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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杰手舞足蹈地向前走,四颗亮眼的彩色木球在他头上翻转。他没有能力站在原地耍球,但罗杰·半掌必须维护自己的名声,于是他学会用别的办法弥补自己的不足,脚下如同行云流水般移动,将残缺的手掌保持在适合接球抛球的位置。
尽管已经十四岁,他的个子依然矮小,仅超过五英尺,有着红萝卜色头发,绿色双眼,脸形圆润,面色白皙,布满雀斑。他缩身、挺立、迅速回旋,脚步随彩球的节奏移动。五指分开的软鞋上布满灰尘,扬起的尘土在他身边飘动,每次呼吸都夹混着浓厚的干土气味。
“如果你不能原地耍球,还值得这样练习吗?”艾利克无耐地问道,“你看起来很不专业,而且观众和我一样不喜欢吃灰尘。”
“我又不会在路上表演。”罗杰说道。
“在小村庄表演时或许就会。”艾里克不同意,“那种地方没有木地板。”
罗杰乱了节奏,艾利克立刻沉默下来,看着男孩手忙脚乱地试图挽回局面。他最后终于再度找回节奏,但艾利克还是啧声不断。
“没有木地板,他们要怎么阻止恶魔在城墙内出没?”罗杰问。
“也没有城墙。”艾利克说,“就算只是一座小城堡,还是需要十几名魔印师才能维持城墙运作。如果一座村庄拥有两个魔印师外加一个学徒,已经算是非常幸运了。”
罗杰吞下涌入口中的胆汁,感觉些微头晕。十年前的惨叫声再度浮现脑中,他绊了一跤,背部着地,球纷纷落在他头上。他气呼呼地扬起残缺的手掌拍打地面。
“最好把彩球交给我耍,专心练习其他技巧。”艾利克说,“如果你把练习耍球的时间分一半去练习唱歌,或许可以唱三个音节后才开始出现破音。”
“你总是说‘不会耍球的吟游诗人根本不算吟游诗人’。”罗杰说道。
“别管以前说什么!”艾利克大声道,“你以为天杀的杰辛·黄金嗓会耍球吗?你拥有某种天赋。等你建立起自己的名声,你就可以招收学徒帮你耍球。”
“我为什么要别人帮我耍球?”罗杰问,捡起彩球,放回挂在腰间的布袋。做这些事时,他顺便摸了摸裤带旁令他心安的物品,也就是安安稳稳地收在暗袋里的护身符,以获取力量。
“因为真正赚钱的不是杂耍特技,孩子。”艾利克说着,举起永不离手的酒袋喝了一口。“吟游诗人表演就是为了赚钱。建立自己的名声,你会赚到大把密尔恩黄金,就像我从前一样。”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更多。“但想要建立名声,你就得去小村庄演出。”
“黄金嗓从来没有在小村庄演出。”罗杰说道。
“一点也没错!”艾利克叫着,比了一个大幅度的手势,“他的叔叔或许有办法在安吉尔斯呼风唤雨,但他没有能力影响小村庄。等我们打造出你的名声,我们就可亲手埋葬他!”
“他不是甜蜜歌和半掌的对手。”罗杰立刻回道,很明智地将老师的名号放在前面,尽管最近安吉尔斯街头巷尾都把这两个名字顺序倒过来讲。
“没错!”艾利克高叫,迅速踢踏鞋跟,跳了一段捷格舞。
罗杰及时转移艾利克的怒气。过去几年里,他的老师变得越来越易怒,酒也越喝越多。罗杰的风头越来越盛,他的名号则越来越不响亮。他的歌声不再甜蜜,他很清楚这点。
“离蟋蟀坡还有多远?”罗杰问。
“明天午餐前就会抵达。”艾利克道。
“我以为两座村庄相距不超过一天的路程?”罗杰问。
艾利克咕哝一声。“公爵法令规定,两座村庄之间不能超过男人骑马路程一天的距离。”他说,“徒步行走就会比较远。”
罗杰的希望落空。艾利克真的打算光靠杰若的旧携带式魔印圈露宿野外道路,而这道魔印圈已有十年没有拿出来用过了。
但安吉尔斯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再安全。随着他们的声望提升,杰辛大师会不时跑来骚扰他们。去年他的学徒打断了艾利克的手臂,并且数次在大型演出后抢夺他们挣得的钱币。在被抢以及艾利克酗酒和嫖妓的挥霍下,他和罗杰还是常常口袋空空。或许小村庄真的可以让他们赚更多钱也未可知。
在小村庄中建立名声是吟游诗人必经的考验,而且与他们安全地待在安吉尔斯时,看来似乎是段伟大的冒险旅程。罗杰望向天空,用力咽了一下喉咙。
罗杰坐在一块大石上,在斗篷上贴着一块白色补丁,就和其他衣服一样,最初那块布料早已烂光,必须一次又一次地缝补,直到整件衣服满是补丁。
“弄完就去铺设魔印圈,孩子。”艾利克摇摇晃晃地说道,他的酒袋差不多见底了。罗杰看着西沉的太阳,一脸恐惧,赶紧开始铺设魔印圈。
魔印圈很小,直径约十英尺,只够让两个男人在中间隔着一堆营火的情况下平躺。罗杰在营地中央插了一根木棍,然后取出一条五英尺长的线套在上面,在泥土上画下一个一个平滑的圆圈。他沿着圆圈铺好魔印圈,拿一根直木棍确保魔印牌间等距离相隔,然而他不是魔印师,根本不敢保证自己做得对不对。
铺好后,艾利克晃了过来,检查他的成果。
“看起来很好了。”他的老师含糊不清地道,根本也没有仔细检查。太阳逐渐西沉,罗杰感到背上传来一阵凉意,于是从头到尾再检查一遍,确定自己没有弄错,然后又检查一遍,为求心安。尽管如此,他在生火打理晚餐时心里一直发毛。
罗杰从没见过恶魔,至少在记忆中没有。闯入自家大门的利爪永远烙印在他的心中,但当天其他的景象,包括咬断他手指的那地心魔物,在他脑中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浓烟、利齿和魔角。
当树木开始在道路上洒落长长的阴影时,他感觉全身血液都要凝结了。不久后,一抹鬼魅般的形体自他们营火附近的地面缓缓浮现。木恶魔的体型与正常男人差不多,结实的肌肉外覆盖一层类似树皮的外壳,其上布满树瘤。恶魔看见他们的营火,大声吼叫,抬起脑袋上的长角,露出森白的牙齿。他摩拳擦掌,准备猎食。营火边缘逐渐聚集其他形体,缓缓包围他们。
罗杰的目光飘向艾利克,只见他正就着酒袋大口喝酒。他本来期望老师会表现得比较冷静,毕竟他曾在魔印圈中过夜,但艾利克眼中的恐惧显然不是那么一回事。罗杰伸出颤抖的手,在暗袋中摸索,取出自己的护身符,紧紧握在手中。
木恶魔压低魔角,展开攻击,罗杰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画面,一段压抑许久的回忆。转眼间他回到三岁时,死亡从母亲肩膀后逼近。那一刻,一切统统浮出水面——他父亲拿起拨火棒,与杰若一起挺身而出,为带着他逃命的母亲还有艾利克争取时间;艾利克推开他们,冲向暗门;夺走他手指的一咬,他母亲的牺牲。
我爱你!
罗杰紧握护身符,感觉母亲的灵魂一直真实地伴随他的身边。在地心魔物的攻击中,他相信护身符比魔印圈更能守护自己。
恶魔狠狠地攻击魔印力场。魔光闪动时,罗杰和艾利克都被吓得跳了起来。杰若的魔印网绽放银色火光,将地心魔物反弹而出,一时动弹不得。
他们短暂地松了口气。声音和魔光吸引其他木恶魔的注意,它们轮流进攻,从四面八方测试魔印网。
但杰若的亮面魔印牌毫不动摇。恶魔一个接着一个,有时甚至是一群,纷纷被反弹而出,只能愤怒地沿着营地绕圈,徒劳地寻找魔印网的弱点。
然而在恶魔不断朝自己扑来的时候,罗杰的思绪早已飞奔到别处。一次又一次,他看见父母死亡,他的父亲深陷火海,母亲将恶魔压入碗槽,然后把自己塞入暗门。一次又一次,他看见艾利克推开他们。
艾利克害死了他的母亲,和他亲手杀害没有什么两样。罗杰将护身符拿到嘴前,亲吻她的红发。
“你拿的是什么?”在确定恶魔无法闯入魔印圈后,艾利克轻声问道。
如果是其他情况下,罗杰会因为护身符曝光而惊慌失措,但现在他的心根本不在这里,而是重回当年的梦魇中,迫切地试图理清这一切代表什么意义。艾利克十年来和他情同父子,这些记忆是真的吗?
他摊开手掌,让艾利克看见手中的红发木娃娃。
“我妈。”他说道。
艾利克悲伤地凝视娃娃,脸上的表情明白流露罗杰想知道的一切。他的回忆是真的。愤怒的言语堆积在舌尖,他全身紧绷,准备扑向自己的老师,将他推出魔印圈,接受地心魔物的惩罚。
艾利克垂下目光,清清喉咙,放声歌唱。尽管歌声因常年酗酒而大不如前,他吟唱旋律轻柔的摇篮曲时仍有几分昔日的甜美,而这首摇篮曲就和木恶魔的景象一样触动罗杰的回忆。突然间,他想起当年在同一个魔印圈内,艾利克将自己抱在怀中,于河桥镇的火海中吟唱同一首摇篮曲。
一如他的护身符,摇篮曲将罗杰笼罩其中,提醒着他当天晚上这首歌为他带来的安全感。艾利克是个懦夫,这是事实,但他没有辜负卡莉托他照顾罗杰的乞求,他为此丢掉公爵赏赐的差事,并毁了他的后半生。
罗杰将护身符放回暗袋中,凝望眼前的黑暗,心里不断浮现十年前的回忆,绝望地想要理清思绪。
最后,艾利克歌声渐弱,罗杰回过神来,开始准备煮菜用具。他们用小平底锅烤了香肠和马铃薯,搭配硬皮面包吃。晚餐过后,他们练习演出。罗杰拿出小提琴,艾利克则喝酒润喉。他们相对而坐,竭尽所能地忽略魔印圈外的地心魔物。
罗杰开始演奏,当琴弦的震动成为他的世界时,所有的疑虑与恐惧统统无影无踪。他先演奏一段旋律,准备好后点点头。艾利克随着他的旋律轻哼曲调,等他再度点头后开始引吭高歌。他们演唱了一段时间,沉醉在多年的练习和演出经验营造出来的和谐气氛。
一段时间过后,艾利克突然不再歌唱,环顾四周。
“怎么了?”罗杰问。
“从我们开始练习后,似乎就没有恶魔攻击魔印了。”艾利克惊奇地说道。
罗杰放下小提琴,带着惊疑凝望着四周的黑夜。他发现老师说得没错,自己之前怎么会没有注意到这种现象。木恶魔蹲伏在营地边上,毫无动静,但当罗杰与它的目光接触时,对方立刻疾扑而上。
罗杰惊叫一声,在地心魔物撞上魔印力场并弹开时连忙后退。其他恶魔都自恍惚中清醒。魔印圈四周开始绽放魔光。
“是音乐的关系!”艾利克说,“音乐令它们沉醉。”
眼看男孩一脸困惑,艾利克清清喉咙,开始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