔本来打算帮瑞娜找个丈夫,但在伊莲私奔之后,他把所有胆敢多看她一眼的男人通通赶走。
科比比豪尔高,也比他壮,是提贝溪镇身材最壮硕的男人。霍格选择他担任自己的使者是因为他是个不会轻易退缩的恶霸,特别是当他穿上护具的时候。瑞娜听不清他们在谈论什么,但当他们握手时,她父亲的口吻十分恭敬。
“外面在吵什么?”班妮在火炉旁一边切菜一边问道。
“科比·费雪从镇中广场跑来。”瑞娜说。
“他有说原因吗?”班妮问,脸上蒙上一层阴霾。“信使不可能跑这么大老远来只为打招呼的。”
瑞娜咽下口水。“还没来得及听他说,爸就叫我进来了。”她撒谎,然后快步走到客厅属于自己角落的帘幕后,脱掉脏兮兮的衬衣,换上连衣裙。她还没绑好腰带就走出帘幕,结果发现科比又在看她。
“可恶,瑞娜!”豪尔吼道。她赶紧缩回帘幕后,穿好才又出来。
豪尔然后皱起眉叫道。“让孩子们待在谷仓里,去地里叫路席克回来,就说信使带来了坏消息。”
瑞娜点头,飞奔出门。她在田地的另一头找到正在保养魔印桩的路席克——不久前这块地才被火恶魔攻击过,现在已沦为一片焦土。
卡尔、杰斯和他一起,在父亲工作时帮忙拔草,他们一个七岁一个十岁。
“晚餐时间到了?”卡尔满心期待地问道。
“还没了,小乖乖,”瑞娜说着,抚弄他肮脏的金发,“我们要把牲口赶人畜棚,有人来拜访你父亲。”
“呃?”路席克说。
“科比·费雪。”瑞娜说。“捎来你妈的口信。”
路席克眼中闪过恐惧,立刻冲向屋子。瑞娜带男孩们往回赶,将猪和牛从白天畜栏赶到大畜棚里。瑞娜解开松果的缰绳,将母马带往养骡子和鸡的小畜棚。他们家最后一匹马两年前死了,所以畜棚里有间空马厩。瑞娜解开鞍带,取下马鞍和马勒。她转身去拿刷子,发现杰斯想拿科比的长矛。
“别乱动,除非你想找抽。”她说,一把甩开他的手。“去拿刷子刷马,然后去喂牛喂猪。”
她在男孩们忙着干活的时候喂鸡,但目光老是瞟向通往屋子的门上。她今年二十四岁;不过,豪尔还是把她当成小孩一样看待,像保护孙子一样盯着她。
片刻后,房门打开,班妮探头出来。“晚餐好了,所有人去洗手。”
男孩们欢呼一声,冲入屋内,但瑞娜却待在原地,凝视姐姐的双眼。打从孩提时代,这俩姊妹就能以眼神交流,这次也没有什么不同。瑞娜伸手搂住班妮,在她哭泣时紧紧拥抱她。
一阵呜咽过后,班妮站直身子,拿围裙擦拭眼泪,然后走进内屋。瑞娜深吸一口气,跟着进屋。
餐桌只能坐六个人,因此男孩们都被赶去客厅的火炉旁吃饭。他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仍然开开心心地跑过去,大人透过隔客厅和餐厅的薄布帘还能听见他们笑着逗狗玩耍的声响。
“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路席克在瑞娜收拾碗盘时说道。“少了爸和坎纳,妈要有男人在家,不然霍格就会改买沼泽麦酒了。”
“不能让别人去帮忙吗?”豪尔说,正削着一根魔印标志的末端面。“佛尼已经要成年了吧。”佛尼是坎纳的儿子,以他祖父的名字为名。
“佛尼才十二岁,”路席克说,“不能把酿酒厂交给他。”
“那你妹妹呢?”豪尔继续。“她两年前嫁给那个姓费雪的。”
“贾许。”科比补充道。
“他是个渔夫。”路席克说。“他或许擅长刮鳞剥鱼,但完全不懂酿酒。”他看向科比。“没有不敬的意思。”
“没关系。”科比说。“反正贾许很能喝酒。”
“你还说人家,”豪尔突然说道,“据我所知,霍格就是因为你付不出酒账才让你帮忙跑腿抵账的。或许应该让你去酿酒厂帮忙,顺便偷点酒喝。”
“你胆子不小,老头。”科比说着脸色一沉,从椅子上起身。豪尔和他同时站起,扬起长柄猎刀指向对方,吼道。“识相的话,小子,你就给我坐下。”
“吵什么吵!”路席克大叫,两掌用力拍击桌面。两个男人惊讶地转向他。路席克则狠狠瞪着他们。他的身材与科比相当,一张脸因为愤怒而涨红。他们坐回椅子上,豪尔拿起刀将魔印桩末端气冲冲地削了起来。
“所以就这样,你把我们丢下不管,”他说,“农场怎么办?”
“春天播种已经结束,”路席克说。“在秋收前除草和保养魔印桩的工作交给你和瑞娜就行了,我和孩子们会回来帮忙收割,顺便带佛尼一起回来。”
“明年呢?”豪尔问。
路席克耸肩。“我不知道。我们可以都回来播种,夏天或许可以留个孩子在这里帮忙。”
“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孩子。”豪尔说,朝地板吐口水。“看来你永远都是博金家的人。”他推开椅子。“照你的意思做。带我的女儿和外孙离开,但别想我会支持你。”
“父亲。”路席克开口。但老人挥了挥手,大步走回自己房问,用力甩上房门。
班妮伸手拉了一把路席克紧握的拳头。“他不是那个意思。”
“喔,班妮,”他哀伤地说,将另一只手掌放在她的手掌上。“他当然是那个意思。”
“来吧,”瑞娜说着,抓起科比的胳臂,将他拉开座椅,“让他们静一静,我们去畜棚帮你找块干净的地方和几条毯子。”科比点头,随着她走出布帘。
“你爸还是这个样子?”他在两人离开屋子时问道。
“他的反应已经比我印象中要温柔多了。”瑞娜说,一边顺手拿起扫把打扫其中一间马厩。屋外,太阳已然下山,地心魔物测试魔印力场的叫声和魔光不断传过来。牲畜们已经习惯了这些叫声,但还是紧张得浑身僵硬,出于本能地知道若是魔印力场崩溃会有什么后果。
“路席克失去了父亲,”科比说,“我以为豪尔会表示一点哀伤。”
瑞娜摇头。“我爸不会,他除了自己的需求什么都不在乎。”她紧咬下唇,想起路席克搬来前家里的情况。
瑞娜帮科比在畜棚里安顿好后回到屋里,发现路席克正在客厅向孩子解释一切。她蹑手蹑脚地绕过他们,来到班妮的房间,看到她姐姐正在收拾衣服,整理寥寥无几的行李。
“带我一起走吧。”瑞娜直截了当地说。
“什么?”班妮问,语气惊讶。
“我不想和他独处。”瑞娜说。“我不能。”
“瑞娜,你在说……”班妮开口。但瑞娜抓住她的肩。
“不要假装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她道。“你知道路席克搬来前他是什么样子。”
班妮“嘘”了一声,将她推开,走去把门关上。“你懂什么?”她问,声音沙哑低沉。“你一直都是他的小宝贝,他不会伤害你的——”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表情因为愤怒与羞辱而扭曲。
瑞娜若有所指地看向自己胸部。“我已经不是小宝贝了,班妮。”
“那就把胸部束紧。”班妮说。“不要再穿着衬衣到处乱跑,不要给他任何注意到你的机会。”
“他不会因此而罢手的,你很清楚。”瑞娜说。
“已经快要十五年了,瑞娜。”班妮说,“你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但瑞娜知道——内心深处她毫不怀疑。她看过父亲凝视自己的模样。他的双眼如同贪婪的手掌般抚摸她全身。不然他有什么理由在别的男人看她时如此嫉妒?几年前就有好几个男人前来追求她,现在他们都结婚并生儿育女,不必受豪尔的羞辱。
“拜托,”她恳求,热泪盈眶地抓着班妮的双手,“带我一起走吧。”
“我要怎么告诉路席克?”班妮问道。“抛下农场已经让他感觉够糟了。少了你,爸绝对忙不过来。”
“你可以实话实说。”瑞娜说。
班妮甩了她一巴掌。瑞娜后退一步,讶异地捂着脸——她姐姐从没打过她。
但班妮毫无悔意。“不准再有这种想法。”她低吼道。“我不会让我的家人承受那种羞辱。要是路席克知道会把我赶出家门,要不了多久全镇都会听说此事。伊莲怎么办?杰夫和她的孩子都得承担那种羞辱,只因为你是个长不大的小鬼?”
“我不是长不大的小鬼!”瑞娜叫道。
“小声点!”班妮低声道。
瑞娜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我不是长不大的小鬼,”她重复道,“我只是不想和那头野兽独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