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注意到底下的骚动,向隔壁的人指手画脚。突然间,他们身边有半数的人迎了上来。亚伦才知道那些只是身穿华服的仆役。贵族们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模样,但是他们的仆役就和其他人一样拼命挤向那堆包裹。
琼恩将信件交给自己的仆役,然后迅速奔向公爵,通报瑞根的到来,虽然她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瑞根造成的骚动早已引起公爵本人的注意,欧克看着他们走上前来。
公爵年近六十,身材魁梧,头发花白,胡须浓密。他身穿绿色短袖上衣,衣服沾到手指上的油渍,不仅绣有华丽的金边,外面还加穿了一袭毛边披风。他手上戴满闪闪发光的戒指,额头上戴着金冠。
“你终于决定大驾光临了。”公爵大声说道,听起来像是说给其他人听。这句话确实发挥功效,贵族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而抢夺邮件的人群中也有好几个人抬起头来。“难道我的事还不够急吗?”他问。
瑞根来到首席前,以冰冷的目光直视公爵的双眼。“四十五天的路程,先去安吉尔斯,然后取道提贝溪镇回来!”他大声说道,“是三十七个晚上在地心魔物的持续攻击下露宿野外!”他的双眼不曾离开公爵脸上。亚伦知道,他也一样,是在说给厅内所有人听。大多数人听到他的话都忍不住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离家六个星期,公爵阁下,”瑞根说,压低一半音量,但仍让所有人都听到他的声音,“你难道不愿让我先回家盥洗,与妻子一同用餐吗?”
公爵迟疑片刻,目光在大厅中游移。最后,他发出豪迈的笑声。“当然不会!”他大声道,“冒犯公爵会让你的日子十分难受,但是冒犯老婆的话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啦!”
众人哈哈大笑,紧张的气氛立刻化解了。“我要私下和我的信使谈!”笑完后,公爵立刻下令。急着想要探听消息的人们发出一阵不满的声浪,但琼恩指示自己的仆人带着信使离开,大多数人立刻跟了上去。贵族们死赖着不走,直到琼恩用力拍击手掌。这个动作把他们吓了一跳,随即以最有尊严的速度鱼贯而出。
“待着。”瑞根低声对停在一定距离之外的亚伦说道。琼恩指示守卫,守卫随即拉上沉重的大门,然后待在门内。与城门外的守卫不同,这些守卫神色戒备且训练有素。琼恩走到自己的主人身边站定。
“以后不准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我来这一套!”清场完毕后,欧克随即吼道。
瑞根微微鞠躬,表示收到命令,但连亚伦都看得出来那只是礼节上的。男孩满心敬畏,瑞根简直无所畏惧。
“提贝溪镇有消息传来,公爵阁下。”瑞根开口道。
“提贝溪镇?”欧克大声道,“我管提贝溪镇干吗?林白克怎么说?”
“他们在缺乏食盐的情况下度过一个严冬。”瑞根继续说道,好像刚刚公爵没有说话,“而且还发生了一次恶魔攻击事件……”
“黑夜呀!瑞根!”欧克吼道,“林白克的答复可能影响密尔恩的全体居民好几年的生活,不要向我提什么落后地区贫困小镇的出生死亡清单和收成数量!”
亚伦吓得倒抽一口凉气,退到瑞根身后。瑞根安抚地轻捏他的手臂。
欧克继续进逼。“他们在提贝溪镇发现黄金吗?”他问道。
“没有,阁下。”瑞根回复,“但是……”
“阳光牧地新开了一座煤矿?”欧克打断他。
“没有,阁下。”
“他们发现失传许久的战斗魔印?”
瑞根摇头。“当然没有……”
“你至少有带回足以支付你这趟来回开支的沼泽米吧?”欧克问。
“没有。”瑞根不悦。
“很好。”欧克说着搓揉双掌,仿佛拍掉手上的灰尘,“那么接下来的一年半中我们都不须关心提贝溪镇了。”
“一年半太久了。”瑞根态度坚决,“镇民需要……”
“那就免费前往。”公爵打断他,“这样我就负担得起了。”
眼看瑞根没有立刻回应,欧克面露微笑,心知自己已经赢得这场争论。“安吉尔斯有什么消息?”他问道。
“林白克公爵托我带信。”瑞根叹气,手伸进外套,取出一根上有蜜蜡封住的管状容器,但公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直接说答案,瑞根,愿意还是不愿意?”
瑞根两眼一眯。“不愿意,阁下。”他说,“他的答案是不愿意。前两批货物都遗失了,所有随队人员也消失。林白克公爵不打算继续派遣商队。他的人伐木的速度有限,而对他而言,木材比食盐重要。”
公爵满脸涨红,亚伦以为他会立刻爆炸。“可恶,瑞根!”他大声怒吼,重重甩拳,“我需要那些木材!”
“公爵阁下认为他更需要那些木材来重建大河桥。”瑞根沉稳地道,“位于分界河南岸。”
欧克公爵嘶嘶作响,目露凶光。
“这是林白克的总管大臣的主意。”琼恩发表意见,“多年来,詹森一直试图帮林白克染指部分过桥费。”
“既然有办法全拿,又何必只取一部分?”欧克同意,“关于我在收到这种答复时会有什么反应,你是怎么向他说的?”
瑞根耸肩。“身为信使不该揣测公爵的意思。你认为我该怎么说?”
“说躲在木头堡垒里的人不该在别人家后院里放火。”欧克怒道,“我不须提醒你,瑞根,那些木材对密尔恩有多重要。我们的煤的产量逐年减少,没有燃料,所有矿坑的矿砂都没法提炼,半座城市将会结冰!如果事情走到这个地步,我一定会亲自放火烧掉他的新大河桥!”
瑞根鞠躬,表示自己了解这些事实。“林白克公爵知道这点,”他说,“他授权我提出还价。”
“什么还价?”欧克问,扬起一边眉毛。
“重建大河桥的建材,以及半数过路费。”琼恩在瑞根开口前已经猜到,“而且河桥镇要搭建在邻近安吉尔斯的分界河岸。”
瑞根平静地点点头。
“黑夜呀!”欧克诅咒,“造物主呀,瑞根,你到底站在哪边?”
“我是信使。”瑞根骄傲地回应,“我不站在任何一边,我只是回报他人要求我传达的信息。”
欧克公爵猛然起身。“那就以深夜的黑暗之名告诉我,我付你这么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大声问。
瑞根将脑袋侧向一旁。“你想要亲自跑一趟吗,公爵阁下?”他和善地问。
公爵脸色发白,不作回应。亚伦可以感受到蕴含在瑞根简短回应中的力量。如果可能,他想要成为信使的欲望比之前还要强烈。
公爵终于认命地点点头。“我会考虑考虑。”他终于说道,“天色已晚,你可以回去了。”
“还有一件事,公爵阁下。”瑞根补充,示意亚伦迎向前来,但是琼恩指示守卫打开大门,高阶请愿人随即涌入接见厅。公爵的心思已经不在信使身上。
瑞根在琼恩离开欧克身旁时挡住她的去路。“主母,”他说,“关于这个男孩……”
“我很忙,信使,”琼恩语气不屑,“或许你该等我不忙的时候再‘选择’带他前来。”她偏过头去,迅速离开他们身旁。
一名商人来到他们面前。此人壮得像头大熊,而且只有一只眼,另一个眼眶中只是带有伤疤的肉块。他的胸口绘有手持长矛和背袋的骑士标志。“很高兴看到你平安无恙地回来,瑞根。”男人道,“明天早上你会前往公会递交报告?”
“马尔坎公会长,”瑞根鞠躬说道,“很高兴见到你。我在路上遇到这个男孩,亚伦……”
“在城市之间的野外?”公会长语气惊讶,“你不该这样做的,孩子!”
“距离城市好几天的路程,”瑞根强调道,“这个孩子绘制魔印的技巧强过很多信使。”马尔坎听完这话,扬起一边眉毛。
“他想要成为信使。”瑞根继续说道。
“你找不到比信使更光荣的职业。”马尔坎对亚伦说道。
“他在密尔恩无亲无故。”瑞根说,“我在想他或许可以在公会担任学徒……”
“瑞根,”马尔坎说道,“你我都清楚,只有合格的魔印师才能成为公会学徒。去找文辛公会长试试。”
“这个孩子已经会绘制魔印了。”瑞根争辩,不过他的语气比和欧克公爵说话时明显恭敬许多。马尔坎公会长的体形比瑞根还要健硕,看来也不像是会被在野外过夜之类的故事吓着的人。
“那他要在魔印师公会取得资格应该不是难事。”马尔坎说着转过身去,“明天早上再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瑞根环顾四周,在富商群中找到另一个男人。“跟我来,亚伦。”他低吼一声,迈步穿过接见厅。“文辛公会长!”他边走边叫。
对方在他们走近时抬起头,然后离开自己那群人,走过来向他们招呼。他对瑞根鞠躬,是出于尊敬,而不是因为身份高低。文辛留着油亮的黑色山羊胡,光滑的大背头。肥胖的手指戴满闪闪发光的戒指。他胸徽是一个关键魔印,是魔印网中所有功效魔印的基础。
“我能为你效劳吗,瑞根?”公会长问道。
“这个孩子叫亚伦,来自提贝溪镇。”瑞根说着指向亚伦,“在一次地心魔物攻击事件中沦为孤儿,他在密尔恩无亲无故,而他希望成为信使公会的学徒。”
“这样很好,瑞根,但是和我有什么关系?”文辛问道,一直没有看亚伦一眼。
“除非登记成为魔印师,不然马尔坎不肯收他入会。”瑞根说。
“是呀,这是一个问题。”文辛同意。
“这孩子懂得绘制魔印。”瑞根说,“如果你愿意帮忙……”
文辛摇头。“很抱歉,瑞根,你不能指望我相信,来自偏远小镇的乡巴佬拥有够格登记成为魔印师的绘制技巧。”
“这个孩子的魔印切断了石恶魔的一条手臂。”瑞根说。
文辛大笑。“除非你还带着那条手臂,瑞根,不然这种鬼话还是说给吟游诗人听吧。”
“那你可以帮他安排学徒身份吗?”信使问。
“他有钱支付学徒费用吗?”文辛问。
“他是流落街头的孤儿。”瑞根抗议道。
“或许我可以找个魔印师收留他当仆役。”公会长提议道。
瑞根一脸不悦。“谢谢,那就不用麻烦了。”他说完带着亚伦转身离开。
他们加速赶往瑞根的住所,因为太阳再过不久就会下山。亚伦看着密尔恩繁忙的街道逐渐冷清,人们小心翼翼地检查着魔印,紧闭家门。即使拥有石板街道以及厚重的魔印城墙,所有人在夜晚来临时,依然把自己关在家里。
“我不敢相信你竟然那样和公爵讲话。”亚伦一边赶路一边说道。
瑞根窃笑。“身为信使的第一要件,亚伦,”他说,“商人和贵族或许会付钱给你,但是只要你容许他们,他们就会骑到你头上。你在他们面前必须得表现得像个国王,永远不要忘记出城冒险的人是谁。”
“这套对付欧克十分有效。”亚伦同意。
瑞根听到这名字,眉头立刻皱起。“自私的猪猡。”他啐道,“除了自己的口袋什么都不在乎。”
“没关系。”亚伦说,“去年秋天提贝溪镇在缺乏食盐的情况下还不是撑过来了,再撑一次也没问题。”
“或许。”瑞根火气稍缓,“但他们本来没必要这样。还有你!一个好公爵一定会问我为什么要带孩子前往接见厅。一个好公爵会让你接受王室庇护,不会让你流落街头乞讨度日。马尔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测试一下你的技巧难道会要了他的老命吗?还有文辛!只要你付得出学费,那个贪婪的混蛋会在太阳下山前找个魔印大师来收你当学徒!仆役,他说得出口!”
“学徒不是仆役吗?”亚伦问。
“完全不是。”瑞根说,“学徒是商人阶级。他们学习技能,然后自行出来闯荡,或是和另一名大师共同创业。仆役一辈子就是仆役,除非通过婚姻关系提升阶级,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他们把你当成仆役。”
他说完陷入沉默。而亚伦,尽管仍搞不清楚其中差别,认为这个时候最好不要继续追问。
穿过瑞根家的魔印后没多久,天就已经完全黑了。玛格莉特带领亚伦前往一间几乎有杰夫整栋房子一半大的客房。客房中央摆有一张高到亚伦必须用爬才能上床的床铺,而由于他一辈子只睡过地板和草垫,所以在沉入柔软的床铺里时,他感到十分惊讶。
他很快就陷入沉睡,但在听见争吵声时立刻惊醒。他溜下床铺,离开客房,朝声音来源移动。宅邸走廊空无一人,仆役都已经回房休息。亚伦来到楼梯最上方,争吵的声音逐渐清楚,是瑞根和伊莉莎在吵架。
“……收留他,这就是最后的决定。”他听见伊莉莎说,“反正信使也不是小孩子的工作!”
“他想当信使。”瑞根坚持。
伊莉莎哼了一声。“把亚伦丢给其他人,不能减轻你在明知该带他回家的情况下仍带他前来密尔恩的罪恶感。”
“恶魔粪,”瑞根大声说道,“你只是想要找个可以从早到晚让你照顾的孩子。”
“我不准你把这件事算到我的头上!”伊莉莎恶狠狠地说,“当你决定不带亚伦回提贝溪镇时,你就必须肩负起照顾他的责任!此刻你应该扛起这个责任,而不是到处找人照顾他。”
亚伦竖耳倾听,但是瑞根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他想要下楼参与讨论。他知道伊莉莎是一片好意,但是他已经厌倦了让大人帮他计划自己的人生。
“好吧。”瑞根终于说道,“我把他交给卡伯怎么样?他不会鼓励那孩子成为信使。我会支付所有费用,我们可以常常去店里看他,关注他的生活状况。”
“我认为这是好主意。”伊莉莎同意,声音中的怒意已然平息,“但是亚伦可以住在这里,没有理由去睡某间工坊的硬板凳。”
“学徒生涯本来就不好过。”瑞根说,“想要掌握绘制魔印的技巧,他必须从日出到日落一直待在那里,而如果他打算成为信使,他就得接受各式各样的训练。”
“好吧。”伊莉莎气冲冲地说,但不久语气便转柔。“现在过来在我肚子里放个孩子。”她柔声说道。
亚伦轻声溜回客房。
亚伦一如往常在天亮前睁开双眼,但一时之间,他以为自己还在沉睡,或者飘浮在白云上。接着他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随即伸展四肢,感受塞满羽毛的床垫和枕头的柔软舒适,以及羽毛被带来的温暖。壁炉中的炉火现在剩下一堆暗淡的余烬。
他有一股想要待在床上的强烈欲望,但尿意迫使他离开床铺温柔的拥抱。他滑到冰冷的地板上,依照玛格莉特的指示,自床下拉出两个夜壶。他在一个壶里小便,另一个壶里大便,然后将夜壶放在门边,等人取走用作花园的肥料。密尔恩的土壤贫瘠,居民不会浪费任何东西。
亚伦走到床边。昨晚他一直凝望窗户,直到眼皮垂下,但是窗户上的玻璃依然令他着迷。看起来似乎空无一物,实际上却坚硬异常,宛如一张魔印网。他伸指触摸玻璃,在晨霜上画下一道直线。他想起瑞根携带式魔印圈上的魔印,于是将直线转化为其中一个印记。他继续画出好几个魔印,在玻璃上吹气以消除他的杰作,然后重新描绘。
心满意足后,他穿上衣服,走到楼下,发现瑞根站在窗边一面喝茶,一面欣赏太阳自群山之间缓缓升起的景色。
“你起得很早。”瑞根微笑说道。“有朝一日,你一定会成为信使。”亚伦感到万分骄傲。
“今天我会带你去找我一个朋友。”瑞根说,“一名魔印师。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是他教导我绘制魔印的,他现在想收学徒。”
“我不能向你学吗?”亚伦满怀期望地说,“我会努力用功。”
瑞根轻笑。“我毫不怀疑。”他说,“但我不是好老师,而且我待在城外的时间比城内还多。你可以向卡伯学到很多东西。早在我出生前,他就已经是信使了。”
亚伦眼睛一亮,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他?”
“太阳已经出来了。”瑞根回答,“没有理由不吃完早饭再出门。”
不久后,伊莉莎步入餐厅和他们一起用餐。瑞根的仆役做了满满一桌菜,有培根、火腿、涂了蜂蜜的面包、蛋、马铃薯以及烤苹果。亚伦狼吞虎咽,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门。吃完后,他枯坐原位,看着瑞根吃饭。瑞根不理他,在坐立难安的亚伦面前以出奇缓慢的动作享用早餐。
最后,信使放下叉子,擦拭嘴角。“真美味,”他说着站起身来,“我们可以出发了。”亚伦眉开眼笑,跳下椅子。
“先等等。”伊莉莎叫道,两人立刻停下脚步。亚伦想不到这句话会在他心中激起如此巨大的波涛,简直如同听见母亲在说话,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波涛。
“在裁缝来家里帮亚伦测量尺寸前,你们哪儿都不能去。”她说。
“为什么?”亚伦问,“玛格莉特洗好了我的衣服,还补好了所有破洞。”
“我了解你的苦心,我的夫人,”瑞根帮亚伦说话,“但我们已经觐见公爵了,没有必要急着做新衣。”
“这件事没得商量。”伊莉莎站起身来说道,“我不能让我们家的客人打扮得像个乞丐一样在外面跑。”
信使凝视妻子紧皱的眉头,轻叹一声。“认了吧,亚伦。”他低声劝道,“在她满意前,我们哪儿都别想去。”
裁缝不久便抵达。此人身材矮小,十指灵活,以打结的长绳测量亚伦身上所有的部位,仔细在石板上用粉笔记下各种数据。量完后,他和伊莉莎女士交谈片刻,随即鞠躬离去。
伊莉莎走到亚伦身边,弯腰面对他的脸。“不算太糟吧?”她问,拉直他的上衣,拂开脸上的头发,“现在你可以和瑞根一起去找卡伯大师了。”她抚摸他的脸颊,手掌冰冷而柔软,令他一时沉溺在这种熟悉的感觉中,接着他突然后退,瞪大双眼看着伊莉莎。
瑞根察觉到这一幕,并注意到亚伦缓缓后退仿佛看到恶魔时,妻子脸上受伤的神情。
“我想你刚刚伤到伊莉莎了,亚伦。”瑞根在他们离家后说道。
“她不是我妈。”亚伦压抑自己的罪恶感说道。
“你想念她吗?”瑞根问,“我是指你母亲。”
“想。”亚伦静静回答。
瑞根点头,不再说话。亚伦十分感激他这种反应。他们默默地继续前行,不久亚伦的心思就被密尔恩的奇特景观吸引过去了。到处都弥漫着粪车的臭味,收粪人挨家挨户地收集昨晚的粪便。
“啊!”亚伦捏着鼻子说道,“整座城市的味道比畜棚还难闻!你怎么受得了?”
“基本上只有早上才会这样,收粪人收完就好了。”瑞根回应,“你会习惯的。我们曾经修建过下水道系统,贯穿所有房舍地底的通道,借以处理民众的粪便,但是下水道早在几个世纪前就封闭了,因为地心魔物会利用它们进入城内。”
“你们难道不能直接挖个粪坑吗?”亚伦问。
“密尔恩城的土壤贫瘠。”瑞根说道,“没有私人菜园需要施肥的人家就必须交出他们的粪便,让收粪人收去公爵的菜园做农肥,法律有明文规定。”
“很臭的一条法规。”亚伦说。
瑞根大笑。“或许吧。”他说,“但是这样做可以供我们温饱,并且促进经济。收粪公会长的豪宅让我家看起来像是茅草小屋。”
“我肯定你家比较香。”亚伦说。瑞根再度大笑。
最后他们转过街角,来到一间坚固小巧的店家,该店窗户四周、门梁和门框上都刻有细致的魔印。亚伦懂得欣赏这些魔印,刻得出这些魔印的人肯定拥有一双巧手。
他们在一阵铃铛声中进入店内,里面的景象令亚伦大开眼界。整间店里摆满了各式形状、尺寸与材质的魔印。
“在这里等着。”瑞根说完,走到另一边和坐在工作台边的男人交谈。亚伦在店内闲逛,几乎没注意到他已离开。他敬畏地伸手轻触绣在挂毯上的魔印,刻在光滑石头表面的魔印及以金属铸模而成的魔印。这里有专为农场打造的魔印桩,还有瑞根用的那种携带式魔印圈。他试图记住眼前的魔印,但数量实在太多了。
“亚伦,过来!”不久后,瑞根叫道。亚伦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
“这位是卡伯大师。”瑞根指着一名年近六十的老人介绍道。以密尔恩人的标准来看,此人并不算高大,反倒给人强壮的男人发福后的感觉。浓密的灰胡中只剩下一些黑胡掺杂在内,他的脸深埋在其中,脑袋上留着整整齐齐的短发。皮肤上满是皮革般的皱褶,拳头可将亚伦的手掌完全罩住。
“瑞根告诉我你想当魔印师。”卡伯说着亚伦重重坐回板凳上。
“不,先生。”亚伦说,“我想当信使。”
“所有你这个年纪的男孩都想当信使。”卡伯说,“聪明的人会在害死自己前抢先醒悟。”
“你不也曾是个信使?”亚伦问,对方的态度令他十分困惑。
“我是。”卡伯承认,卷起衣袖露出一个刺青,与瑞根的刺青十分类似,“我的足迹踏遍五大自由城邦以及十几座偏远村落,并且赚到了我自以为永远花不完的财富。”他稍停片刻,让亚伦心中的迷惑持续酝酿。“我同时也赚到了这个,”他说着撩起上衣,露出满是疤痕的腹部,“还有这个。”他说着踢开一只鞋子,原先四个脚趾的位置,现在只剩下已愈合的半月形伤疤。
“时至今日,”卡伯说,“我只要睡一个小时一定会惊醒,伸手摸索我的长矛。是的,我曾是信使,技巧高超,幸运无比,但我仍不期待任何人走上这条道路。担任信使或许看起来十分光荣,但几十个信使里只有一个能像瑞根这样住豪宅,受人尊敬,其他的很可能都会惨死在路边。”
“我不在乎。”亚伦说,“这是我的志向。”
“那我和你来个约定。”卡伯说,“要当信使,最重要的就是要先成为魔印师,所以我会收你作学徒,教导你成为魔印师。有时间的话,我会额外教你一些野外生存之道。学徒阶段为期七年。到时候如果你依然打算成为信使……好吧,那是你自己的人生。”
“七年?”亚伦愣了愣。
卡伯哼了一声。“绘制各种魔印不是两天就能学会的,孩子。”
“我已经懂得绘制一些魔印了。”亚伦争辩。
“瑞根告诉过我。”卡伯说,“他也告诉我你是在完全不懂几何学和魔印论的情况下绘制魔印的。以目测方式绘制魔印或许不会让你明天就死,孩子,甚至可以撑上一个星期,但我敢保证你一定会死。”
亚伦跺了跺脚。七年听起来就像永远那样久远,但是内心深处,他很清楚大师说得没错。背上的痛楚随时提醒自己他还没有准备好再度去面对地心魔物。他需要这个男人懂得的技巧。他毫不怀疑有无数信使死在恶魔手中,而他发誓自己绝不要因为固执到不愿从错误中学习教训,而成为其中之一。
“好吧。”他终于同意道,“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