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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地平线上的隆起,山势越来越高,泥土地表逐渐转为岩石山。瑞根说一百座博金丘才能叠成一座高山并非夸大其词。此刻亚伦抬头就能望见四面的高山。他们爬得越高,就越寒冷;强风如同长鞭抽来。亚伦回过头去,发现世界已经平整地铺展在自己面前——他憧憬着单靠长矛和信使袋横跨大地。
当密尔恩堡映入眼帘时,亚伦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管瑞根形容得多具体,他总认为密尔恩和提贝溪镇一样,只是比较大。但当密尔恩城堡出现在眼前时,他差点惊得从马车上掉下来。
密尔恩堡依山而建,俯瞰一片宽阔的山谷。密尔恩所依的这座高山,位于山谷对面。一道三十英尺高的圆形城墙环抱城市,不过城中的不少建筑物高过城墙,直插天际。城墙由近及远绵延数十英里长。
城墙上画有亚伦这辈子所见过最大的魔印。他的目光随着魔印之间的无形线条转动,将整座城墙形成一张将地心魔物阻挡在外的魔印网。
尽管气势恢宏,但城墙仍然令亚伦十分失望——所谓的“自由”城邦有些名不副实。阻挡地心魔物的城墙同时也禁锢了人们的脚步。至少在提贝溪镇,囚禁人们的墙是无形的。
“如何阻止风恶魔飞跃城墙?”亚伦问。
“城墙顶端设有许多魔印桩,在城市上空形成魔印屏障。”瑞根说。
亚伦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瑞根回答就可以猜出答案。他还有很多问题,但他将它们放在心里,以自己敏锐的心智寻求可能的答案。
走近城门口时,已过正午。瑞根指向城市上方数里外的山间浓烟。“公爵的矿坑,那里原来就是一座城镇,比你们提贝溪镇更大。但他们无法自给自足,因为公爵需要加强控制——每周都有车队往返。送食物上去,运盐、金属以及煤块下山。”
一道矮墙自主城一角延伸而出,顺着山谷圈出一大片狭长农地。亚伦在一片整齐的绿色果树林上方看到许多魔印桩。
“大花园和公爵果园。”瑞根介绍道。
城门大开着,许多人进进出出,守卫在他们接近时挥手招呼。他们身材高大,和瑞根一样,头戴带有凹痕的金属头盔,厚重的羊毛衫外加穿一层硬皮护甲。手持长矛,但更像是在拿展示品,而非武器。
“啊,信使!”其中之一叫道,“欢迎回来!”
“盖恩斯·沃伦。”瑞根朝他点头。
“公爵已经等你好几天了。”盖恩斯说,“你没有准时回来让我们很担心。”
“以为我被恶魔吃了?”瑞根笑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从安吉尔斯回来途中路过提贝溪镇时,那里遭到了恶魔的攻击。我们在那里逗留了一段时间帮忙。”
“顺便捡了个迷路小孩回来?”沃伦笑着道,“作为礼物送给留在家里等你回来,让她成为母亲的漂亮老婆?”
瑞根脸色一沉,守卫立刻退缩。“我没有不敬的意思。”
“那我建议你避免说出任何不敬的玩笑话,仆役。”瑞根神色不善地说道。沃伦脸色发白,迅速点头。
“事实上,我是在路上救了他。”瑞根说着摸摸亚伦的头发,面带微笑,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
亚伦就喜欢瑞根这种个性——随时保持微笑,不会心存怨愤,但要求他人尊重,并且确保人人清楚自己的身份。亚伦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变成像他一样的人。
“在路上?”盖恩斯怀疑地问道。
“在杳无人烟的荒野中!”瑞根大声说道,“这个男孩绘制魔印的技巧比我认识的某些信使还要高明。”亚伦在他的称赞下骄傲地抬头挺胸。
“你呢?吟游诗人。”沃伦向奇林问道,“第一次尝试赤裸黑夜的感觉如何?”
奇林满脸怒容。守卫哈哈大笑。“看来还不错吧,呃?”
“时候不早了。”瑞根说,“传话给琼恩主母,等我回家洗澡用餐过后就会前往宫殿。”守卫行礼,让他们进入城门。
尽管刚开始有点失望,亚伦很快就被密尔恩繁华的景象吸引住了。建筑物高耸入云,印象中所有的一切事物都相形失色,街道上铺满石板,而非硬土块。地心魔物没有办法自人工切割过的石块下转出来,但亚伦实在无法想象要切割出成千上万块紧密咬合的石块需要花费多少人力。在提贝溪镇,几乎所有建筑都是木制,以堆叠在一起的石块作为地基,茅草屋顶上架设魔印木牌。这里,几乎所有东西都是石材切割,有一定的年代了。除了魔印森严的外墙,城内所有建筑都专门架设魔印,有些很美观,有些很实用。
城内的空气很糟糕,充满垃圾、粪便燃烧物,以及汗水味。亚伦试图屏住呼吸,但是随即放弃,开始改用嘴巴呼吸。话说回来,奇林则露出第一次平静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样子。
瑞根领头来到一座市集。在那里,亚伦看到最繁华的集市。数百名洛斯克·霍格同时自四面八方对他兜售商品。“买这个!”“试试那个!”“大特价,是你才有!”他们都很高,和提贝溪人比起来堪称巨人。
推车上,水果和蔬菜堆积如山,而卖衣服的摊位上陈列着很多新衣,仿佛这里的人每天都穿新衣服。还有人在卖油画和雕塑品,做工细致到匪夷所思,怎么会有人有时间去弄那种东西。
瑞根带他们来到位于市集另一边的摊位上,那摊位的帐篷绘有盾牌的标志。“公爵的手下。”瑞根在他们接近推车时说道。
“瑞根!”老板叫道,“今天带了什么来呀?”
“沼泽米。”瑞根道,“提贝溪镇支付公爵食盐的税金。”
“去找洛斯克·霍格了?”老板比较像在陈述事实,而非提问,“那个骗子还在掠夺乡民的财物?”
“你认识霍格?”瑞根问。
老板大笑。“十年前,我在主母议会中作证吊销他的商人执照,因为他试图拿一批爬满老鼠的谷物蒙混过关。”他说,“没多久他就被赶出了密尔恩堡,逃向世界的另一端。听说他以前在安吉尔斯就干过这样的事,后来才会跑来密尔恩坑蒙拐骗。”
“幸好我们仔细检查过这些米。”瑞根喃喃说道。
他们针对米和盐的现行价格讨价还价了好一阵子。最后,老板终于让步,承认瑞根没有在霍格手上吃亏。他给了信使一袋硬币,补足盐米之间的价差。
“亚伦可以接手驾车吗?”奇林问。瑞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丢给奇林一袋硬币,奇林轻快地接下钱袋,跳下马车。
瑞根看着奇林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算不上最差劲的吟游诗人。可惜胆量小了点。”他再度上马,带着亚伦穿过繁忙的街道。当他们走过一条人潮汹涌的街道时,亚伦几乎被挤得喘不过气。他注意到有人在高山的冷风中依然衣衫破烂。
“他们在干吗?”亚伦问,看着那些人对着路人高举空碗。
“乞讨。”瑞根说,“不是所有密尔恩的居民都富得流油。”
“我们不能给他们一点钱吗?”亚伦问。
瑞根叹气。“不是那么简单的,亚伦。”他说,“这里的土壤贫瘠,物产不足以养活多半人口。我们需要从来森堡买谷物,从雷克顿买鱼,从安吉尔斯买牲畜。其他城市不会平白无故提供我们这些东西。这些东西都会流入有工作、能够赚钱支付食物的人手里,也就是商人。商人会自掏腰包雇用仆役帮忙做事,然后提供他们食物、衣物以及住所。”
他指向一个披着肮脏、破烂衣服的男人——手里拿着木碗向行人乞讨,但是路人视而不见,拒绝和他目光接触。“所以除非你是贵族或是教徒,不然只要没工作,就会沦落到这种下场。”
亚伦点头,但他并不真的懂。提贝溪镇的居民常常都会花光杂货店里的买卖点数,但就连霍格都不会任由他们挨饿。
他们来到一间房子前,瑞根指示亚伦停下马车。与亚伦在密尔恩所见的房舍相比,这间房子并不算大,但以提贝溪镇的标准来看,这栋完全石造的双层房舍已经十分气派了。
“这里是你家?”亚伦问。
瑞根摇头,翻身下马,来到门前,大声敲门。不久后,一位绑着棕色辫子的年轻少妇打开了门。她的身材修长、身材健美,一如所有密尔恩人。她身穿高领洋装,裙长直达脚踝,胸口绷得很紧。亚伦看不出她的相貌是否美丽,正当他觉得她长相平凡时,她突然展颜欢笑,感觉立刻变了。
“瑞根!”她叫道,张开双手拥抱他,“你来了!感谢造物主!”
“我当然会来,珍雅,”瑞根说,“我们信使一定会照顾自己人。”
“我不是信使。”珍雅说。
“你嫁给信使,那是一样的。我不管公会如何裁决,葛雷格到死都是信使。”
珍雅一脸哀伤。瑞根立刻改变话题,大步来到马车旁,卸下剩下的货物。“我帮你带了点顶级沼泽米、食盐、肉和鱼。”他说着将东西搬了下来,放在她的房门里。亚伦连忙跑去帮忙。
“还有这个。”瑞根补充,取出一袋自霍格那里弄来的金币和硬币。另外他还将公爵手下商人支付的小钱袋一并奉上。
珍雅打开钱袋,瞪大双眼。“喔,瑞根,”她说,“太多了。我不可以……”
“你可以,快收下。”瑞根以命令的口吻打断她,“这是我能做到的。”
珍雅眼中泛着泪花。“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她说,“我最近还很担心,帮公会书写的酬劳不足以支付家用,少了葛雷格……我以为会再度沦落到乞讨为生。”
“好了,好了,”瑞根轻拍她的双肩说道,“我的兄弟和我绝不会让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就算要带你回家帮佣我也不会让你流落街头。”
“喔,瑞根,你真的愿意这样帮我?”她问。
“还有另一件事。”瑞根说,“来自洛斯克·霍格的礼物。”他取出那枚戒指。“他要你写信给他,让他确认你收到了。”
看着闪闪发光的戒指,珍雅再度流下眼泪。
“葛雷格的人缘很好。”瑞根说着将戒指套入她的手指,“让这枚戒指成为回忆的象征。这些食物和钱够你过一阵子了。或许,在这段时间中,你可以找到另一个丈夫,成为一名母亲。但如果情况真的糟到必须变卖这枚戒指,你一定先来找我,听懂了吗?”
珍雅点头,但她的目光低垂,一边流泪一边抚摸戒指。
“答应我。”瑞根命令道。
“我答应你。”珍雅说。
瑞根点头,接着再一次拥抱她。“我有机会就会来看你。”他说。他们离开时,她仍在哭;亚伦边走边回头看她。
“搞不清楚刚才的状况?”瑞根问。
“是的。”亚伦同意道。
“珍雅来自乞丐家族。”瑞根解释道,“她的父亲双目失明,母亲体弱多病。不过幸运的是,他们生下健康美丽的女儿。嫁给了信使葛雷格后,她和父母的社会阶层提升了两个层次。他带着他们三人进入他的家庭,尽管一直分配不到最好的信使路线,但他赚的钱还是够一家人开心过活。”
他摇头。“但是现在,她必须支付租金,还要养活三个人。她还不能离家太远,因为他的父母没有能力照顾自己。”
“你愿意帮她真好。”亚伦说,感觉好过一点,“她笑起来很美。”
“你帮不了所有人,亚伦。”瑞根说,“但你应该尽力帮助你能够帮助的人。”亚伦点头。
他们沿着蜿蜒的道路爬上一座山丘,最后抵达某个宅院前。一面六英尺高的高墙沿着宽敞的庭院而建,宅邸本身有三层楼高,有数十扇窗户,全都是会反射阳光的玻璃窗。单是这栋宅邸就已经比博金丘的大殿还大,而博金丘大殿足以在冬至庆典时容纳提贝溪镇所有镇民。宅邸和围墙上都漆有亮眼的魔印。亚伦心想,如此富丽堂皇的地方必定是公爵的家。
“我妈有个魔印加持的玻璃杯,和钢铁一样硬。”他说着抬头看向窗户,这时一个瘦子快步跑上前来开启栅门。“她平常都把它收好,偶尔有客人来时才会拿出来,让人看看它有多亮。”他们穿过不曾被地心魔物蹂躏的菜园,好几个人在里面挖菜。
“这是密尔恩城里唯一一栋完全采用玻璃窗的建筑。”瑞根骄傲地说,“我重金聘人绘制魔印,确保它们不会破碎。”
“我懂得那种技巧,”亚伦说,“但是你需要恶魔接触玻璃才能提供魔力。”
瑞根轻笑摇头。“或许不需要。”
庭院中还有比较低矮的建筑,有烟囱的石头房舍,人们来来去去,就像一座小村庄。脏兮兮的小孩蹦蹦跳跳,女人一边忙着家务事,一边望着他们。他们一路来到马厩,一名马夫立刻上来接过“夜眼”的缰绳。他对瑞根很恭敬,仿佛见到了童话中的国王。
“我以为我们要先回你家再去拜访公爵。”亚伦问。
瑞根大笑。“这里就是我的家啊,亚伦!你以为我会无条件冒着生命危险在旷野中闲逛吗?”
亚伦看着豪宅,双眼圆睁问道:“这一切都是你的?”
“全都是。”瑞根点头道,“公爵对于不畏惧地心魔物的人们出手向来大方。”
“但葛雷格家却没这般阔气。”亚伦质疑。
“葛雷格是个好人。”瑞根说,“但他只是位还算合格的信使。他只要每年跑一趟提贝溪镇,并且在路过的偏远村落稍事停留就心满意足了。像那样的信使或许可以养家糊口,但是不可能累积很多财富。珍雅之所以能够得到那么多利润,完全是因为我自掏腰包买东西专卖给霍格。以前葛雷格必须向公会借钱进货,而公会抽成抽得很重。”
某个高个子男人鞠躬并打开豪宅大门。他面无表情,身穿褪色的蓝色羊毛外套。他的脸和衣服都很干净,与那些在庭院里的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进屋后,一名比亚伦大不了多少的男孩立刻跳起身来。他跑到大理石台阶下拉扯一条铃绳,屋内顿时铃声大作。
“看来你的好运还没到头。”不久后,一位女子大声说道。她有一头黑发,以及一双闪亮的蓝眼睛。她身穿一袭深蓝色长袍,比亚伦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衣服都还要华丽,腰和颈部戴满闪闪发光的珠宝。她站在大厅上方的大理石阳台上凝望着他们,脸上带着冰冷的微笑;亚伦从来不曾见过如此高雅美丽的女人。
“我妻子,伊莉莎。”瑞根低声说道,“一个回家的理由……同时也是离家的理由。”亚伦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女人似乎不是很高兴见到他们。
“总有一天,你会死在地心魔物的手里的。”伊莉莎一边下楼一边说道,“到时候我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嫁给那位比我还年轻的情夫了。”
“那是不可能的事。”瑞根微笑说道,将她拉到身前轻轻一吻。他转向亚伦,解释道:“伊莉莎总是梦想有一天可以继承我的财产。我对抗地心魔物不但是为了保护自己,同时也是为了不让她称心如意。”
伊莉莎大笑,亚伦这才轻松。“这位是?”她问,“一个让你不必在我的肚子里孕育的孩子吗?”
“我只需融化你那条结冰的衬裙,亲爱的。”瑞根反唇相讥,“这位是提贝溪镇的亚伦,我在路上遇到他的。”
“在路上?”伊莉莎问,“他只是个小孩!”
“我才不是小孩!”亚伦大声说道,随即自觉愚蠢。瑞根冷冷看他一眼,他连忙低下头去。
伊莉莎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吼叫。“脱掉你的护具,快去洗澡。”她命令丈夫道,“你满身都是汗水和尘土的味道,我来招待客人。”
瑞根离开,伊莉莎唤来仆役帮亚伦准备点心。瑞根家的仆役似乎比全提贝溪镇的人加起来还多。他们为他切了一大块冷火腿以及一片厚厚的酥皮面包,搭配奶油块和牛奶。伊莉莎看着他吃,亚伦想不出该说什么,只顾全神贯注在餐盘上。
吃完奶油后,一名身穿和男仆役外套同色服装的女仆进入屋内,朝伊莉莎鞠躬。“瑞根老爷在楼上等你。”她说。
“谢谢你,母亲。”伊莉莎回应道,露出古怪的表情,手指有意无意地在肚子上轻抚。接着她面带微笑,转向亚伦。“带我们的客人去洗澡。”她吩咐道,“等你可以看出他皮肤的颜色后再让他出来。”
亚伦习惯站在水槽里往身上淋冷水,一看到瑞根又深又宽的石制澡盆就感到浑身不自在。他默默等待女仆玛格莉特在澡盆中添加热水,为他驱逐寒意。她和所有的密尔恩人一样个子很高,目光友善,发色犹如蜂蜜,帽子底下只露出几绺灰发。她转身背对亚伦。让他脱光衣服进入澡盆。在看见他背上以针线缝合的伤口时,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赶紧走过去察看他的伤势。
“噢!”亚伦在她轻戳最上面的伤口时叫道。
“别像个孩子。”她责备道,搓揉食指和大拇指,然后放到鼻子前闻了闻,亚伦咬紧牙关,任由她在所有伤口上重复这个动作。“你比你想象中还要幸运,”她终于说道,“当瑞根说你受伤的时候,我以为只是一点擦伤,但是这个……”她啧啧说道:“你妈没教过你晚上不要在外逗留吗?”
亚伦想要回嘴,但却忍不住哽咽。他紧咬嘴唇没有说话。玛格莉特注意到了他的反应,立刻改变语气。“这些伤口愈合得很好。”她指着他的伤口道,接着拿出肥皂,开始轻轻地冲洗伤口。亚伦咬紧牙关。“等你洗好澡后,我会帮你准备药膏和干净的绷带。”
亚伦点头。“你是伊莉莎的母亲吗?”他问。
女人大笑。“造物主呀,孩子,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她称呼你为‘母亲’。”亚伦说。
“因为我是母亲。”玛格莉特骄傲地说道,“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其中一个很快也会成为母亲。”她哀伤地摇头。“可怜的伊莉莎,尽管拥有这么多财富,仍只是个女儿,而她已经三十多岁了!想起来就让人伤心。”
“身为母亲这么重要吗?”亚伦问。
女人看他的样子仿佛他刚刚问的是空气重不重要。“有什么能比身为母亲更重要?”她问,“女人的义务就是孕育小孩,维持本城的壮大。这就是母亲之所以拥有最高的荣誉,可以在晨间市场中优先选择商品,而且所有公爵的议会顾问都是母亲的原因。男人擅长打烂东西以及建造东西,但是政治和文书最好还是交给上过母亲学校的女人处理。还有,在公爵过世后,有权选举新公爵权利的人也是母亲。”
“那为什么伊莉莎不是母亲?”亚伦问。
“不是尝试不够的问题。”玛格莉特承认道,“我敢说她此刻正在尝试。出门六个星期可以让任何男人猛得像头公牛,而且我还煮了受孕药茶放在她的床头柜上。或许这样会有帮助,不过再蠢的人都知道最佳的受孕时期是黎明破晓前。”
“那他们为什么还没生孩子?”亚伦问。他知道生孩子与瑞娜和班妮想玩的游戏有关,但是他对具体的细节还是不太了解。
“只有造物主才知道。”玛格莉特说,“或许伊莉莎不孕,或许不孕的是瑞根,这真的很可惜。像他这样的好男人真的不多,密尔恩需要他的好儿女。”
她叹气。“伊莉莎十分幸运,因为他到现在还没离开她,或是去找年轻女仆生小孩。看在造物主的分上,她们都很愿意帮他生小孩。”
“他可以离开他的妻子?”亚伦语气骇然。
“不要这么惊讶,孩子。”玛格莉特说,“男人需要儿女,他们会不择手段取得子女。欧克公爵已经娶了三个女人,但至今还没有一个儿子!”她摇头。“但瑞根不会。有时候他们会像地心魔物一样吵架,但是他爱伊莉莎就像喜爱阳光,他永远不会离开。伊莉莎也不会,不管她为此放弃了什么。”
“放弃?”亚伦问。
“她是贵族。”玛格莉特说,“她母亲是公爵议会的成员。只要伊莉莎嫁给另一名贵族,并且怀孕生子,她也可以为公爵服务。但是她为了和瑞根在一起而自贬身份,违逆她母亲的意愿。她们在婚后就没再交谈过了。现在伊莉莎成为商人阶级,是很有钱的商人。在母亲学校拒收的情况下,她永远无法于城内取得任何地位,更别提要在公爵议会中服务。”
玛格莉特为沉默的亚伦清理伤口,然后自地上捡起他的衣服。她在啧啧声中检视上面的污点和破洞。“我趁你洗澡的时候尽量帮你补补。”她承诺道,然后把他一个人留在澡盆里。她离开后,亚伦试图搞清楚她刚刚告诉他的一起,但实在有太多难以理解的地方。
玛格莉特让亚伦联想到洛斯克的女儿卡特琳·霍格。“她会告诉你世界上所有的秘密,因为这样可以让她多听一会儿自己的声音。”希尔维总是这么说。
不久后,女人带着一套干净但不太合身的衣服回来。她帮他绑扎伤口,并且在他的抗议声中帮他穿衣。他必须卷起衣袖才能看见自己的手掌,卷起裤管才不让自己绊倒,但是亚伦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这种干净清爽的感觉了。
他和瑞根、伊莉莎提前共进晚餐。瑞根修好胡子,绑起头发,换上质料绝佳的白衬衫、深蓝色绒布夹克和裤子。
为了庆祝瑞根回来,厨房宰了一头猪,餐桌很快就放满猪排、猪肋、培根薄片,以及鲜嫩多汁的香肠,仆人端上大壶冷冻麦酒及干净清凉的冷水。伊莉莎在瑞根指示仆役为亚伦倒杯麦酒时皱起眉,但是没有说什么。她轻啜杯中的红酒,那只玻璃杯精致到亚伦生怕会被她纤细的手指捏碎。晚餐还有比他曾经见过的面包都白的硬皮面包,以及大碗水煮芜菁和马铃薯,上面涂满一层厚厚的奶油。
虽然看着这些食物直流口水,亚伦还是忍不住想起外面街道上乞讨的人们。尽管如此,罪恶感还是迅速被饥饿征服,他每道菜都夹了一些,竟塞了满满一大盘子。
“造物主呀,你哪有那么大的肚子吃这么多东西?”伊莉莎问,一边拍手一边饶富兴味地看着亚伦清空眼前的餐盘。“你的肚子有洞吗?”
“不要理她,亚伦。”瑞根建议道,“女人可以在厨房里挑剔一整天,吃饭时却只吃一点点,以免显示自己缺乏教养;男人才是真正的美食家。”
“他说得没错。”伊莉莎两眼一翻说道,“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样享受人生。”瑞根身体一震,杯中的麦酒溅了出来,亚伦这才发现她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亚伦觉得自己喜欢她。
晚餐过后,一名身穿胸口绘有公爵盾牌的灰色大衣的侍从过来送信。他提醒瑞根去觐见公爵,瑞根叹了口气,但还是向侍从保证会立刻赴约。
“亚伦的打扮不适合去见公爵。”伊莉莎担心道,“见公爵不能打扮得像个乞丐。”
“这可没有办法,我的夫人。”瑞根回道,“离天黑只剩几个小时,我们不可能有时间去找裁缝。”
伊莉莎不愿接受这种手法。她凝视男孩一段时间,接着轻弹手指,步出房间。不久后,她带着蓝色紧身上衣和一双亮皮靴回来。
“我们有一名侍从的年纪和你差不多。”她一边帮亚伦穿衣一边说道。上衣的衣袖很短,鞋子窄得脚痛,但伊莉莎女士似乎十分满意。她拿梳子帮他梳了梳头发,然后后退一步。
“可以了。”她微笑说道。“在公爵面前要注意礼貌,亚伦。”她吩咐道。亚伦由于衣服不合身而浑身不自在,但仍对她微笑点头。
公爵的城堡是魔印守护下的密尔恩堡中的一座有魔印守护的堡垒。外墙由密合石块建成,超过二十英尺高,绘有密密麻麻的魔印,有全副武装的枪兵巡逻。他们骑马穿越城门,进入一座宽广的庭院,宫殿就位于庭院中央。这座宫殿令瑞根的宅邸相形见绌,它有四层楼高,还有几座高出两倍的高塔。每个石头上都绘有鲜明的魔印,窗户上反射着玻璃光。
武装守卫在内庭中巡逻,身穿公爵侍从制服的人忙进忙出。一百名男子在内庭干活;木匠、石匠、铁匠以及屠夫。亚伦看见庭中囤积许多谷物和牲畜,还有比瑞根家的菜园还大的菜园。在亚伦看来,就算紧闭大门,公爵也可以在这座堡垒中生存到永远。
宫殿沉重的大门关闭后,内庭的噪声和气味随即被隔绝在外。入口大厅地上铺有宽厚的地毯,冰冷的石墙上垂着美丽的绣帷。除了几名守卫,他们看不见任何男人。数十名女子忙进忙出,宽松的裙摆飘逸生风。有些在石板上计算数字,其他人则将计算结果填入沉重的书册。少数几名服饰华丽的女子傲慢地四下巡视,监督他人工作。
“公爵在接见厅。”其中一名女子说道,“他已经等你很久了。”
接见厅外排起了长龙,大多数是手里拿着鹅毛笔和成捆文件的女人,不过还是有几名身穿华服的男子。
“低阶请愿人。”瑞根解释道,“都希望能在晚钟响起、被迫离开前见公爵一面。”
低阶请愿人似乎都意识到天色已晚,于是开始大声争论下个轮到谁进去。但是一看到瑞根出现,交谈声立刻打住。当瑞根走过众人身旁,直接穿过整队人时,低阶请愿人一声不吭,然后在他走过后如同争食的狗群般紧跟而上。他们一路跟到接见厅入口,随即在守卫的目光前停下脚步。他们挤在入口外,看着瑞根与亚伦步入接见厅。
密尔恩欧克公爵的接见厅让亚伦感觉自己十分渺小。圆形屋顶离地好几层楼高,火把架设在围绕欧克王座四周的大理石柱上。每根石柱都刻有魔印。
“高阶请愿人,”瑞根指着在接见厅里走来走去的男男女女低声解释道,“他们喜欢组成小团体。”他对着聚集在门旁一大群男人点一点头。“富商。”他说,“四下花钱疏通,购买在宫殿中间晃的权利,借以探听消息,或是看看可以把女儿嫁给哪个贵族。”
“那里——”他面朝一群站在富商前方的年迈女子——“主母议会,等着向公爵报告今日的事务。”
王座附近有一群身穿凉鞋和棕色素胞的男人,沉默而稳重地站着。少数几名低声说话,其他人则默默倾听。“每个宫廷都须有教徒驻守。”
最后,他指向围在公爵身边喋喋不休的华服男子,这些男人身边另有一群端着食物和饮料的仆役在忙碌服侍。“贵族。”瑞根道,“公爵的外甥、表亲、二等表亲、三等表亲,全在他面前谄媚示好,幻想着万一欧克在没有继承人的情况下离开王座会发生什么事。公爵痛恨他们。”
“那为什么不赶走他们?”亚伦问。
“因为他们是贵族。”瑞根说,仿佛这句话就足以解释一切。
走到通往王座的半路上时,一名高个子女人迎上来拦住他们。她的头发以布条扎在脑后,脸上皱纹深刻到好像有魔印刻在上面。她身形微弓,神态庄严,但垂在下巴下的肉块不停抖动。她有种类似西莉雅的气势——一个习惯下达命令,并且没人胆敢质疑她的女人。她不屑地看着亚伦,嗤之以鼻,仿佛闻到粪堆的味道。她抬头望向瑞根。
“欧克的宫廷总管,琼恩。”瑞根在对方还听不见他们说话时喃喃说道,“母亲,贵族,有八分之一的地心魔物血统。等我停步你才停步,不然她会叫你去马厩里等我觐见公爵。”
“你的侍从必须在大厅外等候,信使。”琼恩走到他们面前说道。
“他不是我的侍从。”瑞根说着继续前进。亚伦维持原速,琼恩被迫放下威严,快步让到一旁。
“公爵阁下没有时间接见所有流浪街头的孤儿,瑞根!”他低声喝道,加快脚步跟上瑞根,“他是什么人?”
瑞根停下脚步,亚伦跟着停步。他转身凝视女人,身体凑上前去。琼恩主母或许很高,但是瑞根比她更高,而且体重比她重上三倍。单是这股气势就让他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
“他是我选择要带的人。”他透过齿缝冷冷说道。他把一袋装满信件的包裹丢给她,她则反射性地接下包裹。包裹一入手,富商和主母议会成员立刻将她围起,牧师也派遣辅祭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