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浪迹小村庄(2 / 2)

魔印人 彼得·布雷特 4580 字 2024-02-18

他的声音响亮,远远传开,盖过恶魔的吼叫,却没有造成迷醉的效果。相反地,地心魔物更加愤怒,不断攻击魔印力场,就像愤怒的观众不断抗议。

艾利克的浓眉皱起,改变曲调,唱起刚才与罗杰搭配的最后一首歌。但地心魔物此起彼伏地攻击魔印。罗杰感到更加恐惧,万一恶魔在魔印力场中找到弱点怎么办,就像当年……

“小提琴,孩子!”艾利克叫道。罗杰目光呆滞地低头看向握在手中的小提琴和琴弓。“演奏它,笨蛋!”艾利克命令道。

罗杰残缺的手掌不住颤抖——琴弓在琴弦上拉出一阵尖锐的声音,如同指甲刻画石板。地心魔物尖叫呐喊,向后逃去。罗杰精神一振,演奏更多刺耳的音调,将恶魔越赶越远。它们大声呐喊,利爪堵住耳朵,仿佛十分痛苦。

但它们没有逃得太远,只是退到足以忍受这种声音的距离。它们在那里静静等待,黑色的眼珠闪烁营火的光芒。

这种景象令罗杰毛骨悚然——它们知道他不可能永远演奏下去。

艾利克声称他们在小村庄会受到英雄式的款待,并不是夸大其词。蟋蟀坡没有自己的吟游诗人,而且许多居民都还记得十年前艾利克身为公爵使者时的演出。

当地有一间专供过往车夫及往来林尽镇与牧羊谷的农夫借宿的旅店,店老板热情地款待他们,住宿伙食完全免费。全镇居民男女老少都赶来欣赏他们的演出,单是酒钱就足以支付旅馆的一切费用。事实上,一切都十分顺利,直到他们开始传递收钱帽。

“一堆玉米棒!”艾利克大叫,把东西拿在罗杰面前摇晃,“我们要这玩意做什么?”

“我们可以吃。”罗杰提议道。他的老师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踱步。

罗杰喜欢蟋蟀坡。这里的人都很单纯,也很热心,知道该如何享受生活。在安吉尔斯,观众全挤上来听他演奏,不停点头,打着节拍。但他从没有像蟋蟀坡镇民一样陶醉到跟着音乐翩翩起舞——小提琴还没完全拿出琴盒,人们已开始后退,清出一大块空地。演奏开始不久,他们已经旋转舞动,放声欢笑,完全沉浸在他的音乐中,徜徉在音乐中。他们会在艾利克吟唱悲伤歌曲时纵情哭泣,在他讲述荤段子和表演幽默剧时疯狂大笑。在罗杰眼中,他们是世上最好的观众。

表演结束后,“甜蜜歌与半掌”的呼声震耳欲聋。人们请他们到家里做客,拿出家里的美食和美酒招待他们。罗杰还被两名眼睛又黑又亮的女孩推入稻草堆,亲得头昏眼花。

艾利克就没他这么开心了。“我怎会忘掉在这种地方表演会是这种情况?”他悲叹道。

他是指收钱帽的事。小村落里没有钱币,或只有少许钱币。仅有的钱币要用来购买生活必需品——种子、工具以及魔印桩。帽子最下方有两枚木卡拉,但这点钱连支付艾利克从安吉尔斯前往此地途中的酒钱都不够。大多数的蟋蟀坡镇民都在收钱帽中投入谷物,偶尔会有小袋食盐或香料。

“以物易物!”艾利说这词的语气,仿佛那是诅咒,“安吉尔斯没有酒商会收大麦!”可蟋蟀坡镇民不只用谷物付钱,他们还会赠送腌肉和新鲜面包,一块奶油或一篮水果之类的礼物。温暖的被套,干净的补丁,他们会心怀感激地提供任何多余的物品和服务。自从离开公爵的宫殿后,罗杰就没有吃过这么丰富的大餐了。这种情况下,他实在无法了解老师的沮丧。钱有什么好,不过就是用来购买蟋蟀坡人提供给他们的这些东西吗?

“幸好他们有酒。”艾利克喃喃说道。罗杰紧张兮兮地看了老师的酒袋一眼,心知喝酒只会加深艾利克的沮丧,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喝酒会让艾利克显得很愁苦,但被告诫少喝酒会让他更沮丧。

“我喜欢这里。”罗杰大胆说道,“我希望我们可以多待一段时间。”

“你懂什么?”艾利克大声道。“愚蠢的孩子。”他吼道,仿佛十分痛苦。“林尽镇不会比这里好到哪里去,”他继续悲叹,遥望道路,“牧羊谷则是这些村落里面最糟糕的一座!我到底在想什么,重蹈这种愚蠢的覆辙?”

他踢了宝贵的魔印板一脚,魔印圈歪向一旁,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也毫不在乎,醉醺醺地在营火附近踱步。罗杰倒抽一口凉气。

太阳就要下山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冲到被踢歪的魔印板旁,手忙脚乱地将它放回原位,一面恐惧地盯着地平线。他及时修好魔印圈,在第一头地心魔物扑来的同时跌向后方,于耀眼的魔光中惊声尖叫。

“可恶!”艾利克朝扑向自己的恶魔叫道。看着地心魔物撞上魔印网,醉醺醺的吟游诗人轻蔑地昂起头,发出母鸡般的叫声。

“你静一静,拜托。”罗杰抓起艾利克的手臂哀求道,一面将他往营地中央拉。

“喔,难道只有你半掌知道?”他大哼一声,猛甩自己的手臂,差点跌倒,“可怜的醉鬼甜蜜歌不知道要远离地心魔物的爪子吗?”

“不是这样的。”罗杰反驳道。

“不然是怎样?”艾利克大声问道,“你以为因为观众高呼你的名字,你就不需要我了吗?”

“不是。”罗杰说。

“当然不是!”艾利克嘀咕道,又拿起酒袋喝了一大口酒,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开。

罗杰喉咙一紧,伸手到暗袋里寻找护身符。他以大拇指抚摸木娃娃光滑的表面及柔软的发丝,试图从中寻求力量。

“没错,去找你妈!”艾利克大叫,转过来指着小娃娃,“你忘掉是谁把你养这么大的,是谁教你这么多本事!我为了你放弃了我自己的生命!”

罗杰紧握护身符,感受到母亲的存在,听见她的临终言语。他再度想起艾利克推倒母亲的情景,一股怒意凝聚在喉咙。“不,”他说,“你是唯一没有为我放弃生命的人。”

艾利克皱起眉,朝男孩逼近。罗杰向后退,但魔印圈很小,根本无路可退。魔印圈外,恶魔如饥似渴地跟着旋转。

“把你那玩意给我!”艾利克怒气冲冲地吼道,抓起罗杰的手腕。

“它是我的!”罗杰大叫。他们争夺片刻,但艾利克身材高大,而且双手完好。最后他终于抢走护身符,顺势抛入火堆。

“不!”罗杰大叫,冲向火堆,但太迟了,红发瞬间着火,在他找到树枝挑出护身符前,木娃娃已经烧着了。罗杰跪着,眼睁睁地看它燃烧,目瞪口呆。他的双手开始颤抖。

艾利克不去理他,跌跌撞撞地来到蹲在外面攻击魔印圈的恶魔面前。“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他吼道,“我会沦落到丢掉饭碗,和一个忘恩负义的孩子在一起挨村乞讨,都是你的错!你的错!”

地心魔物对他吼叫,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利齿。艾利克冲着它们大吼回去,将酒袋砸在恶魔脸上。酒袋破裂,在他们俩身上洒满血红色酒水及皮革碎片。

“我的酒!”艾利克大叫,突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他跨出了魔印圈,仿佛自己有能力补救这个错误。

“老师,不!”罗杰大叫。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边踢向老师的膝盖后窝,一边高举完好的手掌,抓住艾利克的马尾辫。艾利克被扯回魔印圈内,重重摔在学徒身上。

“把你肮脏的手拿开!”艾利克疯狂地叫道,没意识到罗杰刚刚救了自己一命。他爬起身来,一把抓住男孩的上衣,将他推到魔印圈外。

那一刻,两人与地心魔物都僵在原地。随着恶魔发出餐前兴奋的欢呼,艾利克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但众恶魔已朝男孩一拥而上。

罗杰惊叫倒地,完全不指望能及时冲回魔印圈。他扬起双手,绝望地试图抵挡恶魔的攻击,但在恶魔扑倒前,他听见一声呐喊,看到艾利克截下地心魔物,将它撞向一旁。

“快回魔印圈里去!”艾利克叫道。恶魔怒吼一声,重重反击,吟游诗人随即腾空而起。他坠地时想再度弹起,手臂一甩,勾到携带式魔印圈的绳子,扯乱了魔印木牌的位置。

空地上的地心魔物开始朝魔印缺口冲来。罗杰意识到他们俩都死定了。第一头恶魔再度对他扑来,但艾利克再次抓住它,将他甩到旁边。

“你的小提琴!”他叫道,“你可以逼退他们!”然而话刚出口,地心魔物利爪已经深深插入他的胸口,鲜血自他口中喷了出来。

“老师!”罗杰惊叫。他犹疑地望向小提琴。

“救你自己!”艾利克在恶魔撕烂他的喉咙前喊道。

黎明将恶魔赶回地心魔域时,罗杰完好手掌上的指头已鲜血淋漓。他使尽全身力气,才能伸直手指,放开小提琴。

他演奏了整整一个晚上,营火熄后就蜷缩在黑暗中,拉出不协调的音调,赶跑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地心魔物。

演奏小提琴时,他没有感受到任何音律的美妙,只有难听的尖锐噪声;没有任何东西帮助他忘却恐惧。但现在,看着老师穿着破烂衣衫躺在血泊中的尸骨,一股新的恐惧涌上心头,将他压得跪倒在地,不断呕吐。

一段时间过后,他的情绪稍微平复,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试图停止颤抖。他觉得全身涨红发热,但脸颊在晨风中冰凉而毫无血色。他的胃部持续翻搅,但已吐不出任何东西。他扬起彩色衣袖擦拭嘴角,然后强迫自己站起身来。

他试图收集艾利克的残骸加以埋葬,但根本找不到多少东西可埋,一撮头发、一只破破烂烂的靴子,里面的肉都被吃光;还有鲜血。恶魔不忌讳内脏和骨骼,而且它们抢得很凶。

根据牧师的教诲,地心魔物会吞噬受害者的身体以及灵魂,但艾利克总是说教徒比吟游诗人还会说谎,而他的老师说谎的本事可大了。罗杰想起他的护身符,以及母亲的灵魂守护自己的感觉。如果她的灵魂遭受吞噬,他怎么可能感受得到她呢?

他转向营火的冰冷灰烬。木娃娃还在里面,黑漆漆的满是裂痕,很快就在他手中化为碎片。不远处,艾利克的马尾残骸静静躺在泥土上。罗杰捡起头发,只见其中灰发比金发多得多。他将头发放入自己口袋——他要再做一个护身符。

林尽镇在黄昏前映入眼帘,罗杰终于松了一口大气。他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在野外再多撑一晚。

他考虑过折返蟋蟀坡,恳求路过的信使带他回安吉尔斯,但这样就得向他们解释事发经过,而罗杰还没准备好这样做。再说,安吉尔斯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没有表演执照,他根本不能演出,而艾利克又得罪了所有可以帮他完成学徒训练的吟游诗人。最好还是待在世界的这一边比较好,没有人认识他,公会也管不到他。

就像蟋蟀坡一样,林尽镇里满是愿意张开双臂迎接吟游诗人的单纯好人,完全不会想要去质疑为镇上带来娱乐消遣的人。

罗杰心存感激地接受他们的款待。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因为他只是一名没有执照的学徒,却宣称自己是吟游诗人,但他认为就算林尽镇的镇民都知真相也不会在乎。难道他们会因此拒绝随着他的音乐狂欢,或是在他耍宝时笑得不够痛快吗?但罗杰不敢去碰惊奇袋中的彩球,也不敢开口唱歌。他用后空翻、翻筋斗、倒立行走等特技取代耍球,尽其所能地掩饰自己的不足之处。

林尽镇民没有逼他表演彩球,暂时而言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