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333 AR 冬</b>
黎莎父母的家已经映入眼帘——就她父亲的财力而言,这几间小屋已经算相当简朴了,它挨着造纸店的后墙而建,魔印守护着通往前门的道路。
罗杰特意落在后面,倒不是观察这些房屋的细节,而是偷偷欣赏她的一举一动——她曼妙的身体曲线,她白皙的肌肤和漆黑的秀发形成强烈对比,她的双眼似纯净的天空蓝。
黎莎突然转向他。罗杰大吃一惊,慌乱中抬起头来。
“再次谢谢你陪我一起来,一路护送,罗杰。”黎莎说。
说得好像罗杰会拒绝她的要求似的。“陪你家人吃顿饭算不上什么苦差事,就算你母亲煮的菜连恶魔都不敢吃。”他调侃道。
“对你而言或许不是。”黎莎说。“如果我一个人去,她会一直唠叨,直到我想吐。有你在场,或许她会少唠叨两句,或许甚至会把你当成我的男人,然后不提这个话题。”
罗杰凝视着他,开心得心跳都停了。他戴着吟游诗人的面具,表情和语气完全没有显露自己内心的悸动,问道:“你不介意让你母亲以为我们是一对?”
黎莎大笑。“我很希望她会这么想,镇上大多数人也会接受。只有你、恶魔和我觉得这有多荒谬。”
罗杰觉得被她甩了一巴掌,但他的心脏再度开始跳动。幸好有面具,所以黎莎完全没有看到这些变化。
“我希望你不要那样叫他。”罗杰转移话题。
“亚伦?”黎莎问,罗杰皱起眉。
“亚伦!亚伦!亚伦!”她笑着说道。“那只是他的名字,罗杰。我不会假装他没有名字,不管他多想要保持神秘。”
“就让他保持神秘吧。”罗杰说。“艾利克常说,如果你常常排练一种不希望让人欣赏的演出,迟早还是会被观众发现的。只要说漏嘴一次,外面所有人就会开始谈论他的名字。”
“那又怎样呢?”黎莎问。“魔印人之所以在镇上感到不自在,就是因为镇民对待他的方式不同,承认他也有名有姓或许会大大改变这种情况。”
“你不知道他摆脱了多么痛苦的过去。”罗杰说。“如果说漏他的名字,说不定会有人因而受累,也可能会有人世间的仇敌来追杀他。我知道这种感觉,黎莎。魔印人救过我的命,如果他不希望暴露自己的名字,我绝对愿意忘掉所知的一切,即使这表示我得放弃世纪之歌也无所谓。
“你无法就这么忘掉自己知道的事。”黎莎说。
“并不是所有人的脑袋都像你那么大。”罗杰说着轻轻指指自己的额头。“有些人的脑袋一下就装满了,随时可以忘掉没用的东西。”
“胡说八道。”黎莎说。罗杰只是耸耸肩。
“总之,再次谢谢你。”黎莎说。“自愿站在我和恶魔之间的男人多得是,但愿意站在我和母亲面前的男人一个也没有。”
“我想加尔德会很乐意的。”罗杰说。
黎莎轻哼一声。“他就是我母亲宠爱的一条狗。加尔德毁了我的一生,而我母亲还是希望我能原谅他,帮他生孩子——好像他会杀恶魔就突然成了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了。她是个擅于操纵人心的女巫,能够腐化周围所有人的心灵。”
“呸!”罗杰说。“她才没那么糟糕呢。多了解她一点,你就可以像驾驭小药罐一样驾驭她。”
“你太小看她了。”黎莎说。“男人只会看见她的美貌,看不穿她的阴暗的内心。你会以为是你魅力无限,实际上却是她在勾引你,就像她引诱所有男人一样,让他们与我为敌。”
“我看你是草药吃多了。”罗杰说。“伊罗娜并非致力毁掉你人生的地心魔物。”
“你对她的了解不够深。”黎莎说。
罗杰摇头。“艾利克曾教我关于女人的一切,也提过像你母亲那种女人,曾经美艳无比,但现在开始显露岁月的痕迹,他说那种女人都是一样的,更年期综合反应。伊罗娜年轻时一直是人们眼中的焦点,她只知道用不同种方式与世界互动。你和你父亲老是谈论魔印之类的她一无所知的话题,这让她迫切地想要引人注目,不管通过什么方式。让她自认是目光焦点,就算她不是也无所谓,到时候她就不会来烦你了。
黎莎凝视他片刻,然后哈哈大笑。“你老师根本一点也不了解女人。”
“他看起来像是很了解的样子。”罗杰回道。“看他和多少女人上床就知道了。”
黎莎朝他扬起一边眉毛。“那他的学徒利用这些高超的技巧和多少女人上过床?”
罗杰微笑。“我不喜欢这种罗曼史,不过我敢赌一枚密尔恩金阳币,赌你母亲会拜倒在我的技巧下。”
“赌了。”黎莎说。
“曾经一位商人跟艾利克说:‘我是付钱请你教我老婆跳舞的!’”罗杰说。“而艾利克一脸平静地看着他说道:‘是呀,但你老婆喜欢躺着跳又不是我的错。’”
伊罗娜哈哈大笑,拿杯子敲击桌面,溅出许多红酒。罗杰和她一起敲,接着他们干杯喝酒。
坐在餐桌另一边与父亲交谈的黎莎看着他们直皱眉——她真的不知道哪种情况比较令她害怕——赢得与罗杰的赌注,还是输掉母亲。也许带他同来并非什么好主意——只是那些荤段子就已经够恶心了,更恶心的是罗杰的目光不断飘向母亲的乳沟,虽然从伊罗娜刻意裸露的习惯来说,她并不能责怪罗杰。
餐盘早就被清空了。厄尼在翻阅着黎莎带给他的书籍,双眼在从来不曾离开鼻梁的厚框眼镜后显得格外渺小。最后,他咕哝一声放下书本,并指向黎莎面前那叠皮革封面的空白书本。
“时间只够做几本。”他说。“你自己画的速度比我印书还快。”
“这只能看我那些学徒的了。”黎莎说,从火炉上取下茶壶。“我每写好一本,她们就可以抄完三本。”
“第十七本。”黎莎说。“不过其中恶魔学和魔印各占一半,而且大多数来自魔印人。单是重绘他身上所纹的魔印刺青就填满了好几本书。”
“喔?”伊罗娜抬头问道。“那你看过他身体哪些部位了?”
“妈——”黎莎满脸娇羞,红着脸叫道。
“我并不是在批评你。”伊罗娜说。“尽管魔印人奇丑无比,你还是有可能遇上更差劲的男人。但如果你打算这么做,最好快点动手,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比你年轻又能生的女孩开始和你竞争了。”
“他并不是解放者,妈。”黎莎说。
“其他人可不是这么说的。”伊罗娜说。“就连加尔德都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喔,既然连加尔德都这么想,那就‘一定’是对的。”黎莎说着,两眼一翻。
罗杰在伊罗娜耳边喃喃低语,她再度大笑,注意力回到他身上。黎莎顿感松了一口气。
“说起魔印人,”厄尼说。“他上哪去了?史密特说又有一名信使代表公爵前来传唤他,但信使来那天他又消失得连影儿都没了。”
黎莎耸耸肩。“我想,他并不想去见什么公爵,他不认为自己是林白克的子民。”
“你最好劝他权衡清楚,”厄尼说。“我们村子没有像往年一样大量产木材。林白克对此十分不满。如果没有信使拖延一点时间,加之道路上积雪很厚,致使他无法派遣军队;但等到春雪融化后,林白克会要求答案,并且确认解放者毫无条件地效忠于他。”
“是这样吗?”罗杰抬头问。“如果魔印人打算对抗林白克,很多村镇的居民多半会立刻加入他的阵营。”
“没错。”厄尼说。“其他小村落也一样,甚至有不少安吉尔斯堡的人民也是如此。魔印人只要大臂一挥就能掀起内战,这就是为什么他最好在林白克采取任何莽撞举动前表明自己的立场。”
黎莎点头。“我会和他谈谈,我在安吉尔斯也有事情还没处理完。”
“你唯一没处理完的事就在你的裙摆底下。”伊罗娜喃喃说道。罗杰突然呛得鼻孔中喷出酒来。伊罗娜得意洋洋地笑着,啜着自己的酒杯。
“至少我可以让裙摆保持在脚踝附近!”黎莎突然说道。
“不准你用那种语气对我说话,”伊罗娜说。“我或许不懂管理或恶魔学,但我知道你再过不久就会变成没人要的老女人。不管这辈子杀掉多少恶魔,躺进坟墓后你还是会后悔自己没有为世界带来任何生命。”
“我是镇上的草药师。”黎莎说。“难道不算是为世界带来生命?”
“薇卡也在拯救生命。”伊罗娜拿黎莎的草药师同行来作比较。“但她还是帮约拿牧师生了一大堆孩子。如果接生婆妲西有机会也会生一堆孩子,如果她能找到愿意闭上眼睛,并且保持坚挺直到在她温暖子宫中种下后代的男人。”
“妲西对我们镇上的贡献比你多,母亲。”黎莎说。她和妲西之前都是老巫婆布鲁娜的学徒,曾经水火不容,现在已尽弃前嫌。现在妲西或许算不上她最好的学生,但肯定是最尽心尽力的。
“胡说。”伊罗娜说。“我尽忠职守,为镇上贡献了你。你或许不知感恩,但我认为解放者会让我的错误变成巨大贡献。”
黎莎无奈地皱起了眉。
“随便哪个白痴都看得出来你和魔印人有一腿。”伊罗娜继续说道。“而且你们两都还很不协调吧——他在床上不行吗?”她问。“妲西在你爸不行时给他开过药方——”
“这太荒谬了!”罗杰在厄尼满脸通红时叫道。“黎莎才不会——”
伊罗娜不屑地打断他。“反正她又不会和你好。谁看不出来你对她有好感,但你不配,小提琴男孩,你自己也很清楚。”
罗杰的脸红得像胡萝卜。他张开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能那样和他讲话,母亲,”黎莎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每次都是我不知道!”伊罗娜尖叫道。“好像你可怜的母亲就是蠢得看不见照在脸上的阳光!”她豪饮一大口酒,蒙上一层黎莎早已熟知的恐惧阴霾。
“我可是知道那首关于魔印人在你被强盗丢在路边后找到你的歌谣内情。”伊罗娜说。“我知道男人在没有人阻止他们时会如何对待我们这样的女人。”
“母亲!”黎莎警告,一脸严肃。
“那并非我希望你失去童贞的方式,”伊罗娜说。“你开始懂了该是怎么回事了,而我还期待你从此有个更好的归宿呢。”
黎莎一掌拍在桌上,瞪着自己母亲。“拿你的斗篷,罗杰。”她说。“天要黑了,我们和恶魔在一起会更安全。”她将空白书本放入背袋,背上肩,然后从门旁的短桩上取下绘满魔印的斗篷,披在自己肩上,以魔印银针固定在脖子前方。
厄尼走过来,摊开双手致歉。黎莎在罗杰披斗篷时拥抱父亲。伊罗娜则待在餐桌旁喝酒。
“不管有没有魔法斗篷,我都希望你不要在天黑后出门。”厄尼说。“你的地位无人能取代。”
“罗杰带着小提琴。”黎莎说。“如果被恶魔发现,我除了隐形魔印,还携带了火焰棒。我们很安全。”
“你可以利用巫术控制整支地心魔域的大军,却赢不了一个男人的心。”伊罗娜对着杯子嘲讽道。
黎莎不理会她,戴上兜帽,步入黄昏中。
“这下你相信我了吗?”她在走上大道时问罗杰。
“看来我欠你一枚金阳币。”罗杰认输道。
黎莎和罗杰朝镇中心的方向赶去。他们呼出来的热气在寒冬中结成白霜,但他们身上穿着皮草,足以御寒。一路沉默,只有积雪在鞋底下嘎吱作响。
自从被伊罗娜戏谑后,罗杰一句话也没说。他垂着脑袋,将脸深埋在长长的红色卷发中。他的小提琴放在琴盒内,挂在七彩斗篷下,但她从他不停伸屈手指的动作中看出他很郁闷,想发泄。每当他心烦意乱时就会浸泡在小提琴音乐里。
黎莎知道罗杰喜欢自己——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镇上有半数女人认为她一定是疯了才不好好珍惜他。为什么不?罗杰有俊俏而带着稚气的面孔,还有过人的机智。他的音乐美得难以形容,而且可以在黎莎情绪最低落时哄她。他曾不只一次明确表示他愿意为她而死。
尽管努力尝试,黎莎还是没有办法以爱人的眼光看待他。罗杰至今未满十八,比她整整年轻十岁,只能做她的朋友。从许多方面来说,罗杰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唯一信任的人。他是她不曾拥有的弟弟,她不希望伤害他。
“你的学徒坎黛儿昨天来找我。”黎莎说。“其实她是个美丽的女孩。”
罗杰点头。“算是我最好的学徒。”
“她问我会不会煮催情药水。”黎莎说。
“啊!”罗杰大叫。接着他突然停步,转头看她。“等一等,你会吗?”
黎莎大笑。“当然会,但我不会告诉她。我给了她一剂甜茶,教她与心仪的人分享。当心她端给你喝的茶,不然你可能一整个晚上都在和她接吻。”
罗杰摇头。“永远不要和学徒乱来。”
“另一句艾利克大师的名言?”黎莎讽刺道。
罗杰点头。“而且我可以很高兴地说他恪守这句名言,我听说公会里不少学徒没有像我这么幸运。”
“这是两码子事。”黎莎说。“坎黛儿年纪与你相当,而且买催情药水的人可是她。”
罗杰耸耸肩,戴上兜帽,拉紧七彩斗篷,强化魔印网。这时最后一丝阳光已经消失在天边。恶魔雾气般的形体自雪地四面八方浮现,凝聚成许多张牙舞爪的地心魔兽。它们在空气中闻到了他们的气味,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
厄尼为了避免造纸化学药品的气味遭致乡邻投诉,而将房子盖在距离镇上很远的山腰,远得已经离开守护全镇的禁忌魔印圈守护范围。
一头木恶魔晃到罗杰面前,嗅闻着空气。罗杰全身僵硬,不敢在它搜寻时移动分毫。从斗篷下传过来的动静,黎莎知道罗杰正把魔印匕首握在手中。
“绕过去,罗杰。”黎莎说,继续前进。“它看不见也听不见你。”
罗杰蹑手蹑脚地绕过恶魔,战战兢兢地以指尖转动手中的匕首。他花了很多时间练习投掷飞刀,现在已能在二十步外射中恶魔的眼睛。
“实在太诡异了。”罗杰说。“如同在白天大摇大摆地穿越大批地心魔物王国。”
“你这话要说多少次才会腻?”黎莎叹气。“这件斗篷就和房子一样安全。”隐形斗篷是她本人的发明,以魔印人教她的困惑魔印为基础。黎莎修改了那道魔印,以金线绘在上好的斗篷上。只要她一直用斗篷裹住全身,并以缓慢稳定的步伐行走,恶魔就看不见她的存在,就算她直接走到它们面前也一样。
接着她又帮罗杰做了一件,配合吟游诗人的五彩服装以亮眼的色彩绘上魔印。她很高兴与罗杰舍不得脱下斗篷,就算白天也穿在身上;魔印人似乎从来不会穿自己帮他缝制的斗篷。
“不是说你的魔印不好,但我永远也不会说腻。”罗杰说。
“我相信小提琴音乐能够保护我。”黎莎说。“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我现在不就穿着斗篷吗?”罗杰问,伸手拉扯自己的斗篷。“我只是觉得有点诡异。我不想这样说,但你母亲说你是女巫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黎莎瞪着他。
“至少是魔印女巫。”罗杰解释道。
“从前他们也说草药学是巫术。”黎莎说。“我只是在绘制魔印,就和其他人一样。”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黎莎。”罗杰说。“一年前,你连守护窗台的魔印都不会画,现在连魔印人都要向你求教。”
黎莎轻哼一声。“才没有。”
“快要了。”罗杰说。“你常常和他辩论魔印的功效。”
“亚伦是比我至少高强三倍的魔印师。”黎莎说。“只是……这种情形其实很难解释,不过在看过一定数量的魔印后,那些圆形就开始……直接和我沟通。我看到某个新魔印,多半就可以通过研究其中的能量线条而解出魔印的用途。我试着教导其他人这种技巧,但大家还是只能强行记忆。”
“我的小提琴也是如此。”罗杰说。“音乐可以和我沟通。我可以教人弹奏动人的旋律,但演奏‘伐木洼地之后’并不足以安抚恶魔。你必须……抚平它们的情绪。”
“我希望有人可以抚平你瞧我妈的情绪。”黎莎喃喃说道。
“也该是时候了。”罗杰说。
“呃?”黎莎问。
“我们快到镇上了。”罗杰说。“越早聊到你妈,你也就放心了,然后开始去办正事。”
黎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少了你我该怎么办,罗杰?你是我在世上最好的朋友。”她特意强调“朋友”这个字。
罗杰尴尬地变换姿势,继续前进。“我只是知道什么会令你心烦。”
黎莎快步跟上。“我不想承认魔印人对某些事情的看法有可能是对的……”
“他常常是对的,”罗杰说,“因为他冷眼看待整个世界。”
“冷酷无情地看待才对。”黎莎说。
罗杰耸肩。“意思差不多。”
黎莎若无其事地伸手抓起一根树枝上的积雪,罗杰察觉她的动作,轻易避开她丢过来的雪球。雪球击中一头木恶魔,对方几近疯狂地搜寻攻击者。
“你想要孩子。”罗杰直言说道。
“我当然想。”黎莎说。“我一直都想,只是从来不曾找到对的时机。”
“对的时机,还是对的父亲?”罗杰问。
黎莎长出了一口气。“都对。我才二十八岁,在红草的帮助下,我还有二十年可以生孩子,但会比十年前,甚至五年前要难。如果当年嫁给加尔德,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今年应该十四岁了,之后至少还会生七个小孩。”
“艾利克常说:‘为没发生过的事感到遗憾不会带来任何好处,’”罗杰说,“当然,他的一生都是在这句话上过活的。”
黎莎叹息,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想着里面的下身,她为这些不属于加尔德略有一些遗憾。罗杰也很清楚,她母亲的猜测并没有错。但她没有告诉过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当时是她的排卵期,她深怕自己会怀孕。
黎莎本来希望事发数日后,当她引诱亚伦时,亚伦可以在她肚子里播种。如果他这么做,而她真的怀孕,她就会养育那个孩子,期望它是温柔的产物,而非暴力。但魔印人拒绝了她,发誓他绝对不要孩子,因为他怕赋予自己力量的恶魔魔法会玷污他的子女。于是黎莎煮了她曾发誓绝对不煮的药茶,确保强盗的种子不会扎根。一切结束后,她对着空杯伤心哭泣。
那段回忆令她伤心落泪,冰冷的泪水在冬夜里从她的脸上流下。罗杰伸出手,她以为他想要为她拭泪,结果他却将手伸入她的兜帽中,然后突然一抖,抓出一条五彩手帕,好像从她耳朵中取出似地。
黎莎忍不住笑出声来,接过手帕,擦干眼泪。
抵达镇上时,五六头地心魔物跟在他们身后,顺着斗篷魔力的半径范围嗅闻雪地里的脚印。一名位于禁忌魔印图块边缘的女子扬起长弓和魔印箭矢,如同闪电般疾射而出,杀掉所有没能及时逃走的恶魔。
解放者洼地几乎所有年轻女子现在使用弓箭,只要有力气端起弓箭。许多没有力气拉开长弓的年长女性就佩带着搭好的曲柄弓。这些女人轮流巡逻村镇边境,杀掉任何在附近游荡的恶魔。
步入火光范围后,黎莎看见汪妲等着他们。这个女孩身材高大,亲切热情,很容易让人忘记她才十五岁。她父亲弗林死于伐木洼地之战后,而汪妲也在该役中受了伤。现在她已经痊愈,不过留下大片伤疤,并在诊所疗伤期间喜欢上了黎莎。汪妲如同猎犬般跟随黎莎,随时准备除掉任何胆敢靠近的魔物。她携带魔印人给的紫杉长弓,并且很擅长使用这把致命武器。
“我希望你允许我护送你,草药师。”汪妲说。“你很重要,不该独自在禁忌魔印圈外奔波。”
“我父亲也是这么说。”黎莎说。
“你父亲说得对,女士。”汪妲说。
黎莎微笑。“或许等你的隐形斗篷做好再说吧。”
“真的吗?”汪妲欣喜地问道,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每件斗篷都需要很长的制作时间,算是件盔甲似的宝贝。
“如果我走到哪,你一定要跟到哪的话,”黎莎说。“我就没有多少选择了。我上星期已经将图案交给我的学徒缝制了。”
“喔,感谢你,女士!”汪妲说,伸出长长的手臂,就像一个大男人一样一把抱起黎莎。
“我喘不过气了。”黎莎终于喘气道。
汪妲立刻松手后退,一脸难为情。
“她的年纪似乎不该离开禁忌魔印圈?”罗杰在他们朝镇上走去时低声问道。解放者洼地的石板蜿蜒曲折,不过魔印人利用这个特点设计了一道十分巨大复杂的守护魔印。无论大小恶魔,都不可能在镇内的土地上凝聚形体,或者越过魔印圈,或者飞越上空。街道微微发光,充满魔法的温暖。
“她已经这么做了。”黎莎说。“上星期亚伦就两次抓到她独自外出狩猎恶魔。那个女孩一心一意想要报仇,我得把她留在看得见的地方。”
曾经每当日落,镇上就变得黑暗死寂;但现在发光的石板让人们可以自由来去。一年前那场战役里,洼地失去了许多人手,但由于附近村落的居民受到魔印人传说的吸引尽皆搬迁过来,导致镇上的人口持续增加。这些新来者,在魔印人的好友罗杰和黎莎走过时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他们进入恶魔坟场,从前的镇中广场,因许多恶魔和镇民战死其中而得名。尽管换了这个名字,坟场本身依然是镇民的活动中心:这里是镇民的训练场,同时也是每天晚上伐木工外出猎杀恶魔前聚在一起接受约拿牧师祝福的地方。此刻他们就站在那里,脑袋和宽厚的肩膀低垂,在约拿为他们祈祷一夜平安的同时凭空比画着魔印。
其他镇民站在一旁,低着头接受祝福。没有魔印人的身影,他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祈福上,此刻通常已经出门狩猎。有时他会数日不归,在雪地里留下一大堆等待阳光焚烧的恶魔尸体。
“你的前未婚夫在那里。”罗杰说着朝加尔德点头。加尔德站在伐木工最前面,弯下腰去让小时候经常受他欺凌的约拿牧师拿根炭棒在他额头上绘制魔印。
黎莎的前未婚夫是个巨人,身材比其他伐木工都要高大,而伐木工中很少有人身高六英尺的人。他留着一头金色长发,古铜色手臂全是坚实的肌肉。肩膀后方露出两把魔印巨斧的斧柄,腰带上挂着一副硬皮外镶有魔印的铁甲护手。用不了多久,护手表面就会染满嘶嘶作响的黑色恶魔体液。
加尔德并非最年长的伐木工,肯定也不是最聪明的,但伐木洼地之役过后,他便成了伐木工的领袖。白天是他在大声督促镇民锻炼,晚上他会冲在人们前面,成了除魔印人外全镇杀死恶魔最多的人。
“不管他对你做过什么,”罗杰说。“你得承认他是那种会让人为他塑造雕像并唱歌传颂的人物。”
“喔,我不否认他很出众,”黎莎看着加尔德说道。“他向来如此,如同磁场般吸引人们崇拜他。我也曾是其中之一。”
她伤感地摇头。“他父亲也是一个样子。我母亲为了他不惜违背婚约誓言——以野兽的观点看,这种行为甚至是可以理解的——这两个男要从外表看来都很完美。”
她转向罗杰。“令我不安的是内在。伐木工毫不迟疑地跟随加尔德,但他作战的宗旨究竟是为了保卫洼地,还是为厂满足杀戮的欲望?”
“我们从前也这么看魔印人。”罗杰提醒她。“他证明我们错了,或许加尔德的情况也一样。”
“我认为不是一回事。”黎莎说着偏过头去,继续前进。
圣堂耸立在镇中心另一端,正在圣堂侧墙修建的就是第一场雪之前建成的新诊所。
“哎,黎莎女士,罗杰!”班恩看见他们立刻叫道。班恩和他的学徒们站在一起,学徒身上背着大片玻璃,以及各式制作玻璃的用具。旁边站了一群小提琴手,正在吵吵闹闹地调整乐器。班恩对学徒迅速交代几句,随即过来加入他们。
“只要你准备好就可以加持魔法,罗杰。”他说。
“昨天晚上的成果如何?”黎莎问。
班恩把手伸进口袋里,取出一只小玻璃瓶。黎莎接过瓶子,手指摸索着玻璃面上的魔印。瓶身看起来像普通玻璃,而其上的魔印非常平滑,仿佛玻璃被刻蚀魔印后又重新加温煅烧过似的。
“试着摔一下看看。”班恩鼓励道。
黎莎全力将瓶子摔在石板地上,但瓶子只是弹开,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捡起瓶子仔细打量,一点撞击的痕迹也没有留下。
“很棒。”她说。“你的魔印技巧越来越精湛了。”
班恩微笑鞠躬。“在铁砧上有办法打破,如果你真的贴了,还是不太容易。”
黎莎皱眉摇头。“那样也不该打得破才对,让我看看还没加持过的瓶子。”
班恩点头,指示学徒拿来另一只瓶子,看起来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这是我们打算今晚加持的。”
黎莎仔细打量瓶子,指甲深入刻痕中。“或许刻痕的尝试也会影响加持的强度,”她思索道。“我回去想想。”她将瓶子放入围裙口袋。
“我们已经开始量产了。”罗杰说。“班恩和他的学徒白天吹玻璃并刻蚀魔印,晚上我就和我的学徒引诱地心魔物来加持魔力。再过不久每栋屋子都会安装魔印玻璃窗,而我们也可以安心存放液态恶魔火。”
黎莎点头。“今晚我想看看你们加持的过程。”
“没问题。”罗杰说。
妲西和薇卡等在诊所门口。“黎莎女士。”抵达诊所时,薇卡朝她屈膝行礼。她相貌平平,身体结实,脸型圆润,臀部丰满。
“你用不着每天晚上都屈膝行礼,薇卡。”黎莎说。
“当然要。”薇卡说。“你是本镇草药师。”薇卡本人也是合格的草药师。虽然她和妲西两人都比黎莎年长,但都将黎莎视为她们的上级。
“我想布鲁娜会受不了这种行为。”黎莎说。布鲁娜是她的老师,也是镇上前任草药师,是个脾气暴躁、视那些繁文缛节如粪土的女人。
“老巫婆根本瞎得看不见行礼了。”妲西说,走过来对黎莎点头示意。卑躬屈膝不符合妲西的作风,但这下点头的动作包含了与薇卡的屈膝礼和女士称呼同等的敬意。
身为伐木工家庭的女儿,妲西身材高大结实,不过大多是肌肉而非脂肪。她在庆典的扳手腕比赛中胜过大多数男人,而她腰间佩戴的魔印刀在战阵中多次砍倒恶魔。
“如果伐木工回来时有人受伤,诊所已做好照料伤员的准备。”妲西说。
“谢谢你,妲西。”黎莎说。伐木工会在午夜时结束狩猎,所以午夜总是诊所最忙碌的时刻——即使手持魔印斧,木恶魔依然是可怕的敌人。在林荫下,它们的皮肤贴着树枝上移动,突如其来地跳下来袭击猎物。
尽管如此,伐木工的死亡人数还是很少。当一把魔印武器击中恶魔并绽放出充满活力的魔光时,武器会汲取恶魔的魔力。魔力会存入持用者体内,增强自信和战斗力。感受到魔力的人会变得更强壮,伤口愈合的速度也会更快,效果起码持续到黎明;只有亚伦能在白昼时依然拥有魔力。
“学徒在做些什么?”她问薇卡。
“年长的在织你安排的魔印斗篷。”薇卡说。“其他在对器具进行消毒,并练字。”
“我拿了几本空白书本和一本写好的魔印宝典。”黎莎说着放下背袋。
薇卡说道:“我立刻叫她们开始抄写。”
“你让学徒抄写魔印?”罗杰问。
黎莎摇头。“现在我的学徒都在上魔印课,我不会让她们像我们从前一样,天黑后就无法照顾自己。”
罗杰将黎莎留在诊所中,自己朝聚集在广场另一端演奏台前的学徒走去。这些学徒身穿形形色色的彩色衣服。有些是洼地镇民,但大多数是临近村镇的人,被魔印人的传说吸引而来。其中半数是年纪大得举不起工具或武器,于是决定试试拉小提琴的人,结果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没有拉琴所需的灵巧度。还有好些小孩,要等多年后才能看出有没有天分。
只有少数人真的有天赋,而美丽的坎黛尔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她是来森人,才刚来镇上不久就学会了拉奏复杂的乐曲,而且她在音乐方面资质甚高。她身材苗条、身手矫健,学翻筋斗和杂耍,也跟学小提琴一样快。有朝一日她会成为顶尖的吟游诗人。
罗杰并没有立刻向学徒招呼,而他们也知道不要主动向他打招呼。他拿出小提琴,拨弦调音。满意后,他以断掌的剩余手指取出琴弓——琴弓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