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在浪费时间。”亚伦说,“他绝不会来找我。”
当晚庭院的石板地和外围的高墙为他们提供了理想的庇护。马车停在大型携带式魔印圈中,骏马则拴在另一道魔印圈里。他们人在两道同心魔印圈中,中间生了一堆火。
奇林躺在毛毯里,缩成一团,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惧怕恶魔——每当地心魔物测试魔印时,他就会剧烈抽搐。
“为什么明知无法突破,它们还是会不断攻击?”亚伦问。
“它们在找寻魔印网的瑕疵。”瑞根道,“你绝不会看见地心魔物重复攻击同一个点。”他轻叩自己的脑侧。“它们记得。地心魔物没有聪明到足以研究魔印网,进而推断出弱点,所以它们直接攻击力场,借由这种方法来找出弱点。它们很少突破力场,但机会还是高到值得不断尝试。”
一头风恶魔越过高墙,撞在魔印力场上。奇林立刻在毯子里发出一声尖叫。
瑞根看着蜷缩在毛毯里的吟游诗人,摇了摇头。“他好像以为只要自己看不见地心魔物,它们就看不见他。”
“他一直都是这样吗?”亚伦问。
“独臂恶魔让他比平常更恐惧。”瑞根说,“平时在魔印圈里就站不直身子的家伙。”他耸肩。“我临时需要吟游诗人同行,公会指派奇林给我,通常我不会跟这么弱的人同行。”
“为什么要带吟游诗人同行?”亚伦问。
“喔,当你前往偏远村庄时一定要带吟游诗人。”瑞根说,“没带的话村民的态度会很冷淡。”
“偏远村庄?”
“像提贝溪镇似的小村落,”瑞根解释,“地处偏远,公爵难以轻易掌控,而且居民又大多不识字的地方。”
“认不认字有什么区别?”亚伦问。
“不认字的人不太需要信使。”瑞根解释道,“他们会需要食盐以及其他短缺的生活必需品,但是大多数的人都不会出门找你或提供传闻,而搜集传闻就是信使的主要任务。只要带着吟游诗人同行,人们就会抛下所有工作前来欣赏演出。我会散布奇林演出的消息并不只是为了帮大家。”
“有些人,”他继续,“可以同时身兼商人、吟游诗人、草药师以及信使多重身份,但这种人就和仁慈的地心魔物一样稀有;大多跑村庄路线的信使都会雇用吟游诗人。”
“而你平常不跑村庄路线。”亚伦说,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
瑞根眨了眨眼。“吟游诗人可以吸引村民,但是在公爵面前只会扯你后腿。公爵和富商都有私人的吟游诗人。他们唯一感兴趣的只有交易和各地新闻,而他们支付的代价远远高出老霍格所能负担的一切。”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瑞根已经起床。亚伦早就醒了,瑞根向他点头表示赞许。“信使没有睡懒觉的权利,”他边说边用锅子碰撞声提醒奇林,“我们连一丝阳光都不能错过。”
亚伦上车坐在奇林旁边时,感觉已经好多了。骡车朝地平线上几个瑞根称为高山的隆起轮廓前进。为了打发时间,瑞根向亚伦讲说些旅行中的趣事,并且介绍路旁的药草,告诉他哪些可以吃,哪些不要碰,哪些可以疗伤,哪些又会导致伤势恶化。他指出最适合用来过夜的防御地点,并且解释原因,同时警告他应注意的其他野外掠食者。
“恶魔会掠食动作最慢的弱小动物。”瑞根说,“所以能够存活下来的都是最聪明、最强壮,或最会躲藏的动物。在户外,地心魔物不是唯一将你视为猎物的掠食者。”
奇林不时紧张地左顾右盼。
“我们前几个晚上是在什么地方过夜?”亚伦问。
瑞根耸肩。“某个小地主的旧城堡。”他说,“这里到密尔恩之间,起码有一百多座被信使洗劫过的废堡垒。”
“信使?”亚伦问。
“对,”瑞根说,“有些信使会花几个礼拜搜寻废墟。能够找到不知名废墟的幸运儿就可以带着各式各样的战利品回家。黄金、珠宝、雕像,有时甚至还会发现古老的魔印。但是他们真正想要寻找的宝贝却是传说中的古老魔印、攻击魔印——如果这种魔印真的存在的话。”
“你相信它们存在吗?”亚伦问。
瑞根点头。“但是我不愿为了找寻它们而冒着生命危险离开大路。”
两个小时后,瑞根带领他们离开道路,来到一座小山洞。“只要有机会,最好在所有可以用来过夜的遮蔽处外绘制魔印。”他对亚伦道,“这个洞穴是葛雷格游记里记载的避难所之一。”
瑞根和奇林开始扎营,给牲口喂水和饲料,然后将补给品搬到山洞里。解套的马车留在洞口外的魔印圈中。趁他们扎营时,亚伦研究这道携带式魔印圈。“这里有些我没见过的魔印。”他注意到,伸出手指沿着魔印勾勒线条。
“我在提贝溪镇也看到这几个没见过的。”瑞根承认道,“我把它们抄在我的游记里,或许今晚你可以告诉我它们的功用?”亚伦微笑,很高兴自己有机会回报瑞根的救命之恩。
吃饭时,奇林开始不安地扭动,不时看向黑暗的天空和四周,但瑞根似乎不太在意那些。
“最好把驴子牵进洞。”瑞根说道,奇林立刻唯唯诺诺地行事。“驮兽讨厌洞穴,”瑞根对亚伦说道。“所以尽可能等到最后一刻再赶它们进洞,马一定要最后进去。”
“这匹马没有名字吗?”亚伦问。
瑞根摇头。“我的马必须努力赢得自己的名字。”他说,“公会曾特别训练它们,但有些马还是害怕被拴在携带式魔印圈里过夜。只有我确认不会惊慌失措的马,才有资格拥有名字。这匹马是我在安吉尔斯买的,因为我以前的佳伦马跑出去被恶魔吃了。如果能平安抵达密尔恩,我就会赏它个名字。”
“它会抵达密尔恩的。”亚伦说着轻抚马的脖子。当奇林把驴子都赶入洞内后,他抓起它的马勒,领着它步入洞中。
趁大家进洞准备休息时,亚伦打量山洞入口。魔印刻在石头上,但入口的地面却没刻。“这道魔印不完整。”他指着地面说道。
“当然不完整。”瑞根回应,“不能在地上绘制魔印,是不是?”他好奇地看着亚伦。“要完成这道魔印的话,你会怎么做?”他问。
亚伦思索这道谜题。洞口并非正圆,比较像∩字形。这种形状不容易绘印,但也不算太难,而刻在石块上的魔印都是很常见的魔印。他拿起树枝,在地上描绘魔印,线条顺畅无碍地和两边石块上的魔印连在一起。他再三检查它们,然后退开一步,转向瑞根,请他点评。
信使一言不发地研究亚伦的魔印,接着点了点头。
“做得好。”瑞根说,亚伦脸上露出微笑,“你取顶点的技巧十分成熟。我都没有办法画出更密的魔印网,而你居然还能完全在脑中计算。”
“呃,谢谢。”亚伦说,尽管他完全不懂瑞根在说些什么。
瑞根察觉男孩的迟疑。“你有计算公式,对吧?”
“什么计算公式?”亚伦问。“那条线,”指向最接近的魔印,“接到那边那个魔印,”他指向墙面,“和这条线交叉,”他指向其他魔印,“而这些线又和那些线交叉,”他指向剩下的魔印,“就这么简单。”
瑞根一脸骇然。“你是说你是用目测的?”他大声问道。
亚伦在瑞根的目光下耸了耸肩。“大多数人都用直木棍测量线条,只是我从不这么干。”
“我真想不透提贝溪镇怎么能撑到现在还没有被黑夜吞没。”瑞根说。他自鞍袋里取出一个布袋,蹲在洞口前,抹除亚伦的魔印。
“不管画得多好,在地上绘制魔印都是有勇无谋的表现。”他说。
瑞根在布袋中挑出一个亮面魔印木牌,利用标有线条的直木棍测量距离,迅速排开木牌,重新封住魔印网。
天黑不过一小时,独臂石恶魔就已经扑到洞外。它发出怒吼,挥手甩开挡路的小恶魔,发出挑衅的叫声。奇林悲戚地小声呻吟着,退到洞穴最深处。
“这头恶魔已经记住你的气味了。”瑞根警告道,“它会永远跟着你,找寻你的防卫漏洞。”
亚伦凝视怪物良久,思索着信使的话。恶魔不停咆哮,拼命攻击力场,但是魔印闪动,将它弹了回去。奇林不住哀鸣。亚伦站起身来,走到洞口,直视地心魔物的双眼,缓缓举起双手,突然间双掌交击,以自己完好的双臂嘲笑独臂恶魔。
“让它浪费时间吧。”他在恶魔无能为力的吼叫声中说道,“它动不了我。”
他们继续赶了近一周的路。瑞根转道向北,穿越山脉外围的山丘,渐行渐高。瑞根不时会停下来狩猎,向很远的距离外抛掷短矛刺穿小动物。
晚上,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葛雷格游记中记载的洞穴,不过有两晚他们直接在道路上扎营。和所有动物一样,瑞根的马被疯狂的恶魔吓得很惨,但它没有试图挣脱拴在身上的绳索。
“它够资格拥有名字了。”亚伦指着稳健的马儿,再次提出此事。
“好啦,好啦!”瑞根终于让步,伸手在亚伦的头上乱抓一通,“你帮它取个名字吧。”
亚伦微笑。“夜眼。”他说。
瑞根看着马,点点头。“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