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天空密布着翻腾的乌云。威尔和安柏丽已经着装完毕,外头开始下起雨。
“在这种天气下,你们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亚拉侬满意地观察外头的天气,并带着他们走入狂风暴雨中。
两人穿着羊毛束腰外衣、长裤还有长筒皮靴,并披上连帽的旅行长斗篷,在一片滂沱大雨中,亚拉侬带领他们走到环绕精灵城最西边的木栈道。刺骨的寒风经由兜帽的褶层,将雨水吹到他们脸上,他们不得不将头压低。
到了城市的边境,亚拉侬突然间转出步道,带领他们朝一间坐落在他们左手边的独立马厩前进。双扇木门微微打开,他们很快地走进去躲避风雨。他们在里头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朝马厩后方一扇独立的门走去。突然间,他们被两名全副武装的精灵狩猎队员从两侧包围。亚拉侬对他们视而不见,直接走向那扇门。他轻轻敲门,并往后看着安柏丽。
“五分钟。我们只能拨出这些时间。”他将门推开。
威尔和精灵女孩往里头看。底下有个加盖的小房间,克里斯宾在那里等候,有名精灵妇女穿着斗篷并拉上兜帽。这名妇人将兜帽拉到她的肩膀,威尔惊讶地发现,她虽然年纪较大些,但是跟安柏丽就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亚拉侬遵守了他的诺言。她是安柏丽的母亲。安柏丽立刻走上前去,抱住她并亲吻她。克里斯宾从房间走出来,并轻轻关上门。
“你们没被跟踪。”亚拉侬以陈述事实的口气说道。
皇家护卫队的队长摇摇头。他身上穿的服装跟其他精灵狩猎队员相同,都是宽松、舒适的灰棕色制服,不易被发现。斗篷从他的肩膀垂挂下来,他的腰间佩戴一把长刀,并以皮绳系了一把梣木弓箭和短剑在背上。他向威尔点点头打招呼,然后走过去和精灵队员说话。其中一名队员转过身,不发一语地走到还下着大雨的屋外,另一名则进入阁楼。他们的步伐像猫一般,无声无息且动作流畅。
时间分秒流逝。威尔静静地站在亚拉侬身边。终于,亚拉侬走到小房间门边,轻轻敲门。不久,门打开了,安柏丽和她母亲都在哭泣。亚拉侬拉起精灵女孩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该走了。克里斯宾会安全护送你们离开埃布尔隆。你母亲会跟我一起待在这里,直到你离开。”他停顿了一下。“要相信你自己,安柏丽。”
安柏丽默默地点着头,然后转身拥抱她的母亲。这时,亚拉侬将威尔拉到一旁。
“祝你好运,威尔·欧姆斯福德。”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快听不见了。“记住,我很看好你。”
他紧握住威尔的手,然后往回走。威尔望着他,直到感觉克里斯宾的手放在他肩上,他才转过身。
“紧跟着我。”克里斯宾说道,并往双扇大门走去。
威尔和安柏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当走到门边时,他挡住两人,吹出尖锐的哨音,向其他的精灵狩猎队员发出信号。他的哨音立刻获得回应。克里斯宾走出大门。威尔和安柏丽系紧他们的斗篷,随后跟上。
他们加快脚步下山,返回步道,并顺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大约十五米,然后转入一条新的小径,往东朝卡洛岚前进。几秒钟的工夫,三名精灵狩猎队员就已列队跟在他们后面,像是从森林里溜出来的幽灵一般。
六个身披斗篷的形影沿着满布辙迹的下坡路段疾行。这条路的终点是一段相当长且杂草丛生的木梯,从卡洛岚峭壁穿越浓密的森林,迂回而下。在远远的下方,经由山岚的薄雾,只能隐约看见底下灰暗的颂河。
克里斯宾挥手示意,要大家往前走。木梯被雨水淋得湿滑,而且非常狭窄,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感。一条表面磨损起毛的护栏绳松弛地挂在固定于木梯的柱子上,威尔和安柏丽小心翼翼地抓紧绳子走。接着他们沿着一条延伸至一丛小松树林的道路走。他们可以听见前方某处滚滚河水的声音,河水的怒涛与狂风的怒号一同传到他们所处的高地。
走出树林,他们发现自己正位于一片林木茂密的小河弯处,旁边有一排巨大的杨柳和香柏,走过这里就会到达颂河的主河道。在小河弯的幽蔽处,一座嘎吱作响、严重朽坏的船坞旁停靠着一艘驳船,甲板上载着用帆布覆盖的条板箱和贮备品。
克里斯宾示意先停下脚步。身后的精灵狩猎队员像幽灵一样隐入树林间。克里斯宾四处张望,然后突然吹哨。驳船上立即发出响应,另一个响应是从河弯头发出的。克里斯宾点头示意,要威尔和安柏丽跟上,他引领两人快速地走上船坞。一名精灵狩猎队员突然从帆布底下冒出来,快速地拉起一小块帆布,在堆积的条板箱之间有个开口。克里斯宾挥手要威尔和安柏丽进去,然后帆布又被拉上。
起初的黑暗让他们感到惶惑不安,感觉脚下的船身在摇晃。但是一道微弱的白光从覆盖在甲板上的帆布透进来,他们的眼睛才开始慢慢适应。他们发现在条板箱中央清出了一个小空间当作舱房。食物和毯子整齐地放在墙边,以皮套捆绑起来的武器则放在其中一个角落。他们将斗篷摊开在贮备品旁晾干,并坐下来等待。
不一会儿,他们感觉驳船摇晃着离开老旧的船坞,开始顺着水流行进。他们的迷途道之行就此展开。
头两天他们都躲藏在小舱房中,克里斯宾不准他们出现在甲板上。大雨变成连绵不绝的毛毛雨,大地和天空依旧是灰黑的一片。他们偶尔从覆盖其上的帆布边缘偷瞄一下外头,在他们旅程中的某处,有一排高耸的峭壁和崎岖的断崖围绕着颂河,这段路走了好几个钟头,河道缓缓地转向南边。在晦暗的光线下,雾气和雨丝让一切看起来都朦朦胧胧,感觉像是某个记忆模糊的梦境。河水因大雨而暴涨,大树枝和破瓦残砾随波翻搅,连番冲撞船身,使得小船剧烈摇晃。要入睡根本不可能。他们尽可能地让自己休息,短暂的打盹让他们醒来时失去了方向感,但疲惫感依旧无法消散。
时间似乎无穷尽地缓慢进行着。除了克里斯宾或其中一名精灵狩猎队员偶尔会进来躲雨,大多数时间都是他们两人独处。狩猎队员似乎大半的时间都在河上驾船航行,并且紧盯着船舱里的乘客。渐渐地,他们开始熟悉这些精灵的名字。有些是当个别的精灵暂时进舱房躲雨时知道的,有些则是这些精灵们在外头聊天时他们偶然间听到的。有些他们可以靠五官来辨认,像迪尔夫,他体型小,皮肤黝黑,眼神友善,但有钢铁般的意志力;而凯沁,则是高大、削瘦,几乎从不讲话。基安、霖、寇梅克以及佩德也很少说话,不过他们认得出基安气急败坏的咒骂声,还有佩德愉快的口哨声。他们比较常看见克里斯宾,因为这位队长不时要过来询问他们的需求,并告知他们行程的进度。但是每次他都只停留个几分钟,总是很有礼貌但态度坚定地告退,然后回到他所指挥的精灵狩猎队。
最后,他们两人只能相互聊天,让这段幽闭、阴郁和孤单的旅程好过点。威尔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安柏丽在从海芬斯坦往北走的途中充满防卫之心,而如今她选择抛掉这层保护壳,她的态度似乎经历了令人意外的转变。之前,她不愿跟威尔讨论许多事。现在她渴望跟他说话,她询问他在穴地谷童年的故事,当他的父母在世时的日子,以及之后他和祖父以及弗利克一起生活的时光。两人并非只谈论他,也讲到她的故事,谈到身为精灵国王孙女的童年生活,谈到身为伊凡丁早逝的儿子唯一的孩子的成长过程。她告诉威尔有关精灵的生活方式,以及他们坚信要以自己的生命回馈滋养以及庇护他们的大地。他们对于各种族间更好地互相满足需求以及回馈大地的方式交换想法。两人温和且令对方信服地地说着自己对于理解、同理心以及爱的论点,他们很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理念竟是如此地相近,他们拥有共同的价值观。
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免谈论这次的行程、威胁精灵族人的危险,或是他们称之为艾尔奎斯树的古老神秘之树。之后还有足够的时间,这一次他们要好好利用时间来认识对方。这是只要靠单纯的理解,不需言说就达成的共识。他们敞开心胸谈论过去与未来,但他们对于当下什么也没说。
外头持续不停地下着雨,暴风雨的灰暗笼罩着大地。他们被藏在暗室中,因风浪而晃得厉害,因而缺乏睡眠和食欲。但是谈话让他们感到安心,他们有共同的感觉,相互陪伴,彼此了解。对方的存在给了彼此安全感,至少消除了一部分不愉快的感觉。只要渡过难关,他们的生命将会永远改变。这给了他们希望。无论未来的日子有什么事降临在他们身上,他们都会一起面对,不会孤军奋战。
在这个烟雨朦胧的时刻,威尔·欧姆斯福德心中升起奇妙的感觉。从他在史托拉克答应要跟亚拉侬来到西境的那晚开始,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在意安柏丽的未来。
第二天傍晚,他们航行到德瑞森林。暴雨变成了绵绵细雨,夜幕低垂,气温骤降,灰暗的薄暮笼罩着林地。德瑞森林是一片浓密的树林,覆盖着一片低矮的坡地,从颂河的左岸往东延伸,连接到一列列高耸崎岖的峭壁。距离河岸数十米的内陆,除了黑暗浓密的树林,什么也没有。
精灵狩猎队操控着这艘笨重的驳船进入浅湾。在岸上,就在树林边缘,有一栋已风化的空屋,唯一的一扇门和窗户都紧闭着,活动遮板也关上了。他们将船靠着基桩停泊,精灵们以系船索将船系在桩上,然后走下船。
克里斯宾带领威尔和安柏丽走出他们的舱房,他们愉快地伸展着筋骨,跟着克里斯宾走上船台。颂河的河水溅泼在他们身上,他们赶紧上岸。迪尔夫往屋子走去,打开门,很快地四处审视,然后退出。他对克里斯宾摇摇头。精灵队长皱起眉头,谨慎地往周围察看。
“有什么不对劲吗?”威尔问道。
克里斯宾看着别处。“只是要谨慎点。主岗哨设在树林间一座山顶处,距离岸边约一英里处,以便能俯瞰周围的地区。我以为驻扎在那里的狩猎队会看到我们上岸,或许是天气不佳,他们可能没注意。”
“那这间房子呢?”威尔想知道。
“由其中一名巡防兵负责。通常会有人值勤。”克里斯宾耸耸肩。“不过,天气这么差,岗哨的指挥官可能召回了所有单独值勤的哨兵。我们没有告知他说我们会来,所以他没有理由等候我们。”
他转头看着后方的森林。“请稍等我一下。”
他挥手示意要其他精灵过去,他们快速集合。
安柏丽走到威尔身边。“你相信他吗?”她悄声问道。
“我不确定。”
“我敢确定。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威尔没有回答。他们的秘密会议已经结束。凯沁回到船坞,站在系好的驳船边。寇梅克和佩德则驻守在森林边缘。克里斯宾现在正在跟迪尔夫说话,威尔侧耳倾听他们在说些什么。