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隔天早上这支奇怪的小队打算出发前往寻找灵潭时,寇克莱恩犹自笑个不停。他开心地喃喃自语,轻快地跑过一地落叶的森林,一点也不关心周遭事物,沉醉在他黑暗的、半疯狂的内心世界里。不过那双锐利的眼睛总是飘向布琳忧虑的脸,他的注视中有着鬼黠,声音里也总是带着一种促狭隐秘的喜悦。

“试试看啊,南方女孩——你一定要试试看,真的!哈哈!跟灵潭说话,问它你要问的问题!千百万年来,灵潭已经看遍了人生!问它,南方女孩——触摸灵魂,然后学着点!”

然后又是咯咯地笑,他手舞足蹈地离开。金柏每次都很快地说他一句、看他一眼,训斥他的这里不好,那里不对。老人的举动让女孩觉得很愚蠢,很难堪。但她还是拿他没辙,他一直在逗弄和奚落。

这是一个铁灰色的多雾的秋日。从沃夫斯塔西边到东边森林的天空布满乌云,阵阵凉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尘土和落叶,刺痛了他们的皮肤和眼睛。在清晨的日光下,森林仿佛褪色了一般,冬天来临的第一个迹象,似乎就反映在它们灰蒙蒙的样子上。

一行人以金柏·波赫为首往北离开炉心岩,她看起来很严肃、很坚定。布琳、罗恩紧跟在她身后,老寇克莱恩一路上绕着他们蹦蹦跳跳,而喃喃则远远地走在树林里。

他们从参天岩石下走过,由此前去就是一片荒野,他们前行的路上到处都是枯木和灌木丛。接近中午时分,他们速度慢了下来,缓缓前进,就连寇克莱恩也不再像只野鸟似的到处飞舞,因为他们四周尽是荒烟蔓草。他们小心翼翼地鱼贯前进,只有喃喃还随心所欲地漫步着,在漆黑的树荫间穿梭,悄无声息,轻快优雅。

到了中午,地形变得愈来愈崎岖,远方的山脊线也抬得比树木高。大石块和崎岖的陡坡让他们得边走边爬。随着距离山脊线愈来愈近,风也被阻挡在外,森林闻起来带着腐味和霉味。

最后,他们终于走出长长的深谷,站上狭谷的边缘,顺着两条山脊俯瞰北方,直到它们消失在烟岚云岫里。

“那里。”金柏指着山谷。浓密的松树包围着一座湖,水面上烟波渺渺,随风漫卷,只能看得见部分湖水。

“灵潭!”寇克莱恩又在笑,他用指头轻敲布琳的手臂,然后一溜烟地走开。

他们穿越如迷宫般的松树,平稳地沿着谷坡往下走向云雾缭绕的小湖。这里似乎感觉不到风,连空气都静止不动,森林阒寂无声。喃喃完全消失了。一路上都是碎石和落了一地的松针,他们的皮靴踩过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虽然现在还是中午,但是大雾弥漫,乌云蔽日,仿佛黑夜已经降临。布琳跟着金柏·波赫的脚步前进,发觉自己正在聆听森林的宁静,在树荫间寻找生命的迹象。她一边听着、找着,不安的情绪在心里滋生蔓延。这里确实有东西——某个邪恶、隐秘的东西。她能够感觉到它在等待。

走进松树林深处,雾开始落在他们周边。他们继续前进。就在他们觉得完全陷入云雾中时,便突然出了树林,走到一小块空地上。空地上有一些年代久远的石椅,中间围着一个火堆,烧成炭的木头和灰烬已经全都受潮。在空地的另一头,有一条小路继续通往雾里。

金柏转过来面对布琳。“从这里开始你必须自己走,沿着这条小路走到湖边。灵潭会到那里找你。”

“然后会在你耳边说悄悄话!”寇克莱恩得意地笑,弯着背站在她身边。

“爷爷!”女孩发出警告。

“真相与谎言,但哪个是哪个?”寇克莱恩大胆地咯咯笑,立刻跑到松树边。

“不要被爷爷吓到。”金柏劝告,她看到布琳眼里的担忧,流露出关心的神情。“灵潭不会伤害你。它只是一个灵魂。”

“或许我们应该陪你去。”罗恩不安地提议,但金柏马上摇头。

“灵潭只跟一个人说话,不能再多了。如果超过一个人的话,它就不会现身。”女孩鼓励性地微笑着。“布琳必须独自前往。”

布琳点头。“我想那就这么定了。”

“记得我的警告,”金柏提醒,“要注意它跟你说了什么。很多都是假的或是扭曲的。”

“但我要怎么知道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布琳问她。

金柏再次摇头。“你必须自己判断。灵潭会跟你玩游戏。它愿意的话,它就会来找你,跟你说话。它会作弄你。那就是它的作风。但说不定你游戏玩得比它好。”她碰碰布琳的手臂。“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应该让你跟灵潭说话,而不是我。你有魔法。如果可以的话,你就用魔法。说不定你会想出让希望之歌帮你的法子。”

寇克莱恩的笑声从空地另一头传来。布琳不予理会,拉紧斗篷后,点点头。“或许吧。我会试试。”

金柏微笑着,长了雀斑的脸露出淡淡的笑纹,然后突然拥抱谷地女孩。“祝你好运,布琳。”

布琳大感意外,也回抱了她,一只手伸过来抚摸她的黑色长发。

罗恩笨拙地走向前,低下头亲吻布琳。“小心点。”

她用微笑表示她的承诺,然后再次拉紧斗篷,转身走进树林。

幽暗迷离的大雾几乎马上就将她包围,进入树林十多码,她便已经完全迷失在里面。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她一边还在走着,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她踌躇不前,无助地望进黑暗里,等待她的视力调整过来。空气再次变得清冷,来自湖面的雾带着湿凉的寒气穿透她的衣服。片刻过后,因为等待的焦虑,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她发现她已经能够隐约辨识出身边松树的形状,在盘绕的迷雾中像幽灵似的朦胧现身。她觉得情况似乎不会变得更好。她耸耸肩,甩掉不安和不确定感,小心地往前走,伸出手摸索着,用感觉而非视力穿越林间蜿蜒曲折的小路,平稳地往湖边走。

随着时间推进,她能够从宁静的雾和森林中听到涟漪在湖边拍打的声音。她慢下脚步,警戒地望进雾里,找寻她所感觉到的在等着她的东西。但除了灰蒙蒙的雾,其他什么也没有。她小心地继续往前走。

突然间,她面前的树和雾变得稀疏并分开了,而她正站在范围狭小、满布石头的湖边。迷蒙中一片空荡,云雾将她围住,跟她接近……

她浑身窜过一阵寒意,将她掏空,变成一具僵化的躯壳。她害怕地扫视四周。那里有什东西?接着一股怒气油然升起,强烈、苦涩、不容怀疑的情绪因报复心而生。熊熊烈火驱走了寒冷,将企图压倒她的恐惧赶走。她站在小湖边,独自一人陷在迷雾里,觉得内心涌现出一股奇怪的力量,在那一瞬间似乎足以摧毁不利于她的任何事物。

雾里突然有了动静。对那股力量的感觉立刻消失,像小偷一样逃走,回到她的灵魂里。她不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她是怎么了,但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件事,雾里有动静。有个影子慢慢汇聚成形,在一片灰蒙中现出黑暗的形体。它从水面上升起,开始往前移动。

谷地女孩看着它过来,一个御空飞行的幽灵,从雾里滑向岸边和等待着的女孩。它穿着斗篷,戴着风帽,和它所现身的雾一样虚无缥缈,有着人的外形,却没有实体。幽灵慢了下来,在她前方十几码的地方停住,悬在水面上。手臂随意交叠着,雾从它身边旋开。慢慢地,戴着帽子的头朝着岸边的女孩抬了起来,里头有两盏红色火焰发出微光。

“仰望我,谷地女孩,”幽灵低语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松开蒸汽一样,“仰望灵潭!”

它的头抬得更高了,脸上的阴霾散去。布琳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灵潭显露出来的脸,竟然就是她自己。

杰尔从丹非阿兰牢房潮湿空虚的黑暗中醒来,一条灰色光线从墙壁石块上的小气孔渗进来。又是白天了,他暗自思忖,急于推算从他第一天被带到这里来后过了多久。感觉好像已经被关了好几个星期,但他知道这才第二天而已。除了蜥化人和喑哑的地精狱卒之外,他没有看到任何活着的生物,更别说是跟他们说话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伸懒腰,然后在麦草堆中坐起来。绑住他的手镣脚铐被固定在石墙上的铁环,从他被关在这里的第二天起,他就被这些枷锁束缚住。史塔西斯命令狱卒在他身上装上这些东西,只要他一移动,就会在一片安静中发出当啷当啷的刺耳声响,回音沿着牢房外的走廊一路传出去。虽然睡了很久,他还是很累,他听着回音消失,竖起耳朵聆听有没有其他声音传回来。但什么都没有。外面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没有人会来帮他。

泪水涌上他的眼睛,沿着脸颊流下来,沾湿他已然弄脏了的外衣。他在想什么?在想有人可以帮他逃出这个黑洞吗?他摇摇头,压下注定无援的痛苦。从库海文来的人全都不在了,失踪的失踪,死亡的死亡,失散的失散。就连史兰特也是。他粗鲁地抹掉眼泪,克制自己的绝望。他暗自发誓,没有人来也没关系,他绝不会给蜥化人他要的东西。不管怎样,他都会想办法逃出去。

他又做了一次每次睡醒都会做的事,去弄一弄铁链上的螺钉和扣件,试图将它们弄松好挣脱开来。他一直扭转铁链,从黑暗中满心期待地看着它们的连接点。但最后还是一如既往地放弃了,因为血肉之躯跟百炼之钢根本没得比。只有狱卒的钥匙能让他重获自由。

自由,他在内心默念这个词。他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之后他便想到了布琳。一想到布琳,他就想起上次在灵视水晶中看到的情况。那匆匆的一瞥看起来是如此的奇怪和哀伤——他姐姐独自坐在营火前,盯着森林的脸因为压力和绝望而扭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布琳这么不快乐?

他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衣服里那一小块东西。史塔西斯还没发现灵视水晶,也还没发现装着银色星尘的袋子。不管蜥化人在不在,杰尔一直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藏在衣服里。他老是来找他,趁谷地人最预料不到的时候,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溜进来,像个讨厌鬼一样偷偷摸摸的,哄骗、诱惑、承诺、威胁:把我要的给我,我就放了你……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诉我!

杰尔一脸坚决。帮那个怪物?想都别想,他才不会!

他迅速从衣服里拿出银色项链和挂在上面的石头,深情地把它捧在手心里。这是牢房外的世界跟他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是他寻找布琳唯一的工具。他看着水晶,心里已经有了定见。他要再用一次。他知道他必须很小心。但他只要看一下就够了。他会很快召唤画面,然后很快消掉。那怪物没那么聪明。

他必须知道布琳怎么了。

他把水晶托在手里,开始唱歌。他的歌声温柔低缓,呼唤石头蛰伏的力量,深入它黑暗的内部。里面慢慢发出光来,然后向外发射,炽烈的白光瞬间照亮黑暗,他脸上出现意外的笑容。

布琳!他轻声呼唤道。

他姐姐的脸就悬在他面前的亮光里。他平缓地唱着,眼前的影像也愈来愈清晰。她现在站在一个湖前,原本悲伤的表情变为震惊,僵立不动,视线越过灰雾迷蒙的湖面,看着一个浮在空中的幻影。在他的歌声下,画面跟着慢慢转动,转到让他能够看清楚幻影脸的某处。

当那张脸靠近时,希望之歌已不成调。

那是布琳的脸!

接下来,黑暗的牢房传来鬼祟的声音,让杰尔的胃瞬间冻结。他立刻停下动作,奇怪的画面随即消失。杰尔的手紧紧握住视像水晶,拼命将它塞回衣服里,心里知道为时已晚。

“你瞧,嘶,小朋友,你已经找到帮我的方法。”一个冷酷的、熟悉的声音嘶嘶说道。

然后穿着斗篷的史塔西斯便从敞开的牢房门口往里迈进。

灵潭的湖边陷入了漫无止境的沉默,只有水冲上石头漾起的水波打破寂静。幽灵和布琳就像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鬼魂在迷雾中无声地对视。

“仰望我。”幽灵命令道。

布琳目不斜视。灵潭戴着的脸是她的,板着面孔,形容憔悴,一脸悲戚,原本应是眼睛的位置变成两盏红光。她的笑容从幽灵的嘴角露出来奚落她,恶意地嘲弄她,笑声低沉而邪恶。

“你认识我吗?”传来一声低语,“说出我的名字。”

布琳喉咙发紧。“你是灵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