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所有隐藏在吟游诗人面具下的情绪全部伴随着音乐缓缓流出,广场上随即萦绕在动人的旋律中,旋律层层交叠,音乐逐渐繁复,罗杰伸展肌肉,准备开始干活。
演奏完毕后,学徒们鼓掌叫好,罗杰鞠了个躬,接着带领他们拉奏一系列暖场子用的简单旋律。他皱眉听着各式各样走板的音调,只有坎黛尔跟得上他的步调,她的表情十足专注。
“太难听了!”他叫道。“昨晚到现在,除了坎黛儿,其他人都没有拿小提琴出来练习吗?练习!整天练!每天练!”
有些学徒低声抱怨,但罗杰用小提琴拉了几个刺耳的音阶,把他们吓了一跳。“我不想听你们抱怨!”他叫道。“我们是要迷惑恶魔,不是在婚礼上演出。如果你们不打算认真学习,现在就把小提琴放回琴盒去!”
所有人低头看脚,罗杰知道自己太严苛了——其实还不及艾利克一半严厉。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激励的话,一时却想不起说什么好——艾利克在这一方面并没有树立多少榜样。
他转身离开,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把琴弓放回定位,心中的罪恶与沮丧化为旋律。他让情绪转化为音乐,然后看向学徒,让音乐与他们沟通,赋予言语无法表达的希望和鼓励。随着他的演奏,人们开始抬头挺胸,双眼再度绽放坚定的光芒。
“实在太动人了。罗杰。”当他终于放下琴弓时,一个声音从身后说道。罗杰看见坎黛儿站在他身边。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走近——完全沉浸在音乐中。
“你渴吗?”坎黛儿问,举起一只石杯。“我煮了一点茶,还是热的。”
黎莎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要煮给自己今晚喝的吗?罗杰心想——你不配,小提琴男孩。伊罗娜说过。你自己也知道。
看来黎莎也知道,她干脆直接给坎黛儿一把长弓算了。
“我向来不喜欢甜茶,”罗杰说。“会让我的手发抖。”
“喔,”坎黛儿说,立即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好吧……那没关系。”
“今晚我想听你独奏。”罗杰说。“我认为你可以了。”
坎黛尔眼睛一亮。“真的吗。”她尖叫一声,一扑而上,拥抱他很长一段时间。
当然,黎莎总会选在这种时候出现。罗杰身体一震,坎黛儿困惑地放开双手,直到她看见黎莎。她立刻离开罗杰,朝黎莎行屈膝礼。“黎莎女士。”
“坎黛尔。”黎莎微笑招呼。“我闻到甜茶的味道了吗?”
坎黛儿满脸通红。“我,呃……”
罗杰脸色一沉。“去拿你的小提琴,坎黛儿。”他转身面对黎莎。“坎黛尔今晚要学习独奏表演。”
“她可以吗?”黎莎问。
罗杰耸肩。“这问题就像汪妲可以猎杀地心魔物了吗?她甚至比坎黛儿还要年轻。”
“你当时有迫切的需求。”黎莎说。
“不会有危险。”罗杰说。“必要时我会接手,女人们也会随时搭弓戒备。”他朝魔印圈边缘点头,汪妲在内的弓箭手都在那边集结。
他们开始准备,命令弓箭手清空禁忌魔印圈外的一块空地。接着罗杰带领提琴手拉奏一系列嘈杂尖锐的音调,四周随即充斥着地心魔物痛苦杂乱的噪声。演奏台将这阵噪声限制在禁忌魔印圈外圈的区域,地心魔物时常在那里聚集,有时候数量众多。
一旦清空后,玻璃匠的学徒就冲出禁忌魔印圈,在空地四处旋转魔印玻璃。有大玻璃片、大玻璃瓶、小玻璃瓶,甚至还有一把耗费几星期才制作出来的玻璃斧魔印。
玻璃匠安全回来后,提琴手立即改变曲调。罗杰主导音乐,一边演奏一边大声下令,利用众人的音乐强化他的特殊魔法,引诱恶魔从树林进入空地。接着他独自走出禁忌魔印圈,利用自己的音乐控制每头恶魔的步伐,直到它们全站在他认为满意的地点。
“坎黛儿!”他叫道。女孩踏上前来,开始演奏。罗杰音乐渐弱,自地心魔物面前撤退,她才逐渐提高音量,迎向地心魔物,直到他完全停止演奏,将遭受迷惑的恶魔交给她去控制。
罗杰来到魔印圈边缘,黎莎等待的地方。“她真的很厉害。”他骄傲地说道。“恶魔会如同木偶般跟随她的节奏,加持所有它们接触到的玻璃。”
的确,地心魔物跟随坎黛儿小心翼翼的步伐在空地上移动。每当恶魔接触到地上的玻璃时就会发出一片闪光,刻蚀其上的魔印会吸收恶魔体内部分魔力,作全新的用途。
地心魔物低声嘶吼,朝魔力外泄处乱抓。坎黛儿试图改变旋律,抚慰它们的情绪,但大家都听出她在害怕,因为她已经开始走音。她试图加快节奏,弥补失误,但这样做只会让情况更糟。恶魔逐渐开始抛开脑中的迷惑魔力。
身穿魔印斗篷的罗杰慢慢接近她,在恶魔失去控制前还有足够的时间,但接着坎黛尔踏错一步。一只玻璃瓶在她脚下粉碎,玻璃插入她的软皮鞋底。她失声大叫,琴弓滑开琴弦,发出尖锐的琴音。
地心魔物立刻清醒,她的魔法崩溃。它们的鼻孔在闻到她的血腥味时张得很大,接着它们仰头嚎叫,朝她一拥而上。
罗杰发足狂奔,但他跑太远去和黎莎讲话,在跑到足够近的距离前,一头地心魔物的利爪已经陷入坎黛尔体内,将她拉到身前,然后对准她的肩膀狠狠咬下。鲜血浸湿她的衣衫,其他恶魔随即扑上,争先恐后地想要分享猎物。
“弓箭手!”罗杰绝望地叫道。
“我们会射中坎黛儿!”汪妲大叫回应,罗杰看见所有女人都拉满弓,只是没人胆敢放箭。
他开始拿起小提琴,拉奏恐吓恶魔的曲调。它们尖声吼叫,不再攻击,坎黛儿摔倒在地,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想要逼退它们并不容易。它们嘶吼着,张牙舞爪,阻挡罗杰的去路。
“坎黛儿!”罗杰叫道。“坎黛儿。”
她虚弱地抬起头来,一边喘息一边朝他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掌。
突然间,某个巨大的身影冲过罗杰身边,差点将他撞倒。他抬起头来,看见加尔德抓住一头木恶魔,甩到另一头身上。两头木恶魔都被魁梧的伐木工给扑倒,接着他举起魔印护手,狠狠锤打被自己压在地上的恶魔,发出阵阵耀眼的魔光。另一头恶魔爬起时,他也已经翻身而起,但地心魔物动作迅速,一口咬中他的手臂。
加尔德大叫一声,伸出另一手抓住恶魔的胯下。他强壮的手臂使劲,举起巨大的木恶魔,把它当作巨锤撞向其他恶魔。当他和恶魔双双倒地时,其他伐木工已经冲入空地,以魔印武器砍杀地上的恶魔。
在混战中,罗杰的小提琴毫无用处,于是他迅速跑到坎黛儿身边,将斗篷披在她身上,斗篷马上沾染一大滩血渍。坎黛儿在罗杰试图抱起自己时发出虚弱的叫声。场上的骚动吸引更多恶魔离开树林,多得弓箭手没有时间一一射击。
加尔德血淋淋的双手各持一斧,朝人群这边杀开一条血路。他丢下武器,将坎黛儿好像羽毛般一把抱起,在弓箭手和伐木工保护下,他迅速将她送往诊所。
“我需要输血!”黎莎在加尔德踢开诊所大门时叫道。他们把坎黛儿放在一张床上,学徒冲去拿黎莎的器材。
“抽我的。”罗杰说着卷起衣袖。
“检查他的血型是否符合。”黎莎对薇卡说,走过去刷洗手掌和手臂。薇卡立刻抽取罗杰的血样,妲西则试图检视加尔德手上的伤。
“先去看那些重伤的人。”加尔德说,抽回手臂。他指向大门,其他受伤的伐木工正被抬进来。
草药师开始工作,现场一片血腥。黎莎剥开、固定并缝合坎黛儿伤口,足足花了两小时才处理完。罗杰从头到尾在旁观看,因为输血的关系而有些头昏眼花。
最后,黎莎暂停片刻,扬起血淋淋的手背擦拭额头的汗水时,罗杰问道,“她会没事吗?”
黎莎叹息。“她会活下来。加尔德,把手给我看看。”
“只是擦伤。”加尔德说。
黎莎压抑住一股皱眉的冲动,提醒自己今晚加尔德有多英勇。但不管如何努力,她还是忘不了自己的一生差点毁在他的谎言中,以及解除婚约后他如何殴打每个胆敢和她套近乎的男人。
“你被恶魔咬伤了,加尔德,”她说,“如果任由伤势恶化,我想很快就得砍掉整条手臂。过来。”
加尔德嘟哝一声,走了过去。“不太严重。”黎莎在用猪根剂清洗后说道。在他吸收的魔力帮助下,恶魔利齿咬出的伤痕比较平整,并已开始愈合。她拿干净绷带包扎好加尔德的手臂,然后将罗杰拉到一边。
“我就跟你说坎黛儿还不能独奏。”她愤怒地低声说道。
“我以为……”罗杰开口解释。
“你要在想,”黎莎说,“你只是想要献宝,这差点害死一个女孩!这不是闹着玩的游戏,罗杰!”
“我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游戏!”罗杰叫道。
“那就谨慎点。”黎莎说。
罗杰皱眉。“并非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完美,黎莎。”他激动不已,但黎莎看穿隐藏在他眼中的痛楚。
“到我办公室来。”她说着,拉起他的手臂。罗杰一把甩开,但还是跟随黎莎进入她的办公室。黎莎倒了一杯比较适合杀菌的酒给他。
“我很抱歉,”她说,“我说得太过分了。”
罗杰瘫在椅子上,一脸颓败,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不,你没有,”他说,“我是个骗子。”
“胡说,”黎莎回道,“我们都会犯错。”
“我不是犯错,”罗杰说,“我是骗人。我谎称自己可以教人如何迷惑地心魔物,但事实上我连自己怎么办到的都不清楚。就像去年我骗你说我可以安然无恙地从安吉尔斯护送你前来此地。艾利克死后,我就靠在小村落里骗人混饭吃,也是靠骗人进入吟游诗人公会;我这辈子似乎都在骗人。”
“为什么?”黎莎问。
罗杰耸耸肩。“因为我一直告诉自己假装是什么人就可以真的变成那种人。所以只要我假装可以像你和魔印人一样伟大,我就会和你们一样伟大。”
黎莎惊讶地看着他。“我一点也不伟大,罗杰。你应该比任何人还要清楚才对。”
但罗杰哈哈大笑。“你甚至没有看出自己的伟大。”他叫道。“无数武器和魔印出自你的小屋,你只要随手一挥就能治好病患和伤者。我唯一会做的就是拉小提琴,而我拉挑战提琴时甚至连一条人命都救不了。你和魔印人都已经变成伟人,而我花了好几个月教出来的学徒却只能在镇民跳舞时帮忙伴奏。”
“不要小看你和你的学徒为这个贫困的小镇所带来的欢乐。”黎莎说。
罗杰耸肩。“我的贡献和一桶麦酒没什么两样。”
黎莎擢着他说。“这样讲太荒谬了。你的魔法与亚伦或我的一样强大,仅看它这么难学就知道你有多特别了。”
她发出悲伤的笑声。“再说,不管我有多伟大,我妈总是有办法把我贬得一文不值。”
当晚星月无光,而黎莎和罗杰所在之处,远离禁忌魔印圈的光芒保护,几乎处于完全的黑暗中。黎莎手持一根长杖,顶端挂着绽放强光的烧瓶,为他们照亮眼前的道路。烧瓶和长杖上都刻有隐形魔印;地心魔物可以看见光芒,但看不见光芒根源,就和看不见身穿魔印斗篷的两人一样。
“我不懂他为什么不能和我们约在镇上见面,”罗杰喃喃说道,“他或许不会冷,但我会。”
“有些事私下谈比较好,”黎莎说,“而他很容易引人围观。”
魔印人站在通往黎莎小屋的魔印石板道上等着他们。他的巨型战马黎明舞者身披全副战甲以及钢刺,几乎完全隐形于黑暗中。魔印人穿一条缠腰布,一身刺青裸露在寒风中。
“你们迟到了。”魔印人说。
“诊所里比较忙。”黎莎说。“加持玻璃时出了点意外。你为什么不穿斗篷?”她试图装出随口一问的样子,想到自己花了那么多时间帮他缝制斗篷,偏偏除了丢到他身上看看合不合身的那次之外完全没有看他穿过,她就觉得很不是滋味。
“我放在鞍袋里。”魔印人说。“我不想躲避魔物。如果它们想来找我,就让它们来,世界少几头恶魔会更好。”
他们将黎明舞者绑在院子里的拴马柱上,然后走进小屋。黎莎自围裙中取出火石点火,在茶壶里装水,然后放在炉火上烧煮。
“那位提琴手巫师练得怎样?”魔印人问罗杰。
“恐怕比较难,提琴手不像巫师。”罗杰说。“他们还没准备好。”
魔印人皱起眉。“如果有个能够控制恶魔情绪的提琴手随队出巡,伐木工巡逻队会战力大增。”
“我可以和他们一起巡逻。”罗杰说。“我有斗篷可以确保安全。”
魔印人接着。“你的职责是教导他们。”
罗杰呼出一口长气,偷瞄黎莎一眼。“我尽力而为。”
“情况如何?”魔印人在黎莎倒水时来到桌旁问道。
“迅速扩张。”黎莎说,“镇上人口已经比去年流感肆虐前多了好几倍,而且每天持续有更多人来。我们规划新镇区时已预估过人口成长,但人口聚集的速度超过预期。”
魔印人点头。“我们可以请伐木工夷平更多林地,规划另外一个大魔印力场。”
“反正我们也需要木材,”黎莎同意道,“我们已经一个冬天没有运送木材给林白克公爵了。”
“我们得重建整座村落。”魔印人说。
黎莎耸耸肩。“或许你愿意去向公爵解释。他又派遣一名信使要求你前去见他,他们怕你,也怕你对洼地所做的计划。”
魔印人摇头。“我没有计划,只是不想让洼地遭受地心魔物的侵扰。此事一了,我就离开。”
“但对抗恶魔的大圣战呢?”罗杰问,“你必须带领人们冲锋陷阵。”
“不要胡扯——我不是天杀的解放者!”魔印人吼道,“这可不是什么牧师《卡农经》里的奇幻故事,我不是上天派来团结人类的使者,我只是提贝溪镇压的亚伦·贝尔斯,一个背负太多运气的苦孩子,也往往会给大多数人带来厄运。”
“但没有其他人选了!”罗杰说,“如果你不出面领导,还有谁?”
魔印人耸肩。“与我无关。我不会强迫任何人上战场,我只想要确保任何想要战斗的人能战斗。一旦达成这个使命,我就要置身事外。”
“为什么?”罗杰问。
“因为他认为自己不是人。”黎莎说,言语中充满怨恨。“他认为自己深受地心魔物的魔力污染,所以会对我们造成和地心魔物同等的威胁,虽然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这种荒诞的怪论。”
魔印人瞪着她,但黎莎恨恨地瞪了回去。
“我有证据。”他终于说道。
“什么?”黎莎问,她语气稍缓,但依然充满怀疑。
魔印人看向罗杰,罗杰微微退缩。“我说的话不能泄露出去,”他警告道,“如果我在任何歌谣或是故事里听到相关的……”
罗杰高举双手。“我对光发誓,绝对守口如瓶。”
魔印人凝视着他,终于点了点头。他目光低垂,开口说话。“我……在禁忌魔印圈内很不舒服。”
罗杰瞪大双眼,黎莎深吸一大口气,随即屏住呼吸,心念电转。最后,她强迫自己呼气。她会发誓治愈魔印人,或至少抑制他的病症,而她打算信守这誓言。他救过她的性命,还有全洼地镇民的性命,这是她至少能够为他做的。
“有什么症状?”她问。“你步入魔印圈内会怎么样?”
“会有……阻碍。”魔印人说。“仿佛逆风而行。我感觉魔印在脚下增温,且身体越来越冷。穿越镇上时,感觉像走在水深及腰的池塘里。我一直假装没有异常,其他人似乎都没发现,但我自己很清楚。”
他转向黎莎,目光哀伤。“禁忌魔印想要驱赶我,就像驱赶恶魔一样,我已经不再属于人类了。”
黎莎摇头。“胡说,那只是大魔印在吸取你身上所储存的魔力。”
“不只是这样。”魔印人说,“隐形斗篷让我头昏,而且我只要一接触魔印武器就会感到它们的锋利,我怕自己日复一日变得更像恶魔。”
黎莎自围裙口袋中取出一只魔印玻璃瓶交给他。“压碎它”。
魔印人耸耸肩,使尽全力挤压。他的力气比十个男人加起来还要大,可以轻易压碎玻璃,但魔印瓶就连他也捏不碎。
“魔印玻璃。”魔印人说,检视玻璃瓶。“那又是怎样?这把戏是我教你的。”
“这瓶子是在你接触到它后才加持魔力的。”黎莎说。魔印人瞪大双眼。
“刚好证明了我的说法。”他说。
“它只证明了我们需要更多测试,”黎莎说,“我已经誊抄完你身上的刺青并且研究它们。我认为下一步要开始找自愿者实验。”
“什么?!”罗杰和魔印人同声问道。
“我可以用黑柄叶在皮肤上做染料,”黎莎说,“我可以做控制实验,标明结果。我确定我们可以——”
“绝对不行,”亚伦说,“我不准。”
“你不准?”黎莎问,“你是解放者吗,这样命令人?你无权不准我做任何事,提贝溪镇的亚伦·贝尔斯。”
他瞪着她。黎莎怀疑自己会不会太过分了。他背部弓起,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一时间她害怕他会扑到自己身上,但她毫不退缩。最后,他松懈下来。
“拜托,”他说,语气不再严峻,“不要冒险。”
“人们会模仿你,”黎莎说,“约拿已经开始拿炭棒在人们身上绘制魔印。”
“只要我一句话他就会停止,而且必须停止这种行为。”魔印人说。
“那是因为他认定你是解放者。”罗杰提出这点,结果在被魔印人瞪视时缩回椅子上。
“那样做没有用的,”黎莎说,“你的传说迟早会吸引文身师前来洼地,到时候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最好还是先在能控制的环境下实验。”
“拜托,”魔印人再度说道,“不要让更多人经历我的诅咒。”
黎莎不悦地看着他。“你才没被诅咒。”
“喔?”他问,接着转向罗杰。“身上有带飞刀吗?”
罗杰手腕一抖,一把飞刀弹入他的掌心。他熟练地回转刀身,刀柄在前地交给魔印人,但魔印人摇头不接。他站起身来,后退几步。“射我。”
“什么?”罗杰问。
“拿这把飞刀,”魔印人说。“射我,瞄准心脏。”
罗杰摇头。“不。”
“你每天都在对人投掷飞刀。”魔印人说。“怕什么?”
“那是耍人的把戏。”罗杰说。“我才不要对你的心脏射飞刀,你疯了吗?就算你能运用你的魔力迅速弹开飞刀……”
魔印人叹气,转向黎莎。“那就你来吧,随便丢点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黎莎已经抄起挂在火炉上的平底锅,冲着他砸了过去。
但平底锅并没有击中目标。魔印人立即化为一团烟雾,铁锅透体而过,如同以手掌挥过浓烟般穿过他的身体。铁锅撞上后方的墙壁,哐当一声落在地板上。黎莎倒抽一口凉气,罗杰看得张大嘴。
雾气经过好几秒才终于重新凝聚,再度化为魔印人的身体。他在成形的同时大口喘气。
“我练过,”他说。“解体很快。放松你的身体,并且好像高温将水煮成水气一样让身体扩散出去。在太阳底下办不到,但晚上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化为烟雾。重新凝聚就比较困难了。有时候我担心自己会变得太薄,然后……就此随风飘逝。”
“听起来真可怕。”罗杰说。
魔印人点头。“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解体后,我就会感到地心魔域在拉拽我。越接近黎明,拉扯的力道就越强。”
“就像那天黎明前在路边那样。”黎莎说。
“哪天?”罗杰问,但黎莎根本没有听见,思绪回到那个可怕的早晨——
在路上遭受强盗袭击的三天后,黎莎身体上的伤痊愈了,内心的痛苦却没有丝毫减缓。她满脑子只想到自己的子宫及可能在其中滋长的东西。布鲁娜曾教她一种药茶——可以在男人种子扎根前将之冲刷出体外的药茶。
“我有什么理由会想要煮这种邪恶的东西?”黎莎问。“世上的孩童已经够少了。”
布鲁娜哀伤地看着她,“孩子,我希望你记着,没准有用得上它的时候。”
但当强盗离开时,黎莎就了解了。如果药草袋在身上,她一洗完身体就会立刻煮药,但男人们连她的草药袋也抢走了,因此她无从选择;等他们抵达洼地时就来不及了。
但当药草袋回到她手上后,选择权再度回到她手上。唯一缺少的药草是潭普草根,而她在躲进洞穴避雨时看到路旁有几株潭普草。
当晚黎莎辗转难眠,于是在天还没完全亮,罗杰和魔印人都还在睡的时候起床,走出洞外拔了些草根。即使到了那时,她还是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喝下药茶,不过不管喝不喝她都要煮。
魔印人来找她,把她吓坏了,但她强迫自己面露微笑,与对方交谈,净说些植物和恶魔的话题,掩饰自己真正的目的。整个交谈过程中,她脑中一片混乱。
但接着她无意间侮辱了他,而他眼中受伤的神情让她混乱的思绪为之清明。那一瞬间,她看见从前的他,一个和她一样心灵受伤,却仍然拥抱痛楚,并未轻言放弃的好人。
她感受到那种与自己的痛苦共鸣,所有翻滚的思绪突然像是大钟里的齿轮一般卡到定位,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不久后,她和亚伦一起躺在泥泞中,出于绝望地疯狂交合,结果却被一头木恶魔坏了好事。爱抚她的男人消失,再度化身为魔印人,与地心魔物扭打,离开她身边。太阳逐渐高升,魔印人和恶魔都开始变成烟雾。她惊惧地看着他们沉入地底。
但接着烟雾飘回地表,他们再度凝聚成形,恶魔在阳光下烧成灰烬。黎莎试图安抚亚伦,但魔印人掉头就走,而她为此咒骂他。她被自己的情绪所困,完全没有考虑他当时的感受……
黎莎摇了摇头,抛开杂乱的思绪。
“我真的很抱歉。”她对魔印人说。
他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是我自己的选择。”
罗杰看着她,然后转向他,接着又看回她。“造物主呀,你妈说的没错。”
他懂了。黎莎知道这个秘密会对让他伤心难过,但她无能为力。就某方面而言,很高兴公开这个秘密。
“不可能只是文身的关系。”她说,回到之前的话题。“这毫无道理。”她看向魔印人。“我要你全部的魔印宝典。你教我的知识都是透过你自己的理解而来,我要原本魔印来研究导致这一切的原因。”
“魔印宝典不在这里。”魔印人说。
“那我们去拿,”黎莎说,“在哪里?”
“最近的藏书处在安吉尔斯,”魔印人说,“雷克顿也有一份,克拉西亚沙漠也有。”
“安吉尔斯很合适,”黎莎说,“我在吉赛儿女士那里还有事情没处理完,或许你还可以趁机说服公爵,你不打算抢夺他的王冠。”
“这传信的差事,我或许帮得上忙,”罗杰说,“我是在林白克的宫殿里帮工长大的,当时艾利克担任他的传令使者。我可以顺道造访吟游诗人公会,或许帮我的学徒雇佣几个合适的老师。”
“好吧,”魔印人说。“等积雪消融我们就出发。”
化身魔宽大的翅膀转眼就能赶好几里路,但恶魔王子痛恨地面积雪的反光,整晚除了最黑暗的时刻通通遁入地心魔域藏身。今晚是新月过后的第一个夜晚,就连如此暗淡的月光对恶魔王子的眼睛都还太刺眼。回到地心魔域后,在那颗受诅咒的圆球完全月亏前它绝不会再度现身。
解放者洼地的大魔印圈于下方映入眼帘,魔印获取的魔力如同灯塔般闪亮。心灵恶魔朝眼前的景象低声嘶吼,额头鼓动,转眼间将这幅景象传送到南方数百里外,与兄弟的心灵产生共鸣。
对方立刻回应,恶魔的头骨中回荡着兄弟的挫败。
化身魔悄然落地,心灵恶魔跳下它的背。化身魔随即抖落翅膀,变成一头身手灵巧的火恶魔,冲上前去确保地心魔物王子与小镇间的道路通畅无阻。
大魔印大得无法抹除,威力也强得就连恶魔王子也无法突破。恶魔可以看见长期累积下来的魔力圈绕在镇外闪闪发光——一道比石头还要坚硬的屏障。它绽放心灵的力量,头骨上的软瘤不停鼓动,试图接触魔印力场内部的人心,但大魔印强大的力场就连心灵入侵也能阻隔。
恶魔绕着小镇外围游走,观察着魔印蜿蜒处的地形。威力强大的防御力场只有少数弱点,而这些弱点也很难加以利用。众多恶魔离开树林,受到地心魔物王子吸引,但它以脑中思绪躯离它们。
它在某个地方发现两名雌性人类站在魔印圈边缘,手持原始的武器。恶魔仔细聆听她们口中发出的声音,等待某个特定代表称谓的发音。它很快就等到了,雌性人类相互拥抱,然后拿好武器,朝不同的方向沿着魔印边缘离去。
心灵恶魔赶到较为年长的雌性人类前方,在某个偏僻地点等待,直到雌性人类再度进入视线范围。它向化身魔传达指令,它的仆役身形胀大,鳞片融化,变成粉色皮肤,以及那些地表牲畜包在身上的衣衫。
年长雌性人类走近时,化身魔摔倒在禁忌魔印圈外的阴影中。它大叫对方的名字,声音就和它的外形一样完全模仿年轻的雌性人类。“玛拉!”
“汪妲?”它选定的猎物叫道。她近乎疯狂地四下找寻,但没有看见任何恶魔,她冲向她以为是自己朋友的恶魔。“我们才刚分开!你怎么会跑到魔印圈外?”
心灵恶魔从一棵树后钻出来,令雌性人类倒抽一口凉气,立刻举起长弓。地心魔物王子额头上的软瘤轻轻抽动,雌性人类立刻身体一僵,双手不听使唤地压低长弓。心灵恶魔来到近处,雌性人类捧着手中的投射器给它检视。
投射器上的魔印威力强大,心灵恶魔可以感受它们在吸收自己体内的魔力。它朝武器挥动利爪,惊讶地看着武器在距离自己皮肤好几寸外的距离发光。
恶魔王子深入探测猎物的心灵,翻箱倒柜般翻找对方脑中的影像和记忆。它查出了许多情报,多到它明白绝对不能在没有谨慎考虑的情况下草率行动。
距离黎明还有好几个小时,但天边已经开始微微放亮。它感觉到遥远的南方传来兄弟的认同。他们还有时间可以研究这个问题。
心灵恶魔打量着雌性人类。它可以取走这段记忆——让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回禁忌魔印圈——但与大部分都没有使用的硕厚人类心灵接触,激发了它的食欲。
化身魔感应到主人的欲望,挥出锐利的触角砍断雌性人类的脑袋。它接下头颅,踉跄走到主人面前,以利爪剥开头骨,献上主要最喜爱的美味珍馐。
地心魔物王子扯出头颅内的灰色物体,开始大快朵颐。这一餐比不上它私人珍藏那些愚昧无知的脑袋可口,但地表狩猎的满足感为这顿大餐增添不少刺激。
恶魔看向它的化身魔,在地心魔物王子进食时,它在一边警戒。它发出允许的指令,化身魔身形胀大,张开满嘴利齿的血盆大口冲向雌性人类,一口吞下剩下的躯体。
当主人和仆役饱餐一顿后,它们化身魔雾,在天色持续转亮时飞回地心魔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