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老人和大猫的家,是个用石头和木材打造的非常舒适的普通小屋,就坐落在有着百年橡树和红榆树为荫的宽阔草地上。屋子前后都有阳台门廊,墙壁爬满了开着花的藤蔓植物和万年青。门前有石头步道穿越花园,花园里种了些花和蔬菜,全部都得到妥善照料和整齐区分。沿着花园边还有整排的灌木树篱,云杉和松树森然罗列于草地两旁。为了照顾和培育这整片土地,无疑做了大量的工作。

屋内也受到同样的悉心照料。整齐清洁,一尘不染,上了蜡的磨砂地板和木头墙面在油灯柔和的光线照耀下,发出明亮的光泽。墙上挂着手织布和十字绣,明亮的织锦盖着未多加工的家具和窗户。宽大的储藏柜收藏着奇异的银器和水晶,靠墙的长几上放着陶盘和手工陶器,而花瓶和花盆里的花也都盛开着,有些是种的,有些是剪下来插上去的。整间房子看起来明亮舒适,就算是天黑了,每个角落都散发出谷地的家的感觉。

“晚餐快好了,”他们进入屋里时,金柏·波赫这么说着,投给寇克莱恩一记责备的眼神,“你们自己找地方坐,我会放到桌上。”

寇克莱恩念念有词,坐到桌子另一头的板凳上,布琳和罗恩则坐在他的对面。喃喃从他们身边跑过,躺到壁炉前的小地毯上。壁炉里火烧得正旺,大猫打个哈欠,缩在炉火前睡着了。

金柏·波赫帮他们准备的晚餐包含了野鸟、自种的蔬菜、刚出炉的面包和羊奶,他们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一边吃着,女孩一边问起有关南境和南方人的问题,急着想要知道山谷外的世界。她说,她从未离开过黑暗地界,但总有一天她会踏出这一步。寇克莱恩沉下脸表示他的不赞同,但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专注在他的餐盘上。吃完晚餐后,他绷着脸闷哼一声,表示他要去抽个烟,旋即走出大门,连看都不看他们就消失在外面了。

“你们真的不用在意他,”金柏·波赫道歉,起身收拾餐桌,“他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只是多年独居,让他觉得跟其他人相处很难放松。”

她微笑着把餐盘都收走,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瓶红酒,把酒倒进干净的杯子里之后,就坐回她在两人对面的位置。他们一边喝酒,一边亲切地聊天。布琳发现自从一见到这个女孩之后,她就时常在想这女孩跟老人在这荒郊野外如何生存。当然,还有这只猫,不过……

“爷爷每晚吃完饭后都会去散步,”金柏·波赫向坐在对面的两人展露出安心的表情,“晚秋时他常在山谷里闲晃,因为过年的准备都完成了,等到冬天来临,他就不太常出门了。冷天时他的身体会痛,他会比较喜欢火。但现在,趁着夜晚还很温暖,他喜欢到处走走。”

“金柏,你的父母亲呢?”布琳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独自在这里?”

“我父母都被杀害了,”女孩淡然地解释,“寇克莱恩找到我时,我还只是个孩子,躲在某个草垫里,就在山谷的北方,那时有个商队前一晚才在那里扎营。他把我带到他家,把我当他的孙女养育。”她倾身向前,“他从未拥有过自己的家庭,你们也看到了。我就是他唯一仅有的全部家人。”

“你父母怎么会遭到杀害?”既然女孩看起来不介意提起,那么罗恩还想知道。

“地精狙击者。商队中有好几个家庭一起旅行,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被杀了。他们漏了我,寇克莱恩说的。”她微微一笑,“但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罗恩喝着酒。“这里对你有点危险,不会吗?”

她看起来很困惑。“危险?”

“当然啊。四周都是荒地,都是野生动物、狙击者,随便什么的。独自住在这边不会害怕吗?”

她略歪着头。“你觉得我应该怕吗?”

高地人望向布琳。“嗯……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她的动作,那女孩手里拿了长刀,咻地一声飞过他的头,穿越整个房间,深深插进远处角落一根木头上的黑色小圈圈里。

金柏·波赫露齿一笑。“我一直都在练习,打从十岁起我就在学飞刀,寇克莱恩教我的。你说得出名字的任何一种武器我都很在行。除了喃喃外,黑暗地界没有一种生物跑得过我。我可以不必睡觉,日夜不停地行进。”

她再次坐下。“当然,我受到威胁的话,喃喃会保护我,所以,我没有什么好操心的。”她微笑着,“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真正有危险的东西会来炉心岩。寇克莱恩一辈子都住在这里,这个山谷是他的,大家也都知道,不会来烦他。就连蜘蛛地精都敬而远之。”

她顿了一顿。“你们知道蜘蛛地精吗?”

他们摇摇头。女孩往前一靠。“他们会爬行,会攀树,全身都毛茸茸的,还弯腰曲背,就跟蜘蛛一样。有一次,大约三年前,他们想要进入山谷,一次来了好几十个,全部都用灰涂黑,一副见猎心喜的样子。他们跟其他地精不一样,你要知道,他们就跟蜘蛛一样会挖地洞和陷阱。反正,他们跑来炉心岩,我觉得他们是想要把这儿占为己有。一如平常一样,周遭一有危险出现马上就知道的爷爷,立刻带着喃喃从山谷北边突袭蜘蛛地精。蜘蛛地精现在都还在跑。”

她脸上洋溢着微笑,这一段故事让她很开心。布琳和罗恩不安地看了对方一眼,现在又更不了解这个女孩了。

“那只猫是从哪里来的?”罗恩望向依然安安稳稳睡着的喃喃,“它大成这副德性,怎么会像那样消失不见?”

“喃喃是只沼地猫,”女孩说明,“这种猫多数都栖息在阿纳尔深处沼泽,就在黑暗地界和鸦角东边的地方。不过喃喃跑进了太古沼泽,那时它还很小,寇克莱恩发现了它,就把它带到这里。它跟某个东西打过架,被伤得体无完肤。我们照顾它,它就留下来陪我们了。我还学着跟它说话,”她看着布琳,“但不是像你那样对它唱歌。你可以教我怎么做吗,布琳?”

布琳温柔地摇摇头。“我想可能没办法,金柏。希望之歌是与生俱来的。”

“希望之歌……”女孩复述这个词,“真美。”

接下来出现片刻的沉默。“那它是怎么消失的?”罗恩又问了一遍。

“哦,它并没有消失,”金柏·波赫笑着解释,“只是看起来像是那样。有时候你看不见它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它不在那里,事实上它确实在那里,而是因为它能够改变身体的颜色,跟森林融在一起——跟树,跟岩石,跟地面,任何东西都可以。如果你不知道怎么找它的话,它可以伪装到让人完全看不到它。等你跟它处得够久了,你就会知道找它的方法。”她停了一下,“当然啦,如果它不想被找到,那么也可能找不到它。这是它的保护伞,现在变成跟爷爷的游戏。喃喃会消失不现身,直到爷爷喊破喉咙为止。对他来说不是很公平,真的,因为爷爷的眼睛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但是它会为你而来,我猜。”

“总是如此。它把我当成它妈妈。它刚被带回来时,是我在照料它、养育它。现在我们的关系非常密切,仿佛我们是一体同心。多数时候,我们甚至觉得能够感受到对方在想什么。”

“它对我来说很危险。”罗恩冷漠地说道。

“喔,是这样没错!”女孩也认同,“非常危险。很狂野,它可能会控制不住。但喃喃已经不再有兽性了。或许一小部分的它可能还有,不管是深埋在内心某处的一段回忆或是直觉,现在已经全部都遗忘了。”

她起身又帮他们倒了些酒。“喜欢我们家吗?”一会儿过后她问他们。

“很喜欢。”布琳回答。

女孩笑了,显然很高兴。“大部分都是我自己做的——除了水晶和银器之外,那些是爷爷出门时带回来的。有些是我来之前就有的了。但,其他的,都是我做的。还有花园,也是我种的。所有的花、树、蔬菜,还有藤蔓,通通都是我种的。我喜欢缤纷的颜色和香甜的味道。”

布琳也跟着笑了。金柏·波赫是个女孩和女人的综合体——某些方面还很年轻,但某些方面又很早熟。很不可思议,但是她却让谷地女孩想到杰尔。这个念头让她疯狂地想念她弟弟。

金柏·波赫曲解了她脸上的表情。“炉心岩这里真的不危险,”她向谷地女孩保证,“对你来说可能会有那样的感觉,因为你对这个地方还没跟我一样熟悉。但记住,这是我的家,这是我长大的地方。在我还小的时候,爷爷就把我应该知道的事情都教会我了,以便我保护自己。我学过如何处理危险,也知道如何避开危险。而且我还有爷爷和喃喃。你们不需要担心我,真的,你们不用这样。”

布琳微笑以对。“看得出来我并不需要,金柏。看得出来你很能干。”

让她惊讶的是,金柏竟然脸红了。然后她急忙起身,走到摇椅边,寇克莱恩把他的森林斗篷落在扶手上。“我必须把外套拿给爷爷,”她很快地表示,“现在外面会冷。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走走?”

谷地女孩跟高地人起身,跟着她走到门外。门闩一开,喃喃就站了起来,安静地穿过门口跟上他们。他们在小屋门廊停留了一会儿,沉醉在傍晚祥和、近乎静物般的壮丽景色里。夜凉如水,还带着微微的湿意,入夜的森林闻起来很是舒适惬意。白色的月光在草坪上、花园里、树篱间洒满了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沾了水气的每一枝草、每一瓣花、每一片叶都闪耀着粼粼波光,葱翠的边缘已有白露成霜。在前面一片漆黑里,森林的树在灿烂的星空下仿佛威猛的巨人般永恒、高大,在安宁的夜里屹立不摇。暮色初降时吹起的微风现在已经完全平息,遁入寂静之中。就连林间生物熟悉的叫声也化为抚慰人心的款款软语。

“爷爷会在柳树下。”金柏·波赫轻声开口,打破了魔咒。

他们一起离开门廊,走上通往屋后的步道。没有人说话。他们就这样慢慢地走着,以女孩为首,只有靴子从磨平了的石头上轻轻擦过的声音。有东西从森林干燥的树叶间飞掠而过,旋即又消失。一只鸟发出激烈的鸣叫,刺耳的啼声在寂静中回荡缭绕,不绝于耳。

三人现在走过屋角,穿越松树云杉和整排的树篱。一棵高大低垂的柳树就出现在森林边缘,枝条拂地,在夜的映衬下仿佛帘子般悬挂着。那里,在树下,黑暗里的烟斗发出深红色的光,缕缕轻烟腾入空中后逐渐消失。

他们穿过低垂的柳枝,就清楚地看到骨瘦如柴的寇克莱恩,驼着背坐在老树下两张长椅中的一张中,干瘪的脸面朝着漆黑的森林。金柏·波赫直接走向他,将森林斗篷罩在他的肩上。

“你会着凉的,爷爷。”她温柔地责备道。

老人做了个鬼脸。“就连来这里抽个烟,你都还像只母鸡追着我跑!”不过他还是拉紧斗篷,一边瞥向布琳和罗恩。“我也不需要这两个在这里做伴,或是那只没用的猫。我建议你也把它带走。”

布琳四处张望,寻找喃喃,很惊讶地发现它又消失了。不久前,它就在他们身后而已。

金柏·波赫在他爷爷身边坐下。“你为什么不至少试试当布琳和罗恩的朋友?”她轻声询问。

“为了什么?”老人厉声说道,“我不需要朋友!朋友除了麻烦什么都不是,总是期望你帮他们做些什么,总是会要些好处或是其他的。过去我已经交过够多朋友了,女孩。你还不够了解人生!”

女孩充满歉意地看着布琳和罗恩,朝着旁边空着的长椅点点头。谷地女孩和高地人默不作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金柏·波赫回头面对老人。“你不能再像那样了。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是个老头子。我想怎样就怎样!”寇克莱恩任性地低声咕哝。

“我以前像那样说话的时候,你都说我被宠坏了。你记得吗?”

“那不一样!”

“我应该把你送回你的房间吗?”她问道,就像妈妈对小孩那样对老人说话,她紧握着他的手。“或许喃喃和我也跟你不要有任何牵扯,这样你会更开心点,因为我们也是你的朋友,而你似乎不想要任何朋友。”

寇克莱恩咬紧齿间的烟管,仿佛要把它啃断似的,绷着脸缩进自己的斗篷,拒绝答复。布琳快速看了罗恩一眼,他挑起一边的眉毛作为回应。对这两人来说情势很明朗,尽管她还小,但金柏·波赫显然是这个奇怪的小家庭的稳定力量。

接着女孩伏在老人身上,温柔地亲吻她爷爷的脸颊。“我知道你说的都是违心之论。我知道你是一个慈祥、和蔼、可亲的人。还有,我爱你。”她伸出手环抱着他削瘦的身板,紧紧地抱住他。让布琳惊讶的是,老人的手臂犹豫地抬起来,回抱她。

“他们在来之前应该先问过,”他低声抱怨着,含糊地比了比谷地女孩和高地人,“你要知道,我可能会伤到他们。”

“是的,爷爷,我知道,”女孩答道,“但他们既然来了,不辞远道前来找你,我觉得你应该听听他们为什么过来,还有你能够帮他们什么。”

布琳和罗恩匆匆对看一眼。寇克莱恩离开金柏·波赫的怀抱,嘴里念念有词,还一边摇着头,头发在月光下仿佛丝线般飞舞。

“该死的猫,这次它又到哪里去了!喃喃!出来,你这个没用的禽兽!我不会再袖手……”

“爷爷!”女孩坚决地打断他,老人哑然无言地看着她,然后她对着布琳和罗恩点点头。“我们的朋友,爷爷,你要问他们吗?”

老人愁眉不展,脸上的皱纹也因此变得更深了。“喔,很好,”他吹胡子瞪眼,“你们为什么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