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安吉尔斯(2 / 2)

魔印人 彼得·布雷特 7723 字 2024-02-18

黎莎扬起眉。“你的手指拉小提琴时似乎十分灵活。”她说,“怎么吃饭就不行了?”

“因为我讨厌一个人吃饭。”罗杰笑道。

黎莎微笑,在床侧坐下,拿出刀叉。她切下一块厚厚的牛肉,蘸蘸肉汁和马铃薯,然后送入罗杰口中。他微微一笑,肉汁自嘴角流下。看得黎莎不住轻笑。罗杰感到不好意思,原本苍白的脸颊红到跟发色差不多。

“我可以自己拿叉子。”他说。

“要我帮你切好肉就离开吗?”黎莎问,罗杰用力摇头。“那就闭嘴。”她说,又叉了一块肉喂到他嘴里。

“这不是我的小提琴,”一阵沉默过后,罗杰看着乐器说,“这是杰卡伯大师的。我的在那天被砸坏了……”

黎莎在他声音逐渐变小后皱起眉头。事情已经发生一个月了,他依然不肯谈论当时的情况,就算在守卫的逼迫下也不肯透露。他请人去拿他的财物,但据她所知,他甚至没有与吟游诗人公会联络,告知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那不是你的错。”黎莎看着他的目光飘向远方,于是说道,“打他的人不是你。”

“和我亲自动手没什么两样。”罗杰说。

“什么意思?”黎莎问。

罗杰偏开目光。“我是说……不是我逼他复出。他根本不会死得之么惨,如果没有……”

“你说他告诉过你,自退休生涯中复出是二十年来他做过最开心的事。”黎莎辩道,“从来没有人能够无怨无悔地去见造物主。我们活在世上的时间有长有短,但无论长短,我们必须感到满足。”

“但和我扯上关系的人似乎都遭到不幸了。”罗杰长长叹息道。

“我见过很多早死的人从来没有听过罗杰·半掌的名号。”黎莎说,“你打算把他们的死也怪到自己头上吗?”

罗杰凝视着她。她把另一口食物塞入他的嘴。“因为良心不安而封闭自己的生活,并不会让死者好过一点。”

信使抵达时,黎莎双手搂着衣物前去开门。她将薇卡的信塞入围裙,将其他的信放到一旁。她刚收好换洗衣物,一名学徒跑过来告诉她有一名病患刚刚咳血。在那之后,她接好了一条手臂,然后给学徒们上课。

等她忙完一天的工作时,太阳已下山了,学徒们纷纷上床睡觉了。她压低灯芯,将油灯调成微弱的柔光,然后巡视了一趟病床,在上楼休息前确保病人安然入眠。她在路过时与罗杰目光交会,他比手势请她过去,但她微笑摇头。她指着他,双手合十做出祷告状,手掌靠上脸颊,然后闭上双眼。

罗杰皱起眉,但她假装没看见,静静离开,心知他不会跟来。他的石膏已移除,伤势已痊愈,但罗杰仍宣称伤口疼痛、身体虚弱,想多留些时间。

走回房间,她为自己倒了一杯水。这是一个温暖的春夜,水壶上凝结了一层水珠。她心不在焉地在围裙上擦手时,听见揉折纸张的声响。她想起薇卡的来信,便从围裙中取出信件,以大拇指打开封口,一边喝水一边将信纸侧向油灯。

片刻后,水杯自她手中掉落。她没有注意到,也没听见陶杯粉碎声。她紧握信纸冲出房间。

罗杰找到她的时候,黎莎独自躲在黑暗的厨房中哭泣。

“你没事吧?”他轻声问道,重心倚靠在他的拐杖上。

“罗杰?”她哽咽一声,“你下床做什么?”

罗杰没有回答,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来自家乡的坏消息?”他问。

黎莎凝视他片刻,然后点头。“我父亲受了风寒,”她说道,等待罗杰点头表示知道此事,“本来已经好转了,但后来突然加重了。结果发现那是一种在伐木洼地间传染的流感。大多数人似乎得过就没事了,但比较虚弱的人……”她再度开始啜泣。

“有你认识的人吗?”罗杰问,话一出口立刻暗自咒骂自己。当然有她认识的人。小村落里所有人都彼此认识。

黎莎没有注意到他的失言。“我的老师布鲁娜,”她说,豆大的泪滴掉在围裙上,“其他几个人,还有两个我没有机会认识的孩子。总数超过十人,而镇上还有半数人卧病在床;我父亲是病得最重的。”

“我很抱歉。”罗杰说。

“不要同情我,这是我的错。”黎莎说。

“为什么?”罗杰问。

“我应该待在镇上的。”黎莎说,“我早就不是吉赛儿的学徒了。我承诺过学成后会回伐木洼地。如果我信守承诺,我现在就会在镇上,或许……”

“我在林尽镇见过有人死于流感。”罗杰说,“你要把那些人的死也算在自己头上吗?还有那些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因为你没有能力医治所有人?”

“那不一样,你很清楚。”黎莎说。

“不一样吗?”罗杰问,“你自己说过因为良心不安而封闭自己的生活,并不会让死者好过一点。”

黎莎看着他,双眼湿润。

“你打算怎么做?”罗杰问,“浪费时间哭泣,还是开始打包?”

“打包?”黎莎问。

“我有一道信使的携带式魔印圈。”罗杰说,“我们一早就可以出发前往伐木洼地。”

“罗杰,你连路都走不稳!”黎莎说。

罗杰举起拐杖,放在料理柜上,稳稳地站在原地。他僵硬地走了几步。

“为了一张温暖的床铺和宠爱你的女人而假装脚疼?”黎莎问。

“才不是!”罗杰脸红。“我只是……还没准备好再度上台演出。”

“你有办法一路走到伐木洼地?”黎莎问。“不骑马的话可能要走一个星期。”

“在路上又不用表演后空翻。”罗杰说。“我办得到。”

黎莎双手抱胸,摇了摇头。“不,我禁止你这么做。”

“我不是你的学徒,你不能禁止我去做任何事。”罗杰说。

“你是我的病人。”黎莎反驳。“我可以禁止你做任何会影响病情的事,我会雇佣信使送我回去。”

“祝你好运。”罗杰说。“每周南下的信使今天已出发,而现在这种时节大多数信使都被雇走了。要说服信使放下手边的工作带你前往伐木洼地可得花费一大笔钱,再说,我可以用小提琴驱赶地心魔物,没有信使可以做到这点。”

“我肯定你可以,”黎莎说,不过语气听起来却有些怀疑。“但我需要的是信使的快马,不是魔法小提琴。”她忽视他的抗议,把他赶回床上,然后上楼收拾行李。

“你确定要回去?”第二天早上吉赛儿问道。

“我非回去不可。”黎莎说,“薇卡和妲西应付不来。”

吉赛儿点头。“罗杰似乎坚持要陪你同去。”

“我不要他护送。”黎莎说,“我会雇用信使。”

“他一整个早上都在收拾行李。”吉赛儿说。

“他的伤还没完全康复。”黎莎说。

“哈!”吉赛儿说,“已经快三个月了。今天早上我看他根本没用拐杖,我认为他留在这里只是为了找理由接近你。”

黎莎瞪大双眼。“你认为罗杰……?”

吉赛儿耸肩。“我只是说说而已,不是每个男人都会愿意为你出城面对地心魔物。”

“吉赛儿,我的年纪可以当他妈!”黎莎说。

“哈!”吉赛儿嘲弄道,“你才二十七岁,罗杰说他二十了。”

“罗杰的话有很多都不靠谱。”黎莎说。

吉赛儿再度耸肩。

“你说你和我妈不同。”黎莎说,“但你们都有本事将生活中的每场悲剧与我的爱情生活扯上关系。”

吉赛儿开口欲言,但黎莎伸手打断她。“如果你不介意,”她说,“我还要去雇用信使。”她勿勿地离开厨房,而罗杰躲在门口偷听,差点没能及时溜到一旁躲藏。

凭着她父亲给的钱加上吉赛儿这边的酬劳,黎莎自公爵银行里提出一张一百五十密尔恩金阳币的票券。对一般安吉尔斯居民而言,这是做梦都不敢想象的财富,但信使并不会为钱犯险。她希望这些钱就够了,但罗杰的话就像预言,甚至可说是诅咒。

春天是贸易繁忙的时期,就连最不可靠的信使都有人雇用。史考特已经出城了,信使公会的助理直接拒绝她的要求。他们最多只能为她安排下周例行南下的信使,而那还要再等六天。

“那样的话,我自己走去就好了!”她对公会秘书大叫。

“那我建议你现在就出发。”对方冷冷回道。

黎莎压抑怒火,气冲冲地离开。如果要再等一个星期才能出发,她认为自己一定会疯掉。如果她父亲在这个星期去世……

“黎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她倏然止步,缓缓转身。

“真的是你!”马力克叫道,举起双手大步迎来,“我不知道你还在城里!”黎莎在震惊中任由他拥抱自己。

“你来公会会馆做什么?”马力克问,后退一步,以欣赏的目光打量她。他依然英俊而目光如狼。

“我需要有人护送我回伐木洼地。”她说,“镇上流行传染病,他们需要我的帮助。”

“我想我可以带你去。”马力克说,“我找人代我接下明天前往河桥镇的差使,应该不是问题。”

“我有钱。”黎莎说。

“你知道我当护花使者是不收钱的。”马力克说着凑上前去,色眯眯地盯着她,“我只对一种付账方式感兴趣。”他双手绕到她的身后,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黎莎压抑住推开他的冲动。她想到需要自己的那些人,还有吉赛儿所说关于美丽的花朵无人得见的言语。或许今天与马力克重逢就是造物主的安排。她用力咽下口水,对他点了点头。

马力克将黎莎推到走廊旁的阴暗壁龛,把她压在一座木头雕像后方的墙上深深地吻她。片刻后,她开始回应他的吻,双手环抱他的肩,他的舌在她嘴中带来一阵暖意。

“我这次不会再有之前那种问题。”马力克保证道,拉她的手放上自己坚挺的下体。

黎莎羞怯地微笑。“我傍晚去你的旅社找你。”她说,“我们可以……一起过夜,天亮后出发。”

马力克左顾右盼,接着摇了摇头。他再度将她压向墙壁,一手向下解开她的皮带。“我已经等太久了。”他喃喃说道,“我现在准备好了,绝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我不要在走廊上做!”黎莎低声说道,将他推开,“会被人看见。”

“不会有人看到。”马力克说,再度凑上去亲她。他拉出坚硬的家伙,开始撩起她的裙摆。“你的出现仿佛梦境,”他说,“而这次我也在梦里。你还需要什么?”

“隐私。”黎莎问,“一张床,一对蜡烛,随便什么都可以!”

“要不要吟游诗人在外面唱歌?”马力克调侃道,手指在她双腿间探索入口,“你听起来像个处女。”

“本来就是!”黎莎低声叫道。

马力克将她推开,家伙依然握在手中,轻蔑地看着她。“所有伐木洼地的人都知道你和那只猩猩加尔德搞过至少十几次,”他说,“都这么久了你还要说谎?”

黎莎脸色一沉,膝盖对准他的下体狠狠顶了上去,趁马力克还在地上呻吟时冲出了公会会馆。

“没人愿意护送你?”当晚罗杰问道。

“除了必须用我的身体去换的人。”黎莎咕哝一声,没提起自己真的打算这么做。即使到了现在,她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犯了大错。她心中有点希望让马力克得逞,但就算吉赛儿说得没错,就算她的第一次不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至少也不该在走廊上失去。

她太晚闭上双眼,挤出了本来不希望落下的泪水。罗杰伸手触摸她的脸颊,她看着他。他微微一笑,伸手向前,动作像是从她耳朵后方取出亮眼的手帕。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接过手帕擦眼泪。

“我还是可以护送你去。”他说,“我曾经从牧羊谷徒步走来这里。既然那不成问题,自然可以送你前往伐木洼地。”

“真的?”黎莎抽噎问道,“不是什么类似杰克·鳞片嘴那种瞎掰出来的故事,或是你可以用小提琴迷惑地心魔物什么的?”

“真的。”罗杰说。

“你为什么愿意为我这么做?”黎莎问。

罗杰微笑,将她的手握入自己残废的手掌。“我们都曾死里逃生,不是吗?”他问,“有人告诉我死里逃生过的人应该要互相照顾。”

我疯了吗?离开安吉尔斯城门后,罗杰问自己道。黎莎为了这趟旅程购买了一匹马,但罗杰没有骑马的经验,而黎莎只会一点,他坐在她身后,她则驾马,以仅比两人步行稍快的速度前进。

尽管僵硬的腿被马震到疼痛难忍,罗杰并没有开口抱怨。如果他在安吉尔斯离开视线范围前抱怨任何事,黎莎一定会决定折返。

你本来就该折返,他心想。你是吟游诗人,不是什么信使。

但黎莎需要他,自从第一眼看见她起,他就知道自己没办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他知道在她眼中自己不过是个孩子,但等他平安护送她回家,她就会改变观点。她会知道他并不只是个孩子,他有能力照顾自己,也有能力照顾她。

再说,安吉尔斯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杰卡伯死了,吟游公会应该认为他也死了,而这种情况或许比较好。“去找守卫队,他们会吊死的人是你。”杰辛如此说。而罗杰心里明白,如果让黄金嗓知道自己没死,他绝对没有机会把真相告诉任何人。

然而望向前方的道路时,他感到腹部一阵绞痛。就像蟋蟀坡,骑马只要一天就能抵达农墩镇,但伐木洼地就远多了,就算骑马也要四个晚上。罗杰顶多只有连续两晚露宿野外的经验,而且还只有一次。艾利克死时的情形历历在目。如果连黎莎也死了,他能够承受住打击吗?

“你还好吗?”黎莎问,“你的手在抖。”

他看向放在她腰上的双手,发现她说得没错。“没什么。”他说道,“我只是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我最讨厌那样了。”黎莎说,但罗杰几乎没有听见。他凝视自己的双手,试图用意志力征服它们。

你是演员!他暗骂自己。表演勇敢!

他想起自己故事中的勇敢探险家马可·流浪者。罗杰讲述这个男人事迹的次数多到数不清,对他的人格特质和言谈举止一清二楚。他挺直背脊,双手停止了颤抖。

“累了和我说。”他道,“把缰绳交给我。”

“我以为你没有骑过马。”黎莎说。

“身体力行是最好的学习方式。”罗杰说,引述每当马可·流浪者遇上新奇事物时会说的台词。

马可·流浪者从来不会惧怕任何自己未做过的事。

缰绳交到罗杰手中后,他们赶路的速度变快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差点没能赶在黄昏前抵达农墩镇。他们将马安顿在马厩中,然后朝旅店走去。

“你是吟游诗人?”旅店主人看着罗杰的表演服问道。

“罗杰·半掌,”罗杰说,“来自安吉尔斯,以及西方小镇。”

“没听说过。”旅店主人咕哝道,“但只要你愿意演出,我可以免费提供住宿。”

罗杰转向黎莎,看到她耸肩点头后,他面露微笑,取出惊奇袋。

农墩镇是个小地方,由许多沿着魔印木板道而建的建筑和房舍组成。与罗杰造访过的其他城镇不同,农墩镇民夜晚也会出门,任意行走于各建筑物之间——只是步伐较快。

因此,导致旅店中挤满欣赏演出的人,罗杰感到十分开心。这是数个月来的第一次演出,但一切都很自然,不久所有观众就开始鼓掌大笑,听他讲述杰克·鳞片嘴和魔印人的故事。

回到座位后,黎莎的脸颊因为喝酒而微显红润。“你表演得太棒了。”她说,“我就知道你是个很棒的吟游诗人。”

罗杰眉开眼笑,正打算说点什么,两个男人带着好几杯酒走了过来,他们将一杯酒递给罗杰,另一杯递给黎莎。

“谢谢你们的演出。”带头的男人说道,“我知道一杯酒算不了什么……”

“很好喝,谢谢你。”罗杰说,“请和我们一起坐吧。”他指向桌旁两张空位。两名男子坐下。

“你们路过农墩镇有什么事吗?”第一名男子问道。他身材矮小,胡须浓密。他的伙伴比较高壮,不太说话。

“我们要去伐木洼地。”罗杰说,“黎莎是草药师,要赶去那里帮助他们治疗传染病。”

“伐木洼地路途遥远,”黑胡子男人说道,“你们晚上要怎么办?”

“不用为我们担心。”罗杰说,“我们有信使的魔印圈。”

“携带式魔印圈?”男人讶异地问道,“那一定花了你们不少钱。”

罗杰点头。“比你想象中还多。”他说。

“好吧,我们不耽误你们休息了。”男人道,与他的伙伴一同起身,“你们一早还要赶路。”他们离开,走到另一桌与第三个人会合。罗杰和黎莎把酒喝完,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