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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我!我是吟游诗人!”一个男人说道,将系有铃铛的五彩帽戴在头上沿着道路跳来跳去。黑胡子男人哈哈大笑,但第三名男子,身材比其他两人加起来还要高大,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
“我真想知道那个巫婆在我身上洒了什么。”黑胡子男人说道,“我把整颗脑袋浸到河里,眼睛还是好像要烧起来。”他举起携带式魔印圈和马鞭,咧嘴而笑。“尽管如此,这么容易得手的猎物一辈子只能遇上一次。”
“这下子可以休息好几个月了。”戴彩帽的男人同意,轻甩手中的钱袋,“而且我们完全没有受伤!”他跳了一下,双脚踢踏。
“你是没有受伤。”黑胡子男人窃笑道,“但我背上倒有不少抓伤!那个屁股简直和魔印圈一样值钱,虽然我满眼药粉什么都没看清楚。”头戴彩帽的男人大笑,沉默的壮汉笑嘻嘻地鼓鼓掌。
“应该带她一起来,”彩帽男子说道,“那个破山洞里可冷了。”
“不要傻了。”黑胡子男人说道,“我们现在拥有一匹马和信使魔印圈,这实在太好了,根本不必继续躲在山洞。农墩镇的人说公爵的守卫已注意到旅人一离镇就遭受劫掠。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南下,不要让林白克的守卫盯上了。”
三人忙着讨论,没有注意到朝他们骑马而来的男人,直到对方接近到十几码的距离时才霍然惊觉。在暗淡的光线下,他看起来如同鬼魅,全身包在飘逸的长袍中,跨坐在黑马上,沿着森林大道旁的树荫前进。
注意到对方后,三人脸上的笑意全僵住了,换上挑衅的神色。黑胡子男人将携带式魔印圈抛在地上,自马背上取下沉重的短棍,朝陌生男子迎去。他的身材矮胖结实,杂乱的长胡子上长有稀疏的毛发。在他身后,沉默男子举起小树般的巨棍,彩帽男子则是挥舞着长矛,矛头满是裂痕,暗淡无光。
“这条路是我们的,”黑胡子男人对陌生人解释道,“我们愿意分享,但要抽税。”
陌生人的回应是掉转马头,步出树荫。
他的马鞍一侧挂着一袋沉重的箭袋,长弓就绑在触手可及之处。一根长矛插在另一边的鞍袋上,矛旁放有圆盾。马鞍后方以皮带绑着几根短矛,矛头在夕阳的照射下绽放诡异的光芒。
陌生人并未伸手拿取任何武器,只是任由兜帽向后滑开。三个男人瞪大双眼,领头的人立刻后退,一把抓起地上的魔印圈。
“这次就让你通过。”他立刻改口,目光飘向身后的两个伙伴,就连巨汉也吓得目瞪口呆脸发白。他们没有放下武器,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匹巨马,沿着道路退开。
“最好不要再让我们在路上看见你!”等神秘男子骑马走远后,黑发男回头大叫。
陌生人毫不理会,继续前行。
随着他们的声音逐渐远去,罗杰慢慢战胜自己的恐惧。他们告诉他,如果再爬起来,他们就会杀了他。他伸手到暗袋中寻找他的护身符,结果只摸到一堆破碎的木头及一撮灰黄的头发;一定是被沉默巨汉踢碎的。他任由它从指尖滑落,坠入泥泞。
黎莎的啜泣声如同刀割般划过他的耳朵,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他之前已犯过这样的错误,当巨汉自他背上跳下,跑过去强暴黎莎的时候。另一个男人迅速接替巨汉的位置,坐在罗杰的背上欣赏轮暴的乐趣。
巨汉眼中没有多少智慧,就算不像同伴一样喜欢虐待女人,他的淫欲本身就是十分骇人的景象;野兽般的欲望,石恶魔般的躯体。如果挖掉自己的眼睛能把巨汉趴在黎莎身上的情景自脑中移除,罗杰绝不会有丝毫迟疑。
他是蠢蛋,大肆宣扬他们的路径及财物。他在西方村落生活太久,已经忘记城市人那种不轻信陌生人的本能。
马可·流浪者绝对不会相信他们,他心想。
但这种说法不完全正确。马可每次都会上当受骗或是脑袋上被打焖棍,躺在路边等死。他之所以能生存下来都是凭借事后记取的教训。
他之所以能存活下来,是因为那只是编造的故事,结局操在你的手里。罗杰提醒自己道。
但马可·流浪者挣扎起身,拍掉身上尘土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于是最后,罗杰鼓起力量和勇气,强迫自己从地上跪起。全身发疼,但他觉得对方没有打断任何骨头。他的左眼肿到只能看见一条缝,发胀的嘴唇中满是血腥味。他身上到处都是瘀青,但他曾被艾伯伦打得更惨。然而,这次没有路过的守卫可以将他扛到安全的地方,没有母亲或老师出面挡在他和恶魔之间。
黎莎再度啜泣,罪恶感袭来。
他试图捍卫她的贞操,但对方有三个人,都拿着武器,也都比他强壮。他还能怎么办呢?
我真希望死在他们手上,他垂头丧气地想道。我宁愿死也不想看到……
懦夫,脑后一个声音吼道。起来,她需要你。
罗杰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来,环顾四周。黎莎蜷缩在森林大道的尘土中不住地啜泣,就连拿衣服遮蔽自己身体的力气也没有;强盗已经逃走了。
当然,强盗在哪根本不重要。他们抢走了携带式魔印圈。少了它,他和黎莎就和死了没什么分别。农墩镇距离这里近一天的路程,而未来几天的路程还长得很。而且一个小时后天就会黑了。
罗杰奔向黎莎,跪倒在她身边。“黎莎,你还好吗?”他问,接着暗地咒骂自己战栗的语调。他必须为她坚强。
“黎莎,请回答我。”他哀求,轻压她的肩膀。
黎莎不理会他,紧缩在地,边哭边抖。罗杰轻拍她的背低声安慰,轻轻地将她的衣服拉回原位。不管她的内心在煎熬中逃离到什么地方,她显然还不打算离开。他试图将她拥入怀中,但她激动地将他推开,再度蜷缩起来,泪流满面。
罗杰离开他身边,在尘土中摸索,收拾仅存的一点行李。强盗搜刮他们的行李,抢走想要的财物,将剩下的丢在地上,一边嘲弄他们,一边砸烂他们的东西。黎莎的衣物散落在道上,艾利克鲜艳的惊奇袋摊在泥泞中,袋中的物品不是被抢走就是被砸烂。木制彩球陷在泥巴里,罗杰任它们留在原地。
罗杰在沉默男子在道路上践踏之处找到他的小提琴盒,暗自希望它们安然无恙。他冲了过去,发现木盒被人撬开。琴身看起来只要换弦调音就可以修复,但琴弓已不在里面。
罗杰一直找到不敢再找下去。他惊慌地推开四面八方的落叶,翻开矮木丛,但怎么找也找不到。琴弓不见了。他将小提琴放回琴盒,将黎莎的一件长裙摊开,把剩下的可用物品捆成一包。
一阵强风打破周围的宁静,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罗杰抬头望着逐渐西沉的太阳,突然间以从来不曾体验过的方式领悟到他们将面对死亡。死亡降临时,身旁有没有无弓的琴或一包衣物到底有什么差别呢?
他摇摇头。他们还没死,而且只要保持警觉,避开地心魔物一晚并不是不可能。他抱紧琴盒并鼓励自己。如果能够活过今晚,他就可以剪下一撮黎莎的长发制作新琴弓。只要小提琴在手,地心魔物就没有办法伤害他们。
道路两旁,森林逐渐变暗、危机四伏,罗杰心知在众多动物中,地心魔物最喜爱的猎物还是人类。它们会沿路搜寻人类的气息。想要找藏身地或适合绘制魔印圈的隐秘地点,深入树林是他们的最佳选择。
怎么找?脑袋中恼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从来不肯费心去学。
他回到黎莎身旁轻轻蹲下。她还在颤抖,无声哭泣。“黎莎,”他低声说,“我们得离开大道。”
她不理他。
“黎莎,我们必须找地方藏身。”他摇晃她。
依然没有反应。
“黎莎,太阳要下山了!”
啜泣突然止住,黎莎一脸惊慌,猛然起身。她看向他伤痕累累、忧心忡忡的脸,随即又哭了起来。
罗杰知道自己短暂找回她的理智,于是绝不轻易放手。他可以想到几件比发生在她身上更惨的事,被地心魔物撕成碎片是其中之一。他抓起她的肩膀用力摇晃。
“黎莎,你要振作起来!”他叫道,“不尽快找到地方藏身,等太阳升起我们的尸体就会散落得遍地都是!”
这句话勾勒了鲜明的画面。罗杰故意这么做,并且达到预期的效果。黎莎开始大口吸气,呼吸急促,但至少不再啜泣。罗杰以衣袖擦干她的眼泪。
“我们该怎么办?”黎莎尖声问道,紧握他的双手。
罗杰再次召唤马可·流浪者的形象。这次他已准备好该说什么。“首先,我们离开大道。”他说。尽管茫然无助,仍故作自信,虽毫无对策,却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黎莎点头,任由他扶起自己。她痛苦呻吟,而他心如刀割。
在罗杰的扶持下,他们跌跌撞撞地离开道路进入树林。在林荫中,仅存的日光异常昏暗,地上的枯枝和落叶发出嘈杂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腐败植物的恶心甜味;罗杰讨厌树林。
他回想所有旅人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度过黑夜的故事,试图分辨其中细节的真伪,寻找能够帮助他们的知识,任何知识都好。
洞穴是最好的选择,这是所有故事的共识。地心魔物喜欢在宽阔的地方狩猎,只要在洞穴入口画下简单的魔印,就能达到很好的效果。罗杰至少记得三个魔印圈上的连续魔印,或许足以用来防御洞口。
但罗杰根本不知道附近哪里有洞穴,也不清楚该从何找起。他漫无头绪地四下搜寻,忽然听见一阵流水声。他立刻拉着黎莎朝水源前进。地心魔物会利用视觉、听觉及嗅觉追踪猎物。在缺乏实质庇护所的情况下,躲避恶魔最好的方法就是遮蔽这些东西。或许他们可以在河岸上挖坑藏身。
当他找到水声来源时,却发现那只是一条小山涧,根本没有河岸可挖。罗杰自水中拾起一颗圆石用力抛掷,沮丧地大声吼叫。
他转身发现黎莎蹲在深及脚踝的溪水中,一边哭泣一边舀水清洗自己,洗脸、洗胸、洗下体。
“黎莎,我们必须走了……”他说着,伸手去拉她的手臂,但她尖叫闪避,继续弯腰舀水。
“黎莎,我们没时间搞这个!”他吼道,使劲拉起她。他将她拖回树林,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最后他放弃搜寻,看着眼前的一小片空地。这里没有地方躲藏,所以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地上绘制魔印圈。他放开黎莎,跑到空地上扫开一堆枯叶,清出一片潮湿的土壤。
黎莎看着罗杰清理地上的落叶,模糊的目光逐渐找到焦点。她沉重地依树而立,双腿依然疲软无力。
不过几分钟前,她还认定自己永远无法走出被强暴的阴影,但即将现身的地心魔物是极度迫切的危机,她几近感激地发现这个危机让自己不必一直在脑中重播当时的画面,而自从那些男人快活完离开后,她就一直处于这种状况。
她苍白的脸颊沾满泥土及泪水。她试图抚平破烂的衣衫找回一点尊严,但两腿间的疼痛不断提醒她,自己的尊严已经留下了永远的疤痕。
“天就要黑了!”她呻吟道,“我们该怎么办?”
“我会在地上画魔印圈。”罗杰说。“不会有事,我会想办法渡过难关。”他承诺道。
“你知道该怎么画吗?”她问。
“当然……我想。”罗杰的语气毫无说服力,“我带着那个携带式魔印圈好多年了,我记得上面的符号。”他捡起树枝开始在地上画线,不时抬头看向越来越暗的天色。
他在为她展现勇气。黎莎看向罗杰,因为拖他下水而感到内疚。他宣称自己二十岁,但她很肯定他离二十岁还差好几年。她根本不该带他踏上如此危险的旅程。
他看起来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很像,脸颊肿大,满是瘀青,口鼻中渗出鲜血。他以衣袖擦血,假装自己的伤势不算什么。黎莎轻易看穿他的伪装,心知他和自己一样紧张,但无论如何,他的努力都为她带来安抚的作用。
“我认为你不该这样画。”她来到他的身后说道。
“没问题的。”罗杰大声说道。
“我相信地心魔物会喜欢你的魔印,”她向后退开,不喜欢他那轻蔑的语调,“因为它根本不会构成任何干扰。”她环顾四周。“我们可以爬到树上。”她建议道。
“地心魔物比我们还会爬树。”罗杰说。
“找地方躲呢?”她问。
“我们已经找很久了。”罗杰说,“下面画这道魔印圈都快来不及了,但它应该足以守护我们的安全。”
“我怀疑。”黎莎看着地上歪七扭八的线条说道。
“如果我有小提琴在手……”罗杰开口。
“不要再提那种鬼话了,”黎莎大叫,突如其来的不耐驱走了所有羞辱和恐惧感,“光天化日下向学徒们吹嘘你能用小提琴迷惑恶魔是一回事,但带着谎言进入坟墓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没有说谎!”罗杰坚持道。
“随便你。”黎莎叹气,双手环抱胸前。
“不会有事的。”罗杰再度说道。
“造物主呀,你可不可以别再说谎,就算停一会儿也好?”黎莎叫道,“怎么不会有事!你很清楚这一点!地心魔物不是强盗,罗杰。它们不会满足于……”她低头看向自己破烂的裙摆,声音细不可闻。
罗杰五官纠结,一脸痛楚,黎莎知道自己话说得太重了。她需要宣泄情绪,于是将事情全怪到罗杰和他名不符实的承诺上。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他是为了她而离开安吉尔斯的。
她望向阴暗的天际,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在惨遭碎尸万段前向他道歉。
身后树林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同时惊恐转身。一名身穿灰色长袍的男子步入空地。他的五官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尽管没有携带武器,黎莎还是可以从他的动作里看出他是个危险人物。如果马力克是狼,眼前的男人就是一头狮子。
她提高警觉,再度想起被侵犯时的景象,不禁怀疑究竟哪样比较凄惨:二度被强暴,还是遇上恶魔。
罗杰立刻起身,抓起她的手臂挡在她身前。他将树枝如同长矛般举在身前,表情狰狞。
男人毫不理会两人,走过去检视罗杰的魔印。“你这里、这里和这里都有漏洞。”他边指边说。“至于这个,”他在一个粗制滥造的符号旁踢了一脚,“这个根本不是魔印。”
“你可以修补吗?”黎莎满怀希望地问道,甩开罗杰的手朝对方走去。
“黎莎,不要。”罗杰急切地低声说道。但她不理他。
男人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没时间了。”他说着,指向开始在空地边缘凝聚形体的地心魔物。
“喔,不。”黎莎脸色发白,哽咽说道。
第一个现形的是风恶魔。它一看到他们立刻放声嘶吼,压低身形作势欲扑,但男人根本没有给它任何时间。在黎莎难以置信的目光下,他跳到地心魔物面前。抓紧它的双爪阻止它展开双翼。恶魔的皮肤在他手中嘶嘶作响,冒出白烟。
风恶魔尖声惨叫,张开大口露出满嘴针头般尖锐的利齿。男人向后仰头,甩开兜帽,然后一头顶下,光头的前额撞上恶魔口鼻。一道强光闪耀,恶魔向后飞出。它坠落地面动弹不得。男人张开五指,插入地心魔物的喉咙。另一道魔光闪动,一股黑色脓汁直喷入空中。
男人突然转头,甩甩手指上的脓汁,大步走过罗杰和黎莎身旁。现在她可以看清他的容貌,看起来不太像人。他的头发全剃光了,眉毛也没了,而原本生长毛发的地方文满刺青。眼眶四周、头顶上、耳朵旁、脸颊上到处都是,就连下颚和嘴唇也不放过。
“我的营地就在附近,”他说,避开他们的目光,“想要看见明天的太阳的话,就随我来吧。”
“遇到恶魔怎么办?”黎莎在他们跟上去的同时问道。仿佛回应这个问题般,两头身上满是树瘤和树皮的木恶魔出现在他们前方。
男人拉下长袍,全身只剩下遮蔽下体的缠腰布,黎莎这次发现刺青并不限于他的头部。他的手臂和双脚上刺满复杂的魔印,手肘和膝盖上的特别大。他的背上刺有一道魔印圈,强健的胸口中央还有一个大型魔印。他身上的每寸皮肤都覆盖在魔印下。
“他是魔印人。”罗杰喘气说道。黎莎依稀记得听过这个名号。
“恶魔交给我。”男人道。“帮我拿。”他命令道,将长袍交给黎莎。他冲向地心魔物,凌空翻滚,双脚踢出,脚跟同时击中两头恶魔的胸口。魔光激荡,两头木恶魔顿时飞出。
他们迅速穿越树林,沿途景象模糊不清。魔印人奔走得很快,完全不受从四面八方扑向他们的地心魔物影响。一头木恶魔自树林中冲向黎莎,但男人挡在中间,魔印手肘狠狠撞入对方脑袋。一头风恶魔俯冲而来,朝罗杰挥出利爪,但被魔印人一把抱住,挥拳打穿它的翅膀令它无法展翅飞翔。
在罗杰有机会道谢前,魔印人再度开始狂奔,领着他们穿越树林。罗杰扶着黎莎前进,帮忙扯开卡住她裙摆的树丛。
他们冲出树林,黎莎看见道路对面生了一堆营火——魔印人的营地。然而他们和营地之间还有一群地心魔物挡路,包括一头八英尺高的巨型石恶魔。
石恶魔大吼一声,举起巨大的拳头击打自己的胸口,长角的尾巴前后甩动。它甩开其他地心魔物,意欲独吞所有猎物。
魔印人毫不畏惧地迎向怪物。他吹了一声口哨,双脚站定,蓄势待发,等待恶魔的攻击。
但在石恶魔发动攻击前,两根巨大的尖角自它胸口穿出,绽放魔法的光芒。魔印人迅速出击,魔印脚跟狠狠踢中地心魔物的膝盖,将他踢倒。
恶魔倒地的同时,黎莎看见一头巨大的黑色猛兽耸立在它后方。只见猛兽向后退开,拔出头上的尖角,随即一声嘶鸣,马蹄踹入地心魔物的背部,发出震耳欲聋的魔法巨响。
魔印人冲向剩下的恶魔,但众地心魔物吓得四下逃散。一头火恶魔朝他狂吐唾液,男人摊开手掌,火焰透过他的魔印指尖随即化为一阵轻风徐徐消散。罗杰和黎莎在恐惧颤抖中随他来到营地,走进魔印圈的守护,终于松了一口大气。
“黎明舞者!”魔印人叫道,再度吹了声口哨。巨马不再攻击地上的恶魔,朝他们疾驰而来,跃入魔印圈中。
如同它的主人般,黎明舞者的外形活像来自噩梦中的怪物。这头种马体型巨大,比黎莎这辈子见过的马都要高大。它的毛皮乌黑亮丽,身上披有一套魔印金属护具。头上的护甲顶着两根金属利角,其上刻有魔印,就连黑色马蹄上都刻着魔法符号,并以银漆描绘。这匹巨兽看起来不太像马,比较像恶魔。
黑色皮革马鞍上挂有各式各样的武器,包括一把巨大的紫杉弓和一袋箭矢、几把长刃匕首、流星锤以及各种尺寸的矛。一面闪亮的金属盾牌,外形浑圆,中央微凸,挂在鞍角上随时可以取用。盾牌边缘刻有复杂的魔印。
黎明舞者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魔印人帮他检查伤势,似乎完全不把潜伏在数英尺外的恶魔放在眼里。确定坐骑毫发无伤后,魔印人转向黎莎和罗杰,只见两人紧张兮兮地站在营地中央,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加点柴火,”男人对罗杰道,“我有些肉可以烤,还有条面包。”他轻揉肩膀,朝自己的装备走去。
“你受伤了。”黎莎说,自震惊中恢复过来,赶过去检查他的伤势。他的肩膀上有一道伤口,大腿上还有一道更深的。他的皮肤坚硬,满是伤疤,触感粗糙,但摸起来还不至于很不舒服。与他的身体接触时,她的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如同地毯上的静电。
“不碍事。”魔印人说,“有时候会有幸运的地心魔物在魔印驱走它前抓破我的皮肉。”他试图甩开她,伸手去拿长袍,但她不肯放手。
“恶魔造成的伤势不会‘不碍事’。”黎莎说。“坐下,我帮你包扎伤口。”她命令道,指示他前往一块大石旁坐下。说实话,她对此人的恐惧和地心魔物不相上下,但她将一生奉献在帮助伤患上,而且做擅长的事可以驱走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的鞍袋里有草药包。”男人说着指向鞍袋。黎莎打开鞍袋,找到草药包,俯身就着火光检视其中的草药。“你应该没有庞姆叶吧?”她问。
男人看她一眼。“没有。”他说,“要那干吗?药包里有很多猪根。”
“没什么。”黎莎嘟哝道,“我敢发誓,你们信使把猪根当作万灵丹。”她拿起草药包、研钵、碾杵以及一袋清水,在男人身边蹲下,将猪根混合其他草药磨成一团草药糊。
“你为什么以为我是信使?”魔印人问。
“有什么人会独自一人出外旅行?”黎莎问。
“我不干信使已经很多年了。”男人说道,毫不退缩地任由她清理伤口,涂抹刺痛的草药糊。罗杰眯起双眼看着她在他粗壮的肌肉上涂抹草药糊。
“你是草药师?”魔印人问,看着她在火堆上烤针,将缝线穿入针眼。
黎莎点头,但目光集中在手边的工作,将一绺发丝拨到耳后,开始缝合他大腿上的伤口,在发现魔印人没有继续提问后,她抬起目光望向对方的双眼。他的眼眸漆黑,眼眶旁的魔印营造出憔悴深邃的感觉。黎莎没有办法直视他的双眼太久,很快就将目光偏开。
“我是黎莎。”她说,“正在做晚餐的是罗杰,他是吟游诗人。”男人朝罗杰点头,就和黎莎一样,罗杰没有办法直视他的目光。
“谢谢你救了我们。”黎莎说。男人只是轻哼一声算作回应。她安静片刻,等待对方自我介绍,但男人并没有这么做。
“你没有名字吗?”黎莎终于问道。
“我好一阵子没用名字了。”男人回答。
“但你有名字。”黎莎逼问。男人只是耸肩。
“那我们该怎么称呼你?”她问。
“我认为你们没有必要称呼我。”男人回应。他注意到她已经缝好,于是离开她身边再度以灰色长袍将自己包得密不透风。“你们没有亏欠我什么,我会出手帮助任何陷入你们那种处境的人。明天我会护送你们前往农墩镇。”
黎莎看了火堆旁的罗杰一眼,然后转回魔印人。“我们刚刚离开农墩镇,”她说,“我们必须赶去伐木洼地,你可以带我们去吗?”灰色兜帽摇了摇头。
“回农墩镇至少会浪费我们一个星期的时间!”黎莎叫道。
魔印人耸肩。“那不是我的问题。”
“我们可以付钱。”黎莎脱口而出。男人看她一眼,她惭愧地偏过头。“当然不是现在。”她改口道。“我们在道上遇上强盗。他们抢走我们的马匹、魔印圈、财物,甚至连食物也不放过。”她越说越小声。“他们夺走了……一切。但是抵达伐木洼地后,我就可以付钱给你。”
“我不需要钱。”魔印人说。
“拜托!”黎莎恳求,“我有急事!”
“抱歉。”魔印人说。
罗杰走到他们旁边,一脸不悦。“没关系,黎莎。”他说,“如果这个冷血的家伙不愿意帮忙,我们还是可以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黎莎大声问道,“在你试图用愚蠢的小提琴抵挡恶魔时被杀的办法吗?”
罗杰转过头去,一脸受伤。但黎莎不理他,回头面对男人。
“拜托。”她哀求,在他转头不想理她的时候抓住他的手臂,“三天前有信使路过安吉尔斯,带来伐木洼地传染病肆虐的消息。已有十几个人因此死亡,包括了世上最伟大的草药师。镇上仅存的草药师没有能力照顾所有人,他们需要我的协助。”
“所以你不只是要我放下手边的事,还要陪你前往传染病肆虐的村镇?”魔印人问道,听起来一点意愿都没有。
黎莎开始哭泣,抓着他的长袍跪倒在地。“我父亲病得很重。”她轻声道,“如果我不尽快赶到,他会死的。”
魔印人伸出手臂,动作迟疑,手掌搭在她的肩上。黎莎不确定自己是怎么打动他的,但她感觉得出来对方已经动摇了。
“拜托。”她再度说道。
魔印人凝望她良久。“好吧。”他终于说道。
伐木洼地位于安吉尔斯森林外围边缘,距离安吉尔斯堡骑程约六天。魔印人宣称还要四个晚上才能抵达镇上。如果他们努力赶路缩短时间也要三天。他骑马跟在他们身旁,降低马速配合他们行走的速度。
“我先到前面探路。”他走了一会儿后说道,“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回来。”
黎莎感到一股恐惧的寒意,看着他脚踢马腹疾行而去。魔印人带给她的恐惧与强盗和地心魔物没什么两样,但至少有他在场时,其他两种威胁都不能伤害她。
她昨晚一夜没睡,嘴唇阵阵抽痛,因为她得咬紧双唇阻止自己尖叫。她在其他人睡着后仔细擦拭身体每个部位,但依然擦不掉心里深处的那种肮脏感。
“我听说过关于此人的传言。”罗杰说,“我自己也曾讲述他的故事。我以为他只是传说人物,但世上不可能有其他人把身体文成那样,并且赤手空拳击毙地心魔物。”
“你叫他魔印人。”黎莎回想道。
罗杰点头。“那是他在传说中的封号,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他说,“我是一年前在西方村落自公爵吟游诗人口中听说他的故事。我本来以为他只是酒后闲谈的乡野传奇,看来公爵的吟游诗人并非胡诌。”
“他怎么说?”黎莎问。
“他说魔印人徘徊于黑夜中,到处猎杀恶魔。”罗杰说,“他拒绝与人接触,只有在需要补给时才进入村镇,以远古的金币付账。人们不时总听说他在路上拯救路人的事迹。”
“好吧,这点我们可以证实。”黎莎说,“但如果他能杀死恶魔,为什么没有人试图学习他的秘密?”
罗杰耸肩。“根据传说,没有人敢。就连各城的公爵都怕他,特别是在雷克顿事件过后。”
“怎么回事?”黎莎问。
“相传雷克顿的船务官员派遣间谍窃取他的战斗魔印,”罗杰说,“十几个人,个个全副武装。没有当场身亡的全被打到终身残废。”
“造物主呀!”黎莎倒抽一口凉气,捂住自己的嘴,“我们究竟是和什么样的怪物同行?”
“有人说他拥有恶魔的血统,”罗杰同意道,“地心魔物在道上强暴人类女子生下来的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